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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寻亲(惠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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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陕北的冬天很冷,也很漫长。
    一九四〇年冬,清水县大雪纷飞,村里村外、山山峁峁、沟沟洼洼都是银装素裹、一片白茫茫,连远山上的油松都佝偻着腰,被厚厚的“白袄子”压得抬不起头来。一阵西北风刮过,片片散碎的雪花无助地在半空中飞舞。
    清水境内,无量河和永安河两河交汇,这里自古以来就是兵家战场,无数传说故事使得清水这个人不多、地不广的小县远近闻名。
    我的家并不在河边,我和娘就住在县城最北面山岙岙里一个叫圆明村的小村庄。
    大雪整整下了三个月,而就是这三个月的记忆,成了我今后人生中挥之不去的一场噩梦,每每想起来就会出一身的冷汗。
    这一年我五岁,村子里闹起了天花,死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其中以老人和娃娃居多。虽然恶病发作时,娘就把我圈在家中不让出去,但天花最终还是寻上了我。
    我发起了高烧,烧得像个小炭炉,额头敷了冰水浸过的毛巾,还是不能退烧,整天半死不活地躺着。恍恍惚惚中,一向不迷信的娘病急乱投医,请来了跳大神的为我驱邪。在我们这里,跳大神叫“神官下马”,据说神官选中了村东头的老孙头附身,这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光棍,头发花白,身上精瘦。因为被神附了身,所以时不时被人请到本村或邻村作法,赚得些酒肉杂钱,日子倒也过得舒坦。
    那天被请到我家后,老孙头脱去棉袄,光着上身。他双目微闭,像后来港片里的僵尸一样双脚一蹦一蹦进了屋。屋角一张破桌上已放好了纸笔,老孙头蹦到桌前,大字不会写一个的他拿起笔,居然在纸上龙飞凤舞划拉起来,不一会儿纸上就出现了几个像字又不像字的符号。然后他挥着糊了黄表纸的木剑,嘴里念念有词,满屋乱转,不一会儿头上身上就冒出了白色的汗气。
    忽然“砰”的一声,有人在院中放了一个炮仗,把我吓得一个激灵。有人喊:“看呀,鬼被赶跑了!跑哩!”这时老孙头便一头栽到了地上,众人忙掐人中、灌凉水把他弄醒。老孙头像虚脱了一样,茫然看着周围的人,好像全然忘了刚才发生的事。有人小声说:“鬼跑了,附在老孙头身上的神官也走了。”
    折腾了许久,跳大神的节目总算结束了,可我还是发烧不止。娘干着急,只有低声啜泣。我睡在炕上,经常可以听到屋外几个村里的婆姨拉话,这个说我身上的恶鬼太猛,大神对付不了;那个说谁家小子没了,明天要去某某家赶白事……她们的话,好像已经预言我挺不过去,早晚得拉去喂狼。
    清水县这边有一个习俗,猴娃下葬不能埋,只能用石头简单堆一下,弄成个坟头的样子。于是,山里的野狼闻到味道,便寻迹而来,又把石头刨开,一个猴娃的尸体便是一窝狼崽的一顿晚餐。
    村里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孙小毛被用石头埋在村子后面的空地上时,还是有些神志的。有人看到,那些野狼把小毛刨出来啃的时候,小手还在摆动。他是活生生被狼咬死的,身体也被那些饿极了的狼崽子们分食了。
    狼患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的,然后愈演愈烈。
    那时候,我长时间高烧不退,躺在炕上,全身软软的,脑子昏昏的,心里惴惴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变成野狼的晚餐。然而“鬼”没被驱走,野狼没有等来,却等来了我最怕的那个人。
    胡赖那天来到了我家院子里,用他破锣一样的嗓子对我娘嚷嚷:“嫂子哩,葡萄这丫头恐怕不行了,万一要死在村里,臭了,会生瘟疫哩,村里的人都会染上。我看趁着娃娃还有口气,早早去埋了也好。”
    胡赖五短身材,一对小眼珠骨碌骨碌地左闪右烁,眉毛和头发几乎都没有了,大脑袋看上去像一个鸡蛋壳。胡赖是村里的一个搅茅棍,原名叫胡建强,早先他爹娘还是有点家底的,但他从小好吃懒做,长大了更是游手好闲,跟一帮坏后生偷鸡摸狗,管教不住。赌博输了钱,便偷家里的东西去变卖还债,父母好言相劝,这厮竟大吼大叫,还胡踢乱打摔锅砸碗。终于,将两个老人活活气死了。
    没了管束,他更是肆无忌惮,喝酒抽烟胡浪荡,那点家底很快就败完了。后来我听说,他到县城里逛窑子染上了脏病,连头上也生了癞痢疮,头发掉个精光,成了秃子。走起路来晃着膀子,横行霸道,四处惹事,后来就得了个胡赖的绰号,大名胡建强倒是很少有人叫了。
    胡赖起劲地游说我娘把我埋了,我虽小,还在发烧,但他的意思我依稀听明白了。我害怕胡赖耍起横把我丢出去埋了,更怕我娘信了他的话,认为我不行了,早早处理了的好,于是便浑身颤抖起来。屋里火烧得正旺,我的手脚却开始变得冰凉冰凉的。
    我不想死,我还没见过我爹呢。
     
     
    说也奇怪,从那以后,每到我烧得神志不清时,脑海里就会出现一个男人模糊的脸。我知道,那个人叫孙延川,我管他叫爹。
    可是我从未见过我爹。
    我想,要是他在,胡赖是不敢胡来的。
    一九三四年,爹收拾好行囊,离家走了,说是参加了刘志丹的陕甘边赤卫军,那时我娘黎方肚子里已经怀上了我。
    第二年,娘生下了我。因为是红军的后代,娘给我取名孙继红,但因为我长得圆圆的,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头,所以大家都叫我葡萄。没有男人的家,日子是难熬的,娘里里外外忙活,小米加洋芋,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着我生长,母女相依为命,日子也还算凑合过得去。偶尔看到别家的猴娃被父亲背在身后,我总会忍不住眼睛发酸,视线模糊起来。这一次的劫难也着实让我明白了,娘一个人带着我生活,是有多么不容易。
    家里没有男人,恶人就会找上门来。
    胡赖不是第一次来我家了,从我记事起,他便时不时晃悠过来,不是嬉皮笑脸地和我娘找话说,就是用肿泡眼看着我:“嘿嘿,这碎女娃娃,嘿嘿。”
    我就像受惊的小鹿,猛一下蹿到娘的身后,一声不吭。我娘则从来不正眼看他一眼,也不答他的话。
    于是,胡赖每次到最后都无趣地趿拉着鞋晃走了。
    现在,胡赖又上门骚扰,非要我娘现在就给病重的我一个“了断”。
    终于,一直做针线、沉默已久的娘抬起头,眼睛直直盯住胡赖,一指外面:“走开,滚远远的!”
