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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荣誉(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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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旺福十六岁那年,我太爷决定送他去北京读书。送他去北京,是因为一个夜壶。开始也不是为这夜壶,是为一吊子叫车前子的草药。那年的五月初五,旺福的娘,也就是我太奶泻肚。我太奶胃肠不好,经常泻肚。但这回不同,拉的不光稀,还有红有白,出屎的地方像坠个秤砣,往下拽,仿佛大肠头儿都要给拽出来。于是让人去村里把大夫请来。大夫姓秦,原是个游方郎中,自然见多识广。来了提鼻子一闻,没摸脉,先要看屎。一看就说,是赤白痢,白的是脓,赤的是血。当即开了一味车前子,让煎四淋,蜂蜜送下。可这车前子不光止痢,也利尿。我太奶喝了当晚要起夜。这一起夜就出事了。我太奶有两个夜壶,一个钧瓷,一个青花,都是她娘家陪送的。我太奶是亳州人,当初娘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做药材生意分两种,一是买,一是卖。做卖的不买,做买的不卖。买是收,宁夏收枸杞,湖南收杜仲,吉林收老参,收了供医家。医家也就是卖家。行医的有药铺,开药铺的也行医,回春堂,济生堂或杏林堂。我太奶的娘家就是杏林堂,据说往北到京城,往南到江浙,都有她家的分号。当年给我太奶陪送的这两个夜壶,也就可想而知。本来这两个夜壶,我太奶一直倒着用。可几天前身边的丫头不小心,把钧瓷的这个打了。打了又不敢说,就偷偷扔了。这丫头叫杏春,挺有主意,想着我太奶起夜不睁夜,要了夜壶就往被窝里一塞,先挨过一天是一天。可这天夜里一要夜壶,才发现另一个也没了。没了夜壶,我太奶就急了。先找个粗瓷的凑合用了,才问,怎么回事。杏春跪下了,说,钧瓷的打了,另一个青花的没了。我太奶一听没的是青花,更急了。这青花夜壶不光起夜用,也是我太奶的心爱之物。我太奶有洁癖,平时换个里边的小衣裳都要打胰子洗手,唯这青花夜壶,不嫌脏,每回用完了,让杏春浇着开水烫了,没事的时候就坐在炕上抱着玩儿。这青花夜壶也好看,白里透青,温润细滑,且鼓鼓囊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头小猪。这时虽是半夜,我太奶当即命人把家里的前后大门都插了,叫起上上下下的人,挨着个儿地仔细盘查。这一查也就查出来,是二少爷拿走了。
    二少爷,也就是我二爷旺福。
    两个夜壶都没了,事情自然很大。但更大的是这青花夜壶竟然追到我二爷旺福的身上。我太爷这时也被惊动了,一听是这事,就命人把旺福叫到后面的梨树小院。命他跪在当屋,问夜壶哪去了。旺福跪得挺直,但并不在意,说,卖了。
    问,卖谁了。
    说,卖给滹沱河上一个跑船儿的了。
    又问,卖多少钱。
    说,五十大洋。
    我太爷一听就泄气了。倘卖给串村的贩子,或卖到镇上的天宝阁,想想办法也许还能追回来,滹沱河上跑船儿的都是没根儿的人,这就没处去追了。可这夜壶是个青花,且是明永乐的青花,别说五十大洋,就是五百大洋也不给他。让我太爷泄气的还不光是这夜壶,也是跪在眼前的这个老二旺福。当时我家像这夜壶,或比这夜壶更值钱的物件儿比比皆是。我太爷想,有了这么个败家子儿,也就等于家里装了个漏斗儿,有多少好东西都得漏出去。
    这时,我太爷已为我爷和三爷备了车马,准备好盘缠,打算送他们去北京读书,正要择日启程。我太爷一咬牙,当即决定,让这老二旺福也一起去。
    让他去不为别的,只为图个心净,眼也净。
     
    2
     
    我太爷最早有三个儿子。本想再使使劲,凑四个,但我太奶生不出来了。怹那时常读《管子》,为这三个儿子取名,就排着“礼、义、廉、耻”。我爷行大,名炳礼,小名长贵。二爷炳义,小名旺福。三爷炳廉,小名云财。到第四个“耻”没了,只好空缺。这兄弟三人的大名和小名似乎有些怪,怎么想,都不挨着。但我太爷说,挨不挨着不在想,在看。
    他这话,多年以后果然成谶。这就是后话了。
    我太爷六十大寿这年,出于优生考虑,娶了一个结实清秀的农户姑娘做姨太太。这姨太太的娘家是上游柳集的,转年又生了个儿子,终于凑足四个。倘还排着“礼、义、廉、耻”,该叫“炳耻”,不好听,也没道理,于是就叫炳张,小名四维。我这个叫四维的四爷比他大哥,也就是我爷长贵小三十来岁,几乎隔辈。所以当年的很多事,我都是从他口中得知的。
    据我四爷说,我太爷的父亲,也就是我老太爷当年是朝廷命官,供文职。晚年告老,在河北的乡下置田产,建起一座庄园。这庄园有多大,很难形容。据说当年有个盗贼,深夜潜来我家行窃。待搜罗了细软,打个包袱斜背在身上,却怎么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东撞一头西撞一头,只觉着到处都是月亮门儿。就这样直到天亮,被我家的家人发现时,还像个老鼠似的到处乱转。当时我老太爷听说此事,命人把这盗贼带来。打量了一下觉得还算面善,是个敦厚相,就没让绑去见官,索性留下看宅护院,取名王槐。就这样,直到多年以后,这个王槐老死在我家,仍还没弄清这庄园的整个地形。后来几经战乱,又土改,这个庄园已面目全非。渐渐成了一个村庄,也就是河北饶阳一带远近闻名的官宅庄。
    我四爷说,所谓“官宅”,当年指的就是我家。后来我老太爷谢世,官宅虽还撑着旧日门面,却已大不如前。当时我家有个家人,叫祁发,是我老太爷当年从京城带回的贴身侍从。家里每有客人,这祁发还要穿上差衣,立在一旁像模像样地伺候。就连廊下的八哥也会说,“小发,泡茶!”但客人一走,小发立刻换下这身穿戴,掂了铡刀去牲口棚铡草。
