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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桔灯(余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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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格地说,漆老师并没有当过吃皇粮的老师,半个世纪前他做过一个学期的代课老师,连民办教师的身份都没熬上,就下岗了,但此后几十年来固城村全村人都喊他漆老师。漆树云读过高中,这在同龄人中算是高学历,放在十几二十年前,村里人给在远方打工的亲人写信,或者大年前大门上写春联,那都是要找到漆老师才算找对人。尊称漆树云为老师,还有另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他唯一的儿子漆大宝是全村唯一考上北京大学的人,还读了硕士博士博士后。人家的孩子都是书读得越多越傻,挣份工资钱;而漆大宝越读越机灵,开了公司做了老板挣了大钱。本村其实有一位真正大学毕业的老师,还不只是老师,是县中的校长,他的儿子与漆大宝年龄相仿,但是那小子吃喝嫖赌齐了,最后吸毒进了戒毒所。子不教,父之过,教师有个好听的称号——“园丁”,一个园丁将自家一亩三分地里的那棵独苗都育成了废品,在村人眼里那校长没皮没脸,相比之下,漆树云才是教子的典范,漆老师这个老师名符其实。
    漆老师在村里受人抬举,漆老师很享受村里人的抬举。老伴走后,漆大宝劝老爸搬进城里,住一套公寓,使唤一个保姆,漆老师欢欢喜喜去了,过几天悄无声息地回了。尽管和儿子住一个小区,可是儿子儿媳不让他见孙女久久,不是不让见,而是久久要考初中了,这课那课每天排满了,没时间见爷爷。看不到孙女久久,漆老师觉得这城里没一点儿意思,不如回老家。漆老师临走时对儿子说,我去过你那公司,估摸着你赚的钱,也能让你花几辈子了,老思想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现在国家也放开政策了,你得为老漆家生个带把的传宗接代。儿子应下了,漆老师回村后第二年,漆大宝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漆老师也跟着年轻了几十岁。儿子说,现在科学发达,要俩就俩,要仨就仨,要儿就是儿,要女就是女。这话说大了,儿子是让钱烧脑了。但漆老师顾不上教导儿子,儿子这回又让他骄傲了,他在巷子里走路,腰板挺得更直,嗓门更响亮。
    住在村里,漆老师也有漆老师的烦恼。尽管漆老师现在住桔园的时间多,住村里的时间少,但毕竟就相距三千步不到。乡下人办事,喜欢讨吉利,婚庆喜事,新屋上梁,都要请德高望重福分大的人坐上座,漆老师隔三岔五便能收到请柬。现在的请柬烫金压彩,花哨得晃眼,可漆老师拿在手里不自在。人家再三强调,漆老师您肯赏光就是给我家面子,千万别多礼。往远处说,空手坐上席,那是汉高祖刘邦做的无赖丑事,千古留骂名;往近处看,村支书和村主任也习惯了空手坐上席,但人家毕竟是一村人的父母官,倘若不肯去吃席,倒会惹得主人家一肚子心事,莫非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一方土地?漆老师不能自比于支书和主任,总是随份礼金,漆老师虽然不差钱,但是也怕村人的请柬来得太过勤快。次数多了,他也有了经验,礼金不能多,也不能少,自己的那份吃喝钱得自掏。这样坐在席上心里踏实,蜻蜓弯腰吃尾巴,自个儿吃自个儿的。
    漆老师被安排坐在上席,上席上坐的都是村里的头面人物,除了村支书和村主任,还有几位都是村上的富豪,有开沙场发财的胖二,有开商场发财的猴三,正式场合,他们都穿西装打领带。如今村人的婚礼都上档次,婚宴选在金碧辉煌的镇里的饭店,台上是鲜花屏墙,廊道两边是鲜花花篮,主持婚礼的小伙子说话字正腔圆,像是电视节目里走下的明星,这环境,这气氛,由不得来客不穿着讲究举止体面。漆老师不关心别的来客,他关心的是那个叫银桂的女人:她会不会来,来了会不会也安排在他这一桌上?他假装随意地拿起桌上的宴卡,一瞥,有银桂的名字,轻轻一放,心里也轻松了。银桂年轻时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中途跟老公去省城待了多年,老了忽然独自回到了固城村。尽管早不干赤脚医生了,但是有个头痛脑热,村人还是相信她,在她家问个药打个针方便,比镇上那些私人诊所放心。不管她是赤脚医生还是穿鞋大娘,银桂一直是村里受尊敬的人。
