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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梦换现实(晓航)
  • 一  梦想世界

     
    陆辛与小息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地方,那个地方烟火气实在太大,是一个叫做宫小浪的串店。
    夏天本身就热,在闷热的氛围内撸串肯定更热。陆辛刚刚从外地回来,他已经饿了几乎两个月,回到红尘滚滚的世界,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吃。宫小浪的屋内面积不大,就把烤串的摊儿支到了外面,他们认真地拉了彩灯,摆上一张张桌子,在街面上泼了凉水,再摆上一大排新拌的凉菜。陆辛独自在一张桌子旁坐下,他点了一大堆串儿,又要了三瓶啤酒,看看周围的人在笑语欢歌,就毫不犹豫地把T恤衫脱了,光着膀子开撸。
    正在他大快朵颐的时候,一个女孩儿走了过来,她小巧玲珑,长得相当可爱,红唇鲜艳异常,笑起来有种迷人的青春的味道,她穿了一件粉色吊带裙,胸部相当丰满,她走到陆辛面前,什么也没说就坐下了。
    陆辛停止了撸串,他拿起餐巾纸下意识地擦擦嘴,上下打量一下女孩儿奇怪地问:“美女,我们认识吗?”
    “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女孩儿笑笑说,“你叫陆辛,专业驴友,最大的梦想是走遍全世界,对吧?”
    陆辛听了一愣,她竟然真的了解他。
    女孩儿说:“我们能一起聊一会儿吗?”
    “嗯,那行吧——”陆辛说着把手里的羊肉串放下了。
    “没事儿,你吃吧,我去拿自己的酒,刚才喝酒的时候很意外地看到你,所以就想过来跟你聊两句。”女孩儿解释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磁性的成分,很好听,她随即起身去了另一桌拿自己的碗碟,陆辛趁着她回去的时候,赶紧把T恤衫穿上了。
    这个不请自来的女孩子叫小息,陆辛和小息就这样认识了。
    陆辛这人长期不修边幅,他有一头浓密的长发,脸上胡子拉碴的,他总背着那个又大又旧的旅行包到处晃悠,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他曾创过业,后来把公司卖了去国外游学过几年。回来之后也没什么正经工作,一个朋友帮他在一所私立大学找了一份兼职,教授地理课。他原来在外企做过公共关系,比较能讲,加上经历丰富,所以学生们特别爱听他的课。由于空余时间比较多,又有一定的积蓄,他就不时去世界各地旅行,哪儿特殊去哪儿,北极南极都去过,他越跑就越觉得这事儿有意思,下决心这辈子要把世界跑遍。他一边旅行一边摄影,拍下了世界上的各种绝美风景和珍稀动物,回到城市后,他把旅程中的见闻整理成文字发表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上,再配上大量的精美照片,由于文笔清新脱俗,他的微信公众号慢慢有了不少粉丝,很多人都是宅在家里很想出去走走的上班族。
    陆辛飘荡几年之后,不能免俗地结了婚。他老婆也是大学老师,在那个私立大学里教数学,她看上了陆辛的长发和那种远离红尘的气质,两人在一起的感觉挺好,生活平和温馨,就是少了一点激情。
    小息本来和陆辛八竿子打不着,但是现实世界的飞速发展,让许多距离遥远的人有了相互牵连在一起的可能。小息比陆辛小不少,在大学时是学外语的,上学期间去澳洲做过一年的交换生,这一年她的语言虽然有些进步,但却使她明白,在国外,她的外语专业没什么用处,她因此有点迷惘,觉得在国外发展并不现实,可是在国内又能干什么呢?
    毕业后,小息并没有认真找工作,而是先给自己找了一个男朋友。男朋友是个富二代,宅男,特别爱打游戏,只要能打游戏什么对他都无所谓。小息没选择地爱上了游戏,跟着男朋友一起打,日日夜夜打,她玩遍了所有流行的游戏,而且越打越好,慢慢地,她能深刻地体会到游戏给她带来的那种极致的激情与梦想。她的男友后来投资了一个游戏战队,她也依靠对游戏的了解以及一副性感的嗓音、迷人的外表,成为一名网络游戏的主播——那份工作就是边看人家打游戏边在一旁解说。工作的收入还不错,她一干就是好几年,与男朋友的感情也非常稳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小息从某一天起,还是感到了有些厌倦,也许是年轻躁动吧,反正她觉得老这么待在一起玩游戏总不是一回事儿,她内心里悄悄想,能不能换一种生活呢?比如,出去旅行看看这个大千世界。自此,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众多有关旅行的微信公众号,这其中就包括陆辛。陆辛特别洒脱地一路走着,她逐渐喜欢上了他,成为他的铁杆粉丝,她默默地关注着陆辛,看他从南到北,从西到东,从春走到夏,从夏走到冬。
    可是,陆辛也有停下来的时刻,就像鸟儿也需要休息一样,有一次,当小息登录陆辛的微信公众号时,发现他结婚了,他在微信公众号里向粉丝们公布了自己的喜讯,说自己未来会走得少一点,很多人点赞祝福,可是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发觉这个已婚男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似曾相识的疑惑——那种疑惑她一直都有。
     
    小息这一次找到陆辛是偶然中有必然,他们毕竟同在一个城市,而且她一直隐隐地想去找他,只是觉得这个念头比较荒诞就放下了。
    可这回,她有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她做游戏主播久了,就有点腻了,恰好,前一阵一个网站的朋友劝她,可以试着做一档新的音频节目试试,内容随意,看她擅长什么。她想了想,觉得也许做成旅游节目会比较好玩,于是,她想起了陆辛。
    小息并不知道陆辛的日常活动轨迹,但是想起陆辛几篇文章里,晒了几个他酷爱的小店,其中就有他常去撸串的地方。她想,夏天,这个城市的人都喜欢这口儿,于是就按照文章的指引,来到了宫小浪,有意无意地等了几次之后,陆辛果然出现了。小息见到陆辛,把事情的原委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陆辛在意外之中被感动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世界之外的人,没想到竟然会有人一直关注他,对于他这个普通人来讲,这简直是一种奇迹,它应和了每个人内心最深刻的愿望,被关注,被承认,被欣赏,被感叹。
    小息跟陆辛谈了节目设想,她建议,他走,边走边跟她谈,告诉她途中的各种见闻,她把这些素材做成一期又一期的音频节目,然后上线。陆辛听完,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不久,陆辛重新出发,只是因为有家,这回他的目的地不再那么遥远那么偏僻。他计划开着吉普车在国内西北方向跑一跑,他和小息每天都会联系一次,把今天的路况、天气、遇到的一些有趣的事情告诉小息,他给小息发照片和视频,小息把视频和照片及时发到新媒体上,并且把他每回的电话录音剪辑出来,做成一段又一段的音频节目。