    我太爷行三。怎么行的三,大和二在哪儿,我四爷也说不上来。只知道怹在当时很有名,是滹沱河边尽人皆知的“三公子”。平日游手好闲,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功名二字也不上心,每天只在后面的梨树小院喝喝茶,或翻翻闲书,日子过得闲云野鹤。但对膝下的三子却管教极严。我爷长贵从小老成,也持重。三爷云财聪明,透着机灵,人一机灵也就招人喜欢。唯这老二旺福,最让我太爷闹心。旺福从小有个怪癖,不睡上房,一放到细软的麻席炕上就大哭不止。但只要抱他去牲口棚,往腥臊恶臭的干草堆里一扔,立刻就酣然入睡。后来抱他的老妈子偷懒,也图省事,干脆就背着我太爷总让他去睡草堆。一来二去,他也就养成了习惯,一辈子只睡干草。据我四爷说,多年以后,我二爷来北京办事,这时已是享受国家待遇的干部,晚上来我四爷的家里住,还向他要干草。我四爷对他说,这是京城,不是牲口棚,你见过往席梦思上铺干草的吗。我二爷闻听大怒,立刻拍了桌子,说我四爷还像当年的王家人,瞧不上他。一气之下也没住,带上跟来的人就前呼后拥地走了;但后来,在牲口棚睡干草这事,还是被我太爷发现了。一天,老妈子抱着旺福从他跟前过,见这孩子的身上净是疙瘩,小的像疹子,大的像草莓。我太爷心细,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一般蚊虫咬的。一般蚊虫咬的疙瘩是一个一个的,可这孩子身上的疙瘩却是一串一串的,这应该是跳蚤。但我家上房没跳蚤。我太奶是个极干净的人,屋里别说跳蚤,连个苍蝇也不能有。这一下问题就来了,上房没跳蚤,一个怀抱儿的孩子,这身疙瘩又是哪儿来的。叫过老妈子一逼问,才说出来,是在草堆里睡的。接着也才说出,这孩子离了草堆不睡觉。我太爷听了很意外。不光意外,也有些吃惊,就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真不知是哪儿来的种。不料这竟是一句招欠的话。当然,倘细想,这个话也确实经不住推敲。我太奶当即不干了。不干也不敢冲我太爷发作,就扭脸冲着身边的杏春说,哪儿来的种,自己的庄稼种歪了,倒问别人。
    我太爷情知说走了嘴,打个嗨声,就讪讪地回后面去了。
    我四爷说,这以后,我太爷就得出个结论,这老二旺福命贱。但命贱跟命贱也不一样。一种命贱,是命贱,人也贱,就像芦干子。滹沱河里有一种芦板鱼,四寸多长,三寸多宽,打上来用井盐码了,腌透晒干,就叫芦干子。说一个人是芦干子命,也就是说,一辈子休想翻身;还有一种命贱,是命贱,但人不贱。这就事在人为了,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太爷每说起这老二旺福就摇头叹息,想不出他这命贱,是哪种贱。
     
    3
     
    旺福十六岁时,已显出与众不同。我爷长贵是瘦,三爷云财是矮。唯他,虎背熊腰,高高大大,已壮得像一筒石碑。且头如麦斗,脑门上还顶着一个凸起的鹅包。这鹅包疙疙瘩瘩,像个巨大的四喜丸子。多年以后,就因为他这鹅包,在滹沱河边的绰号叫“王大脑袋”;但他在下人中人缘儿却极好。白天吃饭,晚上睡觉,干脆就长在牲口棚里,跟长工们一起说笑打闹,其乐融融。不知内情的人来我家,都不信这个穿着脏布小褂儿的少年是官宅二少爷。
    我太爷自然看不惯。看不惯,又不好说,心里也就憋着气。一次我太爷的一个朋友送他一头雪花儿青骡子。这骡子很漂亮,腿长蹄子大,身架儿也好。但来到我家不知怎么回事,一直不吃不喝。我太爷急得坐立不安。想起底下有个长工懂点兽医,就让人去叫。工夫不大,却见旺福跟着来了。我太爷一见他浑身上下汗脏的衣裳,半茬子头上还顶着几根草棍儿,脸就耷拉下来。旺福倒不在意,围着这骡子转了一圈儿,又转了一圈儿,忽然哈哈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手指这骡子的嘴,指完了又笑。原来这朋友也是好意,怕骡子刚来认生,就给它嘴里勒了嚼子。一勒嚼子,自然也就无法吃喝了。这时旁边的下人也都捂着嘴偷笑。我太爷登时面红耳赤,觉得失了体统。他觉得失体统的还不光是旺福的这个笑,也不光是自己没看出这骡子勒着嚼子。旺福身为官宅二少爷,竟也像个粗使长工一样熟稔牲口的事,我太爷认为,这是有辱门风。但旺福这时并没注意我太爷的脸色,越笑越恣肆,一边笑还一边拍屁股。我太爷实在忍无可忍了,脸色煞白地过来,抡起细嫩的手掌啪地掴在他的脸上。
    这大概是旺福第一次显示出他的个性。我太爷的这一掌落在他脸上,唯一的作用是止住了他的笑。但他却睁大两眼,直盯盯地瞪着我太爷,脑门上的鹅包也一下一下抖着。这一来无疑是火上浇油。据我四爷说,我太爷打了人都是要求对方立刻跪下,不管谁,不要说挨打,就是挨几句训斥也要赶紧低下头。而旺福这时的反应,分明是在与我太爷对峙。我太爷的脾气很大,不光大,也较劲。怹当然不能容忍这种忤逆的对峙,于是又在他另一边的脸上补了一掌。接着又一掌,一掌接一掌。旺福却始终扬着他脑门上的鹅包,不动声色,任凭自己的脸上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神情也由怒目圆睁渐渐变成一丝冷笑。这一来也就更激怒了我太爷。可怹的手掌毕竟细嫩,大概自己也疼了,就命家人来打。还不解气,干脆就用赶牲口的鞭子蘸了凉水打。旺福先还直挺挺地站着,后来终于挺不住了,像半截木桩似的轰隆倒在地上。但鞭子落到身上,仍然若无其事。就这样一直被打得昏死过去。
    这看来就有点儿小题大做了。只为一头雪花儿青骡子,我太爷就命人用蘸了凉水的鞭子往死里打,且上上下下没人敢劝,谁劝罚谁,这似乎不太合情理。但在当时,只有我太奶的心里明白,我太爷这火儿是为的另一件事,雪花儿青骡子不过是个引子。
    这就要说到我二爷旺福的性情了。他的性情用两个字概括,就是好色。据我四爷说,旺福的好色从一断奶就开始了。到三四岁时,已对女人的身体有了兴趣。起初老妈子们也觉着好玩儿,就拿自己的身子逗他。但渐渐就觉出不是这么回事了,旺福的反应竟然像个真正的男人,逗急了就要动真的。有一回,吓得一个年轻的小老妈子臊红着脸抱头鼠窜,旺福还不依不饶,在后面紧追不舍。这以后,我太爷就在家里立下规矩,底下的女人无论谁,在二少爷面前都要持重,不准再有任何嬉戏,更不准有轻佻的举动。