    胡赖没想到我娘居然敢冲他发飙,愣怔了一下,哼道:“臭女人,你等着!”
    第二天,我听见屋外一阵吵闹。后来村里的王婆姨告诉我,那天胡赖带了三四个闲汉,气势汹汹来到我家门口,说为了不让村里人被我“祸害”,要动手把我拉去乱石堆埋了。
    王婆姨说,那天一向温顺和气的娘突然像暴怒的母狮,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龇着牙,满脸血红,手拿剪刀,照着想闯进屋的胡赖就是一下子。还算胡赖躲得快,不然就真的要被“开膛破肚”了。
    这时,隔壁的贺大伯和他儿子贺雨生也拿着锨把冲过来,高喊着:“干甚呢?欺负可怜人家,想干甚呢?”周围也陆续有乡亲围拢过来。
    胡赖一帮见形势不对,便落荒而逃了。
    我的病经过这一番惊吓,越发严重了。
    那些天,我的意识模模糊糊,不时有幻觉出现。时而是野狼贪婪的眼睛,时而是胡赖狰狞的面目,时而是娘暴怒的样子,时而是爹模糊的脸……持续的高烧使我几乎失去了所有生气,我已经奄奄一息了。
    村里人都对我还能缓过来失去了希望,连曾经仗义出手的贺大伯也不例外。
    一天我昏睡醒来,断断续续地听到屋外贺大伯对我娘说话的声音:
    “我说延川家的,你也是个犟脑子,你家猴娃都烧了多少天,这一难就算熬了过去,脑袋怕也烧坏了,早晚不行了。你一个女人,延川怕是回不来了,不如早点把猴娃葬了,你也好再……”
    “您别说了,我不会放手的,葡萄是我的命,只要老孙死了的消息一天没来,我就等他一天,一年不来等一年,十年不来就等十年。人没死,他没死,这种话,您以后别说哩。”
    娘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我睁不开眼睛,眼眶越来越发热,对爹的想念也愈加深沉。
    要是有他在身边陪着该多好呀。
    又听王婆姨说:“这两天你家猴娃咋一直喊老孙?只怕是老孙没了,魂回来要带葡萄走哩。”
    “老孙不会死,葡萄也不会死……”娘不再解释,像是安慰自己一样不断重复这句话。蓦地她大哭起来,哭声带着无法化解的悲伤与无助,在旷野里回荡,我竟然隐隐听到了远处野狼嚎叫的回应声。
    为了让我活下来,娘开始了她能做的一切。她把从王婆姨家借来的几斤白面全部蒸成馒头,泡到红糖水里,软软的稠稠的,一勺一勺喂到我嘴里。
    终于,娘决定相信科学,求医看病。贺大伯托人带话,在青禾镇上找了个郎中,请他来给娃娃治病。冰天雪地、路途难行,谁也不知道那郎中啥时候会来。娘怕错过,就每天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等候,一站就是几个钟头。雪花飘北风吹,远远看去,她就像一截落满了冰雪的枯树干。
    回到家里,娘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就先用雪猛搓一阵,等见了血色,再把手泡到温水里暖回来。
    就这样,等了好几天,也没见郎中的踪影。看着床上昏昏沉沉的我,娘几乎绝望了。但也许是她的坚持得到了回报,也许是我命中还该见到爹……就在她决定再等最后一天就放弃的时候,镇里诊所的牛郎中竟然辗转来到了圆明村!
    说起来这牛郎中虽然沦落到在小县小镇开诊所,但据说人家在省城的大医院帮过几天忙,还是学到了点真章的。几服药下去,几天后我的烧竟神奇地退了!又过了两天,我就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身子还很虚弱,但谁都相信:奇迹发生了,葡萄这猴娃活过来了,不会死了!
