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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上有朵好看的云(周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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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组长忙着上车,心里有点急,脚尖绊着了马路牙子,身子朝前扑去,慌忙伸双手做俯卧撑一样撑住地面,才避免摔个狗啃泥的悲剧发生。
    慢点!我见了,一把推开副驾座车门下去,想扶詹组长一把。坐在车上的阚主任则哈哈一笑道:哎呀,你来就是了,作啥子揖磕啥子头嘛,用不着行这样大的礼。
    詹组长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冲我窘迫地笑笑道:没事。上车坐定,车子起步了,他才还阚主任的“礼”:你晓得今天太阳火辣辣的这样大,是啥子原因啵?阚主任反应灵敏:你出门了。詹组长额上的抬头纹荡漾开去:你咋个回答得这样对呢?刚才我走你家门口过的时候,听见你二儿媳妇在敞坝头说,喜得好今天烧火老者出去了,不然几个苞谷都晒不干。
    农村这种半荤半素的玩笑话我大体能听懂,但第一次见面,不好贸然插话,便从副驾座上扭过头去,向坐后排的两位村组干部问起我帮扶对象的情况:听说张连声的脑壳不好剃,真的吗?
    阚主任扇了扇两道深沟一般的鼻翼,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詹组长瞟了阚主任一眼,见他一时没有接话,怕我尴尬,便说:好不好剃,要看刀子快不快,手艺高不高超。反正我们的刀子不快,手艺也不高超,没办法剃动,就指望杨主任你来给他剃了。
    我笑笑说:詹组长谦虚了,我是来拜师学艺的。
    没得到明确答复,我有点扫兴。一时无语,路旁树上死爹死妈一样嚎叫着的蝉声,刺透车窗玻璃针一样扎进耳朵;远处错落有致的石林,向小车迎面扑来,又迅速向车后隐没。
    村组不说做到仁至义尽,至少尽到应尽的责任了。半晌,阚主任冷冷地说,张连声今年六十九,比我父亲还大一岁,按相关政策规定,应该进养老院。我们费了很多口舌,联系好镇上敬老院,说送他去,他坚决不。
    我疑惑:咋个不去呢?
    詹组长道:张连声说,你那敬老院跟喂猪喂牛差不多,到时候提起桶桶倒点儿给你,管你吃不吃,过了时间就不等你了。我去一天到晚就守着吃那点儿饭,等死。说着眼圈一红,眼泪水差点就流出来了。我跟他两个是姨孃老表,一辈子有说有笑的,还从来没有看见他流过眼泪水。见他动了真情,就再也不好劝他去敬老院了。
    车子拐过筠巡公路上坡一道大弯,阚主任又说:村上前几年修了两间五保户房子,在公路边上,进出条件也好,还接通了自来水。当初给宪从珍修的,后来她被外地侄儿接去养老了,房子就空在那里。村委会商量拿给他住,他也不。
    我等着阚主任说出“也不”的原因,他却收口不说了。说半句留半句,我又发问他也不接嘴。詹组长见有点冷场,接下话头说:张连声说房子不是用他的名义修的,人家还活着,要是她在侄儿那里过不惯,回来要我搬开咋个办?我说,这个你不要管嘛,村上喊你住的,你叫她来找村上就是了。你猜张连声咋个说?他说到时候难得费口舌,算喽,穷要穷得干净,饿要饿得新鲜。
    这时,阚主任尖出一个指头,戳着车窗玻璃哆哆响地招呼我:你看那拢竹子旁边的那个房子,就是我们给宪从珍修的。
    自愿开车陪我来的朋友梁志河车开得快,又是在一个山坡上,一闪,我只看见竹子,没看清房子。阚主任说:我们又提出异地迁建的办法,在靠近公路的地方,重新找一块屋基地给他修,但周围得有人家户,一来好彼此照应,二来一个人孤单冷清时好找人摆龙门阵。他干脆闷起脑壳不表态。现在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以前好找屋基地,丢荒的土地多,随便占用点没关系;现在大家整灵醒了,土地卖得到钱了,得花钱才能买到。他的建房补助,可能买了屋基地就修不起房子。村里两委会商定,只要他同意搬下山去住,村上把修高速公路占地补偿款挪点出来给他修都可以。这个做法估计群众通不过,但工作我们来做,黑锅我们来背。他呢,像我们占了他好大的便宜,说我在山上住惯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我很困惑:张连声真是一个癞子脑壳,你们给他解决的办法算得上很周全了,他为啥子还要拒绝?詹组长说:这就是我们想不通的地方。
    车又前行了两公里左右,阚主任说伏狮山到了。我梭下车,站在公路边上仰头一望,心里兀自一惊:好高好陡的坡哟。阚主任可能听出我话中有畏难情绪,望着我说:太阳也大,爬上去得出两海碗汗水。干脆我们去村委会办公室,詹组长你去把张连声接来跟杨主任见面算了。我忙说要不得,我的帮扶户,今天大老远地来,就是要实地看看他的家庭情况。阚主任说:我们做的有详细资料,包括视频,跟你到现场差不多。我摇头拒绝道:已经走拢他的家门口了,打退堂鼓会闹笑话。好嘛。阚主任说。
