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门搜索:
首页 > 2019杂志期刊 > 文学版 > 第2期 > 卡米尔
  • 卡米尔(杨健棣)
  • 大洼里的庄稼长到一人来高的时候,他最得意的事情除了画那幅画,就得说是领着卡米尔沿着潴龙河大堤散步了。这通常是在黄昏里,是在他没有出门去给雇主画影壁墙或者仿古建筑彩绘的时候,通常是在他闷在自己的屋子里,面对着那堵墙,觑着一双昏花的老眼画了一整天的时候。他最近对那幅画又有了新思路,所以一上手就停不下来,若不是画得手臂酸软,脖子生疼,两眼模糊,任谁也是休想把他从那间逼仄、黏潮的小屋里拉出来的。
    他沿着河堤上一条细瘦的羊肠小路走着,路边的荒草快把这条小路盖严了,只留着蛇一样的一条长线。卡米尔走在小路边上的青草丛里,卡米尔边走,边逗弄、扑咬着一些叫不上名来的小虫子。开阔的河滩里蓬勃生长着的野草都蔓延到堤坡顶上来了,整条潴龙河都敞荡、沉静地绿着,盈盈水波一样漫到脚板上来的绿意,让他感觉身子轻盈,眼睛清亮,浑身上下说不上来的舒坦。哪个人都有觉得活着带劲的日子,他想,他现在就是。
     
    倘若不是一直在暄软的草地上欢蹦乱跳的卡米尔在前头不远的河堤沿儿上蹲了下来,他肯定会在这个阒寂的黄昏里,锲而不舍地迈动他老迈的双腿,拖沓着懒散的步子,就那么走下去,一直走到夜的帷幕拉开,将他和卡米尔严严实实遮蔽起来。突然停下来的卡米尔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很快它脖子上的毛倒竖起来了,嘴里发出来一连串“呜呜呜”的低吼,那声音就跟从它胸腔里压挤出来的一样。他顺着卡米尔面对着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远处青纱帐里攒动的人头和奔来跑去的大小车辆。刚才恬适、安静的心境一下子被打了个纷纷碎,他心头一紧,马上意识到那个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搅得他心绪不宁,搅得整个李家佐村里的人坐卧不安的大事儿最终还是发生了!虽然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件事儿的发生是迟早的事情,但他还是觉得它来得稍稍快了一些。
    他感觉自己的两个小腿肚子不知怎么的就打起了颤,倏忽间,身子变得轻飘,脚底下也没了根。他停了下来,望天。碾盘般大小的太阳已经隐没进潴龙河大堤对岸那两排亭亭如盖的老柳树后头去了,灰蒙蒙的天边浮出来几绺红云,那丝丝缕缕的红,像洇进画布里去的颜料,漫不经心地向着周边浸淫、扩散,似乎也没用上多大会儿的工夫,潴龙河大堤以西的天空里就有大团的云朵神奇地变幻着,像干燥的冬日,狂风刮过大洼里点燃的一蓬衰草,星火燎原,惊心动魄地燃烧起来。他感觉那火焰正在扑向蜿蜒着的潴龙河大堤,扑向那些拧结着粗壮的腰身盘旋而上的老柳树,扑向了孤零零蹲坐在河堤上的卡米尔,也扑向了脑袋有些发木的自己。他本能地伸出两只粗硬的、沾满五彩颜料的大手遮挡了一下从西边天际投射下来的、令人感到眩晕的光亮,紧着用双手狠狠搓了一把热辣辣的脸颊,残留在手上的颜料气味让他感觉到了结结实实的亲切,他这才稍稍稳住了一些心神。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站到看热闹的人群里来了。此时,漫天的红霞映衬着潴龙河大堤两岸一方方墨绿的玉米地,也映衬着挥舞着巨大臂膀轰隆隆吼叫着,一字排开在玉米地边儿上的挖掘机们。四五株玉米,怀里抱着瘦小、干瘪的嫩棒子,被挖掘机的大铲蛮横地高高托举起来,又一把搡开去,翻过几个筋斗,就一头栽进翻斗车的车斗里去了。从玉米头顶的花穗子上抖落下来的橙黄的、细小如针的玉米花粒子从半空里往下飘坠,像扬起来的尘土,又似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夏天的雨。