    能不能在村里的红白喜席上坐在上席,漆老师心里也很在乎。漆老师搬到桔园住后,离村里也就一两里的距离,但是,他到村里来的次数少多了。我这是躲着银桂吗?我又没做亏心事。他偶尔会自问自答。讲白了,他是怕村里人听到什么。以前的乡下,谁家被窝里掐死一只虱子,都能传遍全村;现在他们不聚在一起说三道四了,但听说那微什么信,往上一传,比上了广播喇叭还厉害,那不只是对全村广播,更是对全世界广播。漆老师弄不好就成了村里绯闻的主角、为老不尊的典型,那这张老脸就无处摆放。所以,漆老师坚持参加这类集体活动,也有听听风声的目的。漆老师几十年来都关注时事新闻,一旦某个领导在电视上不露面了,十有八九是犯错误了;在村里喜宴的上席,如果看不到他漆老师,那是同一个原因。当然,银桂作为当事人,对他的脸色,对他的态度,漆老师尤其敏感。
    漆老师这些日子心情不错,儿子一个礼拜前打电话来,先问候了老爸的身体,接着说,久久想爷爷了,过几天想来乡下看爷爷。漆老师不稀罕儿子的虚情假意,恶狠狠地说,活着。听到后面的那句话,口气瞬间变了,好啊好啊,你告诉久久,爷爷给她备一堆好吃好玩的。话是这么说,乡下能有什么好东西是久久没吃过没玩过的?有还是有的,漆老师挖空心思准备备下几种,比如这冬天荷塘底的泥菱,湖芭草的草根;比如后山溪水里的条子鱼,前湖沙滩坑里的弹弓虾。这一次吃喜宴,漆老师也给自己定了一个任务,抢一只毛绒小动物,女孩子肯定都喜欢这种玩具。漆老师吃喜宴吃出了经验,主持人在中途会抛出各种各样的毛绒小玩具,就像造屋上梁撒糖果,讨个人气和喜气。漆老师以前也抢得一两回,都给了身边的小朋友。这一回一定得抢一个,替久久抢一个。
    邻桌有人喧哗,漆老师扭转脑袋,是银桂。有人推扯落座的银桂,银桂奶奶,这座位是我的,牌子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没您哪。有人帮腔,说,银桂婶子,您的位置在上席,您就别客气了。银桂半推半就地站了起来,嘴里说,这上席,我咋能坐,咋能坐呢。人却走过来,妥妥地坐了,点头跟大家打招呼。几乎每次吃席,银桂都会弄这么一出,看上去是谦让,内心里是显摆,提醒大伙儿她在村里仍然是个人物。漆老师疑心这一回她是避着自己,看她的脸上满面春风,并且是挑了他隔壁的座位,才释然。唉,这老妹子,她就不嫌这样活得累。
    银桂跟大家欠欠腰,说,不好意思,刚才走路去了,每天给自己定下的任务,走一万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人们说到路程,不以里数计,都以步数计了,他们的手机上都有计步器。
     
     
    很多年以后,漆老师想起他给赤脚医生银桂打针的情景,依然是心跳加速,气喘脸赤。
    漆树云在县中读高二的时候,喇叭里忽然宣布大学不再招学生。漆树云的老爸说,没有大学可考,你这高中还有必要上吗?漆树云想想也是,何况当时的中学教室也摆不下一张安静的课桌了。漆树云扛着被褥拎着脸盆饭盒回村,在村口的老樟树下遇见了王银桂,王银桂跟他一样,也是扛着被褥、用网兜拎着脸盆饭盒。她丁零当啷地朝他跑过来,说,树云哥,你要回,咋不喊我一起回呢?树云说,你们初中部也不上课了?银桂点头。银桂比树云小三岁,也低三届,因为固城村就这俩人在县中就读,周末就常结伴回家,返校也是结伴同行。在树云的眼里,银桂就是一个邻家小妹妹,想不到有一天,俩人都背着铺盖回村了,做了回乡知青。树云在老樟树下突然发现,王银桂一下子长大了,变成了大姑娘,大到漆树云不好意思盯着她多看几眼了。刷标语喊口号的人需要有一点文化,这俩年轻人便派上了用场。后来,小学缺教师,大队缺赤脚医生,这也是有点文化才能揽下的活,于是,漆树云做了代课教师,王银桂做了赤脚医生。贫下中农关上门在家教育孩子,读书多少还是有用处,你看人家,多认得几个字,就可以不下大田,细皮嫩肉地挣工分。