    节目上线后,效果还不错,许多隐藏在角落中的人们都爱上了这档节目,他们属于那种只能困守生活的一类,他们一直追着听,听陆辛的跋山涉水,听各地的风土人情,途中的各种奇遇。可是,节目到尾声时,陆辛忽然消失了,他几天之内没再跟小息联系,小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众们一看节目没有定时更新,就不断催问到底怎么了?还好,过了几天,陆辛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他说他遇险了。
    陆辛再次见到小息时,他们又约好一起撸串,两人对吹了一瓶啤酒之后,陆辛拿出手机给小息看了一段视频,视频当中,陆辛的吉普车尝试通过一个看起来不深的河流时,不慎滑入了深坑,吉普车在几分钟之内迅速沉入水中,陆辛从车窗中疯狂地爬出来,在极短的时间内逃之夭夭。
    “太快了,感觉也就是眨眼之间,我差一点完了。”陆辛收起手机有些后怕地说。
    小息惊魂不定地看着他,也有点发蒙。
    “还好,我活着。”陆辛冲她自我解嘲地笑笑,“只是当我站在河边时,才发觉自己的背包、手机,一切的一切都被河水吞没了,所以也没法跟你及时联系。”
    “没事儿,活着就好!”小息由衷地感叹一声。
    “可不是,”陆辛说,“这视频是路上认识的朋友拍的,他们当时就在后面跟着。谁也没想到事情发生得这么快,他们正在拍风景呢,等跑过来时,车已经沉了。”
    小息听着,眼中浮起一丝泪水,陆辛看着她,心中着实感动了一下,他一时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脸说:“没办法,有些时刻,人只能自己救自己,指望不了别人。”
    小息摁住陆辛的手,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陆辛自从那次遇险之后,出去得少了一些。小息还在做她的节目,她和不同的人谈话, 做成不同题材的专栏。他们还不时见面,闲聊,也没什么正经事儿,有一次陆辛在清晨喝着咖啡给小息发微信说:“昨晚我做梦,跟你接吻来着。”
    小息回微信问他:“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陆辛回复说:“没啥,描述一个事实而已。”
    他俩不咸不淡地泡着,有一搭无一搭地联系着,但是都能逐渐觉到关系还是在一点点地升温。作为一旅行者,陆辛能想象在路上的情景,却总是想不出停下脚步的样子,他被迫在绵延的时间中慢慢学着适应现实生活,当小息出现时,他觉得她就像一道阳光,不需要理由就来到他身边,对他既了如指掌,又爱怜有加,这真的有些不可思议。小息愿意和陆辛在一起的理由很简单, 她骨子里是喜欢冒险的,想拥有充满激情的未来,现在这种宅着的生活方式只是某种不得已,她一直在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可以一起去冒险的人,她觉得陆辛也许是,至少他看起来像。
    有一天夜里,当小息做完工作,闲着看手机时,有一篇文章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文章里让阅读者列出人生的十大愿望, 她想了想,就找出一张纸和一支笔,然后认认真真地写出自己的十大愿望。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十个愿望,自己想都有些吃惊。第二天,小息给陆辛发了微信,告诉他说:“真没想到,我的十大愿望中,有五个都是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呢?”陆辛问。
    “不知道啊,也许是刺激吧。”小息回复。
    陆辛乐不可支,给她回了好多个笑脸,小息说:“嗯,没错,是很刺激。”
    终于有一次,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实质性变化,当陆辛的老婆去外地出差时,两人去开了房。他们在一起很疯狂地做爱,他们本以为这一天的到来遥遥无期,没想到就这样不期而至,所以特别珍惜和享受在一起的短暂的偷情时光。
    他们折腾了很久才罢手,小息拿出手机把头枕在陆辛胸前看,手机已经让她调成了静音,她看手机时,才发现男友已经给她发了七八条微信,她刚一点开,就惊呼起来,“糟了,我男朋友约我今晚去见他妈,我给忘了。”
    “这事儿怎么可能忘了,你是不想去吧?”陆辛抚摸着她的头发说。
    小息闻言笑笑,说:“他们家可有钱了,他是富二代,对了,要是我结婚了你是不是能松一口气?”
    陆辛听了笑着奇怪地说:“我松什么气啊,我很怕是吗?”
    小息反问说:“你真的不怕?”
    “不怕——”陆辛故意大声说。
     
    陆辛的话恐怕是说早了,也许正是陆辛半戏谑半无所谓的态度,才使小息做了一件相当冒险的事儿,她可能真的很想寻找刺激吧。
    一个长周末,陆辛和他太太去了郊外的一个景区度假。那个景区在一片广袤的森林之中,景区里有一间非常独特的树屋酒店。 人们到达酒店时,要先登上一个宽大的木质楼梯,之后就能来到一个树上的世界。酒店所有的设施都在树上,大堂、客房、餐厅、酒吧,还有连接四处的栈道,人们能从各处远眺森林以及森林之外遥远的城市,当客人们坐在充满鸟鸣的木制房间中,吹着四处涌来的凉风,看着小松鼠在窗子内外跳进跳出,几乎可以等同于沉浸在仙境之中。
    由于树屋酒店闻名遐迩,陆辛他们预约了很久才订到房间。酒店通知他们能够入住后的两天,他们就兴冲冲地开车而来。酒店果然名不虚传,风景之美不可言说,酒店的服务也很好,管家带着陆辛夫妇走了很长一段栈道,最后把他们带到一个童话一般的房间,打开房门时,陆辛的太太尖叫起来,整个房间太梦幻了,几乎就是按照白雪公主和小矮人的故事设计的,推开一扇木门,房间外面居然还有一个非常阔大的阳台,坐在阳台上正好可以看到远方的城市高塔。
    本来一切都很和谐美好,陆辛夫妇兴奋地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又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下午四点多钟他们睡醒了,用屋子里的咖啡机煮了咖啡,然后两人就来到阳台上闲坐。就在俩人喝着咖啡其乐融融聊天的时候,陆辛猛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带有磁性的声音传来,他扭过头一看,赫然发现,就在离他不到十米的阳台上,小息也坐在那里,她的旁边是一个胖胖的男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
    陆辛很震惊地看着小息,小息笑嘻嘻地看着他,然后很大方地说了一声:“嗨,您好!”
