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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房间(未央)
  • 人物:
    徐小云:母亲,60岁
    娜    娜:女儿,30岁
    神秘人:不出场
    快递员:不出场
     
    [九月的一天傍晚,在一个极为普通的房间里,母女二人准备共度中秋。
    [这个房间由两个部分组成,一个是餐厅,一个是客厅,房间还有两扇门,一扇通向厨房,一扇通向门外。这个房间非常凌乱,看得出来房间的主人并不喜欢打扫屋子。
    [娜娜和徐小云被隔绝在两个空间里,她们尝试沟通却始终鸡同鸭讲。
    [钟声响了,是晚上七点。娜娜先回到家,她环顾四周心情非常复杂,这时候她非常犹豫地从包里拿出一把枪。她发现家里多出来一个围着笼子打转的仓鼠,客厅里灯光昏暗,她拿着枪摆弄了一会儿,这时候她似乎听到脚步声,于是她急忙把枪藏进了一个垫子下面并且打开了电视。
    [徐小云走了进来,打开了屋子里的灯,她看见女儿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有电视机的屏幕在闪动,吓了一跳。
     
    徐小云   你在家啊,怎么灯都不开。
    娜    娜   (抬起头问)您回来了?
    徐小云   嗯。
    娜    娜   (起身)您从哪儿捉的老鼠。
    徐小云   (拿起笼子)买的,多可爱啊。
    娜    娜   恶心。
    徐小云   您说什么?
    娜    娜   我问您晚饭想吃什么?
    徐小云   随便。
    娜    娜   这世界上可没有随便这道菜。
    徐小云   (打量了她一阵子)你好点了?
    娜    娜   今天日头好,我去公园的小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看人来人往的感觉好多了。
    徐小云   你应该找份正经工作。
    娜    娜   我有工作。
    徐小云   你啊,只要过上一种自律的有节制的生活就不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也不会一会儿起不来,一会儿动不了的。
    娜    娜   我起不来,不是那种起不来、动不了,也不是那种动不了,算了,和您说不清楚。
    [这时候电话响了。
    徐小云   (接起电话)喂,哎,是大姐啊。
    徐小云   (把电视机的声音关得非常轻)螃蟹啊,你留着自己吃好了,  不用那么客气。你要送过来,好的呀,我在家在家,嗯嗯,我知道,我还没吃饭呢。不晚不晚,我家里吃饭一直很晚的,娜娜准备做饭,她今天在家,中秋呀,没出去。你送过来我正好趁新鲜蒸两只。好的好的,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哦,吃过了,那好,我不出去,等你。
    [娜娜在旁边哼了一声并且白了徐小云一眼。
    徐小云   对对,年轻人应该多出去社交社交,我劝过她,她喜欢待家里。你不知道她,现在的年轻人可难搞了。脑子里总是在想一些我们搞不懂的东西。什么?你儿子回国了,好……你等等……
    [她压低了声音。徐小云越说越轻,她慢慢向里屋走进去。房间里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娜娜紧张地看看房间。
    徐小云   (一边走出来一边说)行行,等你,我不出去,今天肯定不出去,一会儿见,中秋快乐。
    [她从房间出来并且坐到了餐桌前。
    娜    娜   晚上吃什么?随便女士。
    徐小云   你买菜了?
    娜    娜   买了,但是现在我不舒服,不准备做饭了。
    徐小云    那就随便,叫个外卖吧。
    娜    娜    您不是不吃外卖。
    徐小云    难道饿死。
    娜    娜    饿死也挺好,省了很多麻烦事。
    徐小云    你希望我饿死,好给你省了麻烦事,我偏不。
    娜    娜    我希望我饿死,好给你省了麻烦事,行了吧。
    徐小云   我这辈子净干给人收尸的事儿,你外婆,你爸,你奶奶,你还嫌我不够忙是怎么的。
    娜    娜   您没给我爸收过尸,到现在不还没找到呢。
    徐小云   怪我吗?
    [这时候娜娜的微信语音通话响了,娜娜接了起来。
    神秘人   中秋快乐。
    娜    娜   同乐同乐。
    神秘人   今天在家啊?
    娜    娜   对啊,准备做饭呢。
    神秘人   没出去走走?
    娜    娜   出去倒垃圾算吗?
    神秘人   也算也不算。算了,你忙吧。
    娜    娜   不忙。
    神秘人   准备吃什么?
    娜    娜   虾,还有些鸡毛菜,炖了锅鸡汤。就我和我妈两个人不想多做。
    神秘人   呦,今天阿姨也在家啊,没出去活动啊。
    娜    娜   没,今天不是中秋嘛。
    神秘人   我还以为阿姨天天都有活动。
    娜    娜   也就今天在家。
    神秘人   那你们就好好聊聊,难得的机会,我不打扰你们团圆了,也祝阿姨中秋快乐。
    娜    娜   谢谢。
    [娜娜挂了电话,她清了一下喉咙,意味深长地看了母亲一眼。
    娜    娜   外卖,叫什么?