     
     
    九死一生的我恢复生机后,对爹的思念越发强烈、越发不可控制,尽管我从未见过他。
    年纪小小的我不懂大人们的无奈,只觉得别人有爹疼,我却没有;别人有丈夫呵护,我的娘却没有。我对我从未见过面的爹倒并未有过怨念,只是依旧会希望他有一天能弥补我的这些缺憾。
    我问娘:“我爹去哪了?”
    娘告诉我,爹去了很远的地方,在很远的地方保护着我们。于是在田里,在牧地,在山坡,在村口,不论在哪里,我都会忍不住想象娘说的那很远的地方。
    逐渐懂事的我对“远方”产生了深深的执念。一场天花是一场灾难,也是一段念想的开始。此后,我总是会下意识看着远山的剪影,想象着山那边的样子。
    我那颗想要离开圆明村的心,从五岁这一年开始跳动,一年比一年强烈。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我想去到那个属于爹的远方,我要去找我爹。
    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想法藏在心底,不敢告诉娘,我怕她伤心生气,怕她觉得我和爹一样要抛下她。于是我变得沉默寡言,小小年纪,倒好像沧桑老人,藏了无数的心事。
    八岁那年,村里的猴娃娃一个个都走进学堂里读书,我家没钱,上学只能是奢望。但我想读书认字,便偷偷借了贺雨生妹妹贺草草的课本晚上读,没想到才两天,娘就发现了。虽然当时她没有说什么,但那一晚,我从门缝中看到,娘坐在油灯下缝衣服,泪水把手里的针线都打湿了,湿了的线涩涩的,很难从布料中穿过去。
    第二天,我将课本还了回去,从此再也不敢想上学的事。娘是个好女人,我知道她不是不许我读书,她的泪水恰恰证明了她的无助。
    娘是一个平时很柔软的女人,但一旦下田干活,她就变得很汉子,裤腿一卷袖子一撸,热火朝天的,满身满腿泥点子也毫不在乎。
    娘的五官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美的,虽然不像画报里那种浓眉大眼,但面容却十分精致。
    有一次,曾去过清水县城的王婆姨来串门,恰好娘下地回来,虽然满脸汗水,但依然掩不住女性的韵味。
    王婆姨便大呼小叫道:“哎呀,葡萄她娘!你这张脸在咱这山旮旯里真是可惜了。你看人家城里的婆姨,天天抹那个白白的膏膏。哦,那叫雪花膏,抹在脸上那皮肤可白了,可美了。你要是用上那时髦东西,肯定比画报上那些洋女人漂亮。”
    娘于是红了脸,映衬得她更显健美。我虽然不懂啥叫雪花膏,也不知道画报上的女人是啥样,但我相信王婆姨的话,娘要是抹上那啥膏膏,肯定能迷死一村的人。
    闲的时候,娘便坐在门口做针线活,时不时抬起头,望着远方的山发一会儿呆。我知道,她又在想爹了,我又何尝不是。但我的想念多了层心思,那就是离开这个小乡村。我有一种做小偷的感觉,好像在悄悄谋划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一天,我看见王婆姨穿得齐齐整整,挽了个包袱从门前走过,就大声喊她。她告诉我,要去趟县城,先走十几里路翻过山到青禾镇上,再搭个牛车或驴车到城里。
    我内心积攒已久的那个潜意识突然跳了出来,决定跟着她去县城,也许那个地方离爹会近些。
    知道了我的想法,王婆姨脸色都变了,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娘咋能离得开你呢?不跟她打好招呼,你哪也不能去,就在家好好待着。”说完匆匆走开。
    我不知道突然哪里来的勇气,不顾一切地跟在了她后面。王婆姨走得快,我便一溜小跑跟着,王婆姨一再挥手让我回去,我假装听不见,脚步一刻也没有停下。
    刚走出几里地,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撕心的喊叫:“葡萄,给我回来!葡萄!”
    一定是娘发现了我的“失踪”,根据村里人的指点,撵过来了。
    我知道,我的“出走”计划败露了,这会儿累得也走不动了,只能停下来,看着王婆姨的身影渐渐远去,变成个小黑点。
    娘一路狂奔地赶了过来,劈手揪住我的袄领子,一巴掌接一巴掌拍在我的背上,哭骂着:“你这个猴娃子!死女子!胆子太大了,叫你乱跑!”