    “你好——”陆辛无奈地回答说。
    陆辛的太太闻声看看对面的小息,问他:“你认识她?”
    “不认识。”陆辛马上说。
    “您也是来度假是吧?”小息这时又问。
    “是啊,你们也是吧?”陆辛被动搭讪着。
    “没错。您玩好哈——”小息说,很恰当地收住了话头,陆辛这时已经一身冷汗了。
    晚上,夜已经很深了,陆辛的太太看了很长时间的星空,决定去睡觉。陆辛找个借口说还想再坐一会儿,他的太太上了床,很快就睡着了,陆辛拿出手机,给小息发了微信,问她:“睡了吗?”
    “没有。”小息很快回复。
    “出来聊聊?”陆辛问。
    “行——”小息说。
    两人约好,在一个栈道拐弯处的酒吧见面,那个酒吧是露天的,有个细长的天台深入到密林之中,陆辛先到,点了一瓶比利时啤酒等小息。小息磨蹭了半天才过来,一见小息面儿,陆辛就问她:“什么情况,你怎么也来了?”
    “这么好的地方,我不能来吗?”小息笑着说。
    “当然能来,但是你一定是跟着我的。”陆辛一针见血地说。
    “没错,这就是我设计的超级聚会,你不是说不怕刺激吗?怎么样,好玩吗?”小息笑嘻嘻地说。
    “好玩个屁啊,快吓死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里度假?”陆辛很奇怪地问。
    “很简单,大哥,我偷看了你的手机啊——”小息肆无忌惮地说,“虽说这儿的房间特别难订,但我不是在搞旅游节目的嘛,所有酒店都有求于我,所以我就特意订了在你旁边的房间,给你一个惊喜。”
    “哎呀我去,这哪里是惊喜这是惊吓呀,你到底想干什么?”陆辛问。
    “我想,大家要不就坐在一起摊牌吧,咱们四个人实话实说,你觉得这个玩法怎么样?”小息继续笑着说。
    “打住,你马上给我停止,你真敢干!”陆辛终于被小息的任性弄得有些生气了。
    “你瞧,瞧你吓得那个样,你不是说你不怕吗?”小息一点不在乎地说。
    “我怕,我不愿意折腾,你是不是好日子过烦了,想一无所有呢?!”陆辛大声说。
    两人就此不欢而散,第二天,当小息起床后,发现隔壁静悄悄的,她在阳台上坐着,却一直没有看到陆辛从房间里出来,小息忍不住给陆辛发了微信,问他:“醒了吗?”
    陆辛半天才回复说:“回去了,在开车,你别发微信了。”
    小息看了陆辛的回复觉得很刺眼,他还没对她这么说过话呢,她忍着什么也没发。一会儿,她从阳台上回到房间,她的男朋友一直在打游戏,他偶然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在揉眼睛,问她:“你怎么了?”
    “没事儿,外面风大——”小息说。
     
    小息他们多待了几天才回来,自从那个意外的“超级聚会”之后,小息和陆辛谁都没理谁。陆辛觉得小息这女孩子太任性了,居然能干出这样的事儿,要是当时穿了帮,他都不知道怎么收场。小息觉得相当失望,陆辛与她的想象差得很远,他毫无担当,几乎就是一个懦夫,她甚至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假的,人都是木偶,生活的一切都像游戏一般。
    两人一直相互较劲,冷战着。两周之后,小息的气逐渐消了,她开始忍不住思念陆辛。一天早上刚起来,她打开手机看新闻,结果发现满屏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儿,一个世界著名建筑由于意外被大火烧了,八百年的建筑毁于一旦,当地政府发誓要五年内重建,可是当新闻媒体采访到建筑师们,他们却远没有那么乐观,大部分人都觉得,要想完成修复或者重建至少要几十年。小息看了这则新闻若有所思,除了为那幢闻名遐迩的建筑可惜之外,她还觉得自己确实做了过分的事儿。
    几天之后,她主动给陆辛发了微信,约他在一个咖啡厅见面。陆辛应约而来,在路上,他还想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怎么说,要如何为自己的发脾气道歉,以后关系怎么处等等。小息先到,陆辛走进来时,她率先扬起了明媚的笑容,陆辛坐下,小息噘起嘴,嗔怪地问他:“你怎么不给我发微信呢?为什么一定要我给你先发?”
    陆辛有点尴尬,他笑笑,小息又说:“你是男的,你就不能主动一些吗?你不知道女孩子都是很要面子的吗?”
    陆辛听了之后,很真诚地说:“对不起,我错了,是我不好。”
    小息听了松了一口气,然后也真诚地对陆辛说:“其实,对不起的是我,哥,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瞎折腾。”
    陆辛闻言,有点意外,他笑着说:“哎哟,原来你也能道歉哈,你不是一个想干啥就干啥的人吗?你真的觉得错了?”