    我终于知道啥子叫山路了,高坡矮坎凹凸不平很不好走,稍不注意就会崴到脚。可能平常行人稀少,马胡草、丝茅草、铁线草、菟丝草等杂草,野心勃勃地妄图封住路径。昨晚的雨,把油光石弄得湿漉漉滑溜溜的,很不好走。一个小斜坡上,阚主任的脚唰地一滑,詹组长一把拉住他:你儿媳妇饭没拿给你吃吗,咋个脚都踩不稳哟?太阳没肝没肺地在天上冷眼旁观,我的汗水早就出来了,背心已经打湿,热得心慌意乱,不知道张连声在这山上生活了几十年,是咋个上下这条险峻陡峭山路的;但我知道,一个人单家独户,住在这毛零草荒、油光石狰狞的半山腰上,贫困是必然,不贫困是偶然。
    走拢张连声房子侧边,我们周身没有一根干纱。詹组长隔着那拢绿叶婆娑的苦竹喊:张老表,在屋头没有?应声传来一个苍老、粗粝的声音:喊啥鸡儿哟?送南瓜来找我刨吗?詹组长说:我就是来刨你那老南瓜的。两只大白鹅在一个土匾上啄草籽吃,看见有生人来,哏嘎一声,一只鹅伸着长长的颈子,一丁一跩地飞跑过来,另一只鹅在原地嘎嘎地叫着助威。我走在前头,詹组长说:看啄到你。说着一步蹿上前,伸手逮住鹅颈子,把它扔出去一米多远。我说:你别把鹅颈子弄断了。阚主任说:鹅就是要逮颈子。刚落下活,那只鹅不甘心,又伸着头飞跑过来。詹组长又一把逮住鹅颈子扔出去。这时张连声隆重出场。他背上背着一顶半新旧的草帽,穿的背心磨出了好几个绿豆大小的洞洞,盐渍渍乌糟糟的看不出一根纱是白的;一条高粱色短裤,色道像咸菜;光着脚板,脚趾间粘满泥浆;个子应该在一米七以上,脸膛方正,轮廓清晰,身坯匀称健壮,看得出年轻时应该模样周正,可归为现在的猛男帅哥一类。他张开两手哄撵着鹅说滚开!鹅没再撵过来,站在那里哏啦嘎啦扯声八气地大叫着。我看撵过来啄我的那一只鹅,头上有一个高高的肉瘤;另一只鹅头上也有,但要低矮平缓得多。詹组长说:那是鹅峰包,高的是公鹅,要啄人;矮点的是母鹅,不啄人。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随后向站在一旁的张连声伸出手道:老帅哥您好。詹组长介绍说:这是杨主任,县上专门派来对口帮扶你脱贫致富的。张连声望着我生涩地笑笑,愣了愣,手在裤子上揩了揩才伸过来。握手的一刹那,一个啥子光点在我眼前一闪,定睛看,张连声嘴里发出来的,那一颗上门牙可能是银的,亮铮铮的晃眼睛,依稀把口腔都照得阳光万里。再看他的手,呈绛黄色,青筋祼露,握着能明显感到十分粗糙;要经常干着活路的人,才有这番景象,说明张连声不是懒人。
    然而从所住的房子来看,又是一个懒人,而且还是一个懒得烧蛇吃,不,懒得晒蛇吃的人。
    这也叫房子?恍惚在一个画家的画展上见过,据说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偏僻的乡村角落才能见到这种房子:竹片夹的壁头,粉糊的泥巴已经全部脱落,房顶盖的是油毛毡。詹组长说:原来盖的是谷草和在山上割的丝毛草,经不住风吹日晒,容易被大风吹烂,也容易漏雨,我给他买油毛毡来翻盖的。这完全颠覆了我脑海里房子的概念,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所谓的房子,就是地震房,建筑工地上的民工临时工棚,甚至我在乡村见过的猪棚牛棚,恐怕都要比这好十倍百倍。我说:这房子恐怕电风扇都给你吹得倒,以前吹烂过没有?张连声脸上是司空见惯,不值一提的表情:风大很了就容易吹烂。没得事,吹烂了补起就是。我说:年轻的时候有体力,无所谓;现在你这把年纪了,爬高上梯,可能就有所谓了。
    敞坝是泥巴的,偶尔露出一坨坨的油光石来;没打过水泥,从敞坝边上安了一路跳磴子似的石板连接到大门。我顺着走进屋。两间,一间睡屋,一间灶房,大小相近,每间有十多平方米。泥穿壁漏,外面光线从竹夹壁里筛漏进来,晃眼一看还以为是挂的鱼网。我说:老帅哥,你这屋咋个住人啦?张连声不以为然:有啥子不能住呢?詹组长幽默他说:这房子优点很多。一是抗震,十二级地震都不怕,就算震垮了也打不死人。二是凉快,像这热天,山风吹进来,对穿对过,安逸得很。三是防盗,强盗来偷,见这个样子,工程钱都偷不到,会死了贼心。我的心一凉:寒冬腊月咋个办呢,无遮无挡,跟住露天坝坝差不多。张连声摸着下巴尖说:已经习惯了,没觉得好冷。说着,他走到石水缸旁边,拧开一个脏兮兮的塑料水龙头说:我这山上笕的水,比你街上卖的矿泉水好喝。我附和着说:当然了,纯天然无杂质。我顺势展开思想说服工作:老帅哥,单位安排我来对口帮扶你。刚才路上阚主任、詹组长把你的情况给我做了简单介绍。现在你要摆脱贫困,首先要改变你的居住环境。村组领导很关心你,提出了三个方案供你选择,听说你都不同意。
    张连声伸出一个指头,勾住背在身上的草帽带子说:我有房子,住得好好的,没有必要去麻烦哪个。
    阚主任摸出烟一一散着说:杨主任从县城专程赶来,就是协调这个事。你不要为难我们,让我们完不成任务嗄。张连声脸一阴,软软地说:我有手有脚,活得好好的,关你们啥子事?阚主任说:话不能这样说,至少我们是为你好,没有整你害你噻。张连声冷着脸,犟着颈子:我又没有说你整我害我。你不要拿完不成任务来吓唬我。竹笼头的斑鸠是长大的,不是吓大的。阚主任说:你想一想,一个村哪个人住的房子像你这个样子,简直是臊全村人的皮。我们多次找你做工作,算得上仁至义尽了,你就是黄鳝脑壳死不划。万一上面有人来检查到你住的房子这个样子,怕说我们村组没有关心你。张连声眼里闪过一道寒光,直冲阚主任道:我住在这里,又没在你锅儿头抓饭吃,在你床铺头睡瞌睡,我臊了全村人啥子皮?
    场面一下陷入尴尬。我怕他们越说越深沉,绳套越拉越紧,何况阚主任是陪我来的,我以退为进地笑着说:老帅哥,你要理解阚主任的心情,把改善你的居住环境当成一项任务来完成,还实行责任制,只有现在这个时代才这样做。快中午了,今天我主要来熟悉一下路,找得到了,改时间我单独来找你吹牛好不好?