    啧啧……你们看,大伙儿快看啊!咱这洼里的土多黑实!这么有劲道的地,一亩才卖十万!啧啧……立在村道边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指着被挖掘机撕开皮肉的土地大声嚷嚷着,一脸的喜气让语气中的愤愤不平显得很虚假。你们别得着便宜卖乖了!马上就住上高楼大厦了,手里还攥上了大把的票子,羡慕死人吧!有个干部模样的人话音刚刚落地,人群中就浮出来几声干巴巴的、明显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声。他眉头蹙成个疙瘩,伸出手来捋了捋飘在胸前的那一绺山羊胡子,眯起双眼,盯紧了一辆始终没有熄火的翻斗车的车斗看,那快装满的车斗里,黑亮的泥土间露出来一穗玉米花,随着抖动的车身摇晃着,像冲他招手。挖掘机的臂膀又高高抬起来了,朝着那辆翻斗车的方向扭转过去……那一穗玉米花转瞬间就被小山一样的一堆泥土压埋起来了。他眼窝子里一潮,再次举起双手,用手背揉了揉自己酸胀的鼻头,转身挤出了混杂着汗酸和尿臊味儿的人群,沿着村道朝村子的方向走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玉米地里去的卡米尔跃过村道边上的水渠窜了出来,耷拉着一条粉嫩的长舌头,踮起小碎步,紧紧跟在了主人的身后。
    他和卡米尔很快就被潮水一样涌来的知了金属般的鸣响淹没了。
    他和卡米尔沿着宽阔、平坦的村道往村里走,从村子的方向风驰电掣驶过来一辆辆自行车、一辆辆摩托车,那都是来潴龙河大堤边上看热闹的村人,有些小年轻用胳膊拄着摩托车把,屁股抬起来老高,弓紧了身子,嘴里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快、尖利的啸叫。卡米尔听到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后显得有些慌乱,它不安地在村道上左冲右突。他害怕卡米尔被车子撞到,一边避让着车辆一边还要把卡米尔往村道边上驱赶,这让他看起来走得跌跌撞撞,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擦肩而过的村人们跟他打着招呼,有的叫他爷,有的喊他老爷,他胡乱地应着。后来,他索性蹲到村道边上,冲着卡米尔伸展开两条细瘦的、枣木棒子一样的胳膊。卡米尔!卡米尔!他大声叫着。卡米尔跑过来,钻进他的怀里,用舌头舔他的手,舔他的胳膊,舔他的脸。他一只手用力搂着卡米尔的脖子,一只手来回抚弄着卡米尔的脊背。卡米尔乖!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卡米尔,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兀自叹息一样地嘟哝着。直到村道上的车辆明显少了很多之后,他和卡米尔就又走在村道上了。
    他昂起头来望一眼村子的方向,最先映入他眼帘的竟是武垣城里那一幢幢高楼,李家佐偎在那器宇轩昂的楼群底下,像从一条华美的裙子上撕扯下来的一小块儿裙摆,耷拉着,显得丑气。现在从李家佐到武垣县城的外环最多也就三里地吧?几十年前可不是这样的。李家佐村人习惯称武垣县城为关里,那时候李家佐村到关里抄近路走也得七里地呢!关里逢五排十的大集,他小时候经常跟村里年龄相仿的孩子结伴走着去赶关里集。他最喜欢跑到集市上一个摆书画摊的中年人那里看他画画了。买画的人让他画什么,他握杆儿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唰唰唰”勾勒几笔,买主想要的动物、花草甚或是人物就跃然纸上了。怎么看,怎么像。他经常是整集蹲在那个书画摊前看那个中年人画画。回到家里,他舍不得用纸,就折根儿木棍在地上画,看见什么就画什么。那时关里最早的楼房是县百货大楼,才三层高。他也曾隔着百货大楼三楼的窗子往外眺望,周围的房子、车辆、行人仿佛都在自己脚底下了。那是他平生第一次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观察周围的世界,不同的角度、全新的视野,让他的小心脏狂跳不止。那时候,他对关里的嘈杂、关里的热闹是充满了怎样的憧憬和向往啊!人来世上一遭还不就是为了活个眼界,活个见识?