    记得这是我长这么大,娘第一次这样动怒打我。
    我没有反抗,也没有哭,只是木然地站着,任她用语言和动作发泄自己的情绪。
    终于,娘累了,也平静了下来,拉着我的手回家了。
    一连几天,我都一言不发。娘不问我什么,也不跟我说话,像个哑巴一样一如既往地忙碌着,我也只管吃饭睡觉出神,家中空气凝重得像秤砣。
    我知道娘既生我的气,也心疼打了我,所以她就用沉默来惩罚我们两个。我毕竟还是个小孩子,没有那么强的定力,觉得再这样下去会窒息。
    终于有一天,我大着胆子对娘说:“娘别生气,我……我就是想去找我爹。”
    正在补衣服的娘手猛地抖动,针扎在了手上,人哆嗦了一下。长久的沉默后,她抬起头:“葡萄,你知道你爹在哪吗?”我摇头。“你知道你爹……还好着吗?”我还是摇头。娘追问:“那你还是想去吗?”这回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娘沉吟了一会儿,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葡萄,如果你要去外面看看,去找你爹,可以,但一定要记得回家。记住,不管去哪,这里是你的根。”
    我忘了点头,也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我知道,娘的许诺不过是安慰我的空话,也是对我心情的理解和安慰。虽然她答应我出去了,但心里是不情愿的。而且我这么小,怎么出去?去哪儿?跟谁去?我爹还活着吗?“根”又是什么?是我出生的地方吗?是圆明村吗?这一大堆问号缠绕着我,没有答案。
     
     
    我是热爱养活我的陕北这片土地的,也爱我的家乡圆明村,尽管这里很穷。我爱这里的垴畔和红稻黍,爱崖上时不时飘来的信天游歌声。但父女天性、血缘至亲,是任凭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我依旧想出去看看,看看那个心中的远方究竟有着什么东西,能将爹留在那里。我那颗躁动的心,已经不能平静地在这个小村庄安放了。
    理想不能付诸现实的痛苦,一直折磨着我。
    十三岁那年,一个满脸风霜、走路有点跛的中年汉子走进家门,是匆匆赶回村子的二爸孙延海。
    听说,当年我爹参加陕北红军时,二爸也想跟着去的,但因为腿脚不太好,只能作罢。爹走后,二爸常去青禾镇或清水县城谋点事做,爹很早曾给二爸寄过一封信,但后来就断了联系。娘多次托二爸打听爹的情况,但一直都杳无音讯。
    看到二爸,娘迎上去,迫不及待地打听爹的消息:“延海,最近咋样?葡萄她爹有消息了没?”
    二爸坐在那里,吧嗒吧嗒抽着烟锅。
    “你哥呢到底咋了?为甚没有讯?他平安着吗?”娘发急连问。
    “这个、这个,”二爸的语气有些迟疑,有些支吾,“我也不太清楚,一直没有信,好像听人说……”
    “说什么?说呀!”娘有些发慌。
    二爸欲言又止。
    娘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脸变得煞白,眼睛也发直了。突然,她身子一软,径直倒了下去。
    我和二爸手忙脚乱地把她扶到床上,给她盖上被子,端来热水给她喝,她闭紧了嘴,水洒了一床。
    娘病倒了,那是我从小到大,见过娘病得最重的一次。
    我已经初懂人事,知道娘的病因在哪里,二爸的话暗示,爹可能不在了。乍闻此讯,她多年的精神支柱倒了,身体也像抽去梁柱的房子一样垮了。
    村里人也开始传言,葡萄的爹打仗牺牲了,再也回不来了。战场上的事,枪弹无眼啊。
    但我有一种坚定的信念:爹没死,他肯定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等着我们团圆呢。
    二爸显得很内疚,也很焦虑,他又像对我说,又像自言自语:“都怪我!早知道就不说了。”
    对二爸,我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也许是因为爹的缘故吧。有时我呆呆地看着他,心里在想,我爹是不是和他长得差不多一样呢?
    二爸好像猜到我在想什么,勉强一笑:“葡萄乖娃娃,你和你爸长得一样样的。”
    于是我便缠着他问爹的事,他又开始含含糊糊。
    娘一直病病歪歪,经常卧床,家里的活计也没人做了。二爸又到镇上和县城去了,说是边干事边打探爹的消息。他这次走的时间很长,一直没有音讯。
    娘的心情不好,经常感冒,天天撕心裂肺地咳,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看着一天天憔悴的娘,我一度感觉她随时都会离我而去,心里害怕极了。
    难熬的冬日终于过去了,一九四九年的春天到了。
    山桃花悄悄地盛开,那些顽强度过严冬的树木也变得翠生生、绿莹莹。山脚下和崖根处嫩嫩的辣辣草一团团、一簇簇,弯弯曲曲的山峁和涧坡沟洼增添了许多诗意,大地开始躁动起来。
    娘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慢慢可以出门,慢慢可以下地干一些简单的活了。有时,我和娘便坐在田埂上,望着县城方向,期望二爸能带回点爹的消息。
    不知不觉就到了五月中旬,二爸终于又回来了。
    “二爸!”我欢跳着跑过去,娘也满怀期待地跟着。
    “嫂子!”二爸拉着我走向娘,“我有一件好东西,你看了肯定高兴。”二爸伸手摸向包袱。
    娘勉强答应着,神情有些呆滞。
    但是当她看到二爸拿出的是一封信时,无神的眼睛突然放出光芒。她好像预感到了什么,颤声问道:“是谁的信?葡萄他爹?”
    二爸使劲点头:“是。”
    娘郑重地接过信,像接过一副千斤的担子。盼了不知多少个春秋的来信,一旦拿在手里,她反而有点恍惚,嘴里喃喃念叨着:“延川,你没死,我知道你不会死的,你会找我们的。”
    二爸催着:“快看看,念念呀。”
    娘如梦方醒,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抚摸着那张褶皱了的信纸,大滴的眼泪落到信纸上,把纸张打湿了。她身体似乎一下子恢复了正常,眼睛里也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精神的力量是多么的强大!
    娘指着信上遒劲有力的字给我看,颤抖着声音告诉我:“葡萄,猴娃子,你看看,这是你爹的字迹,是你爹的字迹!”