    我从提包里摸出准备好的装有五百元钱的信封,起身走到张连声面前递给他:今天来得有点急,水果都没给你买两个;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想吃啥子就去买点吧。
    张连声的手仿佛被烙铁烙着了一样,急忙往身后藏去,嘴里一连串的不不不。信封飘落在地上,一副无辜的样子。我窘迫地弯腰捡起来又递给他,他的双手仍紧紧地藏在身后,语气冷硬地说不。詹组长说:伸手容易缩手难,杨主任真心诚意拿给你的,接着嘛。张连声满脸通红,斗鸡一样地望着他说:你要你收嘛,我不要。阚主任很不满意,对我说:黄狗坐箢箕,不识抬举。他不要就算了。我给他放在板凳上,扭头往外走。张连声从身后撵上来,仿佛受了奇耻大辱,冷着脸把信封塞进我手里。钱送不出去,我很不好意思,也没强行再送:老帅哥太客气了。
    走过敞坝边上的苦竹林,詹组长说:这个人怪得很,我们逢年过节给他送点米啊油啊,冬天送棉大衣和被盖等。他从来不要,叫我们拿起走,不然就要给我们扔了。我背后说他:送你的,你就接着嘛,不要白不要。张连声说:送的不如挣的多;人,一狠二狠要自己狠。
    突然哏嘎一声叫,那只头上顶着一个高高鹅峰包的公鹅,又伸着长长的颈子,飞着撵过来要啄我们。又是詹组长伸手逮着它,喊我和阚主任快走。我们快步往前走,詹组长估计鹅撵不上了,才把它扔出去:去吃草草。我摸摸额头,暗中嘲笑自己:第一次见面,就碰了公鹅头上那么大一个鹅峰包。
     
    2
     
    早晨吃的馒头稀饭,车子又颠簸,爬坡上坎也耗体力,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下坡脚是软的,路又不好走,直往下滑。在一个斜坡转拐处,不是阚主任手疾眼快,一把抓住我,差点滚到一个陡坎下去了。
    当顶的太阳,火盆一样扣在头上,汗水如小溪流淌,热得心慌意乱,浑身胶水粘着似的不舒服。要是眼前有一湖雪水,我肯定一个猛子就扎下去。下了公路,詹组长征求阚主任意见:去大顺农家乐吃个饭吗?阚主任说要得。
    上了车,我叫梁志河把空调开到最大挡。冷浸浸的风迎面吹来,我打了一个喷嚏,梁志河耍笑道:怕关小点哟,整感冒了,不好完成丰珊珊的任务。
    丰珊珊是我妻子。结婚几年了还未生育,父母要抱孙子,一天到晚催命似的。最近我们庄严地制定出了造人计划,丰珊珊已严格规定我戒烟戒酒,感冒药也不能吃。热啊,大不了把造人计划推迟一点:要是热死,不如冷死。
    大顺农家乐背枕伏狮山麓,门迎连绵石林;骄阳映照下,一座座盆景一样的山峦熠熠生辉,风光无限。我们的车子刚进大门,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笑眯眯地迎上来,指挥如何停车。汉子圆脸寸头,肤色油光,穿一件银灰色真丝对襟绸衫,手里捏着一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紫砂壸,一副地主老财扮相。下了车,阚主任介绍他是郝老板。我说你是不是郝大顺?郝老板微微一惊道:你咋个晓得的呢?我卖关子说:曾经打过交道,你想想。他摸摸下巴说:想不起了。我说:贵人多忘事,想不起算了。郝老板脸上肌肉显得很僵硬地笑笑。上洗手间时梁志河问我:你跟郝老板真的打过交道?我说你瓜娃子吗,他农家乐的名字,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你他叫郝大顺吗?梁志河笑笑说:一时发蒙,没去多想。
    郝老板特意泡来一壶说是伏狮山老鹰茶。我端起杯子,小啜了一口,味道不错。一个长相乖巧的小妹,一手拿菜单,一手拿纸笔,水汪汪的眼睛翠鸟一样在我们脸上飞来飞去,不知道该递给哪个点菜。阚主任伸出手掌鱼尾巴一样摇摇道:不要菜单,先来一个招牌菜。有没得木槐?小妹说没得。阚主任那张鼻翼处有一道深沟的脸涌起一线失望,那就白砍鸡,芋儿烧鸭,老腊肉。我说多点点蔬菜。阚主任说,蔬菜郝老板晓得配。今天热惨了,得来点清热下火的,我脸仰向小妹:有没有南瓜绿豆汤?阚主任说:点了啊,招牌菜就是。我颔颔首哦了一声,觉得有意思:南瓜绿豆汤,随便哪户农家哪个饭馆都有,寻常普通得像路边上的野草,居然说是招牌菜,不是蓄意作践,就是哗众取宠。生意人,都爱小题大做,独出心裁。
    坐上桌,郝老板亲自端来招牌菜,用一个青花瓷大碗装的。阚主任把它推到我面前说:这是你点的。边说边给我舀了一小碗。我也不客气,一来饿了,二来南瓜绿豆汤是我的最爱。