    他抬头望见武垣县城边儿上那些伸着冷硬的、长长臂膀的塔吊就像是在李家佐上空张牙舞爪地挥舞一样,心里莫名涌动着浓重的忧伤和怅惘。他是从什么时候对武垣县城向着李家佐方向扩张开始恐惧的呢?他嗽了一下喉咙,他本想嗽出来一口痰,却把一口唾沫吐到了路边儿的青草丛里,那里有一棵苦荬菜,伸到村道边儿上来的细嫩的茎子上顶着一朵黄灿灿的小花。
    他和卡米尔在村道上继续走着。
    他清楚地记得没分地之前,大洼里的这条村道就是这样宽阔的。那时候,他还没有去重庆,还没有正式学习画画,这片洼还属于村里统一支配。每年秋后都有那么几天,村里男女老少一齐出动,由村干部领着来平整这条村道。那时候哪有什么挖掘机、翻斗车?用来倒土的工具是木头架子的小推车,橡胶轱辘很宽,拴在车把根儿上的尼龙车襻也很宽。自己第一次驾起小推车推着半车土侧侧歪歪、摇摇晃晃,扭大秧歌一样走在坑坑洼洼的村道上的时候,曾经招引来拄着铁锨看他的婶子、大娘们多少叽叽嘎嘎的笑声啊!那笑声清脆而又响亮,像凉爽的风在秋后广袤、空旷的大洼里飘来荡去。直到去了重庆后的很多年,那笑声时不时还会出现在他的梦里,每次那笑声来了,他都会心领神会地随上,直到把自己笑醒。村里分地的时候,儿子十几岁,那时他已经从重庆回到村里来了。几十年间,他留意到这条村道被两边地里的村民挤对得越来越瘦,道两边的庄稼险些儿就拉上了手,他心里五味杂陈,胸口慢慢积压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觉,直往鼻子里撞。去年县上拨钱把这大洼里的村道进行加宽还铺上了沥青,村里人都很高兴,初始他也高兴。他是多么喜欢那种沿着宽阔、平整的村道走入青纱帐深处的感觉呀,那是被庄稼们拥抱、吞没、融合的感觉呀,简直美死个人!村道修好之后,村里几个经常去他那间小屋里坐着抽旱烟,看他在那面墙上画画的老家伙,跟他一起在那马路上走了几个来回之后,县上、乡里就有干部下到他们李家佐村来了。
    打从入夏,干部们丈量完李家佐村每家每户的房基地,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丈量潴龙河大堤旁边这几千亩的土地。啧啧!你们李家佐村里的人几辈子修来的福?这次纳入新农村规划之后,整个村子的人今后都要搬到楼上去住了。真是让旁的村里人眼气死了!干部们对李家佐村里人这样说着,就把地量完了。
    在麦子地里撒上白灰印之后,春上去北京、去省城石家庄打工走了的青壮年们就开始陆陆续续返回到村里,这让平时沉寂的村庄又跟过年的时候一样热闹了。先是地邻为地边儿吵架干仗,后来为了征地款全村老少又空前团结,联合起来一致对外,到县政府门口静坐上访,直到把征地款由原来的八万八抬升到了十万。再后来就是庆祝胜利,男人们仨一群俩一伙地聚到一堆儿喝酒。村街上白花花的太阳地里,随处都能看到像屁眼里憋了蛋的草鸡红光满面、昂首挺胸走过的男女老少。这几年一直在石家庄当保安的孙子小瓦也回来了,家里卖地有儿子、儿媳盯着呢,本没小瓦什么事儿,但小瓦还是从城里回来了。小瓦自己说,这次回来是打算找对象结婚的。多年的计划生育政策,把小瓦这一茬乡下孩子计划得男多女少,闺女们金贵得了不得了。现而今娶媳妇的彩礼钱水涨船高,十万差一分不行,还得城里有房,家里有车,再次也得交上城里房子的首付,加上买家具、置办酒席等等杂七杂八算下来,想把媳妇娶回家,没个四五十万,门儿都没有!乡下人就是口里挪,肚里攒,真真把个脊梁筋累折了,弄四五十万也得耗上十年二十年的工夫。没那么多钱,媳妇也得娶呀!小瓦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儿子、儿媳张罗着四处求人给小瓦介绍对象,小瓦也见过几个,但都没成。这次小瓦回来,媒人都快把家门槛儿踢烂了,小瓦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就是坚持着不见。既然声明回来的目的就是找对象结婚的,那又为什么拒绝相亲呢?小瓦说了,我娶媳妇的事儿,你们甭管,我自己会找!小瓦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把蓄得很长的头发斜刺里一甩,那踌躇满志的神态跟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哩。他有时候会出神地盯着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的孙子看,宽肩、细腰,高挑挺拔的身架子顶着一头乌亮的长发。每当此时,他就拽不住自己的思绪了,就会由着自己把五十多年前那个背着画板,沿着青石板路,走在重庆嘉陵江边上的青年想了又想。