    “是的,我确实不该那么做,我也是才想明白,建一个东西很难,毁一个东西很容易。”小息说。
    “这个说得对,很多东西我们还是要珍惜的,不能乱来。”陆辛耐心地说。
    “可是,我还是有点不甘心。”小息又说。
    “你看,你又来了,那你说怎么办?”陆辛一惊,他看着她,不知道她又有什么鬼主意。
    小息一笑,拿出一个广告册页递给陆辛。
    “什么?”陆辛问。
    “梦想世界,一个超级好玩的地方。”小息说。
    “好玩在哪儿?”陆辛问。
    “在那里,你可以成为别人,可以用一天变幻一生,可以永远做梦不醒来,怎么样?”小息说。
    陆辛低下头细看广告,小息告诉他,就是在前两天,一个朋友告诉她这个相当震撼的消息,在这个城市,一个虚拟世界已经被建立起来,那是一个游戏世界,进入游戏世界的人可以在其中改变人生角色,过上一种迥别于现实世界的日子,而且,在那里,时间会飞速流逝,现实世界的一天在那里能变为一年,两年,或者很多年,这都可以根据游戏参与者的想法调整。
    “太有想法,太有吸引力了!”陆辛看完广告忍不住赞叹道。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花上一天去那里一起玩玩呢,看看我们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小息建议道。
    “这倒真的可以,”陆辛想想说,“就像周末去郊外远足一样。”
    “对啊,这么做,既刺激又风险可控,成本还很低,我们能随时回头。”小息帮着陆辛清晰地算计着。
    两人就这样商定好去梦想世界玩一次,他们想试着一起生活一把,看看那样的生活会怎样? 他们特别理性地说好,回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回归各自的生活,因为经过反思,他们都觉得自己的爱人或者男友都是好人,对他们也很好,他们没有理由承受不应该的打击。
    于是,在某个周末,两人各自请了假,一起去“梦想世界”。那个地方在城市一个非常偏远的角落,到了地方,他们下了车,走到梦想世界的入口,发现有一块大幅的电子屏上写着:游戏有风险,玩耍需谨慎。两人站在电子屏前读风险提示书,但是由于字数太多,多得像医院做手术前需要签的那种文件,两人就都有点不耐烦,这时,小息转过头对陆辛说:“既然都来了,就进去看看吧,管他呢。”
    “也是,”陆辛说,“不就一个游戏嘛,它能怎么样?”
    可是买票时,一个长脸的中年妇女看了他们俩一眼,依然不厌其烦公事公办地拿出一份文件,对他们说:“两位,根据规定,我必须忠告你们,你们可想清楚了啊,你们是否一定要进去,是否要买双人票捆绑着进去,游戏当中很多事情你们是控制不了的。”
    “ 没问题。”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你们可能会变成你们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你们可能是自己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别人的一部分,或者是个全新的人。”中年妇女继续说。
    “这还挺刺激的,好玩。”小息笑嘻嘻地说。
    “还有一点,你们会忘了现在这个世界的一切,只会得到部分有关这个世界的阐述;到了新世界,你们俩也许会以不同的方式在一起,你们也有可能不想再回来。”大姐说。
    “那我们总能回来吧?”两人对看了一眼问。
    “那当然,这个没问题,完全遵从个人意愿。”大姐说。
    “那就行——” 两人一听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心说,有这个退路就好。手续办完之后,他们买了票,拿着票一起向梦想世界的入口走去,他们都是一边走一边想象,游戏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他们会变成什么人呢?小息的心中更是涌起很多粉红色的泡泡,她幻想着,也许,到了那里,她能尝试一把天下最纯粹、最动人的爱情呢。
     
    这是一个特殊的世界,它是一个设计精巧、极其复杂的游戏世界。
    人们不太清楚它是被谁建立的,为什么建立,它似乎只是于人们不经意之间,浮现在这个什么都可能发生,什么都可以实现的多维世界中,如同在地球之外,悄悄多了一颗卫星一般。相比于现实世界,它更有趣、更意想不到、也更眼花缭乱,它的出现让现实世界的人们兴奋异常,使他们几乎想忘却世俗的时光。
    游戏世界如同一块巨大的磁铁,把现实世界的铁粉们迅速吸引到了一起。
    人们蜂拥而至,他们在现实世界中都曾拥有各自的生活与工作。那种生活本也不错,可是他们都被游戏世界铺天盖地的广告所打动,那些花哨的画页上面写着:来,给你出其不意的一切!在这种霸气的召唤下,他们或不假思索或犹犹豫豫地放弃了过去的一切,按部就班的生活太乏味了,谁愿意在一成不变中浑浑噩噩混一生呢?于是,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到新世界的大门口,根据规定割舍了过去的一切,身份、地位、福利、关系、情感、利益,甚至面容。他们被告知,在进入这个游戏世界后,将要开始扮演另一个角色,有人会成为警察,有人会沦为小偷,有人成为探险者,有人则变成闲云野鹤,每个人的新角色都跟上一个世界的角色毫无关系。
    游戏世界信守了诺言,当人们抱着十足的好奇心走进新世界时,他们被彻底惊艳了。游戏世界当中拥有无数如梦如幻的奇景,在每个景区中又都包含着各种各样不同的游戏,游戏者们被深深吸引着,那些奇妙的旅程,灿烂的生活,还有惊心动魄的经历都给来自于现实世界的人们带来了无限的新鲜感。
    不过,这个游戏世界有一个非常奇怪的规定:在这个世界中所有人只能扮演一个角色,只要一开始选择了某个角色,那么从起点到终点,游戏身份都会一成不变。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按理来说角色的不断变换应该能使游戏更加熠熠生辉的。当然,游戏设计者并没有完全把路堵死,如果游戏者下定决心要改换角色,游戏设计者也给出了一个解决办法——那就是,游戏者必须在各种无限的博弈中不断获胜,等他凑齐一定数量的银币,就能打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游戏设计者承诺,那个世界将是一个更高级的地方,游戏更多,玩法更丰富,而且可以扮演的角色是无限的。
    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个本来属于保障性的措施,后来成为游戏世界最热门的终极游戏,所有人都特别想凑足银币,去看看那个新的、更高级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那些无穷无尽的角色到底是什么,这种渴望成了游戏世界所有游戏玩家最终的梦想。
     
    在游戏世界,陆辛依然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面色白净,短发,总是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拥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像个公司白领,但是他的身份却是一个小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分配这么一个人生角色,他只能接受。他对于自己在现实世界的人设几乎全都忘了,由于好奇,他给游戏世界的中控系统发过邮件,询问自己以前的一些情况,系统回复他,在现实世界中,他曾经是一位不错的地理老师,也是一个狂热的旅行者,他到过世界上许许多多的角落,也写过各种各样漂亮新奇的文章,他曾认为自己非常了解过去和现在,也能把握未来,简单说,他虽特立独行,但足够优秀。
    邮件还介绍,有一个同伴是和他一起来的,只是他先到了游戏世界,她则要耽搁一段时间。据介绍,他曾经爱过她,他对此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于是再次询问中控系统,希望能多了解她一点,但是中控系统久久没有回音。
    陆辛开始认认真真地做一个小偷,他承担起一个小偷的所有义务和责任,非常敬业地偷了起来。他每天面对不同的人,跟他们斗智斗勇,每当他得手时,都能由衷地感到一种快乐,是金子总要发光的,由于身手敏捷、头脑过人,他很快脱颖而出,成为小偷中的佼佼者。
    除了本职工作,陆辛还非常乐于助人,他交游豪阔,走遍了整个游戏城市,利用勤学苦练来的技艺为新世界的朋友们免费提供他们所需要的东西。由于他的热心肠,陆辛得到了众人的喜爱,在这个人人忙着适应自己新角色的新世界里,每当他把人们渴望的东西捧到他们面前时,大家无不感到一种由衷的惊喜。他通过善意慢慢建立起了自己的威望,他借此把人们凝聚在一起,人们赞美他的神乎其技,称他为众偷之王—— 神偷,人们把他当做好朋友一样对待,亲切地管他叫三哥。
    陆辛还有另一个与众不同的特点,那就是他特别爱问为什么,肯于不断探寻和思考。他似乎比任何人都愿意了解这个世界,由于他的努力,他发现了一个秘密,无论各种游戏多么交织,无论各种角色多么纠缠,一切都是表面现象,实际上这个游戏世界应该是多层嵌套的,它的背后充满着智慧与计算,还隐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他孜孜不倦地追寻着答案,最后也如同其他人一样,被那个通往更高级世界的游戏所吸引,这是人们最根本的好奇心所在,因为无论一个人现在拥有什么,他都想看看下一个世界会是什么样?他又能拥有什么?