    我握紧了拳头,冲着娘点点头,但冷静的外表下,一颗心早已紧紧缩在一起。
    我不识字,娘就磕磕绊绊地慢慢念给我听。信的内容有些我听懂了,有些半懂不懂,有些词我压根不明白意思。娘告诉我,爹在信里说了,他平安着呢。参加红军不久,他曾给二爸写过一封信,但后来队伍从陕北到山东,抗战胜利后又去了东北。中间他负过一次重伤,还传出过牺牲的消息。这些年因为四处转战、漂泊不定,所以无法给家里写信。现在好了,当年的红军,现在的人民解放军就要胜利解放全中国了。他也相对稳定了,在东北大城市沈城工作,让我和娘去沈城找他,全家人一起生活。
    二爸还告诉我们,我们要一路往北,从罗堡过黄河然后到晋原。一个多月前,解放军经过激烈战斗攻克了晋原,解放了山西全省。我们可以从那里坐火车继续北上,到达沈城。
    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我爹不但平安,我们全家还要团圆,而我到外面世界去看一看的愿望也要实现了。
    妻子要去寻丈夫,女儿要去找爹。二爸说,从陕北到东北,路途遥远,光是走出青禾山都要费好大劲。两个女人家独自上路,他不放心,所以他决定陪着我们一起去,一方面护送我们,一方面也去看看哥哥,大家一起去寻亲。
     
     
    虽然一直想着离开这里,但真的要走了,却各种滋味相混杂,让人心事重重。
    晚上,我久久不能入睡,一直睁着眼睛。窗外的星星一眨一眨的,我也一颗一颗地数着。对将要见到的亲爹,对那个陌生的地方,我充满了期待,但同时又有一种对未来、对未知生活的恐惧。当然,还有对生活了十四年的小山村的留恋。
    娘不停地翻身,粗重的喘气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十分清楚,我知道,她也没睡着,心里和我一样上下翻腾着。
    娘转过脸,看到了黑暗中我瞪得圆圆的大眼睛。
    “葡萄,”娘的声音是那么温柔,“知道我为什么没让你读书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知道你心大,有想法,想当老师。”娘伸手摸了下我的头,“可是,咱家情况实在太差了,没人干活,田里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吃饱饭都是问题,哪有条件让你上学呢?”
    我知道娘说的是实情,我也经常看到娘坐在炕头发愁掉眼泪,但我就是不甘心。
    “知道吗?”娘继续说,“咱家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但总得给你留下几件能穿的衣服吧,你是女娃娃,长大了,总要嫁人过日子的。读书有甚用?当老师有甚好?识一肚子字,能用来下田干活?能用来缝缝补补?哪里有学一门手艺好使?”
    我承认娘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我不想像村里人一样,窝窝囊囊过一辈子就为活着。我相信书本里有可以改变命运的东西。
    我想开口反驳她,但张不开口,也不忍心。我突然觉得,和娘生活了十几年,我们之间的沟通却少之又少。
    娘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我说:“也许,到了你爹那,日子就变了,你的心愿可以实现了,能上学读书了。”
    我知道家里的重担都落在娘身上,她的头发这两年掉得愈发严重,所以我不想让这样的生活一辈子缠绕着我们。也许去寻找我爹,既是亲情驱使,也是摆脱现在生活、实现读书梦想的最好借口,更是最好的机会吧。
    想着想着,我终于慢慢进入梦乡。
    远行寻亲的准备工作开始了,我们一路上要通过解放军的兵站中转,所以首先到村里开探亲证明,然后处理东西。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具,房子和地托给贺大伯家照管。衣服总得准备几件,其他的也不知道带什么好。
    经过两天的准备,终于准备出发了。这天一早,贺大伯来了,身后跟着儿子贺雨生和雨生的小妹贺草草。贺大伯本就不善言辞,面对分别,他更是说不出话来。吭吭了一阵,对我说:“葡萄,对不起哩!你得天花时,我……”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对曾劝我娘放弃病得不行的我一事耿耿于怀,感到内疚。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但我一点也不怪他。
    娘嗫嚅着,也不知道怎样回答。
    贺雨生急忙拉了小妹一把,贺草草走上前,双手捧着两个白面做的兔子馍馍,说:“葡萄,拿着路上吃吧,我一直舍不得吃,藏着呢。”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了眼眶。娘上前搂住草草:“乖女子,我也舍不得你哩。”
    “葡萄,咋介就要走了?”大嗓门传来,“沈城可是大城市,热闹得很,到时候肯定不想回咱这个小村村了。”是王婆姨来送我们了,“不过葡萄你要记下了,到哪都要做好人、老实人,小时偷针针,大了抽筋筋。”王婆姨话语轻松,但我知道,她是看我长大的,心里不舍得。
    不顾娘的推辞,王婆姨硬往娘的包袱里塞了些红枣和黄米糕,并用她去县城的经验不厌其烦地叮嘱我们路上的注意事项。
    “你二爸呢?”娘四处张望。
    贺雨生正准备去找时,二爸拄着棍子匆匆走来,神情有些异样。
    “延海,咋个了?”娘有些紧张地问。
    二爸咽了口唾沫:“今天大早听邻村的说,春荒时节走青禾山危险。野狼没吃的,就到路上等人哩,隔壁村白家的小子前两天就让狼给吃了!”