    想到小瓦,他忽一下子又想起来前天他在自己画画的小屋角落里发现的那两团卫生纸。那会儿他戴着老花镜,手里头拿着画笔正屏气凝神端详墙壁上的那个她。他是在细细描了几笔她那条湖蓝色的裙子之后,绕过圪蹴在屋地上卷旱烟的那几个老伙计,站到离那堵墙稍远一些的地方来打量那幅画的。对于这幅他画了将近七年的画,对于这幅他自认为用尽毕生所学,倾注了他全部感情的即将完成的作品,他发现自己的眼光变得越来越挑剔了。正当他出神地看着那莽苍苍的原野,那沉默着静静流淌的、神秘的潴龙河时,河边上突然闯进他视线里来的那两团白扎疼了他的眼睛,他神经质般地冲了过去,他感觉自己坚硬的膝盖骨碰到了屋地上一个老伙计瘦削的肩膀,他听到自己身子底下传来“嘶嘶嘘嘘”的呻吟声。他顾不上扶一把已经歪倒在地上的老伙计,他甚至连多看一眼那个人的心思都没有,就径直奔向那堵墙下的旮旯,弯腰捡起了那两团卫生纸。他一眼就看到了深陷进那两团揉皱的卫生纸里去的暗红。卫生纸上的红色绝对不是颜料,这肯定不是自己留在这里的!窗子外面蝉鸣刺耳,屋子里除了辛辣的旱烟味还弥漫着一股黏稠的、潮乎乎的霉味。屋地上好几双眼睛怔怔地在看他,他感到这间屋子从未有过的压抑。他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那两团卫生纸随手塞进裤兜,走到刚才自己不小心撞到的那位村民身边,伸出手去。他这才发现自己一只手上还擒着画笔,空着的那只手掌上也沾了几块颜料,他只好翻转过手掌拿手背在那个老人肩头轻轻揉了揉,然后走出了屋子,他从裤兜里掏出了那两团卫生纸,举到大太阳光底下眯起眼睛又仔仔细细瞅了瞅,然后狠狠把它们丢到了墙根儿底下盛垃圾的小车里。
    卡米尔在村道边上蹲了下来,冲着前方驶来的一辆摩托车“汪汪”吠叫了两声。摩托车眨眼就到了跟前儿,是小瓦。他主动站到了道边去。驾驶着摩托车的小瓦背后还有一个女孩,那女孩粘在小瓦背上,白嫩的胳膊缠着小瓦的腰。车速明显慢下来的摩托车从他眼前悠悠滑过。爷!小瓦叫他。他的目光却投向小瓦的身后,他看到了偎在一堆乌黑的乱发里的半张瘦长的白脸和一个猩红的嘴巴。卡米尔撵着摩托车跑,试图用舌头去舔小瓦裸着的小腿。小瓦身后的女孩一脸惊恐,柔软的身子开始在小瓦的背上扭动,狗!狗!狗!女孩带的哭腔喊得娇滴。卡米尔,去!陪爷爷回家。卡米尔被小瓦踢了一脚之后,还想往小瓦的腿上凑,摩托车“嗷”的一声突然加速,向潴龙河大堤方向疾驰而去。他木木地站在那里,望着那女孩的长发一点点往高处飘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子翻飞着。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前些天小瓦找自己要小屋的钥匙,说要以他那幅画为背景用手机录什么快手,那天他也带了一个女孩。可他记得那个女孩是短发,脸是圆的。他捋了一把胡子,在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里用力摇了摇沉重的脑袋。
    追赶不上摩托车的卡米尔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它“哈哧哈哧”喘着粗气,身子绕着他的两条腿转着,委屈地“呜呜喔喔”叫着。走吧,卡米尔!他从村道边稍稍往路中间靠了靠,又继续往村子里走。他跟小瓦差不多大的时候去的重庆,当时他叔叔在重庆一家军工厂当工人,就把他介绍到了厂里来当学徒。有次厂里组织去看电影,在电影院门口,他看到高挂在电影院两侧的电影海报,那些海报上人物的神态甚至是骨骼、肌肉都是那么的逼真传神,比他在关里集市上看到的那个中年人的画不知要好多少倍哩!我要是有一天能画出来一幅这么好的画该有多好啊!他暗自思忖。恰巧同车间有位四川省美术学院下放到厂里来劳动改造的画家,见他痴痴地望着电影海报发呆,就温和地告诉他那是油画,是电影院里的美工师傅画的。我要是能画出这样的一幅画来,那俺们李家佐村里的人会怎样看我呢?他心里的感叹脱口而出,也在这位画家面前暴露了自己小小的虚荣。等到看完电影回到厂里,那位画家在路灯的阴影里悄悄拉住他,你能不能来我宿舍一趟?画幅画给我看。黑暗中他看不清那位画家的脸,对于这位陌生的画家突如其来的问话,他感到既惊讶又紧张。我,我不会画的!他嗫嚅着。你来试试吧,随便画你心里想画的东西。那晚,他在画家的宿舍里,拿一支铅笔在白纸上画下了李家佐村秋后平整村西那条村道时的场景。他或许实在是太想家了,画得非常投入。后来才知道,画那幅画他足足用了三个多小时。等他画累了,看着桌子上的画愣神的时候,那位画家推门进来,把他的画用双手端起来,凑到电灯泡底下去看,只看了一眼,他就说,从明天开始,我教你画画!