    汤温温滚,恰到好处;喝进嘴里,像一股清流,顺着舌头,潺潺湲湲淌进喉咙管,胸腔里立即荡漾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再搛一坨南瓜来吃,粉得神清气爽,甜得恰到好处。再说绿豆,一般炖来有壳壳,吃进嘴里撞口的;郝老板这绿豆壳也在汤里,却很软,吃进嘴里滑溜溜的,如同喝汤,没有异物感觉。我这一辈子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南瓜绿豆汤,说是招牌菜,确实有它的道理。
    郝老板站在桌子一边,笑眯眯地望着我,语气中有一种答在问中的自豪:如何嘛?我说:好吃。在家里我也经常煮南瓜绿豆汤吃,便请教他:你是咋个做的呢?他绕开我的提问:不是吹,南瓜绿豆汤,只有我大顺农家乐的好吃;随便哪个,随便咋个弄,有比我这好吃的,把我的名字倒起喊。
    梁志河也说好吃。我这个朋友是一个美食家,啥子东西进了他的嘴巴,他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比如鸭肉,他一吃,就能说出这是公鸭还是母鸭,生长期大概多少天,喂没喂过配方饲料;搛一箸小菜一尝,能说出施的是农家肥还是化肥,打没打过农药。我笑他,你的嘴巴就是一台检测仪器。他都说这南瓜绿豆汤好吃,看来我的味蕾判断没有走样。
    郝老板端着紫砂壶,把那个神似嫩娃儿小鸡鸡一样的壶嘴栽进嘴里,优雅地吮了一口道:上周星期二,张县长专门带毛市长来吃我的南瓜绿豆汤。毛市长鼓励我,要我以南瓜绿豆汤为拳头产品,做强做大南瓜产业。要是在市里去开一家连锁店,他愿意给我当义务宣传员,发动机关干部们来吃。
    这话我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你来县城开连锁店,我一定约上朋友来给你扎场子。
    梁志河说:我把你的连锁店当食堂。
    郝老板拱手道:多谢。当年解放军伏狮山剿匪,有一个解放军受了伤,爬到我大伯家里,我大伯全靠南瓜绿豆汤把他救活。解放伏狮山的时候,解放军子弹打完了,手榴弹摔光了,没办法,用南瓜砸土匪。毛市长指示张县长,要搜集整理这些南瓜的故事,丰富南瓜绿豆汤的文化内涵,不但南瓜好吃,还有故事好听。
    阚主任吃了一坨白砍鸡说:南瓜营养丰富,药用价值也很高,有很好的防癌抗癌功效,是治疗糖尿病、高血压和一些肝肾疾病的良方妙药。按照毛市长的指示精神,我们村上两委做了认真研究,利用我们这里土壤肥沃、气候湿润、雨水充沛等同纬度最适宜种南瓜的自然条件,采取项目招商办法,扩大种植面积,争取把小南瓜做成大产业。同时,我们想以大顺农家乐为龙头,大力开发南瓜系列食品,南瓜渣肉,南瓜蒸饭,南瓜营养羹等,变资源优势为经济优势,让它在精准扶贫中发挥大作用。
    郝老板很得意:你们没有点南瓜渣肉,我们才开发出来的,免费给你们上一份品尝品尝。他掉头对垂手站在一旁上菜的小妹说,你去端一份南瓜渣肉来。
    梁志河又高度评价说好吃,肥而不腻,细嫩化渣,香气浓郁,回味悠长。
    估计郝老板是喜欢听表扬的人,梁志河给他上釉子,他更来劲了:我还开发得有肉镶南瓜,你们再尝尝。又掉头对小妹说:你去端一份肉镶南瓜来。我笑了:郝老板,我们还点了那么多好吃的菜,你都让我们免费品尝你开发的新品菜肴去了,我们肚皮只有这么大,只有把点的菜退了。郝老板呵呵一笑道:没关系没关系。
    菜好吃,主要在于食材好。梁志河把脸仰向郝老板,你的南瓜是自己栽种的,还是买的?
    郝老板说:自产自销。
    饭后,梁志河把郝老板找到一旁,我见他给郝老板散烟,不清楚他要找郝老板说啥子事,最后见梁志河很失落地走过来对我说:这个郝老板,叫他卖两个南瓜给我,龟儿不干。你给阚主任说说,请他去找郝老板买两个出来如何?
    我有点碍难:你现在已经把饭煮夹生了,我不好再去找得了,以后再说好不好?
    估计阚主任知道这件事了,走过来给梁志河解释:很对不起,郝老板为了保住他的招牌菜,不要说食材不外卖,就连制作时也不准外人去参观。他的农家乐之所以红火,完全靠南瓜绿豆汤这道招牌菜吸引人。前次王副县长的爱人来,也说要买他两个南瓜,他都不卖。当时乡上正在找王副县长批一个养牛项目,弄得乡党委文书记和我都很没得面子。
    上车,梁志河很不了然地骂道:娘的,不就是两个南瓜吗?金宝卵,不得了。
    我为梁志河没有买到如此好吃的南瓜心怀歉意。梁志河对吃食很挑剔讲究,经常对我讲,现在啥子东西都在掺假使坏,戴起眼镜打起灯笼都很难找到一种正宗食材。为此,他节假日周末经常开着小车,到乡下漫无目标地到处乱转,主要去寻买正宗食材,比如喂粮食长大的牲畜,正宗土鸡蛋,用农家肥种植的蔬菜水果等,再贵他都要买。今天之所以自告奋勇给我当志愿者,就是想下乡来买土货,用他的话说是去农村“跳丰收舞”。遇上了这样好吃的南瓜,他居然没有买到,那种失落与郁闷的心情可想而知。
    可不可以说,梁志河也碰了像那只公鹅头上那么大的一个鹅峰包呢?