    徐小云   随便。
    娜    娜   您倒是帮我找一家叫随便的餐厅试试。
    徐小云   要是我开一家餐厅一准儿给它起名字叫,随便。这样别人问,去哪儿吃饭,随便,吃点什么,随便。
    娜    娜   干脆您也改名字叫随便得了,我觉得您起名字就挺随便的。
    徐小云   娜娜,多好的名字啊。
    [这时候门铃响了。徐小云转身出去了。
    徐小云   (出门)大姐,这么快就到了。我下来拿吧,我正准备吃好饭出来散散步呢。车不好停,老小区路窄没有停车位,你等等我马上就下来。
    娜    娜 (叹了口气,把房间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关掉)我坐在马路边的长凳 上,好多天了,这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出门,我看着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准备去哪儿,他们有目的吗?他们开心吗?他们能看到我吗?(她伸出双手)能吗?能吗?他们能看到像我这样一个无助的人孤独地坐在长凳上在等着什么吗?(放下双手)不,他们不能,他们太忙了。即使我立刻死去,他们也看不到。
    徐小云   (拎着螃蟹走了进来)你怎么又不开灯黑咕隆咚的在和谁说话。
    娜    娜   (回过头)和我自己,我在练习一段台词。
    徐小云   (打开灯)呦,这次又准备演什么啊。
    娜    娜   一个无助的人。
    徐小云   一个无助的人,还需要练习吗?本色出演啊。
    娜    娜   (突然心平气和地说)妈妈,我们应该找到一种更为有效的沟通方式,在我们谈话的过程中。
    徐小云   比如?
    娜    娜   我觉得我们应该尝试一个月不说话。
    徐小云   这么个有效法儿,不说话问题就能解决了?
    娜    娜   为了避免吵架可以试试。
    徐小云   如果你没有总是尝试在扮演一个无助的人,我干吗那么生气。
    娜    娜   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徐小云   你该有个正经的工作,不要总是今天写写稿子,明天演演话剧,他们给你演出费吗?两个大活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一句话都不说像演哑剧一样。
    娜    娜   我们可以在写字板上写下我们觉得最重要的事情,这最大限度地避免了脱口而出,出口伤人。
    徐小云   恰恰就是这种脱裤子放屁的沟通方式降低了沟通的实效性。
    娜    娜   我们这么多年一见面就吵架,为了一些鸡毛蒜皮不值得一提的小事。难道不应该换一种方式。
    徐小云   如果不是你总在惹我生气。
    娜    娜   都是我的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打从我一出生这就是个错误,连“娜娜”都是个错误的名字。
    徐小云   我看你只是懒得搭理我,不想和我说话,嫌我年纪大了不懂你们那些形而上的痛苦,错误的名字,名字能有什么错?
    娜    娜   您不明白吗?
    徐小云   对,不明白,因为你不是一个喜欢和人交流的人,从小到大有什么事情你都藏着掖着……
    娜    娜   (斩钉截铁地说)您把我的猫扔了还弄了只老鼠回来。
    徐小云   你的猫?真好意思说,你从来不照顾它都是我在给它铲屎喂吃的,你只是每天下班回来抱着它玩一会。
    徐小云   (做出一个抱猫咪的姿势模仿女儿的样子说)小猫咪多可爱啊。可爱个屁!把我的沙发都抓坏了。
    [徐小云摸摸沙发。
    娜    娜   这沙发本来就很破,您不是都准备扔了。但是我做饭洗碗拖地板啊,您不能说我完全不承担家务。
    徐小云   你这也叫做饭?从外面买几个熟菜回家加热一下。
    娜    娜   我下班回家顺手买几个熟菜不是很方便吗,如果不是买现成的能这么快吃到饭?到时候您又要抱怨吃饭太晚了。
    徐小云   可是那不健康,微波炉食品不健康,小动物也不健康,它们都很脏,它们到处拉屎撒尿,它们非常野蛮,它们有细菌。
    娜    娜   我给它准备了一个猫砂盆。
    徐小云   我可不想整天给它铲屎。
    娜    娜   您放着我铲。
    徐小云   那屎得在家里放一天,臭死了。
    娜    娜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呼吸空气也不健康。冬天还有雾霾呢,干脆别呼吸了。
    徐小云   走路也有危险喝水还会呛着,总之干什么都会有风险。
    娜    娜   对,干什么都有风险,活着风险最大。
    徐小云   你就是觉得我太老了,嫌弃我了。
    娜    娜   您哪儿老了,您每天去跳广场舞的时候,那个起劲啊,一跳两三个小时。
    徐小云   我高兴。
    娜    娜   您就是看不惯我喜欢点儿什么,只要我喜欢点儿什么,您准能把我喜欢的东西都毁了。
    徐小云   我还毁过你喜欢的什么了?
    娜    娜   从小到大只要我喜欢上什么您总能列举出这样东西所有的缺陷,所有的。
    徐小云   (不屑一顾地说)你说的是戴小武吧。
    [娜娜不说话。
    徐小云   那个男孩有点神经病。
    [娜娜白了她一眼。
    徐小云   有点特别,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有一次他来找你,在窗户外面等了很久,都快冻成冰棍了就是不敲门,一直到我离开了才从窗户里翻进来,他以为自己是谁啊,罗密欧吗?他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从门口敲门进来,非得等我走了翻窗户。如果我们家住十楼呢,他准备怎么进来,学蜘蛛侠爬上来吗?
    娜    娜   因为您不喜欢他所以他才在窗户外面等着。
    徐小云   要是那天我不出去呢,他是不是就准备在外面待一晚上?