    小瓦摩托车上那个女孩的黑发仍旧在他脑子里翻飞着,挥之不去。五十多年前,她迎着江风伫立在嘉陵江边的鹅卵石上,她的一头乌黑的长发也是这样飘散着往高里飞呀飞的。那是他学画三年之后,他的一幅油画习作《毛主席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刊登在了《四川文艺》的封面上。样书寄到厂子里之后,他的画家老师用颤抖的双手捧着那本书,激动得涕泪交流,拉着他出去喝酒。他也高兴,但他和老师喝得心猿意马,喝得心不在焉,他心里总想着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她!她也是这个厂里的学徒。她考取了上海戏剧学院,学院政审时发现她家庭成分是资本家,就把她拿了下来。他们认识后,两个人很是谈得来。他刚学画,画人物素描时,她就给他当模特,还想方设法给他借有关油画的书籍。她第一次给他借来的书是一本法国画家莫奈的油画作品集,说好了两天后还给人家。从打开那本书的那一刻起,他就喜欢上了莫奈。两天的时间里,他几乎没阖过一下眼,用薄纸一页不落地把那本书印了一遍。还书时,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她说,莫奈真了不起,我太崇拜他了!她对他莞尔一笑,只说了两个字:努力!跟画家老师吃过饭之后,他急不可耐地找到她,约她到了嘉陵江边。他发现她没有扎辫子,一头刚刚洗过的长发蓬松着。他从怀里掏出来那本《四川文艺》给她看,她捧着那本杂志把他的画看了又看,最后欣喜地举着那本书踩着嘉陵江边的鹅卵石雀跃、奔跑起来……那晚,她主动拉了他的手,直拉得他浑身战栗,血脉贲张。那天,她用两根纤细的手指反复揉搓着他的一根手指,她说,你不是喜欢莫奈吗?在我心里,你比莫奈还要伟大!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像被绑上了两块巨大的石头,每抬一下都感觉吃力,他用力往外挺了挺干瘪的胸膛,把已经有些驼了的脊背往里收了收,继续往前走着。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五十多年的时光一眨眼的工夫就这么过去了。俗话说得好,福无双至,腻歪事儿往往接二连三啊!那年发表了那篇作品之后,他又获了一个市级的小奖。四川省文联给他厂子里发函,想让他去中央美院进修。但是厂领导坚决不同意,厂领导不同意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三年学徒期已满,正是带徒弟的时候。全国上下都在搞工业大跃进,安心搞好生产那可是严肃的政治任务。去不成中央美院,让他心情沮丧,意志消沉。恰在此时她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跑来告诉他,她们全家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了,他父母被下放到了那个地方。他登时如五雷轰顶,急赤白脸,语无伦次,接二连三地追问,那个地方叫什么?在哪里?离重庆远吗?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紧抿着嘴唇,只字不吐。后来,在明晃晃的月光底下,她突然搂住了他的脖子,把嘴唇凑上来,贴在他的唇上,她说,这辈子记住我!她说,你要好好画!她又说,你永远是最棒的!那个温热、柔润的瞬间历经五十多年岁月的洗礼,每次被他这样翻腾出来依然真切,鲜活如昨,依然会让他浑身战栗。