     
    3
     
    咋个办?回家去了?饭后,把阚主任和詹组长送回家,梁志河手把方向盘,掉过头望着我问。
    我晓得他的意思,大老远地跑来,“丰收舞”没跳成,心有不甘。我呢,特意来扶贫,了无收获,心里也有点堵,就这样走了,不如不来,便说:要不这样,我去看一下阚主任说的那个五保户房子,再找张连声聊聊。你去“跳丰收舞”,我们都争取有点收获。
    梁志河说:好嘛,我把你送到那里去了再说。我问:你找得到?梁志河答:上午阚主任指给你看的时候,我瞟了一眼,那个地方叫黄牛坡。
    还算顺利,没问一个人,我就找到了那两间五保户房。看那房子,红砖砌墙,小青瓦盖顶,没粉糊过,地面也没打过,弹子锁锁门,各有一个窗口,钢筋条做的窗棂,挂满的蛛丝网上落满灰尘。我捡了一根竹棍子,挑破蛛丝网,凑近往里一睃,两间屋,一间屋堆着横七竖八的树枝,一间屋放着一口棺材,上面盖着一张草席,落满灰尘不堪入目。应该有四十来平方米吧,条件不是很好,但比张连声的房子,肯定是霄壤之别。我暗自寻思,用水泥把地面打平,墙面用钢化涂料粉糊一下,再接一个偏棚出去做厨房,打一个厕所,还是很不错的居所。
    这时,一个老汉向我走来。他赤裸着上半个身子,穿一条火腰裤,嘴里叼着叶子烟杆,问我看啥子?我说了目的。老汉说:这个房子有口角。当时村上给宪从珍修的,屋基地是阚主任家的。集体的时候是一个荒坝坝,土地下户时,阚主任家的责任地挨着,他父亲说这个荒坝坝我要,以后搭一个偏棚看庄稼。哪个好说不呢?给宪从珍修房子时,阚主任说占了就算了。房子修好后,他的父亲站出来要赔偿,两爷子演双簧戏。宪从珍冒火了,宁愿住烂房子也不搬去住。后来被她一个远房侄儿接走了,村上才又想把这个房子拿给张连声住。
    农村的事,名堂还真多。老汉说:我劝张连声出一点屋基地钱,搬下来住,我们两个好摆龙门阵,有点啥子事,挨邻侧近的,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张连声不安逸阚主任贪图小便宜,红口白牙齿说话不算话,说算喽算喽,我宁愿住猪棚狗棚,也不去沾惹他的是非。他就用不是给他修的来推脱。
    哦。我似有所悟,怪不得上午张连声要跟阚主任对着干。我问:听说村上想另外找屋基地来给他修房子。你晓得那个地方在哪里不呢?老汉说:晓得。我请老汉带我去看看,老汉说要得。
    那真是一个好地方,靠近公路,地势平坦,进出方便,修两三间房子绰绰有余,不存在山体滑坡泥石流一类隐患。在这高坡矮坎、地无三尺平的地方,能找到这样一个屋基地,睡着都笑醒了;并且相邻不到五十米就有人家户。老汉说,这个地方虽然只牵涉到两家人,但协调起来还是有点抠脑壳。我说可以协调噻?老汉说,当然可以协调,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同样一件事,有的人可以协调下来,有的人就协调不下来。我觉得有趣:唷,还看人穿衣,看菜吃饭嗦?
    说话间,老汉的手机响了,接听后对我说:哎呀对不起领导,我孙子在屋头耍刀割着了手,我陪不到你了。说着扭头要走。我叫住他说不忙,从裤包里掏了点钱递给他,作为带路费。老汉摆手拒绝:要不得要不得。话毕车转身一路小跑走了。
    这里离去张连声家的路不远,方便我去找张连声。太阳红杏杏的,没有上午大,却比上午闷热,依稀听得见空气在哔哔剥剥地燃烧。我跟梁志河打了一个电话,请他继续“跳丰收舞”,我去找张连声。他说我正在转,你去吧。我说好。挂断手机,沿着那条高而陡的山路朝张连声家里走去。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现在农村修四十平方米房子,外加厨房厕所,用砖砌墙,预制板盖顶,包括粉糊打地面,要多少钱?我打电话向红枫建筑集团陈总经理咨询。陈总说估计要四五万元。我了解过政策,五保户修房,国家可以补助两万元左右。阚主任也说过,可以从村里修高速公路占地补偿款中挪点出来给他修。算了吧,不要让村里出,经费缺口我来想办法。我在单位管着后勤这块工作,单位修办公楼和周转房,我没少帮红枫建筑集团的忙。陈总私下多次要给我“意思一下”,均被我严词拒绝。干脆谋一个私,给他提供一个“意思一下”的机会,请他随便在哪个工地上捡几车旧砖头旧预制板拉来,派几个人把房子帮我修了;这对他们来说,完全是高射炮打苍蝇。我说出了这个意思,陈总爽快地应答道:好啊放心,有啥子事你只管吩咐,我一定照办。修房子的事我心中有眉目了,至于国家的五保户建房补助款,领来给张连声添置家具,让他家里里外外一簇新。嘻嘻,两全其美,不,应该是三全、四全其美了:张连声贫困面貌一锅端掉;我给红枫建筑集团提供了“意思一下”的机会,减少了他们心里的负债感;我也因此会圆满甚至出色地完成帮扶任务,肯定会受到表扬;村组也不会被张连声拖后腿。我越想越兴奋,好像梦已成真,恨不得几步跑上去,喊张连声马上搬进新房子里去住。
    我一个人,心里胆怯被那一只公鹅啄,专门找了一根棍子拿在手里。没看见鹅,我放下心,但吃了闭门羹,张连声没在家。不过,门是拉拢的,没有锁,说明没走远。我往房子右侧边找去,看见张连声了,他戴着草帽,躬着脊背,在山匾上摘南瓜,已经摘了几堆在地上堆起了。好大一片南瓜地,南瓜们如鼓如磴,霞染脂凝,悠闲适意地隐身草丛,或裸露土匾。我惊讶:呵哟,你这怕有上千斤南瓜?他伸直腰,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汗帕子,在额头、双膀和胸脯上抹了几把,脸上扬着笑意说:差不多。找我?我说嗯,再聊聊。他说:外面热得很,家里去坐。我说:要耽搁你干活路,你边干我们边聊吧。他说:活路干不完,今天干了明天又有。我说南瓜堆在地里不运回家吗?他说用不着,一会儿大顺农家乐就来人拖走了。我一愣:大顺农家乐卖的南瓜是你产的?张连声说:是啊,我给郝老板签得有合同,我产好多他销好多。我说哦,今天中午我们就在大顺农家乐吃的午饭,你这南瓜非常好吃,大顺农家乐还把南瓜绿豆汤说成招牌菜。张连声说:我这油光石上的小黄泥土质,种出的东西格外好吃;这坡上又向阳,太阳晒的时间长,加上我全部用油枯做肥料。不是吹,方圆几十里,没得哪个敢说他种的南瓜比我这好吃。想起我们夸郝老板的南瓜好吃,他那一副矜持自得的神情,还说他自产自销,原来是把人家的屁股拿来做脸。我把这一重大发现,迅速用微信告诉梁志河;还拍了两张照片,一段视频传给他,叫他赶快到张连声家里来“跳丰收舞”。