    娜    娜   (不置可否)我倒觉得这恰恰是他可爱的地方。
    徐小云   他还说什么来着?娜娜,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吗?透着窗,我模糊地看见你的侧影,那时候你穿着一条长裙在家里蹦来跳去像一只小鹿,那天你在画一幅画,画的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但是某次我经过画廊的时候看到一幅画,它是那么的灰暗,寂寞,被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画里有一个女孩背对着一轮圆圆的月亮,月亮周围是一圈淡淡的光晕。可是我知道,那是你画的,对于绘画我一无所知,但是那一刻我知道,画中那个模糊的女孩就是你。我花光所有的积蓄买了那幅画。它就在我的房间里,娜娜。
    徐小云   我觉得他就是有那种嗜好,偷窥狂。
    娜    娜   您偷看我的信?您怎么可以偷看我的信?您还说别人是偷窥狂。
    徐小云   然后还说什么,我不敢把那幅画挂在家里,所以只好藏在我的房间里,我怕被别人看到,怕如果别人看到那幅画就不再属于我。分明就是他家太小没地方挂。
    娜    娜   不管他家小不小至少他是发自内心地由衷地喜欢那幅画,而我到现在也就卖出去过那么一副。
    徐小云   先不说你的画的事情,还有啊,他第一次来我们家带了什么你忘记了,一把丁香花!
    娜    娜   您不喜欢花,对,所有美好的事物您都不喜欢。
    徐小云   还是就在院子里采的,我们小区楼下,你说那花在小区里待得好好的,他就非得给它揪下来,不就是空手而来没准备礼物吗,有什么问题吗?随便提一篮水果总还是可以的吧,我们真不是那种讲究的人。还说什么,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在死地上养育出丁香,搅混了回忆和欲望,用春雨惊醒迟钝的根。冬天使我们温暖,用健忘的雪把大地覆盖,用干瘪的根茎喂养微弱的生命。
    娜    娜   那是艾略特的诗。
    徐小云   不想花钱买水果又破坏小区绿化也别拿念诗当借口。
    娜    娜   可那花是送给我的。
    徐小云   可不是嘛,娜娜,你已占据我全部的注意力,隔绝我对世界的观察,塞满每一个虚空无边的角落。你是我生命里最耀眼的光。这总是他写的吧,总觉得自己是个诗人,不知道什么毛病。
    [娜娜表示非常的无奈。
    徐小云   就因为他,我被邻居笑过好几次。
    娜    娜   你可以别理会他们,他们爱笑就笑去。
    徐小云   娜娜,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不需要朋友,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有次邻居差点报警,你知道不,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再说了我告诉你,这种花言巧语的男孩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娜    娜   他喜欢的是我又不是您,为什么您那么介意。
    徐小云   我就是不喜欢他那个调调,每次说什么都特别的夸张和戏剧性。
    娜    娜    他擅长表达,他从不避讳自己的表达方式。我喜欢擅长表达的人,这恰恰是我缺乏的。
    徐小云   娜娜,咱们可不能缺什么补什么啊,这又不是看病,再说了,那不是表达,每天说一遍我爱你,那是爱吗?那是病,得治。
    娜    娜   这些都和您没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您不该和他说那些难听的话。
    徐小云   他在我们家里搞什么诗歌朗诵,把灯都关了黑咕隆咚的点那么多蜡烛,还开着窗,我只是提醒他,小心火灾。这有错吗?
    娜    娜   我觉得您应该认真地听他念完而不是一会儿打断一会儿打断。
    徐小云   我拿个灭火器过去也没什么问题啊。好家伙那个窗一开,雨嗖嗖地往屋里灌,还什么,摸一摸草地,闻一闻花香,听一听鸟叫。那些个蜡烛被大风刮得东倒西歪的,吓死人了。
    娜    娜   您可以不喜欢他,但不能侮辱他。
    徐小云   我没有侮辱他,我是怕那个蜡烛把窗帘烧了所以浇了盆水过去。
    娜    娜   他就站在窗帘旁边。
    徐小云   那就更危险了万一把他也给烧了不就成自焚了,这还得了,跑我们家玩儿自焚。
    娜    娜   您可以谁都不喜欢,但是您不能侮辱他们。
    徐小云   我倒不觉得浇盆水过去他有什么不开心的,他不是还大声地朗读,爱是什么?爱就是当你想唱歌的时候对方也恰好想唱。谁说我不爱她呢,不,我是爱的。正是因为这种爱让我的生命里仿佛透出了光,但是现在,这光太微弱了就像这蜡烛,要熄灭了。
    娜    娜   (翻着白眼)对,熄灭了被您给浇灭的。
    徐小云   我给了他灵感。
    娜    娜   您不乐意可以不参加我们的朗读会,我们没有强迫您。
    徐小云   你说什么呢,这是我家我高兴待哪儿就待哪儿,高兴待多久就待多久。
    娜    娜   好好好,这是您的家,您自己待着吧。
    徐小云   他把我家弄得乱七八糟的。
    娜    娜   平日里也没见您收拾屋子啊,这么多垃圾桶,每个里面都有垃圾,我就不停地帮您倒完这个垃圾桶倒那个,没完没了的。
    徐小云   娜娜,我是想让你好好地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不要沉溺在那些享乐啊诗歌里,生活不是这些。
    娜    娜   您更懂生活,您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我整天就跟在您后面倒这些垃圾桶了。
    徐小云   你是我的女儿,我是希望你真正地高兴起来的,我希望你有一些踏踏实实的爱好,比如打打羽毛球什么的。
    娜    娜   不不不,我的人生早就没什么乐趣可言。
    徐小云   但是人不能为了乐趣活着,生活是苦涩的不能光想着吃甜食。
    娜    娜   恰恰就是因为它苦涩,所以我在适当的时候吃颗糖有什么错。
    徐小云   吃糖会上瘾会变胖会让人变得意志薄弱。
    娜    娜   妈妈,我不需要拯救世界,意志薄弱就薄弱吧。我就说我们不能说话,一说话就吵架,语言它就不该变为互相攻击的武器。
    徐小云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娜    娜   分担家务是我们一开始就定好的。
    [娜娜指指餐桌非常整洁干净的那一块。
    娜    娜   当时我们商量好的这个房间一分为二,您收拾一半我收拾另一半。
    徐小云   其中并没有帮你养猫这一条。
    娜    娜   又绕回来了,小猫难道不是您捡回来的。
    徐小云   我是看它可怜,大雨天的喵喵叫也不知道躲雨。