    游戏世界的人天然不爱读书,陆辛则相反,他酷爱阅读,只是他已经放弃了在上一个世界爱写点什么的习惯。他一直在追寻、研读那本藏在城市深处、难以索解的说明书。陆辛从未看到过说明书的全部,它神秘莫测,有时会出现在天边的云彩里,有时又会出现在湖面的倒影中,还有时会出现在夕阳下人群拥挤的街道上;它广大无边,书页总是飞快地翻动着,不知道会在哪一页停止;它是全面的,有关这个新世界,有关每个游戏,有关每个角色。没人知道谁制作了它,它又为什么出现,但是它无所不包,且深刻无比。因此每当它浮现之际,陆辛就会放下手中的事情,如饥似渴地读起来。它停在哪一页他就读哪一页,每回他都一边读一边记一边理解。但是这本书确实是陆辛读过的最难懂的书,它有时语焉不详,有时絮絮叨叨,有时断章取义,有时竟全部是空白。但即使如此,陆辛每一回读完都觉得受益匪浅,他断定这本书是有意义的,只是它的意义过于缥缈广阔而显得有些费解。陆辛不断思考着书中的那些词句,他慢慢体会,逐渐和眼前光怪陆离的世界对应起来,他明确地感知到,一定有一个更高的智慧存在,它好像在努力告诉他什么。
    说明书对城市中那个最热门也是最终的游戏做出了部分的解释,按照它的说法,一个人必须拿到足够的银币,才能打开那扇通往更高世界的门。陆辛为此走遍了整个城市,在每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停留,去探查深藏在后面的一项或者几项游戏。可惜,每一项游戏都特别难以对付,他一次次奋战,一次次失败而归,一般来说只有经历千百次失败,才能玩通一个游戏,拿到一枚珍贵的银币。关键是很多游戏还有一个惩罚功能,如果每一次攻关成绩太差,还有输掉原有银币的可能,这就得不偿失了。后来,他终于明白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要想赢得所有游戏,就是花上一生的时间也不够。
    陆辛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那就是和别人合作,众人先帮助一个人凑齐银币,他就可以去打开那扇门,大家再和他一起奔向更高级的世界。陆辛找到新城市的新朋友们,把这个想法告诉大家,大家同意了,他们公推陆辛为第一持币人,大家打算分头去搜集银币,然后一起交给他,由他来完成打开那扇大门的任务——虽然那扇门还不知在何处。
    合作原则上是好的,但是执行起来却并不容易。这个由游戏组成的城市有一个鲜明的特点,那就是整个城市是动态的,它总是在变换,各种建筑飘忽不定,每个地点的游戏从不确定,而参与游戏的选手很多时候是随机挑选的。陆辛需要海量的帮手,他们必须拥有参与不同游戏的能力,可是人的能力是参差不齐的,所以当陆辛好不容易凑齐了帮手,他们的成绩却总是高低起伏,时而赢得银币时而输掉,这就使得银币的总量一直在浮动,每当它达到一个平均值时就基本停顿了,远远到不了游戏说明书指示的开门数量。
     
    陆辛变得有些苦恼,他渐渐明白,必须寻找能力更强大的帮手加入寻宝队伍。但是,他一直未能如愿,毕竟大部分人是平庸的,而且有时他们还是相当懒惰的——比如当人们的努力一次次遭遇挫败后,很多人就会变得散漫起来,他们会心有旁骛,去做一些别的事情,喝喝茶、听听音乐,练习一下插花,有人甚至扬言,现有的世界现有的角色就挺好的,干吗还要折腾呢?为什么要一定去另一个世界?
    游戏世界的北部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就在森林的中间,有一个硕大的湖泊叫做丽兹湖。这一天,陆辛又来到湖畔,从城市中心到达这里并不容易,要徒步从林中走过一段长长的小径,其间还需要露营两个夜晚。陆辛酷爱这个地方,这是他的隐秘之所,每当他有了烦恼,就会来到湖边静坐和思考。丽兹湖独特而神秘,它似乎能与很多空间连通,也能在那里看到很多不可思议的奇景,听到很多错综复杂的声音……
    陆辛在湖边连待了三天,每天他都在湖边散步,他长时间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心中不断对着湖水祷告,他的祈求很简单,希望游戏中的上苍能赐予他一个好的帮手。
    三天之后的清晨,薄雾笼罩着湖面,很远处一条船不紧不慢地航行过来,波涛在船后泛起,水面如同一扇门一样静静打开,雾中的船头站着一个女孩子,她身材娇小,非常美丽。
    船到了岸边,女孩子走下船,她穿着一身白底蓝花的连衣裙,脸庞尖尖的,异常娇嫩,她的眼睛很大,一头金色的长发上系着一条蓝色发带。
    “你是谁?”她问站在岸边等待她的陆辛。
    “我叫陆辛。”陆辛说。
    “你是干什么的?”女孩子又问。
    “我是个小偷。”陆辛平静地说。
    女孩子眨着眼睛点点头。
    “你又是谁?”陆辛问。
    “我叫小息——”女孩子说,“请问这是哪里?”