    我太奶的身边本来有两个丫头,一个杏春,一个梅春。梅春当初来我家,是村里秦大夫做的保人。秦大夫也是亳州人,家里不卖药,只行医。到秦大夫这一辈,行医越来越难。后来才明白,亳州是药都,在药都行医也就如同在饭馆儿里卖火烧,便出来做了游方郎中。到滹沱河边不想再走了,就在这儿落下来。我太奶的娘家也是亳州,一次来我家出诊时,无意中一说,就论了老乡。我太奶自然了解行医的人,觉着这一行的人都善,人善心也就不会歪,又是老乡,就挺信服这秦大夫。一次秦大夫来给我太奶看病,说起滹沱河对岸有户姓张的人家,先是男的病死了,后来女的也死了,只扔下个十多岁的闺女,叫小翠,没依没靠挺可怜,说官宅倘还用人,让她来试试行不行。当时我太奶身边只有杏春,赶上有事还真忙不过来。这秦大夫又可靠,就让带来看看。来了一看,模样挺周正,低眉顺眼,也挺懂事,就让留下了,取名梅春。这梅春比杏春小三岁,心却比杏春大。心大的女孩儿都早熟,早熟也就有心计。刚来时不显,渐渐熟了,就活泛起来,眼里也有事儿,挺招我太奶喜欢。但后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杏春和梅春,一个管里,一个管外。杏春平时不出上房,只在我太奶的跟前伺候,去厨房或别的事都是梅春。这时旺福早已听说,我太奶的屋里又来一个丫头,也是好奇,就一直留意。后来发现,这梅春不光模样周正,人也爱笑,一走路还蹦蹦跳跳。再见她来前边厨房时,就总是没话找话儿地跟她搭讪。梅春也看出来了,这二少爷喜欢自己,要搭话也就搭话。梅春的心虽大,毕竟还不谙世事。她想的是,这二少爷如果真喜欢自己当然再好不过,就算自己是个丫头,将来有一天,倘能去他的房里伺候,这辈子好歹也就有了归宿。这么想了,旺福再拿话撩她,她虽不搭腔,也就总是用笑回应。可在这官宅,有两件事她并不清楚。一是她想的这个归宿没这么简单,也不是这么回事。二是她还不知这二少爷的脾气,他不会只拿话撩她,撩来撩去就要动真的了。头一次,梅春挡住了,只让亲个嘴儿。第二次,又挡住了,又只让亲个嘴儿。这梅春年纪虽小,想事也简单,但很有主见。这以后,就给二少爷立下规矩,亲嘴儿可以,摸摸也可以,但只能隔着衣裳,别的一概不行。
    但也就是这个不行,后来还是出事了。一天下午,我太奶饿了。平时上房有点儿心,可这回点心没了。我太奶就打发梅春去前面的厨房,让厨子给做碗莲子粥。但梅春去了却迟迟不见回来。我太奶早就发现,梅春去前面办事,经常半天不回。有几次回来了,脸还涨得通红,问她话,也回得着三不着两。我太奶毕竟是过来人,心里已经有几分猜测。这时就多了个心眼儿,先打发杏春去前面看看,想了想,又叫住她,就自己朝前面来。从我太奶的上房去厨房要经过两道月亮门儿。第一道是我爷长贵住的,一间卧房,一间花厅,旁边是他的书房。院当中有个荷花池,池边种了些竹子。经过一个回廊,是第二道月亮门儿。这个月亮门儿一出来是个更大的院子,我二爷旺福和三爷云财就住这儿。院里有一片果林。果林的后头是一座用怪石堆的假山。我太奶经过这片果林时,听到假山后面有动静。站住细听,听出是梅春在吭哧。我太奶一耳朵就听出来,这吭哧不是好吭哧。转过来一看,果然是旺福正抱着梅春亲嘴儿,一边亲,两手还在她身上乱摸。我太奶咳了一声,两人才发现。梅春立刻挣开旺福跑了。旺福也要走,我太奶把他叫住了。但叫住想了想,一时又想不出该怎么说。我太奶是个大松心的人,平时遇什么事都不给自己找气生。这时就挥挥手,让旺福也走了。可旺福走了,我太奶又想,这事也不能就这么撂下。回到上房,先把杏春支开,这才叫过梅春细问怎么回事。梅春这时已吓得说不出话,只是哭。再问才说,二少爷这么缠磨她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太奶到了这时也就只能敞开问,让二少爷这样了没有,那样了没有。梅春虽还是这样的年纪,男女的事也已懂了一些,又跟二少爷厮磨了这些日子,不懂的也就全懂了。这时就告诉我太奶,没这样,也没那样,只让他亲个嘴,或在身上摸摸,摸也是在外面摸,只能隔着衣裳。我太奶听了,心里暗暗吃惊。她吃惊的还不光是老二旺福,刚十几岁就已懂得跟女人这样那样,也是这个梅春。这梅春小小年纪,竟就有这样的心术,懂得把男人掌控在一道线上,线这边随便,线那边别想。倘再大一点儿,真把这老二旺福糊弄住,这官宅还不得让她搅得天翻地覆。我太奶这一想,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当晚就跟我太爷说了。
    我太爷听了也很意外。
    但我太爷毕竟是男人。男人有男人的想法。我太爷知道,这老二的脾气跟那兄弟俩不一样。老大是温,老三是精,唯这老二,浑不论。这个梅春留是不能再留。可这事刚被我太奶撞见,倘立刻打发她走,老二旺福肯定不干。他再犯起浑来,不管不顾地一闹,这事上上下下就全知道了。我太爷还要顾及官宅的脸面。这么想了,就跟我太奶说,这事先放一放。后来又过了些日子,梅春见没动静,以为这事过去了。一天,又在厨房偷嘴,让厨子老胡看见了。这厨子老胡也总想在梅春的身上摸一把,但梅春一直不让。这回,老胡就把这事告诉了我太奶。当初梅春来时,保人是村里的秦大夫。我太奶就叫来秦大夫,让他把梅春领走了。
    但梅春走了,事情也过去了,我太爷的心里还一直没过去。这回这头雪花儿青骡子的事,也就成了一个引子。我太爷终于借这个茬儿,把心里的这股毒火儿发作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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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我四爷说,我爷长贵去北京读书之前,曾跟我太爷顶过一次。我太爷是个很固执的人。长贵虽持重,也一根筋。一个持重且一根筋的人跟一个固执的人顶,可以想象,不会顶得把事情闹起来,但肯定很较劲。缘起是长贵临走前,我太爷要给他说一个女人。这个缘起看似简单,其实也并不简单。我太爷要给他说一个女人当然不是只为说个女人,而是想让他在北京学成之后还回来。长贵也正是看出这一点儿,才断然拒绝。
    长贵一直跟我太爷不和。不光面不和,心也不和。我太爷也明白,这老大跟自己有二心。可这“二”到底出在哪儿,却一直想不明白。总想把他叫来说说,毕竟是亲父子爷儿俩,应该没有说不开的话。可试了几次,不行,说不开就是说不开。有几次不说还好,一说反倒更拧了。我太爷脾气也倔,索性不说了。心想,你吃着我的喝着我的,毛儿还没长全,先学会跟我甩脸子,拽咧子。爷儿俩再见面,也就更都没有好脸色。