    漆树云拿支粉笔就能登上讲台,所有的教室里就只教一本书,领袖语录,漆树云在县中就学过,并且他能脱口背诵很多篇。漆老师深入浅出,活学活用,深受村里孩子们拥戴。但是,漆老师下了课常常发呆,为什么?王银桂不在村里。王银桂上县城参加“贫下中农合作医疗培训班”,一去十天半月,漆树云的魂儿也跟着去游荡了。不就做个赤脚医生吗,和代课教师记一样的工分,凭什么就要多上个什么培训班?若干年后漆大宝高考填志愿,儿子想学医,漆树云一听说要比别的专业多读一年,就莫名地发了一通脾气,说,老子没那么多钱供你,改填别的志愿。儿子听话,乖乖地依了他。漆树云常感慨地对儿子说,幸亏你当年听了我的话,否则,你现在的事业哪里是做医生能创出来的?漆树云大小也算个文化人,却是认死理的犟脾气,一辈子改不了,老伴说他这辈子就毁在这臭脾气上。王银桂终于回来了,大队部隔出一个房间,专门给她做医疗室,赤脚医生比医院里的医生少了一件白大褂,多了一个红十字药箱。漆树云说,赤脚医生你咋没赤脚呢?王银桂说,夏天马上到了,我天天赤脚给你看。“赤脚医生”这名头,在当时是新生事物,但并非是真的赤脚,是区别于医院里资产阶级大夫老爷而已,用今天的话说是“接地气”的意思。夏天到了,王银桂没有赤脚,反而穿上了一双银红色塑料凉鞋。那色彩,那光芒,一下子让赤脚医生的两只脚趾高气扬,那可是固城大队第一双塑料凉鞋。这凉鞋还能是谁买的?漆树云。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买一双时尚鞋的故事,半个世纪前就在漆老师身上上演了。买鞋难,送鞋更不易。当赤脚医生不仅要开方取药,还得会包扎打针,兼当护士。银桂医生打针技术老是不过关,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小孩被扎得哇哇大哭,大人心疼,干脆直奔公社卫生院。王银桂遭了嫌弃,为人民服务的意志不动摇,只有苦练基本功。在谁的屁股上练习?漆老师是不二选择,谁叫他天天一下课就往医疗室跑。伟人说,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漆老师认为,要爱情也会有牺牲。做出牺牲的是漆老师的屁股。屁股真是个倒霉的地儿:大人打小孩,挑屁股打;医生打针,也挑屁股扎。谁叫屁股上长的肉多呢。漆老师的屁股上并没长什么肉,那年代,人都吃不上什么油水,全靠骨头撑着。马瘦毛长,人瘦皮紧,漆老师咬紧牙关,王医生下手重,他说不痛,王医生下手轻,他更是说不痛,弄得王医生觉得自己的技术无可挑剔,莫非是病人故意找赤脚医生的碴儿?漆老师回到家,摸摸左屁股,一个硬块,摸摸右屁股,一个疙瘩。但那些针头不是白挨的,扎针之前,王银桂会用她食指上白皙而软乎乎的指肚按在那里,左画一个括号,右画一个括号,漆老师就晕了,过了好久好久才觉察出痛感。王医生最后没被漆树云蒙蔽,伟人说,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必须亲口尝一尝。同理,要知道病人被针扎得痛不痛,必须亲自尝一尝挨扎的滋味。谁来扎呢,当然还是漆树云。扎了人家那么多次,礼尚往来,他也有优先权。可人家一听是给她扎针,怕了,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王医生见不得男人扭捏,说,不行也得行,不行你以后就别再到我眼前来晃荡。真是的,不识抬举,大姑娘的屁股是随便给人扎针的?女医生给你扎针不稀罕,女医生让你扎针才是你的造化。漆树云抖抖乎乎接了针筒,左括号,右括号,王银桂的脸红了,气喘粗了,原来医生也是人,女医生也是女人。漆老师的手指左三圈,右三圈,就是下不了手,说,我舍不得,我舍不得,是真痛哩。
    赤脚医生穿上了漆老师送的塑料凉鞋,最终却没有走进漆老师的家门。
    漆树云做了一个学期的代课教师,因为村里有个王银桂在,心里的沮丧渐渐抹平。从代课教师,可以进步成民办教师,再努力,可以进步成公办教师。漆树云是个有追求有理想的青年,他愿意从最低的台阶起步,一步一步向上攀登,如果有王银桂陪伴,漆树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幸福的人。如果与王银桂结成夫妻,他俩的身影无疑是固城村里最惹人羡慕的一对。但是,事物的发展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漆树云的爱情征途半路上杀出了个程咬金。