    所有人脸色都变得难看了,尤其是娘。
    “要不,先不走了?”王婆姨征询道。
    “不!我要走!我不怕狼!”我突然情绪变得焦躁起来,我一刻也不想再留在圆明村,我着急要去找到爹,我已经等了十四年了,一天也不想耽搁了。我尤其害怕我们去晚了,爹要是离开了沈城,那我的梦岂不是白做了?
    娘似乎很理解我的心情,她又何尝不想尽快团圆呢。一向求稳妥的她这会儿表现出了果决和干脆,对二爸说:“算了,还是走吧。要是等,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呀,葡萄急着见她爹哩。”她指了下二爸手里的棍子,“你还有这个呢。而且,我们又不是没见过狼,上一次狼都到家里了,也没有吃掉我们,最后被你们打死了,没啥可怕的。”
    贺大伯说:“要不然,我和雨生,再带两个后生护送你们去镇上。”
    娘坚决推辞了,说贺大伯身体不好,受不得风寒苦累,雨生还有很多活计要干。有二爸在,我们又是白天走路,晚上住宿,料不会有事的,大家还是各自相安的好。
    我们一行三人上路了,村里乡亲送了一程才停步。我们越走越远,我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了草草的哭声。
    我憋不住问:“娘,咱们还回来吗?”
    娘抚摸着我的脸,没有回答。
    “爹说,让咱们和他一起在大城市生活,是不是永远都不回来了?”我执拗地问个不停。
    娘猛地站住,双眼直盯盯地看着我:“听着,葡萄,你是圆明村生养大的,大城市不是我们的根,不管啥时候,你也不能忘根、忘本。”
    我已经是第二次听娘说到“根”这个字了,但我现在的年龄,还理解不了它的深刻含义。只是明白,不能忘了圆明村,不能忘了贺大伯、贺雨生、贺草草、王婆姨……
    二爸用棍子指了指远处:“抓紧赶路,天黑前要翻过青禾山。”
    我顺着棍子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面是一道绵长的山峰,那就是青禾山了。
     
     
    青禾山不是很高,却连绵不断,延伸到很远的远方。山势也比较险峻,土黄色的山梁就像长了许多皱纹的陕北老农的脊梁。崖边和坡上长着许多绿草和野花,给单调的大山增添了些许诗意。远处山顶有一座墩台,曾听村里人说,那是古人打仗时点火冒烟给同伴报信用的,叫烽火台。
    路不好走,但开始时大家的心情还不错,劲头也很足。
    娘的脸上充满了亢奋的表情,红红的脸蛋,高扬的嘴角,眨动的眼睛里都是幸福。我猜,那是对未来的期盼,对即将到来的团圆的兴奋吧。
    二爸依然是那副百年不变的表情,很深沉。虽然腿脚不利索,但他体质好,也走惯了这条山路。他把长棍当拐杖,一瘸一瘸地在头里走,保持匀速前进。
    我跟在二爸身后,背着自己的包裹,一步一步踏在黄土地上,时不时回头看着自己的脚印,再望望前面的路。
    如果说书信是一个门,给了我踏入未来的通道,那么这条路,便是我唯一的钥匙。在以后的很多年,每每想起这段路程,我还会生出无限的感慨。这一条路带给我的改变,远比爹寄来的那一封书信要多得多。
    走山路,对体力是个很大的考验。二爸毕竟是男人,这么些年,也没少往青禾镇跑,这条路走过不下百十遍,一天走个三四十里路不是问题。但半天之后,我和娘的体力出现了问题。
    娘扶着腰,汗水不停地从脸上流下,眉毛也皱成了川字形。她虽然平日也下田干活,但出门远行,又是走高强度的山路,她还是第一次。
    我更惨,已经喘得胸口一起一伏,汗水一滴一滴从脸颊上滑下去。“我累了!”我蹲下来,再不想往前迈一步了。
    娘蹲下来,拍拍我的脸:“葡萄,坚持一下,咱到前面的垴畔就休息。”
    二爸停下脚回头说:“天晚了,要是翻不过山,恐怕要遇见狼。”看我不以为然,他又说,“春荒时,狼崽子没吃的,大狼爱到村子去抓小羊小牛,也吃过小娃娃。现在各村子都防得紧了,狼有时就到路上抓人哩。”
    二爸关于狼的话让我浑身打了个激灵,之前那可怕的一幕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胆小的孩子。别家猴娃敢玩的不敢玩的***,我都只能在一旁看着。我害怕的东西很多,自从那一年狼患之后,我最怕的东西就是野狼。
    那年闹过天花后,狼患严重到难以抑制的地步,村子里的大男人也不敢独自出去种田。直到后来村里成立了互助社,经常是几家一起商量着,到了种田的时候就一起去,人多势众,大声吆喝着,少数孤狼也不敢寻事了。平日,几个男人也会相约着,拿着猎枪上山打狼。