    娜    娜   您把它捡回来了,养了几天,那您也不能说扔就扔,它还是一个那么小那么柔软的生命。
    徐小云   它到处撒尿。
    娜    娜   因为你不给它猫砂盆用。
    徐小云   我不想铲屎,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带这么大,现在是我享受的时候了,不想再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一只猫带大。更何况这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我高兴扔什么就扔什么。
    娜    娜   对,这家里的东西都是您的。您觉得我也是您的。
    徐小云   你是我生的,这没错。
    娜    娜   您觉得我是您生的,这没错,您给了我生命,不对, 您恩赐了我生命,所以这生命它就不再单单是属于我的,它也是您的,您是这么想的对不对。我不可以擅自做任何决定,任何的决定。
    徐小云   我们两个人住在一个这么小的屋子里哪儿还有工夫和时间来养猫啊,有这些闲工夫你为什么不考虑找个老公养个孩子。
    娜    娜   当初不是您让我搬回来的。
    徐小云   我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在外面住开销太大房租还那么贵。年轻人要学着攒点钱。你要是把你自己给嫁出去了我就不管你了。
    娜    娜   是您非得让我住回来的,现在倒想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掉。
    徐小云   胡说。结婚生子怎么能是扔垃圾。
    娜    娜   您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啊,天啊,终于把这个包袱给丢掉了!
    徐小云   我这都是替你着想,如果你没有孩子将来老了可怎么办?
    娜    娜   等我老了自然有我的解决办法,更何况如果我喜欢小孩想要一个孩子我就可以拥有一个孩子,不一定非要结婚,但问题并不在于这些,并不在于我有没有孩子,结婚不结婚,这不是问题。
    徐小云   那问题在哪儿,我就不明白了这是一件人人都该做的事儿,怎么到了你这就变成一个问题了。
    娜    娜   问题在于我不信任任何人,我活得既疲惫又沮丧,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就像一条开离了轨道的火车,眼前一片迷茫。
    徐小云   等你有了小孩就不迷茫了,就有目标了。
    娜    娜   全世界都觉得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她活着就好像欠了世界点儿什么似的。如果生一个孩子,那么这个问题就解决了,不再欠世界什么了,我就是您偿还给这个世界的。但是,抱歉,我不觉得我欠这个世界什么。我和这个世界互不相欠,我是属于我自己的,我不能为了生儿育女而活着。
    徐小云   你这是自私的想法。
    [接下来,徐小云说一句娜娜跟一句,她们都在说同样的话,就像永远绕在一个话题里出不来了又像是一只围着笼子打转的仓鼠。
    徐小云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娜    娜   您都是为了我好。
    徐小云   我是为了你才不和你爸离婚的。
    娜    娜   您都是为了我才不和我爸不离婚。
    徐小云   要不是有你,我早就和你爸离婚了。
    娜    娜   要不是有我,您早就和我爸离婚了。
    徐小云   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娜    娜   我是不知道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徐小云   你爸这个人年轻的时候脾气就不好,年纪大了脾气更坏而且越来越坏。
    娜    娜   (模仿母亲的样子)你爸这个人脾气是越来越坏,你简直就和他一模一样,为什么你就不学学你爸身上好的地方却把他这个坏脾气模仿的惟妙惟肖。你们两个这个性格啊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你爸身上那么多优点你看不见,他的那个臭脾气你倒是门儿清,我怎么就……
    [徐小云不说话生气地看着娜娜。
    娜    娜   我很感激,您一直为了我不离婚。等等,我为什么要感激呢?这婚又不是我强迫您结的,您结婚的时候还没我呢,而且如果养儿就是为了防老的话,这母爱似乎也没有那么伟大。
    徐小云   我就是到了年纪了就做这个年纪该做的事,不像你整天玩啊玩的,再说了又有几个人的婚姻是真正幸福的,别想那么多,你啊就是想得太多所以总是不高兴,到了什么年纪做什么事情。
    娜    娜   您终于承认了,婚姻不幸您至少可以及时止损。
    徐小云   这又不是炒股票还能止损。
    娜    娜   您可以离婚啊。
    徐小云   离了婚我一个人带着你还得上班,多幸苦,把你给你爸,我又不愿意。这个社会它对于单亲妈妈并不友善,尤其是我们那个年代。
    娜    娜   您是可以把我给我爸的。
    徐小云   (点上一根烟)可你是我的孩子,凭什么给别人。而且我和你爸爸的事情也没那么简单,我那个时候还不是为了给你一个完整幸福的家。
    娜    娜   凑合出来的完整和幸福的。
    徐小云   当然可能没有那么幸福。但是你是我的女儿……
    娜    娜   您不用总是强调这一点,您认为我是您的,我是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您在我身上找到了一种上帝般的存在感,因为您创造了我,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娜娜。我每天费劲地从床上爬起来,起来扮演您的女儿,您喜欢我这样,您喜欢我那样,您就像造物主一样喜欢控制我。
    徐小云   我是创造了你,当然还有你爸,我们一起,创造了你,这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
    娜    娜   太伟大了不是吗,可惜我不够优秀,太平凡,不是圣主耶稣您没法找到上帝一样的存在感。
    徐小云   其实你是什么样的我都不会抱怨,但是我希望你健康,快乐,不要每天都躺着像你爸爸一样。
    娜    娜   说实话爸爸没了,您倒觉得解脱了是吧。
    徐小云   还真有那么一点儿。
    [娜娜从徐小云手里夺过烟。
    娜    娜   别抽了,太呛。
    徐小云   (把烟掐灭)结婚以后我才开始抽烟的,一开始是为了解闷,后来不知不觉就有一些上瘾。
    娜    娜   那您还不许我吃糖。
    徐小云   这不一样。
    娜    娜   吸烟有害健康您不知道?
