热门搜索:
首页 > 文学茶座 > 反复行走于工厂路 ——浅谈非虚构写作中的“观察”和“真实”
  • 反复行走于工厂路 ——浅谈非虚构写作中的“观察”和“真实”
  • 任何创作都离不开观察,而非虚构类纪实作品对观察的要求更为严苛。
    在我看来,“观察”是必需的,必要的,简直是万分重要的。生活是一个无限敞开的容器,真正和它面对面时,会比自己想象时丰富一千倍。只有近距离地观察,长时间地观察,才能让那个被描述的对象带着内在的、独一无二的特点活起来;也只有在感觉细节和直觉认识达到丰富和饱满的状态下,作家笔下的文本才不会凌空蹈虚,才有温度,才有可触感。
    写作不仅仅是用文字表达思想,更是不自觉地利用记忆力和想象力,创作出发人深省、独具特色的文章。记忆力是一种物理碎片,而想象力只有穿过具体事物的躯壳,才能生出翅膀,飞升起来。想象力只能由最基本的具体事物引领着,进入到更为广阔的冥想空间,否则空对空地想象,会匮乏感染力和说服力,也无法让读者刻骨铭心。故而,在进行纪实作品的创作之前,作家要像地质队员那样,对所要描述的那个地区(那些人、那件事)进行全方位地勘探式观察,之后,再将这些观察记忆进行整理,由此生发出意义。
    2013 年,当我的非虚构作品《工厂女孩》出版后,我开始筹划《工厂男孩》。但这一次,我想写得和此前作品有所不同。在研读了大量纪实类作品后,我发现观察方式的不同,会导致文本的完全不同。以往人们习惯于的那种观察方式,我戏称为“纬线式”——在一个相对一致的时间点上,通过作家本人的移动,分别撷取不同地点所发生的不同故事,再将其连缀而成。这种写作的核心是根据多个事实来诠释一个中心。这种写作势必会导致在写作之前便要确定下中心,再根据中心议题来选择“相配的”材料。这种办法堪称“短、平、快”,很容易出活儿,但也很容易让作品流于表面,因为中心一旦确定,就很容易让作家在观察时主观性地简化生活,而只挑选对自己有用的材料。
    我试图用“经线式”的方法来观察——寻找一个固定的地点,以时间为竖轴来展开观察,反复目睹依附于那个点上的种种事物,先记录下来,再慢慢筛选。“经线式”和“纬线式”的最大不同,是“经线式”呈现出的变化带有很强的不规则性和不可预见性,因为它的主题从一开始就不是清晰的,确凿无疑的,但又因为时间足够充沛,最终呈现出的那些事物发展的轨迹,会自然形成某种意义(比事先预定的要更复杂更多样)。
    我选定东莞樟木头镇的工厂路作为观察对象后,便搬进电子厂女工宿舍,夜晚去男工宿舍采访,白天反复行走于街道。从2014 年年初春节后电子厂放鞭炮开工,到2015 年年底春节前工人们买火车票准备回家,整整两年,我在工厂路耗尽了我的周末和假期。两个春夏秋冬让我经历了各种古怪境遇:暗黑夜道、超级暴雨、骄阳下的闷热、凌晨大王椰旁的星星。这条路经过时间的打磨,已在我的瞳孔中变得腴软。穿行其中,我不再是陌生人,也不再是偶尔的观察者,甚至已是这路上确凿的一分子。这种“观察行动”看似非常简单,却令我为之亢奋着迷,因为我并不知道我要找什么,而我又确信,只要我去找,变化一定藏在各个细节中。
    想写出一部好作品,仅和采访对象只有一两次谋面是不够的,因为在很大程度上,纪实作品是一种对印象的确认,所以,作家在观察时要对细节格外留意。如果作家的野心更大,希望自己的作品更富深度和个性化,那就必须寻找到那些实际存在,但乍看起来是不合理的,甚至有些古怪的细节。然而,即便是具备超强观察能力的作家,短时间内的记忆都是有限的。
    于是,这种貌似笨拙的“经线式”办法便成了最有效的办法——将时间拉长,再拉长,拉到足够长,让作家在一个相对充裕的范围内,反复观察一个点;让作家像摄影师般,通过近景、中景、远景等不同角度的考量,通过对整个场域的颜色、光感、声响的考量,通过对人物和人物之间内在关系的考量,塑造出一幅鲜活的立体画。写作的过程就是整理细节的过程,通过思考来慢慢品咂,分类,最终用一个豹纹的斑点来映射豹子的全貌。
    细节的获得可以通过反复观察照片或录像,但如果作家有足够耐心,在不同时间段,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固定的采访对象,他会惊诧地发现,流逝的时间像雨水,将很多事物外在的灰尘洗净,而让它的轮廓完整显现。通过两年的反复行走和浸淫,我对工厂路的坑洼路面、街边路灯、大排档的主人们、小宾馆的二手房东皆了如指掌,对男工们的内心世界基本洞悉,对和男工息息相关的女工也不忘观察,于是,一个网络状的环形世界便形成了:人物和人物,人物和环境在相互制衡中发生着改变,而这些改变非常之重要,因为这些改变就是当下中国巨变的缩影。
    当我反复行走工厂路时,通过和一个四岁小男孩的聊天,发现电子厂大门口的商贩之间,基本都是亲属关系;又发现整条街上布满了老乡关系。厂内和厂外的上班与休息时间,是镶嵌式的。有的人原来是工人,后来变成了小贩。小贩们之间也有非常锐利的倾轧和角逐。为争夺地盘,他们会吵架(吵不过时还会请老乡帮忙)、打架(厂里男工宿舍里经常能查出刀具),而二手房东非常世故,看到那种暴烈脾气的男人来租房,便一概以“无房”拒绝,省得惹上祸端。
    要在世俗中看到卓越不凡,既需要长时间,也需要极度专注。我的方法是:随身带着笔记本,看到有意思的细节就记录下来;长时间保持一个人的状态;观察时沉默不语,慢慢用视线掠过;从细微处入手,再纵观全局。如果只是像照相般“咔嚓”了一眼,我们也能摄取到轮廓、颜色和曲线,但并不知晓碎片和碎片之间的内在联系,在创作时,尤其是在需要遴选“有效细节”时,会变得力不从心。通过反复观察,我不断发现新的信息资源,虽然有些信息看起来互相矛盾,但通过宏观俯视,还是会发现那种变化以螺旋式方式趋近一个事实。
    观察绝不是照相机的简单复制,创作也不是对现实生活场景的摹写和照搬。当作家在进行反复观察时,眼睛像一块透视镜片,充满了作家自己的个性;而当他试图用文字来转述那些记忆碎片时,他会通过思考,将最具说服力的那个细节描述出来。所以,创作貌似是作家在书写自己观察到的记忆,但其实,作家所写下来的,是经过他主观大脑过滤后的记忆。面对满坑满谷的细节碎片,作家如何发现、质疑、品味这些原材料,这是整个写作过程中最为重要的步骤,简直就是“画龙点睛”。这个重新组装的过程,考验着作家的知识储备和艺术感受力。最终,作家借助自己在生活现场观察到的细节,向读者揭示出一个全新的画面,全新的世界。
共2页  上一页12下一页
------分隔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