    他和卡米尔走着。村道上有几只蜻蜓来来回回地飞,卡米尔歪着头看见了,追逐着它们跑。村道两边的玉米地里嫩玉米上垂下来的红缨子,多像当年他给她买的那个洋娃娃头上的假发!他是在她离开之后才想起来去商场里给她买那个洋娃娃的,认识以后,他还从没有送过她礼物,这让他感到万分的内疚和悔恨。从自打她离开之后,他的世界就坍塌了,天天精神恍恍惚惚,仿佛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一样。每到节假日他就抱上那个洋娃娃乘上公共汽车到重庆附近的城镇去,他发疯一样漫无目的地走遍了那些城镇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见人就跟人家描述她的长相,他先是铜梁、涪陵、永川,后来他又去了成都、遵义、西安,他无头苍蝇一样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了三年,三年的时间里他不仅丝毫没有减弱对她的思念,反而对她的感情更坚实、更热烈了。他已经把对她的找寻培养成了一种习惯,这种习惯又不断将他对她的深情厚谊推至一种神圣的、近乎悲壮的精神高度。这让他感觉很受用,同时也削弱了他的忧伤。他打定了主意就这样生活下去,陪伴着心里的那个她一路走到生命的尽头。第四年快中秋节的时候他回了趟河北,他是被爹娘一封电报紧急招回的。他不知道叔叔已经把他在重庆的事悄悄写信告诉了他的爹娘。他叔叔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但他的叔叔又是个脑瓜活络、世事洞明的聪明人。他平时在厂里的一举一动叔叔早看在眼里,但他不说。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叔叔写给他爹娘的那封信,在大致描述了他在重庆那边的感情挫折之后,叔叔很果断地说,一是立马给他找媳妇结婚,二是不再让他回到那个伤心地去。叔叔在那封信的结尾还反复强调,如果不这样,不出一两年,这个孩子就毁了!他的父母都是从小到大从未踏出过武垣县半步的人,当然对他叔叔的话言听计从。他和爹娘之间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拉锯战之后,最终他败给了亲情和自己对绘画的热爱,他选择回到重庆去。新媳妇的娘家在潴龙河的那岸,离着李家佐六七里地,人不俊,也说不上丑。婚后他们很快就有了儿子,多少年里,他来往于重庆与李家佐之间。这期间,他也画,又先后拿了几次省里的奖。他逐渐对油画这门从西方舶来的艺术有了自己更多、更新的认识和想法。他依然着迷于莫奈,并且已经开始思索着创作一幅跟自己的故乡、跟那个音信皆无的她有关的作品,他要在那幅作品中表现一种民族精神!这个想法在他心里萌生出来之后,就开始把根往深里扎,并且很快疯长起来。他尝试着画过许多次,但每次都因为自己够不到心里想着的那个点而最终放弃。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有一次回河北探家,妻子悄悄告诉他,因为自己家里没有三马车,有次借村里一户人家的三马车拉了一次庄稼,那人半夜里就来敲她的门,吓得她紧紧搂着熟睡的儿子大气儿都不敢出。妻子跟他说完这件事之后,他蹲在屋地上一根儿接一根儿地吸烟,一晚上都没睡。天一放亮,他就走着去了武垣县城的汽车站。十来天之后,他回到了村上,他是辞了职之后回来的。
    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儿,他就带着妻儿到武垣县城里开回来一辆崭新的三马车。三马车的后斗里装了半斗沙子,沙子上躺着十多袋水泥,他要亲手抹两个盛粮食的洋灰柜,有了洋灰柜,妻子就再也不用担心屋子里的老鼠咬破装粮食的布口袋了。几天的工夫,两个半人高的、长方形的洋灰柜就贴墙立在他的屋子里了。本想着回到了老婆孩子身边,能帮着干些地里的农活,可是他很快发现,自己三十多岁了,地里的活竟然一样都干不好。干不好也得干!回来就是为了守住这个家的。他肩膀上扛着种地的家什跟在妻子后面下洼,没几年,耕耩锄耪他就样样在行了。但是时间久了不画画,他心里就开始发痒。后来每到农闲季节,他干脆骑上自行车走村串户,给人家画影壁。他每画一个影壁都当作自己要拿出去参赛的作品去画。因为他画得认真仔细,一个影壁画下来花费的工时就多,他每天挣到手里来的钱自然就少,但他从没有因为这个兴起糊弄雇主的心。他认为人这辈子无论做大事还是小事,多少得有点儿远见,有了远见才不会急功近利,有了远见才能够耐得住性子。果然他画影壁的细致劲儿经过雇主们的口口相传,他的名气越来越大,就有搞古建的找到他家里来请他到工地上去画彩绘。