    “这里是游戏世界。”陆辛说。
    女孩子闻言笑起来,她的笑容异常完美,她说:“那我总算来对了,我就是要来这里,路真不好走,找了好久耶。”
    陆辛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女孩子,他真的不认识她,她就是邮件里告诉他的、那个和自己一起来到游戏世界的女孩子吗?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来这里是干什么呢?”陆辛问。
    “他们告诉我,我是来参与游戏的。”小息说。
    “什么游戏?”陆辛又问。
    “不清楚,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小息摇摇头说,“来之前,有人给我发了邮件,上面说,让我去找一个人,帮他打开一扇门,我就知道这么多。”
    陆辛听到这句话终于确认,这个女孩子应该是来帮他的,他知道一定是他的祷告起作用了。此时,朝阳升起,薄雾散去,霞光扑面而来,就在万丈霞光之下,陆辛注意到小息的面庞是那样与众不同的完美,符合所有最严苛的审美标准,小息的整个人就如同一个最为精致的人工娃娃一般,他肯定,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孩子。
    “如果没有猜错,你要找的人就是我,而且据说,过去在另一个世界,我们曾经在一起,我们好得很。” 陆辛对小息说。
    小息眨眨大得出奇的眼睛,想了一下说:“应该是你,邮件告诉我,我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个神偷,我要和他立约,跟他走。邮件还说,在上一个世界的事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世界,我们要一起完成游戏,这是我被指定的、唯一的使命。”
    在种种内心的异样中,陆辛和小息伸出手,他们掌心相对站在湖边订立契约。很显然,他们彼此几乎完全忘却了。在契约中,他们约定,她帮他寻找银币,他会告诉她每个游戏的秘密和特点,并且最终和她一起去打开那扇门,走向另一个崭新的世界。小息声音清脆地宣读着誓言,太阳升起,陆辛感到了光线的温暖,清晨时的寒意迅疾消失,小息的脸上显出一种天使一般的圣洁,这让他恍惚想起,在久远的年代神与人类立约的那种光辉的原初时刻。
     
    小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除了邮件上仅有的信息,其他的一切她都懵懂无知。陆辛陪着小息在森林中漫步,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把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都告诉了她,这个城市是怎么样的,游戏有多少种,有多少层出不穷的角色,又有多少难以企及的人生。小息认认真真地听着,阳光穿过树叶打在她纯洁无瑕的脸上,陆辛看着她的脸有一种难以置信的赞叹,这应该是一个被设计出来的美女,她肯定诞生于人类最精美的技术以及伟大的艺术,用巧夺天工来形容绝不为过。让陆辛感到惊讶的是,小息的脸上只有两种表情,一种是迷人的笑容,那是一种标准的没有缺陷的微笑,它很有分寸感,令人感到无限温暖与柔软;而另一种则是平静,她的面部线条柔和,嘴角微微上翘,这恐怕是游戏世界中最平静的面容,让她在所有时刻看起来都处乱不惊。
    小息花了两天听完陆辛的讲解,他们走出森林,开始工作。新的世界太广大,游戏也很多,小息如同一条鱼一般跃入江河,不见了。
    一切都很不容易,但是小息异常聪明,她的学习能力和战斗能力都超强。她快速推进着,方法很独特,一边学一边打,一边吃亏一边改进,她不是一个一个按顺序攻关,而是跳跃式的,看似随意却不断尝试,有的游戏很难一下子打通,她就先去试探别的游戏,把那根硬骨头孤立起来,切断它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她把它当做一个城堡看待,不时研究它,看它挣扎、奋斗、求救,也给它投降的时间。
    小息对陆辛非常忠诚,不断向他汇报各种进展。随着她在游戏中获胜,陆辛得到的银币稳步增长,这几乎能让他愉快地笑出声来。但是很快,陆辛也发现了问题,小息似乎是人与人工智能的绝美混合体,由于设计目的单一,小息在某些方面非常完美,可在另外的方面又完全缺失,她的缺点说来滑稽,就是她几乎没有人类的缺点,不懂任何人情世故。她如同一个游戏世界中行走的洋娃娃,不食人间烟火,独来独往,完全无视与他人的合作。她的眼中只有任务,为了任务六亲不认,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队友围攻敌人之时,一跃而上,完全不管队友的安危,只身狂飙突进率先抢到银币,然后丢下自己人夺路而走。
    她太仙儿了,浑身洋溢着一种我行我素的劲儿,人们纷纷议论,不知道哪里来了这么一位超级美女外加超级高手。一开始,她犀利的打法颇让人惊艳,尤其是有一次人们面对最困难的沙漠风暴时,她展现了不可思议的进攻能力。当所有的人被吹得东倒西歪,只见一张硕大的娃娃脸出现在空中,她飞驰而来,浑身挂满钢刀,奔着敌方的沙兵沙将猛扑过去,人们匍匐于地,只听到风中传来尖利的呼喝之声,很长时间之后,一切突然平静,风沙不见了,天地清明,阳光普照,人们抬起头,敌人已完全不见踪影,她则带着满脸笑容坐在沙丘的顶端数着银币。
    但是,渐渐地,她的不合群招致了人们的反感,大家想,你有什么牛逼的啊,不就是水平比我们高一点,长得比我们好看一点吗?干吗不理人啊?可小息不理解世俗的思想与情感,她从不与人交流,永远事不关己面容平静地穿越人群,似乎那些人只是游戏世界的背景,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变成敌人的话,她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消灭。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些人开始公开抱怨,人们平庸惯了,忍受不了这种高冷与超越。陆辛很理解俗人们的吐槽,他作为终极游戏的第一持币人不断安慰着庸庸碌碌的人们,试图尽量平衡矛盾。但是,小息那边却不消停,虽然她给陆辛带来越来越多的银币,却一次又一次地得罪人。陆辛为此很苦恼,效率与和谐到底哪个更重要呢?人们逐渐也对陆辛有所不满,他们都看出来,陆辛骨子里是偏袒小息的。后来,有些人干脆悄悄做出了掣肘之举,他们怠工甚至故意输掉游戏,让很多次集体合作都无功而返。起初,陆辛并没有觉察,好几次失败都让他觉得莫名其妙,但是时间稍长,他明显感觉到,人群之中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对抗性蔓延开来,他为此相当感慨,既感慨小息的卓尔不群,又感慨人心的嫉妒与险恶。最让他沉思的是,他体会到游戏世界隐秘而厉害的一面,那就是当游戏人群达到一定数量之后,它的内耗往往制约游戏人群前进的效率,联手获得更多数量银币的想法,估计早在另一种智慧的算计之中,要想实现并不那么容易。
     