    泥瓦匠在村小边上的空地盖房时,漆树云没有关注,以为谁家儿子大了要成婚,大队把这块地基批准给谁家盖房。房子盖好了,房后又盖了一个小房子,小房子后面挖了一个深坑,漆树云是在县城见过世面的人,这是厕所,男女分开的厕所。讲究呢,这家是个讲究的户头,本地人没有盖房建厕所的习惯,在地下埋个陶瓷大缸,在地面竖几根树杈,披几绺稻草,俗称“茅缸”。打听了,是替下放知识青年盖的。原来,固城大队分配到了七名下放知青,四男三女。一想到这人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村,将有一批省城的同龄人来到,漆树云和王银桂不由得充满期待。在这鸡鸣鸭呱的村巷上空,将飘荡着省城人普通话的腔调,这实在是振奋人心的新生事物。漆树云积极要求参加迎接下放知青的队伍,大队派出了仅有的两辆拖拉机,一辆拉人和行李,一辆拉锣鼓队。同样是知识青年,漆树云和王银桂回乡是悄没声息,而下放知青进村是锣鼓喧天,还专门给盖了厕所。漆树云心里并不反感,下放下放,从高处往低处放,动静总是大些。就是往水中扔颗石子,高处扔下的石子,溅起的水花也多些。漆树云晚饭后就喜欢往下放知青屋里凑,有时还硬拉上王银桂,说去那屋里可以吸收到城里的新鲜空气。新鲜空气当然是在乡下,漆老师的意思是能听到城里的各种新闻。
    知青中有个高中生名叫杨国庆,高个子,脸白。不是小白脸,是大白脸。人民公社期间,男女劳力都下田,风吹日晒,那些爱俏的男女,再热的天下田都穿长袖长裤,风纽扣袖纽扣扣得贼紧。闲暇时,他们穿上短袖的汗衫或背心,黑白分明,向天下昭示本色。不过,他们的一张脸两只手是无法改变的,只有吃公家饭的人脸白,哪怕是公社手工社的篾匠,脸上肤色也是白皙的。白脸,在那时代最露脸,让人一眼就能识别此人所处的地位——不在大田之中。城里人大多是白脸,杨国庆是国字脸,脸大,白得尤其招摇,他用那下巴夹住小提琴,在村口的樟树下拉琴时,把一村人的眼珠子都吸引了。很快,让杨国庆出风头的机遇来了,公社要举行文艺汇演,各大队要成立文艺宣传小分队,出节目。节目若在公社获奖,还可以去县城参加汇演。各大队因为有了下放知青,有了新鲜血液,都不甘落后,领导们个个摩拳擦掌。固城大队领导的目光自然落在杨国庆身上。
    杨国庆排练的节目是藏族舞蹈,他那牛高马大的骨架居然翩翩然起舞,舒展自如。回乡青年漆树云真正意识到了他和下放知青的差距,他在县中读书,除了读书还是读书,省城的中学显然有很多别的花样,别的不论,杨国庆在音乐舞蹈上明显高出他一头。杨国庆挑了几个年轻人排练,其中当然有漆树云和王银桂。排练地点选在小学教室,时间在放学后,每当排练开始,窗玻璃外挤满了看热闹的大人小孩。村人称这个节目叫“巴扎嘿”,杨国庆领舞时有一个标志动作,他弯腰合手,突然将其中一只大长臂撒谷子一般高高扬起,同时伸出一只脚重重拍地,嘴里高亢地吼出三个字,巴扎嘿。动作刚劲有力,教室内外的人都看直了眼,教室里是干土地面,他的脚下一下子升腾起缕缕灰尘,等灰尘缓缓落地了人们才响起热烈的掌声。
    杨国庆成了村里的明星,小伙子大姑娘看他的目光都熠熠生辉,王银桂也是,用现在的话说是“追星族”,杨国庆教会了王银桂跳“巴扎嘿”,当然,也教会了漆树云他们。节目在公社汇演获奖,在县城汇演获奖,还被送到地区参加献礼演出。别的人都越演越开心,漆树云却越演越伤心。王银桂喜欢上杨国庆了,问题更严重的是,杨国庆没有拒绝王银桂。有一天在地区招待所,半夜了,漆树云亲眼见了这俩人相拥而归,中途杨国庆还停下脚步亲了银桂一口,仿佛知道漆树云在看着他俩,故意挑衅示威一般。漆树云这么多年的爱情如此不堪一击,爱情倒了,漆树云也倒了,他请病假提前回了固城村小。地区演出回来,大队革委会主任挣足了面子,论功行赏,量才录用,他宣布,杨国庆下个学期去村小做代课教师,漆树云呢,重新回到大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很多年后,王银桂重返固城村,成了村口老樟树下广场舞队伍中的一员,其时,因为肩周炎及腰腿疼等毛病,漆树云已是资深队员。王银桂从省城来,带来了省城大妈舞蹈的招式,自然被大伙拥戴为教练。王银桂的身材保持得不错,漆树云看她的身姿看入了神,没想到她收尾的动作居然是“巴扎嘿”,大伙热热烈烈的掌声不停,叫好一片。漆树云“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走了,从此缺席村口的广场舞。
     
     