    张连声很讲礼节,用那个浅绿色塑料洗脸盆,打来大半盆水执意让我抹汗,恭敬不如从命。山泉水真凉快,令人浑身骤然一爽。他端来一条木头小板凳,放在门槛旁,招呼我坐,随手递给我一把篾笆扇子,满是歉意地说:没得开水给你喝,我平时口干了就喝冷水。我摇了几扇子说:没关系,口不干,快坐下。他拉了一条同样的小木板凳坐在我对面,拿了一把棕叶子扇子扇了几下,放在脚边上,裹起了叶子烟。我首先就上午阚主任给他把话谈来撑起的事,请他宽宏大量,不要跟阚主任计较;从内心来说,阚主任也是为你好。张连声愤愤不平:哼哼,为我好,村长父传子,自私自利,啥子都想往自己包包头捞,说起就是气。
    我怕他“气”起来影响摆龙门阵,便转移开话题:刚才我看见你那一大片南瓜,一年能产多少斤?他说:今年天干,可能只有万把斤。雨水好一年能产一万四五。我暗自一惊,我在家里经常去农贸市场买菜,知道黄南瓜价格,农民挑进城卖一元五角钱一斤,摊贩卖两元;避开张连声南瓜的品质好可以卖高价不说,就算一元一斤,年收入都超过了一万元,他应该有钱,而且是很有钱。然而,他住的房子不像房子,家具简陋陈旧,穿着也很廉价,我看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房子是农村人的脸面、地位和尊严,很多人背井离乡外出打工,挣钱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修房造屋,哪怕他们修起来不住又外出打工,等它日晒雨淋长草放蛇。他挣那么多钱,咋个不把房子修好,莫非都用在吃上了?看他小桌儿上,剩着小半碗稀饭,一个小碗里有几截泡豇豆,和了点胡海椒面,黑黢黢的;一个小盘子里剩了不过一大箸藤藤菜,连这个也舍不得倒掉,说明吃得非常俭省。他的钱干啥子去了?存起来买地方?又是一个泥巴都埋拢颈子的孤寡老人。嗨,张连声真是一个怪人,一个难解的谜。钱是一个人的经济秘密,我不好细问,又转移开话题,动员他山下修房子,搬下去住,这才是我要干的正事。
    张连声说:我这一辈子坚信一条,能不求人的地方,一定不要求人。村上说拿给我修房子的那个地方,好是好,但是要求人调整屋基地。我在这上面住得好好的,没有必要去求哪个人。
    我说:没有叫你去求人,你只要愿意,工作我去做。他没搭白,叭着烟,两眼望着大门外。我说,一个人住在半山腰上,年轻的时候,吃得跑得,无所谓;现在你年纪大了,还是一个人住在这里,诸多不便就慢慢找上门来了。人,吃了五谷都会生病。你病了在这山上哪个管?丑话说在前面,我不是咒你,你想过没有,万一哪天你不小心摔着跌着了咋个办?一个人躺在地上,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主要的是哪个人都免不了一死,只是早点与迟点的事情;你百年归天了,这山上十天半月很难有一个人上来,生蛆了都没得人晓得。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讲,你搬下山去住,百利而无一害。
    张连声未置可否,一只手摇着扇子,一只手捏捏烟灰,似乎旁若无人。我很佩服他的定力,我来了这么久,跟他谈了这么多话,他的坐姿和脸上的表情基本上没有变化,似乎比寺庙里高僧参禅打坐功力还高强。这是几十年间,他枯坐在门前,望着湾对面石林静心修炼的结果吧。
    梁志河汗流浃背地来了,嘴里喊着热惨了,好高好陡的坡哟。我简单给他做了介绍,然后对梁志河说:我正在给老帅哥摆龙门阵,山上风光好得很,你个人去转转吧。我的言下之意是让他去看一看那一片南瓜地。梁志河说好。他走后,我摆了几个从报刊上看到的老年人摔伤摔残,死在家里一两年都没人晓得的典型案例。我有意添油加醋,尽量说得活灵活现,就像刚刚发生在眼前一样,意欲给张连声造成老年独居害处多的心理压力和精神恐惧,放弃个人独居山上的想法。
    张连声嘴角在轻微地颤抖,抖了一阵,抖出的一句话是:人不求人一般高,我就在这山上住算了,死了没人收尸安埋也无所谓,反正臭不到哪个。谢谢你的好意,不麻烦你了。
    说得满口血泡子,他当成苋菜水,我心里很不是味道,站起身转了两圈,平息了一下心情,重新坐下小板凳道:麻烦啥子呀?只要你同意,屋基地我来协调,房屋我经手来修,到时候你只管搬下去住就是了,用不着你操一点儿心。我把如何修房,如何装修,如何添置家具等等,给他描绘得像一树含苞待放、临风摇曳的鲜花。张连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以为他思想有了松动,乘胜追击:愿意搬下山去住,是你人生中最明智的选择。都是现在党的政策好,不然享受不到这种待遇。我又左说右说了一阵,张连声勉强回应道:我想想看嘛。我说:还想啥子呢,你未必还掂量不出轻重?男子汉大丈夫的,果断点;只要你点一个头,我十天之内把房子给你修起。张连声咧嘴一笑:想两天回你的话。我真有点恨铁不成钢:真的没有必要去犹豫了。
    我摸出手机:你的电话号码呢,我记一个,方便联系。张连声说:我没得手机。我说:咋个不买一个呢?他说:要花钱。我说:我给你买一个。他说:算喽,我玩不转。我有点沮丧,把手机揣回手包道:我希望过几天能听到你果断的答复。
    梁志河转了一转回来,很惊奇地说:好大一片南瓜地哟,南瓜结得多,又大个。他把头掉向张连声,卖不卖?张连声弱弱地说:不卖。梁志河极不自然地一怔:你种那么多吃得完吗?张连声说:都卖给大顺农家乐了,他们来运,用不着我劳神。梁志河说:我价格给高点,买两个如何?张连声说:不是价高价低的事,人要守信用。我跟郝老板签得有合同,全部卖给他,一个也不能卖给别人。
    思想工作得温水煮青蛙,慢慢来。多跑几次,不是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吗?我告辞了张连声打道回府。
    哼哼,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车都出柏树村上巡司的公路了,梁志河突头突脑地来了这么一句。我理解他没跳成“丰收舞”的心情,安慰他道:不要放在心上,从长计议。
     
    4
     
    车上,我把我的想法,和刚才跟张连声沟通的情况,打电话告诉了詹组长。
    詹组长很惊讶:你凭借个人关系,要把房子给张连声修起,又要修得那样好,随便哪个,睡着都会笑醒,他还犹豫啥子呢?再说村组不帮补一分一文,等于给我们松了担子,感谢你。今天我亲家做生,要去吃酒,明天我回来就去找他。
    我想起张连声看阚主任的眼神里有针有刀,忍不住问:张连声跟阚主任之间有啥子成见?