    小息勤奋地工作着,她奔走在游戏城市,孜孜不倦地攫取着银币。她是游戏世界的对手,也是整个游戏人群的对手,但是她的观念中却没有对手,只有银币以及那扇不知位于何处的门,那才是她最纯粹的目标。
    让陆辛始料不及的是,小息在某一天独自发现了一个秘密,她也看到了那本说明书。那是一个午夜,小息刚从一个游戏中收工,走在回去的路上,城市中的月亮很大很白,它直直地照在街道上。路上,行人很少,大部分人在这种时刻已经昏昏睡去。小息今天并不是特别顺利,她多少次攻关都被打得大败亏输。小息满脸笑容地走在大街上,脑子里想着如何能在明天的战斗中取胜。就在这时,月光忽然暗淡了一下,月边飘过一片白云,它穿过月亮,然后停留在月亮不远的地方。由于月光的照射,那片云很明亮,很通透,小息清晰地看到那上面竟然有一部分书页,书页的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她明白那是一本书,想起有人告诉过她,这个游戏城市有一本蕴含着无限秘密的说明书,那本书深刻地解读了这个城市,只是很少有人看到过。
    小息停下脚步,仰起头仔细读着,字很多,她如饥似渴生怕落下什么,她一直面带微笑在街头站了两个小时,直到月亮高升,那片云逐渐远去——
    小息找到陆辛,他这一段时间很忙,正带着一票人啃一块硬骨头。那是一个叫做大相国寺的游戏,寺院中有一个极高的塔,被人称为宣告之塔,据说在那个塔顶可以俯瞰整个游戏世界,在那里说出的每一句话,世界的每个角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最关键的是,在塔顶藏着最大的一颗夜明珠,如果能得到它,不仅可以获得大量的银币,还可以在夜晚照亮任何一条道路,这是陆辛梦寐以求的,他推算过,找到那扇门必须要在暗夜中披荆斩棘,有了这颗夜明珠,人们无疑会少走很多弯路。可惜,大相国寺守卫森严,里三层外三层被围了一个水泄不通,防守的力量中不仅有豺狼虎豹,各代武功高手,还有邪魔外道,凶神恶煞。陆辛带人攻打了数回,都是损兵折将,还丢失了不少银币,这让他觉得尤其窝囊。
    陆辛这一次卷土重来,他的计划是声东击西,让一部分人佯攻大相国寺的东门,另一部分人趁机主攻西门,他自己则会单枪匹马凭着出神入化的身手去偷夜明珠。深夜,小息来到阵前,陆辛的人正伏在密林之中,不远处大相国寺灯火通明,笑闹之声不绝于耳,陆辛正侧耳倾听那些声音,内心里带着某种战前的焦虑。小息找到陆辛,在他的身边悄悄蹲下。
    “你来了?”陆辛说。
    “是的,大哥,我来帮忙。”小息说。
    “你先看看地图和大致的守卫情况。”陆辛说。
    小息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看看无限深幽的密林,林中黑压压的都是盟友们带领的军队,兵士们都面无表情,他们不知道今晚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样的命运。大相国寺太令人不寒而栗了,那里就是一张天罗地网,冲进去幸存的概率其实很小。
    小息放下地图,她这回来的主要目的是想向陆辛求证一件事。那天夜里她读了很多,有些她理解,有些让她感到模糊不清,还有些却让她震惊。与陆辛告诉她的不同,书中说,打开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要经历好几个步骤,第一要搜集到足够的银币;其次,人们还必须拿到一顶金冠,只有依靠金冠的光芒才能确定那扇门的位置,找到门之后,众人才能依靠银币集聚的能量推开门,看到另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大哥,我看到那本说明书了。”小息说。
    “是吗?”陆辛随口应付着,他反复观察着林外,等待最佳的出发时间。
    “说明书跟你说的不一样,它说打开门需要几个步骤,尤其是第二个步骤,我们需要找到一顶金冠。这是真的吗?”小息问。
    陆辛听到这儿,才有些认真起来,他在黑夜中看看小息闪闪发光的粉色面庞,然后说:“是,这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其他的人知道这件事吗?”小息问,她伸手指指密林中埋伏的兵士们。
    陆辛有点意外,他想想说:“情况是这样,游戏世界的人都不爱看书,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来玩的。有关金冠的事情,我曾简单向他们提过,可惜,没人愿意深究这个世界的内在逻辑,我知道金冠的事情不容易解释清楚,担心会节外生枝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就一直没有向大家细说。”
    陆辛说得入情入理,小息在第一时间就接受了他的解释,她的内心设置默认陆辛是对的。
     
    那一夜,陆辛的队伍还是功败垂成,他没有想到,他们指东打西的办法虽然奏效,但是宣告之塔中还藏有几条黑龙,当他跃上塔顶的瞬间,它们凶猛而出,他和它们恶斗一夜不能取胜。还好,那一夜小息斩获颇多,计算点数之下,他们算是小胜,赢得了几块银币。
    小息继续着她的孤独之旅。作为一个游戏者,她是完美的。她在某些方面远非普通人能匹敌,比如,为了获得银币,她会深刻地思考,透视这个世界的许多侧面,然后给出一个综合的超乎常人水平的判断。
    这一天,小息来到了一个闻名遐迩的地方,它的名字叫做“无悔之渊”。据说这里是冰川时期留下来的一个巨大的缝隙,里面有着各种各样的宝藏,很多探险者都来到这里碰运气,但是由于形势凶险,大部分人都有去无回,他们困在了各个地质时代的自然陷阱里难以自拔,终生不得回到正常的游戏世界。
    整个游戏的中央是一大块巨大的冰川,它漂浮在蔚蓝的人工海面上,周围的海岸却是热带风光,岸边的建筑三三两两,有咖啡厅,有餐馆,还有酒店;海岸上的人不多,有的人来回踱着步,有的人在认真准备橡皮艇。