    漆久久悄悄瞥了一眼邻座的数学试卷,“8”字开头,心里就涌上了一阵惊喜。久久考了95分,这次终于把邻座的数学分数甩下去了。突然间,学校不让老师通报考试分数了,说是为了尊重学生隐私。其实,这样做只是推卸了校方的责任,家长群里七凑八凑,就能弄出年级均分班级均分,谁最高分和谁最低分,不过夜,一点不含糊。要说敬业和能耐,没有哪个群体能超过中国的家长们。漆久久的邻座是数学课代表,她和久久的考试总分基本是包揽班级的一二名,但是久久得第二名的次数多。久久的妈妈说,你的短板是数学,你数学若超过了她,你就一定能赢。妈妈当然也做了别的工作,班主任把俩学习尖子调到了一起,坐同一张课桌,说是互帮互学,彼此促进。妈妈那一套久久其实都懂,妈妈不说,久久也不问。时下的学生与家长,很多方面都有莫名的默契。
    久久给小王发微信:放学了。
    小王回答:大小姐,我在车上。
    小王大不了久久几岁,固城村人,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就到漆大宝公司打工。人机灵,被久久妈安排做了自己的司机。久久妈在公司的职务是人事部主管,久久难得见她去上班,她管得最多的人是久久,小王开玩笑说,她其实是久久一个人的主管。小王说得没错,其实小王大多数时间也不是妈妈的司机,是久久的专职司机。小王早晨负责送久久,放学时负责接久久,中午还负责给久久送水果。久久读的是私立学校,在山清水秀的郊区,据说跟西方人学的,人家老外的名校都放在偏僻乡下,好让学生一心一意读书。这可害人不浅,没几个人愿意住校,好在乡下空地多,专门有一块空地划成了停车场,供接送学生的私家车停车。
    久久找不到自己坐的车,有一辆车的喇叭不停地叫,窗玻璃开着,是小王。久久说,你怎么换了辆车?小王说,今天大黑开大面包走了,我求大黑,把你爸的座驾开来了。威风吧!整个停车场,咱这迈巴赫风头最健。大黑是爸爸的司机。司机比车的档次,大概如学生比分数高低。很多男生喜欢车,看一眼车标就能报出一大堆数据,久久不感兴趣。久久说,走吧。
    小王将车直接开到了医院,说漆董说了,全家人在医院集中,接上久久妈和久久弟弟,然后奔赴饭店用餐。漆董说的全家人,不止久久概念里的全家人,久久的姑姑姑父舅舅舅母堂兄表姐都在公司上班,都是漆大宝眼中的家人,所以,大黑今天才会开了公司的面包车接送,人多。
    妈妈在医院坐月子,妈妈给久久生了两个小弟弟,似乎妈妈也征求过久久的意见,怎么样,妈妈给你生个小弟弟吧。久久不反对,班里很多同学都突然有了小弟弟或者小妹妹,有好处,爸爸妈妈没时间盯你盯得那么紧,耳朵根也清净许多。久久点点头,妈妈说得那么肯定,说不定生出来是个小妹妹呢,久久喜欢小妹妹。可妈妈向来是说到做到,真的生了弟弟,而且不止一个,是两个小弟弟。爸爸豪迈地说,别说一个两个,就是生四个五个也没问题,现在科技发达呀。久久在心里冷笑,科技发达是一回事,再发达它也离不开钱,老爸变相显摆罢了。妈妈说,生四个五个,漆大宝,你把我当老母猪呀?医院是家私立医院,建在一处半山坡上,妈妈生弟弟当天,小王送久久来看过一次妈妈。说是医院,不如说是个山庄,顺着山势卧了十几幢别墅,每个产妇占一幢,每幢别墅里有十几个医生护士月嫂侍候产妇和婴孩。久久站在走廊里,暮色降临,风吹来,树叶的清香扑鼻。久久喜欢这幢房子,除了树木花草,房子里还有一缕特殊的味道让久久迷恋。妈妈的房间里亮着灯,人多,有人站在了门外。久久想告诉妈妈,今天的数学考试我考过了邻座,但是,久久想见妈妈,必须在人群中挤进去,久久不愿意。久久不喜欢身边围着许多人,耳边听很多人说阿谀的话,尽管她想躲也躲不掉。饭局,或者偶尔去爸爸公司,都有人夸张地说久久漂亮,说久久成绩拔尖,是天才。久久有时会当场表现出不满、生气,爸爸安慰她说,开始我听到这类奉承也不习惯,但听得多了就适应了,这说明别人尊重你,是一个人成功的标志。只不过,自己心里要清楚,这些话不能当真,你若生气,就是当真了。久久不会当真,但就是生气,生气生气。现在,那些肉麻的话应该都送给那两个小弟弟了。一群人叽叽喳喳地沿着走廊走远了,久久才进了妈妈的房间,外婆也在,妈妈正在换出门的衣服,见了久久,抱住她,说,宝贝,你怎么才来见妈妈呀。妈妈生产那一天,大家都挤在婴儿房的玻璃墙外看新生儿,只有外婆和久久守着刚推出产房的妈妈。外婆说,生下的儿子是你们老漆家的人,一窝蜂喜庆去了,却没有人顾得上来看生儿子的人,只有我心疼她,这个生儿子的人是我的女儿呀,再大也是我的心肝宝贝。
    久久说,妈妈,我数学考了95分,全班第一。
    妈妈正在穿外套,撑着袖子说,好,好,我家久久争气!