    长贵爱游泳。他游泳是真正的游泳。小时也在水坑里扑腾。大点儿就不行了,读了书,知道水坑不卫生,就去滹沱河。滹沱河一到夏季涨水,南来北往的船就多起来,有对槽,河拨,也有商船。对岸是桥头镇。桥头镇是个大镇,很繁华,河边有码头。过往的商船经过这里都要停一下。长贵游到对岸,也常跟船上的人说话。船上的人天南地北都有,脾气也不一样,有爱说话的,也有不爱说话的。他就专找爱说话的说话。有一条从镇江过来的商船,去北京不走运河,却总走滹沱河。赶上顺风顺水,来去七天,北京卸货装货两天,九天回来,就又经过这里。去时装着镇江香醋和丝绸茶叶,回来捎的是北京的南路烧酒、六必居咸菜和王致和臭豆腐。一个月在这河上来回两趟,也有三趟的时候,回回都在对岸的码头停靠。一来二去,长贵就跟船上的人熟了。船上都是江苏人,说话侬嘎侬嘎的,不好懂。唯有一个叫“小面人儿”的,二十多岁,说一口北京话。长贵虽比他小几岁,也算年龄相仿,两人就挺说得上来。回回船一到,他游到对岸,就爬上船去。有时也去镇上捎点儿吃的。两人或喝茶,或喝酒,能一直聊到天黑。跑船儿的都是小个儿,短腿,这样站在船上才稳,两腿一叉像个板凳。这“小面人儿”却是个细高挑儿,且面皮白嫩,眉清目秀,看着像个书生。长贵跟他开玩笑,说他不像跑船儿的。起先“小面人儿”笑而不答。后来关系近了,才说,他就是不是跑船儿的。这“小面人儿”本名叫唐书怀,北京人,过去家里是开冥衣铺的。冥衣铺是专为死人做纸人纸马的,一楼二库四杠箱,也有车轿纸船,在北京叫烧活。老北京的冥衣铺有个规矩,铺子的门面也用烧活扎,为的是做了太大的车船楼轿出不去,能把门面拆了。“小面人儿”家的铺子很大,门面的烧活也大。一年除夕,街上的小孩子放炮仗,把他家门面的烧活引着了。这一着也就连里面都烧起来。烧活是纸的,又有油彩,这样就越烧越旺,一下烧了半条街。“小面人儿”家的铺子烧了不说,剩下的一点儿家底儿也都赔了街坊。“小面儿人”没学糊烧活,学的是响器。冥衣铺跟响器班儿同道同业,赶上哪儿有丧事,就跟着去吹唢呐。没事的时候也常去天桥儿看玩艺儿,最喜听相声。家里这一败,索性就下海学艺,在天桥儿叩了一个叫“老面人儿”的艺人,跟着学了相声。师父给取个艺名,叫“小面人儿”。天桥儿有句话,“生书熟戏,听不腻的相声。”相声这行看着简单,有个嘴就能说,可真把人说乐了也不是容易的事。老北京的俗话,说一个行业半了咯叽,叫好汉子不爱干,赖汉子还干不了。可相声不行,有的好汉子就是爱干,也未必干得了。“小面人儿”过去总来天桥儿听相声,一些段子早已烂熟于心,心眼儿又灵,嘴皮子也利索,师父一说一教,稍加点拨就入了门儿。这“老面人儿”性子面,人也面,只是使活的那一会儿精神,一下来就蔫了。还有个嗜好,老北京叫有口子累,爱抽大烟。师父教徒弟,行话叫“说活”,每回给“小面人儿”说活,得先过足大烟瘾。“小面人儿”虽在冥衣铺长大,也是本分人家儿出来的,从小没见过邪的歪的。这时一见师父整天佝偻在榻上抽大烟,虽说活儿是真好,在天桥儿一带也算个有名有姓的腕儿,说、学、逗、唱无一不精,心里也就越来越烦他。这“老面人儿”的老婆叫“小黑翠儿”,本来也是他徒弟。行里师父教徒弟说一段相声,叫过一块活。这“老面人儿”给“小黑翠儿”过着过着活,也就过到了一块儿。这样论起来,这“小黑翠儿”就不光是“小面人儿”的师娘,也是师姐。“小黑翠儿”自打跟了这“老面人儿”也就不再出去撂地儿,整天闷在家里,又让大烟熏着,心里也烦。“小面人儿”一来,又是个干干净净的后生,心里就挺高兴。后来她给“小面人儿”立个规矩,当着师父面叫师娘,背着师父就叫师姐。这师姐也挺疼这个小师弟,“老面人儿”出去撂地儿,偶尔没带“小面人儿”,师姐就在家给他炒俩鸡蛋,再烙一张白面饼。一天晚上“老面人儿”撂地儿回来,半道儿大烟瘾犯了,等不及回家,就钻进街边的烟馆,只让“小面人儿”给师娘捎回句话,说晚上不用给他留门了。“小面人儿”回来,师姐一听,就又给他炒鸡蛋,且这回不是两个,是四个,炒的时候还俏了点儿虾米皮,又烫了一壶二锅头。“小面人儿”是头回喝酒,又是跟这样一个俊俏体贴的师姐一块儿喝,一下就喝大了。喝大了,也就上了师姐的床。但他就忘了,这师姐虽比他大不了几岁,可不光是师姐,还是师娘。上师姐的床已经不好说,上师娘的床可就是欺师灭祖了。这一夜,“小面人儿”是第一次跟女人干这种事,也是喝大了,加上师娘早已是过来人,很会调理他,两人就折腾得昏天黑地。这一昏天黑地也就累了,一觉睡到天亮。天亮时,“老面人儿”也过足了大烟瘾,回来一进门,立刻蜡住了。接着就左右开弓,抡圆了扇自己的嘴巴。“小面儿人”搂着师娘睡得正香,一下被这噼噼啪啪的声音惊醒了。跟着“小黑翠儿”也醒了。两人在被窝里一抬头,见“老面人儿”正站在床前一下一下地扇自己,一边扇还一边骂,说自己前世造了多少孽,才遭这种把插杆子引回家来的王八报应。“小黑翠儿”到底是江湖人,这时倒沉得住气,让“老面人儿”先出去,俩人好穿衣裳。“老面人儿”就扭身出去了。“小黑翠儿”一边穿着衣裳,眼泪就流下来,对“小面人儿”说,咱姐弟俩,看来也就是这一夜的缘分,你在这行还浅,有的事不懂,这事儿一闹出来,你在这一行的饭也就吃到头儿了。说完,拿出几块大洋塞给他,又抱着他亲了一下说,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这地界儿,以后没你的事了。“小面人儿”把脸一捂,就从师父的家里出来了。
    这以后,“小面人儿”也就离开了天桥儿。后来也是偶然上了这条船,本想远走高飞,搭这商船去南方闯一闯。可上了船才发现,这跑船儿也是个挺好的事,不光有吃有住,还能一路欣赏两岸风景。跟船老大一说,还就同意了。从此也就落在这船上。“小面人儿”说着,又叹了口气,其实,礼义廉耻谁都懂,当初这一段儿,现在细想想,也确实不像话,师娘再怎么说也是师娘,嘴上虽叫师姐,心里也明白,不过是叫给自己听的,为的是让心里过得去。可一样的话,也得分两面儿说。相声这行拜师叫叩门儿,就算叩了门儿,师父也不是随便叫的。你担着师父的名,就得有师父的德,能耐再大,倘有能无德,也难让人敬重。“小面人儿”说,“老面人儿”后来让人捎过话来,说要把他这“小面人儿”的艺名收回去。但他跟捎话的人说,这名字就像烙在牲口屁股上的号牌儿,抠是抠不掉了。眼下既然已恩断义绝,他这“小面人儿”,也就不再是过去的“小面人儿”,跟“老面人儿”是两河水儿,谁跟谁也不挨着了。
    “小面人儿”的这番话虽然说的是自己,长贵听了却恍然醒悟。“小面人儿”说他师父,既然担着师父的名,就得有师父的德,否则能耐再大,倘有能无德也难让人敬重。长贵由此就想到我太爷。我太爷看似为人清雅,道貌岸然,在院里咳嗽一声连落在房檐上的鸟都要抖愣一下翅膀。可长贵就是跟怹和不来。现在明白了,和不来,也是因为怹这为人。怹从早到晚耷拉着脸,要求几个儿子这样那样,可怹自己又怎么样呢,整天游手好闲,也就是个甩手掌柜的。这辈子别说胸无大志,简直就是不学无术。长贵在怹面前低头,也就因为他是爹。说到敬重,也只是敬而不重。这么一想,也就觉着跟这“小面人儿”更说得上来了。