    徐小云   好好好,我不抽了。
    [徐小云把烟灭了。
    娜    娜   你们俩真的就从来没有聊过离婚吗?
    徐小云   离婚,这很难说出口啊。
    娜    娜   所以您就把爸爸的东西全扔了。因为您觉得终于解脱了。
    徐小云   扔他的东西是为了给你腾地方。
    娜    娜   那时候我没有那么想搬回来住,是您说你身体不好。
    徐小云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明白了。
    娜    娜   等我结婚了有了小孩了我就明白了。等我年纪大了,我就明白了,等我这个那个了,我就明白了,您是过来人,您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您也不怕咸死。
    徐小云   你爸失踪七年了,七年。不扔干吗,留在屋子里等着发霉吗?
    娜    娜   扔的时候一定很痛快,一个一辈子跟着规则的人终于做了一件随心所欲的事。
    徐小云   人都死了就不要再占着空间了。
    娜    娜   看看您自己,看看您自己,既然结婚让您那么不高兴,为什么还要强迫我也干这样的事呢。
    徐小云   有个家,你的人生就完整了。
    娜    娜   我和您不一样,我不欠这个世界什么。我也不想起来,不想面对,不想被定义。
    徐小云   你不能每天总是躲在自己的小安全屋里,这样太自私。
    娜    娜   我不乱窜马路,不为了一个座位而满地打滚,不跳广场舞扰民,不随地吐痰,不乱扔垃圾,不动不动就给人扣帽子,不大声喧哗……我尽可能地不给别人添麻烦,在吵架的时候我能忍则忍,但是我厌倦了不论做什么事情都是为了讨好别人为了别人的评价和眼光。如果您觉得那个时代欠了您事情,您应该问那个时代讨回来而不是我。
    徐小云   我给你扣过什么帽子了。
    娜    娜   您喜欢定义其他人,不管您了解不了解的,比如戴小武是个神经病。
    徐小云   难道他不是?
    娜    娜   妈妈,从小到大您也没夸过我,您说这是为了我好,这是一种叫做什么,什么厉害的了不得的教育方式,我不懂,但是现在有人在乎我,愿意夸夸我,这让我很高兴,我享受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徐小云   我是不想你太骄傲,夸人的话总是让我很难说出口。但是在我心里你一直很优秀,直到……
    娜    娜   那就是您的问题了。
    [两人开始沉默。
    徐小云   等我死了,这些就都是你的,随便你爱扔不扔。
    娜    娜   我会把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保留着,然后原封不动地将门一锁,再也不回来。
    徐小云   随你高兴。
    [这时候门铃响了,娜娜似乎有一些紧张,她急忙去门口,和门外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拿了一个盒子就径直往屋里走。没有听到她和任何人有交流也不知道她拿了什么。
    徐小云   是谁啊。
    娜    娜   快递。
    徐小云   你的快递?
    娜    娜   对。
    徐小云   怎么这么晚了还有快递。
    娜    娜   人家服务好呗。
    徐小云   怎么说了那么久。
    [娜娜从屋子里出来,两人的争执似乎略有缓和。
    娜    娜   人家需要确认一下身份。
    徐小云   送快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事儿了。
    娜    娜   我怎么知道,人家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娜娜。
    [她顺手把快递盒丢进了垃圾桶里,并且很认真地把写有个人信息的那一栏撕掉。
    娜    娜   (犹豫了很久)您,饿吗?
    徐小云   气饱了。
    娜    娜   我们叫点外卖吧。
    徐小云   不健康不吃了,家里不是有月饼吗?
    娜    娜   (阻止徐小云 )月饼太甜了,少吃点。
    徐小云   你也别喝那么多可乐了,省得到了我这个年纪和我一样得上糖尿病。
    娜    娜   可乐是我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徐小云   那都是垃圾食品。
    娜    娜   (岔开话题)那个螃蟹我看还挺新鲜的,要不要蒸两个。
    徐小云   明天吧。
    娜    娜   明天,也行……
    徐小云   我最近在看一本书,觉得挺有道理的。
    [徐小云拿出一本书。
    娜    娜   什么书。
    徐小云   《断舍离》,断就是不买、不收取不需要的东西。舍就是处理掉堆放在家里没用的东西。离就是舍弃对物质的迷恋,让自己处于宽敞舒适、自由自在的空间。
    娜    娜   (看看周围凌乱的环境)这本书还真挺有用的,不过您已经很爱丢东西了,不需要这本书。
    徐小云   挺管用的,我按照书上说的把家里整理了一遍,感觉心里轻松多了。
    娜    娜   是吗……怪不得您把猫丢了。
    [娜娜随手把桌子上的果核丢进垃圾桶,包括那把干掉的花。
    娜    娜   (突然问)爸爸有一个铁皮筒您还记得吗?