    妈妈对外婆说,妈,您快去看看,他们抱着大大和小小,姿势不对,小家伙会冒奶的。
    外婆说,你放心,漆大宝今天订了个大包厢,三桌,把这里所有的人都请上了,护士和月嫂会照顾好你那俩宝贝的。
    久久本来有好多话想对妈妈说,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这是一个庞大的包厢,即使摆下了三张大圆桌,依然很宽绰。久久一家坐在首席,爸爸和妈妈坐在上座,怀里分别抱着大大和小小,今天这俩人是主角。久久第一眼看到他俩时,被吓了一跳,那皱巴巴的面孔看上去简直比爷爷还老。来到人世一个月,在人们的赞美声中,这俩小子的面孔终于长得圆润了,有几分可爱。赞美的话语一浪接一浪,有人问,俩公子不能就叫个大大和小小,大号是什么呀?爸爸挠挠头说,翻词典翻了几天,硬是没想出该叫什么名字合适。这事看样子得交给我爸,权力上交,该轮到做爷爷的动脑筋了。久久想,你们为什么就没想到替我起个好听的名字?久久,久久,妈妈说她赖在肚子里过了预产日好几天,迟迟不肯面世,才叫了这个名字。久久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难听、马虎、草率,他们干脆替她起名“赖赖”“老赖”算了。热闹是他们的,久久在这样的时刻,往往低头玩手机。可是今天手机在书包里,扔车上了。久久在饭局上玩手机挨过妈妈的批评,今天她不想惹妈妈不开心。现在久久后悔了,她在乎别人开心不开心,却没有人在乎她快乐不快乐。手机不在手边,其实久久也有办法将自己与现场隔离。她仰脸看着天花板,环顾四边,进入自己的臆想小天地。这家饭店的装修风格是复古中式的,天花板上走了四根木条,像是学校操场上四边的跑道,拐角处用一堆方块木格衔接,每个拐角点还垂挂了一个红纸灯笼。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这种沉重的装饰,漆大宝也好这一口,久久家中也是这种装修,红木家具死沉死沉,色彩要么深红,要么干脆乌黑,妈妈说走进家里,就像跌进了一只酱缸。但是只要有来客称赞,表达艳羡,妈妈很快就被虚荣心充盈,做了爸爸的附庸。饭店的装修不一定舍得用红木,久久凝神观察,发现那些木板条的颜色是涂抹上去的,可能因为赶工期,在用锤子钉上天花板时,木板条上的颜色还未干透,居然有一些还染到了白色的天花板上。不过,没人会像久久观察得这么细致。久久有点替那些木板条担心,那样一个马虎的工匠,倘若钉子扎得不深,它们会不会掉下来。掉在谁的脑袋上,谁的脑袋都会头破血流。如果,如果掉在圆桌上,最好是掉在中间那只火锅里,砸起的汤汤水水肯定能让每个人脸上都色彩缤纷。久久真的希望那些木板条能掉下来,哪怕掉下一根也行,那这饭局就热闹了,他们不是喜欢热闹吗?但木板条就是不掉,倒是有一只小蜘蛛在往下放丝,久久盯着它,心里默默替它加油,可它也是个胆小鬼,才落到吊灯上下的位置,停下了,慌慌张张爬回去了。真没劲。包厢的墙壁装饰是这家饭店的特色,这个城市曾经是民国政府的首都,这墙上站着一排民国时代打扮的女子,她们烫发,着旗袍、高跟鞋,手里拎着小包或者一枝鲜花,搔首弄姿。靠近久久座位的那一位,嘴唇尤其涂得猩红,嘴角似笑非笑,仿佛看穿了久久心里的不高兴。以前参加饭局,久久都是一桌人话题的中心。倘若酒店大堂有钢琴,妈妈还会怂恿久久去弹上一曲,久久的钢琴是妈妈硬逼着考过十级的,久久弄不懂,让她浪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当然还有钱财,难道就是为了妈妈这一刻的炫耀?不能否认,掌声和赞誉也让久久的虚荣心满足,沾沾自喜,否则,按久久的脾气,她完全能拒绝这样的表演。可现在的饭桌上,她是一个边缘人。妈妈和两个小弟弟已经离席了,一定是妈妈担心这房间里的空气对小弟弟们不利。可是,一桌的人依然在恭维着漆大宝,讨论着漆董的儿子将来如何了不得不得了。久久看了一眼墙上美女的红唇,顺手从桌上抓了一块年糕,她起身假装上厕所,看看左右,其实并没有人问她做什么去。她转身站定,把那块年糕牢牢地塞在美女的嘴巴上,迅速撤离。