    他和卡米尔快走到李家佐的村口了。村子里传来卖豆腐脑的敲打出的梆子声。人活一辈子谁都不易,都得沟沟坎坎地过,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沟坎!他给雇主画影壁、画古建彩绘,一画就是三十来年。这三十年里他受过的苦大发去了,让他说个十晌半月都不会重样儿。家里盖新房那年,他在天津给人画古建彩绘,妻子给他捎信来要钱。他找工头支工资,工头说还得让他等一个月。他急得在塘沽大街上团团转,后来想到了卖血。他走进塘沽医院见到个穿白大褂的就问,在哪儿可以卖血?人家问他哪个单位的?他说他是出来打工的,家里急等着用钱。人家说,献血不给钱。后来他反复央求人家,那个白大褂才给他介绍了一个血头。那个月,他连着卖了三次血!这都不叫事儿,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些不懂画的雇主。有一次他给一个老板家里的影壁墙上画山水。画好了,那个老板非要他再在水里画上几条大鲤鱼。他反复解释那水是远水,从视觉效果上来讲看不到鱼。老板不听,提出来加钱。他仍然坚持。最后两人就争吵起来,老板骂他臭画影壁的。他骂老板有俩臭钱的蠢货。边骂边收拾画画的家什,夺门而去。他想,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能为了钱,脏了自己的手艺!三十年里他一到城市里就逛书店,买有关绘画的书籍,他从没有放弃过画那幅画的想法,只是为了生活把这想法压抑着而已,直到七年前他得过一次差点要了他命的脑血栓,等他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那个想法又在他心里蠢蠢欲动了。老伴儿已经在小瓦七岁的时候死了,现在儿子鬓角上也钻出来白头发了,孙子也大了,他不怕死!但他觉得自己喜欢了一辈子油画,至今没能画出一幅自己满意的作品,他心有不甘。于是,他很快就把自己住的那间房的一面墙抹平,庄严而又悲壮地开始了他的创作。
    他和卡米尔进了村,来到他的老房子那里。卡米尔进院就一头扎到石榴树底下的一个清水盆里“嗒嗒嗒”地喝起水来。他推开屋门,到贴墙立着的洋灰柜那里去端烟笸箩,却一眼看到了土炕角儿上有条红色的短裤。他用两个手指捏起来,看清了这是一条有蕾丝边儿的女士短裤。小瓦和那个长头发女孩的背影又在他脑海里浮出来,他的手不听使唤地抖个不停,他捏着那条短裤一直走到院子里盛垃圾的小车前,把它扔了进去。返回屋内,先去水瓮里舀了瓢水,在洗脸盆里大劲儿搓洗完手,这才再去洋灰柜那里寻到了烟笸箩。他捏起一张卷烟纸,然后抓了一撮叶子烟,捋在烟纸上。手里卷着喇叭筒,眼睛开始望着对面墙上的那个她。如血的残阳映照着潴龙河大堤,她穿着一条湖蓝色的长裙伫立在河堤的一棵老柳树下,凝望着清澈的潴龙河水。河的那岸是无边无际的青纱帐。那是绿得醉人的青纱帐,那是神秘的,承载了他好多梦境的青纱帐!他坐了下来,点燃了烟。卡米尔喝足了水立在屋门口,扒着头往屋里瞅。他冲卡米尔招了招手,卡米尔走了过来,温顺地卧在他脚边,把头伏在他一只脚的脚面上,不时冲他翻弄一下眼睛,露出来不小的一块儿白色的眼仁。他的手一下接一下在卡米尔的头上抚过。他盯视着墙壁上她模糊的身影喃喃道,你知道吗?莫奈一辈子只给他妻子卡米尔作画,几十年来,我养了三条狗,每一条狗的名字都叫卡米尔!他喑哑的声音在黏潮的空气中反复回响,那空气里夹杂着刺鼻的霉味,他和卡米尔很快就被浓墨一般的夜色吞没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从小瓦手里要回了自己房门的钥匙,也不再去潴龙河大堤上散步,他甚至反锁了院门,拒绝平时看他画画的老伙计们进来,他每天除了去儿子院里吃口饭,就和卡米尔闷在小屋里,捏着画笔细细地描她的眉毛、眼睛,嘴巴。卡米尔安静地趴伏在他的脚边,有时会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发呆,每当这时他会跟卡米尔说话,他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卡米尔,我们得往前赶!