    徐小云   什么铁皮筒?
    娜    娜   (一边说一边做着手势)一个吃完了的饼干筒,蓝色的,上面还写着“丹麦蓝罐曲奇”,很大一个。
    徐小云   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印象,饼干筒嘛,但是它不是铁皮的,它是个铝的。
    娜    娜   对就是那个筒,您也扔了?
    徐小云   当然扔了,饼干都没了还留着干吗。
    娜    娜   (有一些着急)里面的东西呢?那些邮票呢?
    徐小云   邮票我不会扔,集了这么多年可值钱了。
    娜    娜   可不是嘛。
    徐小云   邮票卖了。
    娜    娜   我问的是筒不是邮票。
    徐小云   邮票卖了,筒扔了,断舍离。
    娜    娜   (抱怨)天啊。
    娜    娜   (比画着)这个筒很重要。
    徐小云   谁会没事留着个空的饼干筒。
    娜    娜   您居然没在我小时候倒洗澡水的时候把我也给扔了,简直奇迹。
    徐小云   有次差点儿就倒了,可是你有脚,会自己跑回来。
    娜    娜   我还认门。
    徐小云   你还有钥匙。
    徐小云   (叹了口气)你小的时候可爱哭了,只要稍微一离开我的视线就号啕大哭。
    娜    娜   小孩不都这样吗?
    徐小云   也不一定,有些小孩谁抱都可以,但是你不一样也不知道像谁。别人都说这样的小孩好啊肯定丢不了。一找不到妈妈就哭。
    娜    娜   (突然转换话题)可是,葬礼那天您没哭。
    徐小云   谁规定的葬礼一定要哭。
    娜    娜   大家都在哭。
    徐小云   有些人,他们就是爱哭有事没事也要哭,那个情感泛滥得呀让人尴尬。我不哭,是因为我不喜欢,因为这个事情它终于有了个结果。
    娜    娜   七年了。
    徐小云   七年就算是重新结个婚都有点想离婚了,所以我觉得没什么好哭的。
    徐小云   (转换话题)你要是缺钱。
    娜    娜   (摇摇头)不缺。
    徐小云   你要是想集邮。
    娜    娜   不想。
    徐小云   这点像我。
    娜    娜   怕麻烦,扔也麻烦,不扔也麻烦,不如就不要。这样就不用在某一天考虑是不是要扔它。
    徐小云   所以你不找男朋友也是因为这样?不用考虑要不要分手?
    娜    娜   (看了母亲一眼)谢谢提醒,这理由挺好的。
    徐小云   以前有个男孩似乎挺喜欢你的,他还来家里吃过饭,高高帅帅的。
    娜    娜   去年他结婚了。
    徐小云   我觉得你之前那个男朋友其实人不错,就是小武之前那个。
    娜    娜   前阵子车祸死了。
    徐小云   你以前有个高中同学,你们一直都走得很近关系很好。
    娜    娜   他是gay。
    徐小云   王阿姨的儿子刚从美国回来,你们要不要认识一下。
    娜    娜   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我出手了?股票又跌了?还是房价又涨了?
    徐小云   你看,你的年纪也已经老大不小的了。
    娜    娜   结不结婚它应该是我的事,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徐小云   做妈的哪个不替儿女担心啊。
    娜    娜   (不耐烦地说)抱歉,让您担心了,邮票什么时候卖的?
    [徐小云的态度缓和了下来。
    徐小云   有一阵子了,卖了一万块。
    娜    娜   卖便宜了。
    徐小云   你应该庆幸我没把那个饼干筒当垃圾扔了。
    娜    娜   您当时大包小包的理了那么多,一股脑地都扔了,鬼知道您有没有把什么值钱的东西扔了。
    徐小云   家里有什么我还不知道,每天都是我在整理啊,打扫啊,日复一日地生活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没留下就剩些垃圾,日子过到最后只剩下垃圾。
    娜    娜   一万块呢?
    徐小云   现在一万块能干什么?
    娜    娜   你打开饼干盒的时候除了邮票没别的东西了?
    徐小云   几张证件照而已,烧了。
    娜    娜   烧了,没有体积大一些的、质量重一些的东西?
    徐小云   什么东西?金块啊?那我可没发现。
    娜    娜   不是,黑色的。
    徐小云   黑金啊。
    娜    娜   (比画着)爸爸有一个饼干筒,就是这么一个丹麦蓝罐曲奇的盒子,里面放着他的邮票和一些照片什么的,他知道您不喜欢集邮所以您是不会去碰那个筒的,但是这个筒里还有另外一样重要的东西。
    [徐小云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娜    娜   爸爸有一把枪,您知道吗?
    徐小云   什么东西你再说一遍?
    娜    娜   枪啊妈妈,爸爸有一把枪您整理东西的时候有没有看到。
    徐小云   (斩钉截铁地说)胡说,你爸爸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徐小云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娜    娜   (一边说这这些话,一边观察着母亲的反应)爸爸瞒着你偷偷藏的。我在这个饼干筒里见过一次。
    徐小云   真的?