    这“小面人儿”也喜欢我爷长贵。“小面人儿”这几年走南闯北,可以说是阅人无数。但眼前这年轻人,却觉着挺生色,虽然长在滹沱河边,看得出很有心志,将来不像池中之物。俩人聊天时,也就常跟他说一些在外面的见闻。长贵确实是个有心志的人。但心志和心志也不一样。有人有心志,心志其实是心计,总憋着将来有一天要怎样怎样,为达到这个目的就想尽一切办法,甚至不择手段。长贵的心志,却是志向。可这个志向是什么,具体在哪儿,还一直没想明白。现在跟这“小面人儿”一说一聊,渐渐也就清楚了。虽然志向还不清晰,但至少明白该往哪儿走了。于是回来,就跟我太爷提出,想去北京读书。
    他这一提,倒也正中我太爷的下怀。
    我太爷在心里摆弄这三个儿子,就像摆弄三个棋子。这老大长贵从小老成,为人也持重,虽跟自己不一心,可从长远考虑,也该是当家的材料。老三云财聪明,人也灵透,眼里心里都有事儿,有事儿,也就会来事儿。那时我家在北京前门的大栅栏儿开着一个绸缎庄,还有一爿货栈,以后可以让他去打理。唯老二旺福,我太爷尚举棋不定。
    这时,长贵一说要去北京读书,我太爷也就同意了。
    可同意之后一捯磨,又觉着不对。我太爷早看出这老大心大,将来不像是能在家里待得住的。这一放出去,也就如同放了鸽子,将来回的来回不来就说不定了。我太爷想来想去,这才想出这么个主意,去北京之前,先在家里给他说个女人。
     
    5
     
    我太爷要说的这女人叫甘草,也是亳州人,跟我太奶是远房亲戚,论着叫姑。这甘草的家里原也是做药材生意的。后来有一回,甘草的爹看走眼,从甘肃进了一批假药材。她家本来是小本生意,这一下全砸在手里,也就无法翻身了。这时我太奶的身边已经只有杏春。过去只有杏春,忙不过来也就忙不过来。可后来又有了梅春,已经两个人惯了。梅春一走就觉着折手。正这时,甘草来投奔我太奶,也就半主半仆地留在身边。
    这也是长贵对我太爷不满的地方。
    长贵不同意这门亲事,还不光是因为已决定出外读书。换句话说,就算先在家里成了亲,再出外读书也不是不可以;官宅再怎么说也是官宅,在外人眼里,该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家儿。弄个远房亲戚的姑娘放在我太奶身边,半主半仆的对待人家已经有些说不过去,现在又要拿人家当根绳子拴住自己的儿子。长贵虽没问,也知道,我太爷当然不会让这甘草当官宅的大少奶奶。可人家就算小门小户出来的,毕竟也是正经人家儿的姑娘,论着又是我太奶的侄女,倘真说亲也该明媒正娶,总不能这么轻看人家。
    这次甘草的事,也让我太爷的心里更不痛快。
    据我四爷说,他们兄弟三个动身的头天晚上,我太爷曾把云财叫到后面的梨树小院。当时跟他说了什么,没人知道。直到多年以后,云财又跟我四爷提起当年的事,才把这事说出来。那天晚上,我太爷交待给他四件事。第一,我太爷说,在他们兄弟三个里虽然他最小,可只有他最可信。老大是迂,书呆子,遇事又一根筋。老二是浑,没约束,到了北京只怕就更没管束。所以,我太爷说,你们三个可就看你了,到了外面真正的主心骨儿是你,遇事拿大主意的也是你;第二件,是让他盯住大哥长贵,在北京的学堂读书,见好儿就收,差不多了就催他赶紧回来;第三件,是盯住二哥旺福,看着他,别让他在外面惹是生非。最后一件事,我太爷叮嘱云财,别管老大还是老二,倘真遇上事,千万别跟他们硬拧,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犟,你就是真拧也拧不过他们,赶紧往家捎封信。我太爷说,只要往家捎了信,别的就不用管了,他们去哪儿,你只要跟紧了,一直盯着就行了。
    我四爷说,我太爷确实了解他这三个儿子。他交待的这几件事,他们一到北京就应验了。那时我家在北京的西四牌楼还有个老宅,具体是王家祖业,还是我老太爷当年为官时的府第,我四爷也说不清楚。我太爷只是冬天偶尔过来住一住。这次他们兄弟三个到北京,具体住哪儿,就出现了分歧。云财牢记我太爷的叮嘱,当然主张住老宅,这样稳妥,也保险。但长贵要去燕京大学读书,想离那边近一点儿。旺福一看这西四牌楼的老宅高墙大院儿,比家里的官宅还憋闷,先就烦了,一心想在繁华热闹的地方找个住处。这一下就不好办了,三个人,二比一,都不想住老宅。云财毕竟有心计。他这次来北京说是和长贵一起读书,其实我太爷是让他来前门大栅栏儿,到我家的绸缎庄学做生意,老北京话叫学买卖。于是就不动声色地说,既然住处定不下来,就先别定,先去大栅栏儿的铺子看看。长贵不知他的心思,旺福更没这心眼儿,三个人就来到前门大栅栏儿的绸缎庄。绸缎庄的掌柜姓何,是河间人。河间出太监,明末的魏忠贤,清朝的安德海,李莲英,小德张,都是河间人。但这何掌柜却生得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子,看着像个杀猪的。买卖人都细皮嫩肉,身形也瘦,一看就透着机灵。其实这样的买卖人算不上真正的买卖人。真正的买卖人看不出是做买卖的,偏偏又极精,能算到骨头里,也就是何掌柜这样的。老北京有句玩笑话,叫贼人傻相。何掌柜早已得着消息,这时一见三个少东家来了,一边张罗着就赶紧准备接风洗尘,问他们想去外面饭庄,还是叫菜在家吃。这时就又出现了分歧。长贵喜静,来北京一看街上的车来人往,已经烦了,主张叫菜在家吃。旺福爱热闹,又头次来北京,到前门大栅栏儿时已是傍晚,见街两边灯红酒绿,买卖铺面一家挨一家,早已兴奋起来,就嚷着要出去吃。云财来这里已经揣着心思,于是说,这次就听大哥的,还是叫菜回来吃吧。这一下三个人,又是二比一,旺福虽不高兴也就无话可说了。何掌柜当然听几个少东家的,赶紧打发伙计去饭庄叫菜。这何掌柜看着粗,心却很细,一边吃着饭已让人把后面的几间闲房收拾出来。吃完了饭,对他们三个说,咱这铺子后面地方宽绰,几位少东家刚到,先住下,日后怎么打算再说。这一下也就正合了云财的心思。他竭力主张先来大栅栏儿的绸缎庄,其实也就是这么盘算的。兄弟三个去后面安顿了。何掌柜又说,今晚铺子没事儿,我陪几位少东家去街上转转,这前门大栅栏儿不比东城的隆福寺,隆福寺是白天比晚上热闹,大栅栏儿是白天热闹,晚上更热闹。旺福早已等不及,立刻嚷着就要走。长贵虽没多大兴趣,也只好跟出来。
    从绸缎庄出来,往南走不远,再往西一拐就是八大胡同。八大胡同叫八大胡同,其实不止八条胡同,不过是一片地界儿。这种地界儿自然跟别处不一样,老远一看,就能看出是怎么回事。何掌柜当然不能带几个少东家去逛八大胡同,远远地就赶紧往东拐。但旺福还是已经看出来,一边走着,回头朝那边看着问,那边净是挂灯笼的,咋回事。
    何掌柜只好说,是八大胡同。
    旺福问,就是常说的八大胡同?