    那一次,我的大病在镇上牛郎中的神药调理下,正渐渐转好时,却险些成了狼的口中之食。
    一天晚上,我闹肚子,正在窑洞外拉稀,突然,院外坡上一道灰影一闪,一只半人高的野狼猛地朝我冲了过来。娘出门正好看见,她发出一声叫喊,不知道哪里来的神速反应,一把将我拉起跑回存放柴草的小土窑,紧紧关上门。
    那头狼由于营养不良,浑身的毛杂乱稀疏。它应该是饿极了,两只利爪不停地抓挠着并不结实的木门。过了一会儿,它发现了那个为方便猫出入而开的洞,就想从那里钻进来。因为个头太大,身子钻不进,它就把鼻子从猫洞里伸过来,好像我们躲进洞里,它依旧能嗅到我们的味道。我想要大叫,娘急忙捂住我的嘴,生怕我发出声音,让那畜生更加躁动。
    我和娘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土窑因为堆了很多柴草,空间很小,伸进来的狼鼻子离我们可以说近在咫尺,连上面的杂毛都看得很清楚,鼻子里喷出的臭气熏得我只想呕吐。
    我和娘紧张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只能对着那狼鼻子掉泪,娘抱着我,眼睛也红红的。我们没办法出去,也没有什么办法叫人来帮忙,只能在窑洞里等,等有人发现我们不见了,来救我们。
    那头狼也许是下定了决心,也许是饿昏了头,它就用那个姿势蹲守了整整一夜,我和娘也被困在小土窑里,惊恐万分地过了一夜。第二天,村子里有人发现了卧在土窑口的那只大狼,拿了猎枪来,直接将那头狼脑袋射穿,我们这才从窑洞里出来。
    经过这次惊吓,狼已经成为我内心最恐惧的东西,影响着我以后许多年的生活,甚至影响了我的性格。以至于后来我都几乎忘记了小时候曾得过要命的天花,却永远忘不了那肮脏和冒着臭气的狼鼻子。
    噩梦般的经历又从记忆深处被拽出来,我不敢赖着不走了,于是点点头,扶着娘的手撑起身子,简单吃了点东西,我们一行三人又继续往山顶前进。
    二爸将我们的行囊分走了一些,我和娘感到轻松了点,互相搀扶着行走。这条山路虽然经过人工简单修整过,但还是坎坷不平,我脚下空空的,有一种随时都会掉下悬崖的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而无力。但对野狼的恐惧和对远方的期待鼓励着我,似乎每走一步,都离爹近了一点。
    突然,娘“哎哟”一声,我们吓了一跳,慌忙询问,娘坐到路旁石头上,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痛苦地说:“葡萄、延海,我的脚扭了。”
    我急忙掀开娘的裤脚,二爸也丢下棍子跑过来查看。娘刚才不小心踩到一个小坑里,把脚扭伤了,脚面有些红肿发紫。我用小手给娘揉了一阵,二爸又拿出带着的一瓶白酒,往碗里倒出一些,用洋火把酒点着,淡蓝色的火苗腾地升起来,二爸撩起一捧带着火苗子的酒,拍到娘的脚面上,使劲地搓起来。如此几次,娘脚上的疼痛感轻了许多,肿似乎也消退了一些。
    但经过这一番折腾,加上娘崴了脚,行进速度慢了下来。不知不觉天已近黄昏了,路边的洋马齿披上了一层金色外衣。太阳飞快地朝山后落去,景色开始变得朦胧起来。
    但此时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二爸紧张起来,他一面催促我们加快速度,一面东张西望、侧耳倾听。看着他的样子,我也害怕起来,嘴里不时发出“啊呀呀”的叫声。娘忙捂我嘴:“不要喊了,小心把野狼招来。”
    突然,二爸停住了脚步,他浑身的肌肉绷紧了,握着棍子的手加了把劲,缓缓地转回头,两只眼睛死死地朝我和娘的身后看去。
    我猛地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暮色中的一对绿光,随后听到二爸惊慌的声音:“㞗势!遇到狼了!”
     
     
    “狼!”下一刻,我们母女也都看清了那个东西:确实是一头野狼,暗淡的光线中,我们能看清它眼中冒出的贪婪绿光。
    这下子大家都紧张起来,我更是自责,真把野狼“喊”来了。娘推着我:“葡萄,快往山顶跑!”我不敢动,因为我听贺大伯说过,狼吃人有个习惯,喜欢从身后上来,把两个爪子搭到人肩上,你回头一看,它就一口咬住你的喉咙。所以,遇见狼不能闷头跑,人也跑不过狼,最好站住,和它面对面,盯着狼的眼睛不动,和它比定力,一般狼摸不准情况不会贸然扑上来。
    二爸毕竟见多识广,他不动声色地缓缓走到我和娘前面,用身子挡住我们,面对着狼:“嫂子,带着葡萄往后退,慢慢地,不要跑!”