    娜    娜   是真的,不是玩具。我还摸过它。
    徐小云   干吗瞒着我。难道他想杀了我。
    娜    娜   我偷偷发现的。您整理遗物的时候看到过吗?
    徐小云   (仔细想了想)没有,真没有,他藏一把枪干吗,再说了你要枪干吗?
    娜    娜   不干吗,就问问。
    徐小云   (叹了口气)七年了,你没问过,现在怎么会想起来问这把枪?得罪人了?
    娜    娜   没有。
    徐小云   别人得罪你了。
    娜    娜   也没,我这不是搬回来了吗?就想起来这件事儿了。
    徐小云   说谎都不会。
    娜    娜   人死了总得留个念想吧。
    徐小云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什么念想啊,希望啊,这个那个的,两眼一闭两腿一蹬就全都没了留着干吗。
    娜    娜   (想了想)枪被您藏起来了。
    徐小云   (言不由衷)没有。
    娜    娜   没有?
    徐小云   没有。
    娜    娜   没有?
    徐小云   没有,没有,没有,我扔了行了吧。
    娜    娜   扔了?扔哪儿了?
    徐小云   放在家里多不吉利。
    娜    娜   一把枪随随便便就扔了?您扔哪儿了?
    徐小云   藏枪是违法的呀,我的姑奶奶,眼不见心不烦。
    娜    娜   扔哪儿了。
    徐小云   我怎么能记得,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娜    娜   (盯着徐小云的脸看了一会)骗我。
    徐小云   (避开她的眼睛)真的扔了和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起,都扔了。
    娜    娜   所以你知道这把枪。
    徐小云   知道知道,我还见过,摸过。但是我扔了。
    娜    娜   不可能。
    徐小云   好好好,你告诉我你找枪干什么,我就告诉你我把枪藏哪儿了。
    娜    娜   说到底还是您藏起来了。
    徐小云   对。
    娜    娜   (想了很久,表情非常复杂地问)爸爸,他,是用这枪自杀的吗?
    徐小云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娜    娜   爸爸是自杀吗?
    徐小云   你爸爸是走丢了满四年了我去给他办理的死亡证明,我可以把证明给你看。
    娜    娜   我十岁就知道怎么从学校往家走了。
    徐小云   你爸爸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就是老年痴呆。
    娜    娜   那时候他还没有那么严重,严重到不认识家。
    徐小云   警察也找了,没找到啊,这种病啊说不清楚的,突然一下子它就可能变得很严重。
    徐小云   (陷入回忆)我还记得那天是冬至,一年中夜晚最长的一天,应该是晚上八点十分,都说冬天对老人来说是最难熬的,可是冬天对所有人来说不都是一样的吗。那天下了雪,本就不好走的路更加湿滑,南方的雪积不起来,一落就化,开车打滑。冷飕飕的风吹着那些雪直往脸上飘,湿湿的,凉凉的就像小狗的鼻子。雪下得很大很大,不一会儿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太阳落山也比平日里快,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你爸吃好晚饭说是去医院看奶奶,本来没打算去的,但是护工打电话来说,奶奶情况不太好,晚上最好有人陪着,她们在电话里也不愿意详细说。我说,都年纪那么大了也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明天再去看吧,你爸坚持要去。他总是那么固执。天那么黑,又冷,摔一跤怎么办。然后他就去了,我等啊等,等啊等,就一直没回来。
    娜    娜   您等了一晚上没有消息,您报了警,警察也没找到。这些您说过无数遍了,当时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徐小云   你在国外啊,告诉你也没什么用,难道你飞回来你爸就会自动出现?
    娜    娜   (打断)等我回来发现您连家里都重新装修了一遍。
    徐小云   只是把墙刷了刷。
    娜    娜   早不刷晚不刷。
    徐小云   这房子住了十几年了难道不应该刷刷?
    娜    娜   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
    徐小云   哪儿不对了?
    娜    娜   我觉得您在骗我。
    徐小云   我没骗你。
    娜    娜   没有?
    徐小云   没有。
    娜    娜   没有?
    徐小云   没有。
    娜    娜   (看着徐小云的眼睛问)真的?
    徐小云   (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是的,这件事情我重复了无数遍了。
    娜    娜   可是,恰恰是因为您重复了无数遍了,我才觉得哪儿不对。曾经我是那么的信任您。
    徐小云   现在,你依然可以信任我,就像你小时候一样。
    娜    娜   可以吗?
    徐小云   就像你小时候一样,什么都没变,一切都没有变。
    娜    娜   (冷冷地说)我记得爸爸失踪没多久您就开始整理他的东西。
    徐小云   整理东西……不对吗?
    娜    娜   除非……
    徐小云   除非什么?
    娜    娜   除非您知道,他死了。他不再需要那些东西了,所以您就都给扔了。
    徐小云   你和你爸一样固执总是不愿意相信这世界上很多的事情,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可能就是那么简单,它就是发生了。娜娜,你不是福尔摩斯,不要和我玩基本演绎法那一套。更何况我是过了一年以后才开始扔的。
    娜    娜   那把枪呢,您藏哪儿了?
    徐小云   我没藏。
    娜    娜   前面您还说您藏了。
    徐小云   (叹了口气)前面我骗你的,我觉得你爸爸是不想拖累我们所以离开的。
    娜    娜   他是离开了还是走了?