    何掌柜说,是。
    旺福虽没来过北京,也听说过八大胡同。何掌柜这一说,就记在心里了。接着又随口问了一句,这八大胡同,哪条最热闹?何掌柜既然已经说了,也就只好又说,王寡妇斜街。
    旺福听了,就又记在心里了。
    他们兄弟三个来北京,长贵是老大,手里管钱。但钱不能放在手边,就存在绸缎庄的柜上,用时长贵说话,用多少再拿。这时长贵已埋头读书,准备去学堂。云财也开始跟着何掌柜学买卖。唯旺福还没事做。其实他这次来北京,本来也没事可做。进学堂当然不行。他在家时就没好好儿念过书,念个《百家姓》都笨笨磕磕。我太爷打发他出来,只是为那个夜壶,想着他不在跟前,眼不见为净。但我太爷还是想错了。也不是想错,是小看他了。旺福看着粗粗拉拉,其实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刚来北京时,长贵每人给了五块大洋。想着有吃有住,这几块大洋也就是个零花,应该够了。可过了些天,旺福在这大栅栏儿转过向来了,就揣着这几块大洋去了八大胡同。这时不光我太爷,大概家里也没几个人知道,旺福虽然只有十六岁,在女人的事上却早已是老手。他来到八大胡同,先去王寡妇斜街转了一遭,又从石头胡同遛到李纱帽胡同,等来到胭脂巷,也就明白这地界儿是怎么回事了。他的这段经历,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所以我四爷也不太清楚。我想,他当时来这种地方,好色还只是一方面,更多的应该是好奇。可以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生得头如麦斗,虎背熊腰,独自走在这八大胡同里,一边走还一边东瞅西看是怎样一种奇异的情形。据我四爷说,关于这件事,他只知道一些细枝末节,但没说是听谁说的。旺福来了几次,就发现,王寡妇斜街只是热闹,石头胡同是便宜,真正好玩儿的还是胭脂巷。这以后,他也就只去胭脂巷。胭脂巷的姐儿们都是见过大棒槌的,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可唯独没见过这么一副身形相貌的小爷,独自大模大样地来玩儿八大胡同。旺福毕竟是官宅的少爷,人虽粗,身上就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也就是这股劲儿,让胭脂巷的姐儿们看出来,这小爷应该不是个一般的爷。不是一般的爷不是说身份,而是说人,说得再好懂一点儿也就是这个爷不是省油的灯。
    去胭脂巷,几块大洋也就打个水漂儿。没过多少日子,旺福就又找长贵要钱。长贵是当大哥的,这时又出门在外,不想让兄弟受委屈,要钱也就给。可给了几次,慢慢就觉出不对了。长贵这时已去燕京大学读书,平时住校,只是隔三岔五地来一下绸缎庄这边。来也是不放心,看看旺福和云财,再看一下有没有家里捎来的书信。他来几次,每次旺福都要钱,且一次比一次要得多。这时,长贵这才留意了,问何掌柜,旺福经常去哪儿,每天在做什么事。其实何掌柜这时已听说了,二少东家去过八大胡同。何掌柜起初也没在意,想着小孩子刚来北京,哪哪儿都新鲜,那种地方,去看看也就去看看。后来旺福又开始找他要钱。要也不说要,只说借,说等他大哥来了再还柜上。何掌柜一听赶紧说,要用钱只管用就是,你是二少东家,这买卖都是你家的,用也是用你自己的钱。但何掌柜给了旺福几次,发现后来越要越多,就觉着不是这么回事了。心里也纳闷儿,不知二少东家要这么多钱干什么用。于是也就留意了。这一留意,才发现,敢情是经常去钻八大胡同。这时长贵一问,何掌柜又不好明说,也就含糊着答,每天忙铺子里的事,二少东家去哪儿,还真没留心。又说,只知道他经常去天桥儿,认识了一伙耍把式的,经常跟那些人混一块儿。又对长贵说,家里的老东家也让人捎信来,说这二少东家,也不指望他学出什么,只要看住了,别在这边招灾惹祸也就行了。何掌柜又笑着说,不过看这二少东家,现在还真像个练家子了,一次去天桥儿办事,看见他正跟几个人耍枪,还真耍得有模有样。长贵一听,想着旺福已在这边有了朋友,有朋友也就得交往,花费自然会大一些。旺福再要钱,也就给他。
    但后来出了一件事,旺福就在北京待不下去了。
     
    6
     
    这就又要说到云财了。
    他们兄弟三个临出来时,我太爷曾对云财有过详细的交待。旺福在大栅栏儿的这段日子整天混天桥儿,钻八大胡同,倘云财及时发现,及时按我太爷交待的捎封书信回去,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但云财知不知道这些事呢,当然知道。可他知道是知道,这时却已经顾不上了。顾不上,是因为发现了比旺福这边更要紧的事。
    要说人小心大,真正人小心大的还是云财。他比旺福还小一岁,但在三个兄弟里却心计最深,且天生就是做买卖的。他这次来绸缎庄,虽然刚学买卖上的事,却很快就看出了问题。还不光是铺子里的问题,也是这个何掌柜的问题。