    娘抓紧我的手,将我扯到身后,极力镇静地安抚着我:“猴娃别怕,娘和二爸都在呢。”
    我点点头,下意识地抓紧娘的衣襟。
    五岁那次在小窑洞,我几乎成为狼的口中食。近十年过去了,生病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是对于这一双绿色的眼睛,我永远难忘,没想到这次又与这种凶恶的家伙狭路相逢。
    “你们俩,退后!”二爸咬着牙关,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大的,直勾勾看着那头狼,全神贯注,生怕它下一秒会有什么举动。
    娘牵着我,脚一点点往后挪动,视线却丝毫不敢从狼的身上离开。我的手在颤抖,我感觉那双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像是盯着一顿丰美的晚餐。
    “大嫂,一会儿要是有啥事,你先带着葡萄走。”二爸看着那只狼,声音低沉地说。
    娘看上去有些不知道该咋办了,眼泪也掉了下来。二爸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和狼对峙。
    天一点点黑下来,饿狼眼里的绿光越来越亮了。二爸的双腿开始颤抖,精神像长时间紧绷的弓弦,轻轻一碰就会断掉。
    那狼好像也失去了耐心,倏地咧开大嘴,口水从牙齿里落下来,弓起细腰、夹紧尾巴,四肢展开,嗷的一声冲向二爸。看起来狼似乎知道他是我们中间最有力量的人,扑倒了他,其他人自然都不在话下了。
    二爸抡起木棍,狠狠地挥向恶狼的脑袋,狼头一偏,棍子落在它的肩上,狼发出一声呜咽,跳到一边,紧接着从喉腔中传出低沉愤怒的咕噜声。
    我知道狼的愤怒,我也知道狼在积蓄力量,准备再次一击。我从最初的手脚颤抖,到现在浑身上下都在打哆嗦,站都要站不稳了。
    突然,狼又启动了,当二爸准备再举棍打下的时候,狼身子一扭,竟然从二爸身旁掠过,直奔我们母女。
    我绝望地尖叫了一声,也许是我的叫声太凄厉了,狼向前冲的身影稍微顿了半秒。
    也就是这半秒,让我万分惊诧的一幕发生了。脚还有伤,又惊悚不已的娘突然忘记了恐惧,爆发无穷的勇气。她拿起手里的包裹,趁我还没有抓住她的时候,直接迎前去,将手里的包裹一下子塞进了狼的血盆大嘴里!
    恶狼大概没想到猎物还有这么一手,一口咬住包裹,头左右甩动,用力撕扯嘴里的东西。也就是在这电光石火间,二爸冲过来,使尽平生气力,一棒子狠狠地砸在狼的脑袋上。我和娘都听到了脑盖骨破碎的声音,也看到了狼头上冒出的鲜血。
    我不停地后退,捂着嘴。娘扯着嗓子:“葡萄,躲远远地!”
    狼被致命一击打倒,仰着头,发出一声绝望悲戚的长嗥,声音穿透了夜空,回荡在山梁山谷间。
    二爸挥着棍子,一下、两下、三下……狠狠击打着狼头。娘也捡起石头,砸向狼的脑袋、身子。终于,恶狼没有了声息,四肢抽了两抽,就再也不动了。
    “没事了,别害怕。”娘抱了抱我。
    狼死了!我也停住了哭声。二爸扔掉棍子,浑身力气像被抽了个干干净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娘拿出毛巾递给二爸。
    “没想到叫我乌鸦嘴说着了,真的碰到狼了。”二爸一边擦汗,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我上次遇到,也是三年前了,后来多少次走夜路都没事情,这回真的倒霉。不过大嫂你太厉害了,一点都不慌!要不是你把包袱塞到狼嘴,结果都不敢想哩。”
    “没啥,我也是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娘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是第二次看到娘不让须眉的勇气和豪气了,第一次是拿剪刀逼退了胡赖,这次是勇斗饿狼。这让我知道,娘那文静的外表后面和瘦弱的身体内,藏着多么巨大的能量。平时风平浪静,有时也会惊涛骇浪、气势滔天。
    娘看向我:“吓坏了吧。”我下意识地摇摇头,随即意识到什么,又点点头。说不害怕是假的,世界上有几个人一辈子能两次狼口余生?这是我的劫数,还是幸运?
    猛然,二爸像被毒蜂蜇了一口,倏地跳起来:“完咧完咧!不好了!”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我大意了,狼都是一窝一窝的。刚才狼死的时候拼命嗥,那是在叫唤它的同伙哩,一会儿恐怕还有狼要过来呢!”
    我们一听都慌了,快速收拾起破烂的行囊。这时天已完全黑了,我们没有心情再回头看那只躺在路中间的死狼一眼,急匆匆地向前赶去。
    刚过了山顶,二爸面色一紧:“坏了,又有狼来了!”我和娘不解:“哪里有狼?没看见呀。”
    二爸说:“我常在山里走,这个东西的动静,我熟悉。”话音未落,周围草丛中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出现了更多的绿眼睛。
    “狼!好多狼!”我看清了,最少有七八头狼,有大狼有狼崽,是狼群!一定是被那头死了的狼的叫声召唤来的。一头狼已经很难对付了,现在这么多狼,我们死定了!
    “呜呜!”这回我和娘都痛哭起来。二爸浑身哆嗦,血红了眼睛,握着沾了狼血的木棍,嘴里叫着:“都来吧,我要是害怕就是驴下的!”但他知道,狼多人少、力量悬殊,这回怕是在劫难逃了。
    就在狼群慢慢逼近、准备发动攻击的时候,“砰”一声枪响,震得我耳膜嗡嗡直响,接着,又是“砰砰”几声,有狼发出垂死的哀嚎,接着,一队火把快速奔了过来。
    群狼见势不好,丢下一大一小两个同伴的尸体一哄而逃。
    “雨生哥!”见到救星我高兴地跑过去,是贺大伯的儿子贺雨生带了十几个后生,拿着猎枪、举着火把赶来了,打死了头狼,赶跑了狼群。
    “我爹说山路危险,有狼,你们不听。”贺雨生看我们没有受到伤害,舒了口气,“我爹不放心,让我带人跟来,看着你们平安翻过青禾山。幸亏赶上了,差点出事。”
    我们自然是一番感谢不尽,贺雨生带人打着火把,护送我们翻过山,来到一个叫过梁的村子,把我们安顿到他一个本家亲戚家借住,才抬着死狼连夜赶回圆明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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