    小息来到一个俱乐部,它的名字叫做冒险者之家,她打算在出发前,研究一下俱乐部中提供的前辈冒险家们的各种方案。她要了一杯咖啡,面带微笑地坐在落地窗前喝着。俱乐部很大,宽敞、空旷,屋顶由粗大的钢梁高高挑起,一大排形状各异的金属吊灯悠然垂下,屋子中还有各式各样的工具和小型设备。小息看到她面前不远处有一口石井,好奇之中,她站起身走过去,那口井很深,简直让人怀疑它是否和外面的海面相通。 井水离井台有一段距离,小息似乎看到有红色的鲤鱼在翻滚、漂动,此时,井中忽然金光一闪,小息一眼就看到了那顶金冠,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它,她迅疾睁大眼睛,但是金冠在瞬间之后消失了。
    小息有些失望,她一直在井边守候着,可金冠没有再出现,她只好去请教俱乐部的老板,那是一个慈祥的大叔,她问那个大叔:“那口井里面有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大叔反问。
    “我看了鱼和一顶金冠。”小息说。
    “错,只有鱼,没有金冠。”大叔简洁地回答道。
    小息不相信大叔的话,她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来看这口井,她坐在井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井水,红色的鲤鱼不停翻动,她发现,金冠会在上午的大致某种时刻一而再再而三地闪现,但是每回都是瞬间消失。小息反复琢磨也不得要领,她只好又去问大叔,可大叔就是不紧不慢地否认,小息实在不解,她微笑地问:“大叔,很奇怪啊,您为什么总是否认存在的事实呢?”
    大叔笑着说:“姑娘,你看到的就一定是事实吗?我们的眼睛常常会欺骗我们呢。”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小息微笑着却颇为烦恼地说。
    大叔耐心地对她说:“小姑娘,我提醒你一下,你发觉没有,你每天来到这里的时候,阳光都很好。”
    小息听了这句话心中一动,她回过头正好看到充足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她抬起头看到工业化的金属屋顶和各式各样的吊灯,她一下子明白过来,大叔是对的,当阳光照射进来,照在空中的某个物体上,如果恰巧投射到井中的水面上,也许会形成一个金冠的幻影呢?
    小息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她搬了一把椅子,继续守在井边。她凝视着水面,面带笑容思考着,所有的冒险家都看出来,这个洋娃娃显然是被什么事情卡住了,实际上,小息确实在经历她来到游戏世界之后最痛苦的思考,她不断地问自己:金冠难道只是一个错觉而不是一个客观的存在吗?如果金冠不存在,如何找到那扇门呢?她进而又想,说明书就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吗?它为什么不能是一个投射?甚至一个幻影?如果连说明书都不是真实的,那么说明书上整个游戏的解决方案——用银币打开一扇门会不会就是一个无稽之谈?
    小息不断从微笑变为平静,再从平静变为微笑,在表情的更替中,她开始深深怀疑这个游戏世界中人们的终极梦想了。
    几天之后,小息还是在海岸边租了一条橡皮艇。那位租船的大哥看着她十分不解,眼前这个容光焕发的姑娘简直如同仙女一般,她穿着翠绿的连衣裙,脸庞粉嫩粉嫩的,眼睛很大,一头金色的长发极其耀眼。
    “妹妹,你有什么事儿想不开呢?”他问小息。
    小息向他微笑一下,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想不开?”
    “你不是来这个世界玩的吗?”租船大哥问。
    “是啊,我天生就是来玩的。”小息说。
    “那你犯不着玩命啊——”租船大哥耐心地劝着小息。
    “怎么了?”小息不明白。
    “你看这些租船去冰川的人,他们大都是在这个世界输急了眼,想一把捞回来。他们是赌徒,和你们这些只想到这个世界玩玩的人不一样。”租船大哥解释说,“你看你这么漂亮一个小姑娘,何必呢?犯不上把自己搭进去啊,他们大多有去无回的。”
    “哦,是这样——”小息笑嘻嘻地点着头,恍然大悟一般。
    小息谢了租船大哥好心,按部就班划着橡皮艇出了海,租船大哥十分不解地看着这个小女孩异常坚定地走上一条不归路。
    海面并不算宽,海水也没什么起伏,小息慢慢感到了寒冷,而且越来越冷。她体会到游戏的难度,当她把橡皮艇停到冰原的岸边时,身体几乎都要冻僵了。小息下了船,她走上冰原。风吹过来,空气冷得刺骨,她穿着连衣裙一步一步走在冰雪之中。零星有几个冒险者回头奇怪地看着她,可是小息并不在意,她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大概三十秒钟之后,她决定暂停所有的游戏行动,回去找陆辛。
    小息找到陆辛时,他正在那片原始森林中散步。陆辛还没等小息开口就告诉她,最近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出现实世界的一些画面,画面中的场景非常生活化, 那是他们两人在一起的片段,他问小息:“你想起了什么吗?”
    “我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是即使有的话,也特别模糊。”小息笑着对陆辛说,眼光似乎有些变化。
    陆辛告诉小息,他不断给系统写邮件,也断断续续收到回复,在系统提供的只言片语中,他似乎能回想起更多的东西,他确定他们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小息认真听着,她也觉得有意思,陆辛看得出,她已经开始学习游戏之外的事情了。
    “你找我有事儿?”陆辛这时才问。
    小息点点头,她平静地把她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告诉了陆辛。陆辛听完小息的话,哑然失笑,他很简明地指出她搞错了,他确认,之前他看到过金冠,但它并不在那个冰川旁边。他耐心地告诉她,要想完成那个终极任务,她不能怀疑只能相信,她要相信金冠的存在,相信说明书中所有伟大的教导,相信有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在等待着他们。
    小息听完陆辛的解释,瞬间又同意了,她天然相信陆辛,她的初始设置就是这么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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