    这何掌柜看着每天在铺子忙里忙外,还总拉晚儿,经常上了板儿还在账房算账,却并不在铺子里住,无论多晚都回去。云财知道何掌柜在外面另有住处,也问过他,这么晚了还回去,住得远不远?云财问得像是有口无心,何掌柜答得也就像有口无心,说远倒不远,不过是租的房子,挺窄蹩,毕竟上了点儿年纪,家里睡惯了,择席。说着又补了一句,要不是地方窄蹩,忒寒酸,就请几位少东家去家里吃个饭了。云财听了也就没再说什么。一天下雨,到了晚上还没停歇的意思。何掌柜在账房算完了账,又要回去。云财在旁边一直拿眼溜着,见何掌柜叫了一辆洋车走了,也叫了辆洋车,随后远远地跟上去。这一跟才发现,何掌柜果然没说实话。他住得不是不远,而是很远。这个晚上,云财一直跟到东城的宽街儿,又到了北兵马司,才拐进府学胡同。云财来北京是学买卖的,既然学买卖,对地理人情也就得了解。他这时已知道,老北京有句话,叫“东富西贵”,西城住的多是做官的,东城则多是有钱的生意人。这个晚上,云财让洋车跟进府学胡同,走了一段往北一拐,又进了文丞相胡同。这文丞相胡同很窄,也黑,云财就下了洋车,贴着墙根儿跟过来。这时何掌柜已进了一个院子。他也跟进这个院子。这才发现,这院子虽不大,却别有洞天。一个月亮门儿的里面是一个规规整整的四合院儿,旁边还有一个草木葱茏的花园。显然,这样的宅子不会是租着住的,应该是一份产业。倘是产业,问题也就来了,这何掌柜虽在我家的绸缎庄当了二十几年掌柜的,可再怎么说也就是个掌柜的。只当二十几年绸缎庄掌柜的就能挣下这么大一份产业,还不算有没有别的。云财那时还不懂有“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这种说法,可再怎么想,也觉着这事儿有些想不过去。但他毕竟人小心大。人小心大的人分两种,一种心大是大在心上,也就是野心,将来想当什么样的人,或干什么样的事;还一种心大则是大在城府上,别管遇到多大的事都能装下,喜怒不形于色。云财也就是这后一种。他这天晚上回到绸缎庄已是半夜,身上也浇透了。可回来没歇着,换了件衣裳就来到后面的账房,把管账先生叫来。管账先生姓向,六十多岁,是山西祁县人,铺子里都叫他向先生。这向先生眼神儿不好,不光花,还总长眵目糊,看账本都要趴在桌上。他这时已经睡下了,一听三少东家叫就赶紧起来,以为有事。云财说,倒没啥大事,就是想着来铺子这些日子了,外面柜上的事已明白得差不多了,这个晚上,想跟向先生学学记账。其实记账的事不用学,云财一来铺子,最下心思的就是先学记账,心眼儿又灵,账上这点儿事早都明白了。向先生已是上年纪的人,又睡得迷迷糊糊,一听少东家要学账,只好把账本都搬出来。这时账房里灯光昏暗,向先生眼神儿又不好,就趴在桌上一边翻账本,一项一项地给云财讲。云财年轻,眼又尖,早都看清了。这一看清也就真看出了问题。云财平时一直留意铺子里的流水,这时就发现,每天的流水跟账本对不上。这个晚上看到后半夜,见向先生已困得熬不住了,才让他回去歇了。云财回到自己房里,却一夜没睡。他这时再想铺子的事,也就越想越明白了。何掌柜还有个三十来岁的儿子,叫何连升,在铺子里当二掌柜。云财就想,我家在这铺子东边还有个货栈,倘这两个铺子就这么交给这何家父子打理下去,再过几年,兴许就都改姓何了。
    这么想着,就觉得这事得赶紧告诉我太爷。
    也就在这时,旺福出事了。
    旺福这时在天桥儿结交了一伙打把式卖艺的。为首的是个沧州人,叫黄蝈蝈儿,手下带着一帮徒弟。其中有个徒弟叫“五贝勒”。这五贝勒不是真贝勒,就是个汉人,只是平时爱模仿旗人做派,穿装打扮儿也学旗人,手上戴个扳指儿,腰上挂些小玩意儿,不撂地儿的时候也提个鸟笼子去泡茶馆儿。他在黄蝈蝈儿的徒弟里排行老五,天桥儿的人就都叫他五贝勒。这五贝勒也爱逛八大胡同。一天去胭脂巷的一个茶室打茶围。茶室叫茶室,其实就是窑子,叫茶室只是为的好听。五贝勒常来的这个茶室叫水仙院,院里有个姐儿叫小白桃儿。这小白桃儿不光模样长得鲜亮,心眼儿也活泛,一见五贝勒这做派,又听都叫他五贝勒,还当他真是个贝勒,每回来了也就伺候得熨熨帖帖。日子一长,这五贝勒再来水仙院,也就真拿自己当个贝勒了。这天下午,一个哈巴腿儿的瘦黄脸儿也带几个人来到水仙院,点名要小白桃儿。小白桃儿每次一接五贝勒,就把别的客人都回了。这时就让老鸨出来说,身子不舒坦。可老鸨出来没敢这么说,怕得罪人,干脆就明着告诉这瘦黄脸儿,一位贝勒爷正在里边。没想到这瘦黄脸儿是个真贝勒。他也是听人说,这水仙院有个叫小白桃儿的姐儿怎么怎么好,长得如何如何俊,这才慕名来的。这时一听鸨儿说,小白桃儿正在里边伺候一位贝勒爷,拿脚就进来了,想看看这是哪儿的贝勒爷。五贝勒跟小白桃儿喝酒喝得正高兴,一见闯进个黄脸儿的瘦子,正要发作,这瘦黄脸儿先说了一句话。瘦黄脸儿说的是一句满语。五贝勒在北京土生土长,也听懂这是一句满语,意思是问他是哪个府上的。可他只会听,不会说,一下就愣住了。这时瘦黄脸儿已看出来,这个自称贝勒爷的并不是真贝勒,连满人也不是。头也没回,只朝身后一招手,跟来的几个人就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把五贝勒连踢带打地暴揍了一顿。五贝勒在天桥儿是打把式卖艺的,本来有身手,可双拳难敌四脚,更何况对方是五六个人,一下就给打成了一堆烂布。最后让人家从水仙院里提了出来,扔在外面的当街。
    这个下午,五贝勒连滚带爬地回到天桥儿。当时黄蝈蝈儿不在,跟几个朋友喝酒去了。旺福正跟几个人聊天儿,一见他这鼻青脸肿的样子就知道是让人打了,立刻问,是谁。五贝勒平时挺牛,看谁都不拿正眼,说话也不撩眼皮。可这时已经怂了,一边哭着就把在胭脂巷挨打的事说了。旺福一听就急了,抄过立在旁边的一杆大枪,回身朝一个板凳上一砸,这枪杆立刻折成两截儿。他拎着这半截枪杆儿,带上几个人就直奔胭脂巷的水仙院来。这大概是旺福第一次显示出他的仗义性格。这水仙院的小白桃儿,他也认识。这个下午来到这里,一闯进来,见小白桃儿还在陪着那个瘦黄脸儿的真贝勒爷喝酒,几个手下都在外面屋里的一桌,也让几个姐儿陪着。小白桃儿一见旺福进来这架势,脸色就变了。她当然知道这个大脑袋小爷的厉害。旺福来到里边的当屋儿,回头问五贝勒,就是这几个人?