    久久站在酒店的走廊上,有烟民靠在廊柱上抽烟,有服务员端着菜肴从她身边匆匆而过,她耸耸鼻翼,嗅到的却是一缕甜甜腥腥的味道,跟那所医院山庄里空气中的一致。她循着这味道走过去,原来,酒店还专门给妈妈和弟弟们留了一间房。久久推开门,妈妈正背对着她,给一个弟弟喂奶。快关上门,妈妈扭头对她说。两位月嫂也在,其中一位抱着另一个弟弟在走动,大概是等着妈妈替换。久久站在妈妈面前,明白了,那是妈妈的味道,是妈妈乳汁的味道。久久说,妈妈,我这次数学考了95分,超过她了。
    妈妈说,好,妈妈知道了。大大,你听到没有,姐姐好棒,长大了要向姐姐学习。
    这么说,妈妈怀里吃奶的弟弟是大大。
    久久说,妈妈,我也想吃奶,吃妈妈的奶。
    妈妈笑了,两位月嫂也跟着笑了,她们都以为久久是开玩笑。妈妈说,行啊,你要不怕人笑话,你就来抢弟弟一口。
    妈妈喂完大大,捋起另一边羊毛衫,露出一只饱满的乳房,久久快速地跪下一条腿,扑进妈妈的怀里,一口叼住了妈妈的乳头。妈妈一愣,说,久久,久久,你疯了。久久狠狠吸了一口,泪水从脸颊上滚落到妈妈的乳房上。
    两位月嫂一人怀里抱着一个弟弟,面面相觑。
     
     
    人应该到得差不多了,可主持人迟迟不宣布开始,他像个明星一样帅气,偶尔也扮小丑可笑滑稽,漆老师知道,他等的不是人,是吉日良辰,得挨到六点二十八分。人一多,大厅里的空气就沉闷,漆老师血压高,有点头昏,出门前他服过药,今天是在重要的公众场合亮相,再说,银桂就坐在他的邻座,他抖擞精神,不让自己呈现出疲乏之态。漆老师今天头顶上戴一顶淡格鸭舌单帽,那倾斜的帽舌正好遮住了额头一块老年斑,粉红衬衫上系着宝石蓝领带,外套是一件蓝色西装。这样的打扮放在几年前会被认为是港澳同胞,甚至再往前挪几年有特务嫌疑,但时代日新月异,现在即使在乡下,服装打扮与城市人也没什么区别,网购快递在这方面消灭了城乡差距。漆老师不懂网购,也不屑于网购,漆老师晚上打发时间主要是看电视剧,剧中哪位人物的衣着被他看中了,他就给儿子或女儿打电话,频道回看,某天某频道,某电视剧某人物,要名牌,别用地摊货糊弄我。当然不敢糊弄他,这事一般是交给女儿,反正他们都不差钱。女儿在她哥哥的公司,替她哥管账。漆老师认为,人活着儿女都不能缺,生儿子是用来挣脸面的,生女儿呢,图实惠,不是说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吗?老了,这体会更深刻。漆老师从来是个讲究仪表的人,生活艰难的时候,漆老师没条件穿新衣服,但哪怕是补丁叠补丁,也总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一个有文化的青年,要想不被湮没在泥巴里,就必须扛牢自己鲜明的旗帜。漆老师的旗帜就是爱干净、爱俊俏,年轻时没钱,抹头发用水;中年时宽裕了,抹头发用油、用发膏;年老了,用什么抹都不在乎钱了,头发只剩数得清的几根了,那也整理得一丝不苟,不论冬夏都让它们乖乖服帖地栖在帽檐下。漆老师有过焦虑,改革开放了,农村的同龄人服饰也与时俱进了,有的人穿着儿子淘汰下的服装,精神焕发,漆老师一不小心就被比下去了。好在城里人花样多,一样的款式,一样的色调,有牌子和没牌子分出了高低,名牌和非名牌分出了贵贱。这办法拯救了漆老师的失落感,回村的年轻人偶尔会盯住他的衣服或鞋子,惊讶地说,漆老师,您这是国际大牌,大几千,怕要上万了!漆老师知道是夸张,是恭维,他波澜不惊地说,是的,还凑合吧。