    来年十月,一个天气晴朗的早上,一大溜推土机、挖掘机、翻斗车排成长龙浩浩荡荡开进了李家佐村。脸上有些不耐烦的小瓦领着几个镇政府的人走进了他的小院,镇政府的人是来最后查看村民们搬迁情况的。用一根麻绳拴在石榴树下的卡米尔冲着他们狂吠。小瓦断喝了一声,但卡米尔没有停下来。有个年轻的小伙子被卡米尔叫得心烦,就冲着它黑下脸来,故意猛地弯下腰去,装作从地上捡拾东西要打它的样子。卡米尔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身体,吠叫声只稍稍停顿了那么一小下,接下来叫得更凶了。没人再去理会卡米尔,他们推开了屋门,小瓦说,看吧!看吧!我们早把东西搬清了。说了多少次了你们还不相信。没有人搭理小瓦的抱怨,乡政府的人都被屋内那堵墙上的景象惊呆了,他们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一望无垠的青纱帐,迤逦而去的翻波涌浪的大河,一个穿湖蓝色连衣裙的少女静静立在河岸上。被震撼到的人们久久地立着,沉默着,几乎每个人都保持着刚迈进屋来时的姿势一动没动,所有的目光都聚拢到了那幅画上。他们看得如醉如痴。啧啧啧,跟真的一样哎!终于有人忍不住惊叹出声。这么美的一幅画一会儿就被毁掉了,可惜呀!有人掏出手机来开始对着那堵墙拍照片,录小视频,于是屋子里开始林立起好多条举着手机的胳膊,它们走马灯一样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小瓦追着那些胳膊在一旁喋喋着,这是我爷爷画着玩儿的,我爷爷是个画影壁的。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在重庆上过班。
    几个人恋恋不舍地走出屋门时,有个年轻的女孩注意到了屋角的那个洋灰柜,她用手指了一下,那里还有个柜子!领头的一个中年人回过身来,一手抓着门框,一手举着手机,眼睛只在那个洋灰柜上扫了一眼,目光就又被那堵墙上的画牵扯了过去,他又拍了一张。那是过去老百姓盛粮食用的,都什么年代了,哪家还要那玩意儿?!他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小瓦也看了一眼,对!我们家原来是用它盛过粮食,那么丑个破玩意儿,早该砸了!说完小瓦就追着那中年人问,乡上不是说推了房子之后就可以支征地的钱了吗?什么时候支呢?中年人说,很快!
    窗外响起了推土机的轰鸣声,他推开洋灰柜的盖子,从柜子里爬了出来,他不慌不忙,掸净了身上的尘土,然后平静地走到那堵墙面前,他伸出手来,抚摸着她的秀发,她浑圆的肩膀,最后把手停留在她的脸上,他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淌着。他听到了卡米尔撕心裂肺般的哀嚎,推土机巨大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他感觉到了屋地的震颤,那堵墙在开始剧烈地抖动,他的手依然在她的脸上轻柔地抚摸着。虚掩的房门被“哐”的一声撞开,泪眼蒙眬里他看见卡米尔凌空一跃扑进了他的怀里……
     
    如需要阅读全文请购买《中国作家》杂志
------分隔线----------------------------
发表评论
昵称:
验证码:
点击我更换图片
内容:
最新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