    五贝勒点头说,是。
    又问,哪个打的你?
    一指外面,那几个。
    问,谁是头儿?
    五贝勒没说话,用手指指坐在桌前的瘦黄脸儿。这瘦黄脸儿是满人,又是个贝勒,这时已经看明白了。又见这为首的大脑袋手里拎着半截棍子,棍子还是个破茬儿,看着挺锋利,突然一提身就从桌子跟前蹦起来。他这一蹦足有三尺多高,两腿缩在胯骨两边。可刚往下一落,旺福上去就是一脚。这一脚正蹬在他小肚子上。瘦黄脸儿的两脚还没沾地,被这一蹬,人立刻就出去了,一下给蹬出一丈多远。这时外面的人已经闻声进来,一见瘦黄脸儿挨打了,立刻动起手来。但旺福带来的这几个人都是天桥儿的练家子,瘦黄脸儿的人自然不是对手,三两下就全给打在地上。这时旺福来到瘦黄脸儿的跟前。瘦黄脸儿刚爬起来,旺福手里的半截棍子也到了。其实旺福是在乡下长大,来北京不过一年多,在天桥儿的这些日子虽跟黄蝈蝈儿这伙人混,拳脚也未必练得怎么样。可他胆儿大,脾气也暴,这两样加起来出手就黑,一般人见了不用过招儿,先就怂了。旺福这时已看出来,这瘦黄脸儿确实有些身手,但他这点儿身手在天桥儿这伙人的跟前根本不算事,也就不想再跟他费劲,抡起这半截棍子就像打狗似的抽打起来。这瘦黄脸儿本来已支起门户,拉开架势,让旺福这没脑袋没屁股地一打,头上身上立刻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爆响。他疼得两手抱头晃了晃就倒在地上,一边嘶嘶地叫着滚来滚去。旺福这么打了一阵,回头问五贝勒,出气了吗。五贝勒不说话,看样子还没把气全出来。旺福就把这半截棍子扔给他说,我歇会儿,想打你接着打。这五贝勒也是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还窝着一肚子毒火儿,接过棍子就又接着打这瘦黄脸儿。后来越打越来气,干脆用这半截儿棍子的破茬儿朝他肚子扎过去。旁边的人一见要出人命,才赶紧把他拦住了。
    这个下午回到天桥儿,旺福买了十斤牛腱子,十斤羊杂碎,又买了一坛子南路烧酒。一是为五贝勒压惊,二来也是犒劳大家,这次去胭脂巷的水仙院大获全胜,总算给五贝勒出了这口恶气。这时黄蝈蝈儿也从外面喝酒回来了,一听这事的前前后后,就知道旺福闯祸了。那胭脂巷虽是个下处,水也很深,听就能听出来,这场事闹得这么凶,肯定已把水仙院给砸了。况且打的又是个贝勒,人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果然,这里正吃着喝着,就见一伙人拎着家伙来了。为首的正是那个瘦黄脸儿。瘦黄脸儿这时看着比五贝勒伤得还重,但都是皮外伤,顶着一脑门子的大疙瘩。这瘦黄脸儿到底是个贝勒,天桥儿不是一般的地界儿,敢带着人来这里找打把式卖艺的寻仇,也得有一定胆量。黄蝈蝈儿毕竟是江湖人,凡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见这阵势就想大事化小,赶紧上前拱手说,几位辛苦,有事好商量,先坐下喝一杯,咱喝着聊。不料这瘦黄脸儿不知黄蝈蝈儿是谁,也不懂天桥儿规矩,上来冲着黄蝈蝈儿就是一拳。黄蝈蝈儿没料到这瘦黄脸儿会来这么一下,但毕竟是习武的人,一闪头躲开了。可拳头躲开了,手腕还是蹭着了耳朵,耳轮一破,血就下来了。这一下黄蝈蝈儿的这伙徒弟不干了,酒碗一扔都跳起来,顺手就抄起了家伙。天桥儿打架不像别的地方,平时看着都挺客气,可一打架就是死架,动辄出人命。这里闹闹腾腾地一拉开架势,来逛天桥儿的人们本来就好事,立刻围个里三层外三层。但一个地方也有一个地方的规矩。这天桥儿就像一口大锅,“金、皮、彩、挂”,“弹、耍、变、练”,五行八作各种唱玩艺儿卖艺的都在这里撂地儿,要指着这口大锅吃饭。这两边的人一动起家伙,也就全乱了。这时已有人跑去请来个“大了”。“大了”,也就是这一带有些威望的人。这“大了”六十多岁,绰号叫“爬趴儿”,是个瘫子。但虽是瘫子,说话却占地方,哪行哪业都得给点儿面子。这“爬趴儿”歪在一块木排子上,让几个人抬着过来。他一过来,黄蝈蝈儿这边的人立刻就都住手了。这时瘦黄脸儿也已看出来,这木排子上的瘫老头儿应该不是个一般人物儿,于是也让自己的人停下手。这“爬趴儿”虽上些年纪,说话却细声细气,先听了事情的前后经过,又回头问,这王大脑袋是哪个门儿的。当时旺福在天桥儿,绰号叫“王大脑袋”。“爬趴儿”问是哪个门儿的,意思是问他在天桥儿练的哪一行。可瘦黄脸儿来之前,旺福有事已先走了。黄蝈蝈儿当然也是仗义之人,知道这“王大脑袋”是大栅栏儿“洪德仁绸缎庄”的二少东家,却摇头说,跟他不熟,不知是哪个门儿的。底下的这帮徒弟也都说不知道。“爬趴儿”听了看看众人,点头说,事情虽是这么个事情,可常言道,打盆儿说盆儿打碗儿说碗儿,是谁的事儿该去找谁,你们在这儿这么不管不顾地一打一闹,就如同是人家已经做好的一锅饭,你们往锅里扬了一把沙子,这就说不过去了。说着又转脸对瘦黄脸儿说,既然是“王大脑袋”惹了你,他又不是天桥儿的人,你来天桥儿就没道理了。然后又朝看热闹的众人摆摆手说,都散了吧,接着看玩艺儿。
    说罢,就让人抬着木排子走了。
    这瘦黄脸儿虽是个贝勒,也是在街上混的,这时已看明白是怎么回事。既然“爬趴儿”这么说了,也不好再跟黄蝈蝈儿这伙人纠缠,只好带上人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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