    徐小云   消失了。
    娜    娜   他走的时候把那把枪带走了还是留下了。
    徐小云   我不知道,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什么枪。我又不是军火贩子,没事干总是关注一把枪啊枪的,干什么。
    娜    娜   可是我见过,就在那个饼干筒里。
    [她用手指指房间里面的方向。
    徐小云   你记错了。
    娜    娜   不会。我记得很多的事情。我甚至记得一岁的时候我得肺炎住在医院里,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徐小云   娜娜,生活不是破案子。有些事情它没什么理由也没什么逻辑的。可是它就是发生了,你一点办法也没有。你该放下一些事情去过另外一种生活。
    娜    娜   我就在想,我只知道结果,但从来不知原因。从小到大我学习各种知识天文地理哲学艺术人工智能虚拟现实,却一点都不懂你们。你们是谁?我的父母?我们彼此了解吗?如果我们不是母女您还愿意和我生活在一起吗?您喜欢我吗?还是您只是在勉强忍受着我?我都不知道,我的血肉之躯来自于你们,我感到自己被愚弄了,我总觉得智慧很重要,知识很重要,但这些其实都受控于血肉身躯,而并非是精神意志力的徒劳,但是我却对我自己如此陌生。 (顿了顿)所以我想弄明白。
    徐小云   娜娜,你是我的女儿,我当然喜欢你,这点你不用怀疑。
    娜    娜   如果我不是您的女儿,您还会喜欢我吗?
    徐小云   就不存在这种假设。
    娜    娜   您只是喜欢您的女儿,不是我。
    徐小云   你想多了,娜娜,或许,这些事情它根本就没有答案,没有什么为什么。《断舍离》记得吗?
    娜    娜   有一天我喝多了,那是一个雨天。我在雨地里走啊走啊,走啊走啊,走了一夜,本来只是想从酒吧走回住处,酒吧离我住的地方也不远,可是,我就那么走啊走啊的,天就亮了,衣服也湿透了,我也想过另外一种生活。可是您告诉我,另外一种生活它在哪儿?另外一种生活它是什么?在哪儿?
    徐小云   人死不能复生,你总是纠结于你爸是死了还是离开了,这没有什么意义的,你为什么不能关注一下眼前的事。
    娜    娜   不不不,不是这个问题,我就是不明白,一个人走着走着怎么就会消失了呢?您能想明白吗?我在雨地里走了一晚上,我也没消失啊,凭什么?
    徐小云   不能,但是我尝试接受这个事实。
    娜    娜   您看《断舍离》,您觉得您可以放下过去了,但是您是装的,您假装自己没有失去一切,您想相信一切可以回到原来的模样,您想相信自己周围不是行尸走肉般被遗弃的废墟,您想相信自己还能和别人亲近。但是这不是真的。
    徐小云   不然怎么办。
    娜    娜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您知道答案的答案,告诉我真相就行。
    徐小云   答案一直都没变,那就是你的爸爸他失踪了,我不能为了让你心情愉悦就编一个并不存在的故事。
    娜    娜   难道您就没有想过爸爸他只是离开了,不是死了不是消失了,然后他去了一个什么其他的地方在那个地方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又或者某一天他就会莫名其妙地回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徐小云   甚至拐上几个没必要的弯,再打几个冤枉来回之后,你就发现他安安逸逸地歇在了一间小小公寓的炉火旁边,原来早就订好的呀,就在自家旁边的一条街上,这就是他旅行的终点。又或者说不定失踪后的第二十个年头,一天傍晚,你爸爸就会习惯地朝他仍称为自己家的地方信步走去。这是一个大风乍起的秋夜,阵雨不时噼里啪啦敲打着人行道,行人还未及撑开雨伞,雨却又住了……哦,他回来了。虽然老了二十岁,但是完好无缺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徐小云一边说一边拍手笑。
    娜    娜   对,他甚至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威克菲尔德。
    徐小云   我可编不出来这样的故事我没有霍桑的才华。
    娜    娜   您相信上帝吗?
    徐小云   不信。
    娜    娜   您觉得您所经历的这一切有理由吗?
    徐小云   有理由的,没理由的,都已经发生了。
    娜    娜   您觉得会有什么冥冥中的无形之力在决定着我们的一切吗?
    徐小云   如果有,我倒挺希望它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你总是有那么多的我回答不了的问题等着我。
    娜    娜   您明明就知道答案。
    徐小云   我告诉过你,只是你不愿意相信。
    娜    娜   您把枪拿出来我就相信您。
    徐小云   我说过,我没见过那把枪。
    娜    娜   又骗我,你总是骗我。
    [这时候门铃又响了,徐小云不耐烦地去应门。
    徐小云   喂,喂,你是谁?
    对    方   快递。
    徐小云   (问娜娜)你叫过快递吗?
    [娜娜摇摇头。
    徐小云   我们没叫过快递。
    对    方   你们这里是丁香院吗?“丁香花”的“丁香”。
    徐小云   不是,我们这里是丁乡院但不是“丁香花”的“丁香”,是“乡下”的“乡”。
    对    方   弄错了?
    徐小云   下次弄清楚是哪几个字再说。
    [徐小云挂了对讲机。
    [徐小云把桌子上的可乐罐子收走,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抱怨。
    徐小云   总是有人弄错。这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没有什么为什么,只是弄错了,一个误会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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