    詹组长说:这个说来话长。要说还是阚主任的父亲当村长时留下来的后遗症。当年阚主任的父亲当村长时,哦不对,那个时候还是大队,应该称大队主任,张连声有一门手艺,会雕私章,逢场天就背着一个帆布包包,上街摆小摊挣油盐钱。阚主任的父亲说他是搞资本主义,找公社汇报,没收了他的工具不说,还弄他去公社办学习班,差一点还弄去批斗。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开会,詹组长打来电话说:我找过张连声了,那天张连声对你说的想两天回话,那是一句推口话。他是看见太阳快落山了,忙着去南瓜地边上安枪,防止拱猪子、果子狸晚上来糟蹋南瓜。我又按照你的意思,劝了他半天,好说歹说,他最后“算了”两个字就把我打发了。
    那天张连声是应付我的?我仿佛被扇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的。冷了冷我问:张连声究竟是啥子原因不想搬到山下去住呢?詹组长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阵道:算了,不好说他的。我疑惑:有啥子不好说的吗?詹组长说:也不是不好说,等你哪天有空下来我再给你摆。最好你再找张连声谈谈,我们跟他说,还以为是跟他开玩笑;你县上来的跟他说,多少还要听一点。
    这个张连声!从跟他打交道过程中,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个人骨子里头有一种冷僻孤傲的东西;是啥子?我一时还拿不准。问詹组长张连声喝不喝酒?詹组长说:他是酒坛子,你说喝不喝啊。好,我去找张连声喝一个酒。从县城去张连声住的家,一个多钟头,现在不到五点,时间还来得及。我给丰珊珊打电话请假,说晚上单位有事要加班。
    我想找梁志河陪我去,眼前闪现出那天他买南瓜碰了鹅峰包,怕他去尴尬,不好再找他,就找了单位小康,拿上酒,又去王氏烧腊店买了卤鸭、卤鹅、猪香嘴、猪蹄子、牛肉等七七八八一大袋下酒菜。
    上午接到詹组长电话后,我还做了一个功课,请陈总安排设计人员,帮忙画一个张连声新房设计效果图,我要用具体直观形象的图纸告诉张连声,修出来的新房子就是这个效果,让他看了眼热心动。
    时已薄暮,张连声正在抱柴煮夜饭。两只大白鹅趴在檐坎上,自讨没趣地哏嘎了两声就息声了。不知是主人在那里有所顾忌,还是天色一晚忙着睡觉。我招呼张连声:老帅哥,城头热得很,今晚上到你这山上来歇个凉,欢不欢迎哟?他见了我,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有啥子不欢迎呢?
    张连声打着光胴胴,穿条蓝颜色的内裤,背上仍然背着那个草帽,给人怪头怪脑的感觉。他把一抱竹桠枝丢在灶门前,端起那个浅绿色塑料洗脸盆去水龙头接水给我们抹汗。我和小康一身臭汗,不好用他的洗脸帕,我把塑料盆递给小康,径自拿了灶上的水瓢,接了水直接冲手膀子和两条腿。好爽!想起城里有时候浑浑浊浊一股漂白粉味道的自来水,真羡慕张连声能安享这份大自然的深情馈赠。T恤和内裤汗水打湿了,穿起很不舒服。我对张连声说:我打光胴胴你介不介意?张连声咧嘴一笑道:我都是光胴胴。
    我和小康便脱了T恤和长裤,又冲了凉水,一下舒服多了。我说老帅哥,今晚我找你喝酒,饭你煮不煮无所谓,但得煮一个白水南瓜汤。张连声说:要得。
    我端出他那张很陈旧的小桌儿,洗了碗筷,把带的烧腊找碗一一倒了出来,拧开酒瓶摆开战场。张连声果然喜欢喝酒。我想,山上,一个人,长得无法用尺子丈量的冬天,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夜,不引酒为伴,饮酒作乐,那份孤独寂寞咋个打熬?
    开始是不着边际地扯谈,直到张连声喝得脸红脖子粗,把心情喝通畅了,我才说:老帅哥,今天来,我还给你带来一份特殊礼物。说罢,我从一直搁在身旁的那个图纸专用塑料袋中,拿出那张房子设计效果图,摆到张连声面前,得意地说:看嘛,老帅哥,这就是你新房子的样子。只要你点一个头,说十天时间,可能稍微短了点;但一个月之内,我保证让你搬进新房子住。
    张连声接过效果图,庄重地捧在眼前,横着看后又竖着看。我看见他眼睛里,燃烧起惊异新奇的火苗子,蓬勃而热烈。我暗自得意,哈哈,击中他的软肋了。可是眨个眼睛,他眼里的火苗子又渐次熄灭,把效果图还给我,说画得好。我说:画得好不算好,要修得好才算好。告诉你,我们修出来的实际效果,比这个更好。张连声抬眼望住我说:是不是哟?我说肯定。张连声冷了冷说:难得你一片好心,情领了,喝酒。他主动端起碗跟我碰。我将他的军:你不搬下去,枉费了我一片苦心,我懒得跟你碰。他也就放下碗,搛了一坨卤鸭子放进嘴里,没滋没味地嚼着,吞下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伸手一抹嘴筒子,郁郁地说:我不需要你们可怜我,我不是孤寡老人,我是有儿有孙的人。我兀自一惊,看小康,他嘴里衔着一坨南瓜,竟然忘了咀嚼。我忍不住追问道:你的儿和孙呢?张连声嘴唇动了动,停住了;停住了,又动了动,总算接下话:我婆娘是李子坝的人,在这山坡上生活不惯,嫁给我不到两个多月就爬起来跑了。她是怀起我的娃儿后跑的。我怕搬开去住,万一我婆娘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找我找不到。
    痴情郎遇上负心女,我觉得有趣:她哪年跑了的?张连声说:一九六七年。我说:那么久远的事,现在你住在哪个方向她都怕记不起了。再说,她存心要来找你,湖广都要问四川;你搬到山下去住,她来找你,坡都不用爬了,找起来更方便。张连声说:我专门去找过我婆娘,在云南大理那边。我给她说好了的,在山上等她一辈子。我想笑,但忍着。这不是凄美哀艳的爱情故事,也不能说张连声痴情专一,只能说他除了愚蠢简单外就是滑稽荒唐;一个出走了几十年的人,晚年了还会回来找你吗?就算发生奇迹,你住在这山上,家徒四壁,一副寒碜相,她咋个生存得下去?莫非他每年挣的钱,不吃不穿,存起来等他婆娘回来好用?
    你婆娘跑了以后,有没有人给你介绍过老婆?小康问,也是我想问的。张连声不假思索地说:有咹。但没得哪一个比得上我婆娘漂亮,我不干。我说:唷,你还挑嘴啊。
    丰珊珊打电话来了,问:你加班加过了没有?我看时间,九点十分,只好如实回答:我到伏狮山老帅哥家里来了。丰珊珊说:你个骗子,跑那样远,要回家了不?我说:快了。
    看来今天晚上也谈不出来一个好的结果。上一次影响他去南瓜地边安枪,今天这么一夜了,再不走会影响他睡觉,耽搁他明天干活路。我给张连声留下话:老帅哥,请你再认真考虑一下搬下山住的事,上次来你说过两天回答我,今天来你没有回答,过几天我还要来找你,直到你答应为止,不然我就一直找下去,鼻血都给你找出来。张连声张嘴笑了,那颗银牙在电灯下闪着幽幽的亮光。
    我吃了一碗南瓜汤,穿上脱掉的T恤与长裤,与小康辞别张连声。路上,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有时附庸风雅,写点豆腐干块块发报屁股。能不能把张连声的事,写一篇《南瓜的故事》,说有一位年近七旬的五保老人,以前因为家穷,妻子过不了苦日子出走,他从此终身未娶,在山上种南瓜为生,巴心巴肝等候着妻子归来?
    说给小康听,小康说有意思,把五保老人尽量写得煽情一点。
    刚下山到公路,写文章的念头惨遭伏击。
    一个黑影,大黑熊一样蹲在我们停在路边的小车旁。我毛根子一立:谁?黑影弹簧一样弹起来:我。他随即揿亮电筒。
    原来是詹组长,我吁出一口气。詹组长说:我从这里过,看见一辆小车停在这里,半天没有人,还以为是郝老板的,没想到是你们的。我说:按你的意思,我又去找了张连声,动员他搬到山下去住。真想不到,这个张连声,还有一段值得同情和尊重的隐情。我说出了他不愿意搬下山的原因。詹组长一口否定道:屁!他打胡乱说的。我说是不是哟?詹组长说:他是结过婚,那女人在山上生活不惯跑了。张连声上个世纪七几年当跑摊匠去找过,还真给他找到了,说是嫁在云南大理那边去了。张连声就想在大理那边去生活,想让女人回心转意。那个男人晓得了,纠集家族的人,见张连声一次打他一次,经常把他打得鼻青脸肿,手提脚跛。他那颗上门牙,就是遭追打打脱了去安的。他在那里东躲西藏,实在待不下去了,只好回来。
    我问:他说他有儿有孙,是真的吗?詹组长说:他是这样说,我们没去对证过,不晓得是真是假。他说得很玄,说他婆娘走时,已经怀起他的娃儿了,生下来还是一个儿。继父很嫌弃,张连声想把娃儿接走,继父又不干。还说有了孙子,读书凶得很,考起了北京一个名牌大学,毕业后在北京工作。原来一天到晚挂在嘴巴上,这两三年再没听见他说孙子如何如何了。我们叫他把儿子孙子请过来耍一趟,他口头说要得,就是不见行动。我想,就算是真的,儿子孙子可能也不会认他。
    我哦了一声表示赞同,同时心里涌出一个盘桓已久的问题:张连声是你的老表,我见你跟他关系也不错,应该晓得他一年挣那么多钱,房子不修,穿吃用品也简陋,他的钱都干啥子去了?是不是存起来等婆娘回来了才用?詹组长说:哼哼,等婆娘回来用,那天我在电话头不好给你说得。不过,我说给你们听了,晓得就是,不要传他的神。说起来笑死先人,他这个人,贪那杯儿得很。我说:喝酒?詹组长讥笑道:吃板板肉。辛辛苦苦挣几个钱,跳梭梭就送到街上的按摩店去了。原来一次几十元,现在要一两百元,他一年到头,就靠种点南瓜,挣得到几个钱?现在更好了,被郝老板捏在手掌心里,每年种的南瓜,郝老板包销,不给钱,直接把按摩女拉到张连声家里耍来抵账。为啥子整死都不愿意搬到山下去住嘛,山下眼睛多嘴巴杂,怕人家说是道非;山上清静,自由自在,没得眼睛看到他。
    小康哈哈大笑起来。我想笑,但笑不出来。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夜色沉沉,蛐蛐声声。詹组长可能感觉出我的疑虑:哎呀杨主任,你不知道,郝老板和张连声穿连裆裤,你给张连声说十句话,当不到郝老板给他说一句话。郝老板会算计,他把张连声当成给他农家乐种南瓜和看南瓜的人,山上拱猪子和果子狸多,最爱啃黄南瓜吃,没有人看管,谨防给他糟蹋得干干净净,郝老板就看着南瓜做他的招牌菜;要是没有了南瓜,他的生意就没法做了。回过头来说,张连声南瓜卖不掉,他也就潇洒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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