    王银桂刚从城里回固城村时,就上上下下打量着漆树云说,哟,老了老了,还真老来俏呢。漆树云谦虚地说,城里人,别拿我乡下老汉当笑话看。王银桂说,我可不敢说是城里人,但我估摸,你这一身行头得上万呢。这老娘们在城市这么多年没白待,识货呢。漆树云表现得更低调,说,哪里哪里,你高看了。只有你家杨国庆那样的城里人才穿得起大名牌,我这都是仿货。王银桂把脸一板,说,漆树云,别提那死鬼。
    就是那次,漆树云知道,杨国庆死了。他们的儿子成了家,王银桂不愿与儿子儿媳挤一起过,干脆回到固城村。那一拨下放知青,虽说返城分配了工作,但大多在街道工厂,日子艰苦。漆树云心里有数,王银桂的城里人当得未必如意。只是银桂是个要面子的女人,他不能点破。
    看今天王银桂的打扮,也是花了心思的。衣服熨过,有棱有角,头发新做了,有洗发水的香味袭入漆老师的鼻孔。如今乡下条件好了,但大红大绿的审美没怎么变,那城里人穿个喜气洋洋的被面外套,套条牡丹芍药花的灯笼裤,那叫寻根,叫文化。但是,明明两条小腿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你一个农村大娘也跟着灯笼红灯笼绿,再加上一个彩色的爆炸头,那真是土得掉渣了。可是固城村里的服装店老板就喜欢推崇这类服装,固城村里唯一的理发店师傅就只会烫这个发型,莫非这发型利润最高?反正村口广场舞场地,今天这婚宴大厅现场,漆老师看到的大娘大妈都像一只只金刚鹦鹉,唯有王银桂像一只白头翁鸟,那茂密的白发一丝不乱,风吹来,也只是掠过波痕,而身上的衣服,也像那白头翁一样,白色以外,或黑或灰,只有这两种素色搭配,即使扔在几十个几百个固城村女人中,漆老师也能一眼认出她。
    终于,主持人宣布佳时已到,聚光灯投射处,新娘在父亲的护送下缓缓出场。
    银桂说,天哪,这地毯走廊上两边的鲜花都是真花呢。
    新娘的裙拖太长,尾随者一不小心碰落了一朵花的花瓣。
    漆树云说,人家都看新娘,你看那花儿做什么?
    银桂说,花还有真有假,一朵与一朵不同,新娘呢,全都长得一样。
    漆树云想了一下,银桂说得没错,吃了那么多喜宴,新娘化妆后几乎都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发型,别说他俩老眼昏花认不清,怕是新娘自己的父母也会认错。
    银桂有些感慨,说,现在婚礼的排场,是我们那时候做梦也想不出的呀。
    漆树云不接话,王银桂和杨国庆的婚礼说简单也简单,说排场可比这排场还大了去。那是隆冬季节,农闲的劳力都在固城湖围湖造田,趁冬季水浅,筑起圩子,将水抽干,然后挖泥加固堤埂,吃住都在临时搭建的草棚子里。住的是稻草铺,在泥巴上垫一层稻草取暖,盖的是各人自带的棉被。公社革委会为这对新人安排了一场无产阶级革命婚礼,杨国庆做了一个与贫下中农相结合的发言,革委会主任做了一个铿锵有力的演讲,然后大伙都去干活了,包括新郎和新娘。没有喜宴,没有喜糖,甚至那天也没有洞房,男社员住一棚子,女社员住一棚子,再挪不出棚子做洞房。但是,这婚礼上了县里的报纸,上了县上和公社的广播喇叭,全县几十万人都可以作证,杨国庆和王银桂结婚了。你要说排场,怕是当今全县再大的款也弄不出那影响力。倒是漆树云,伤心绝望了好多年,才跟村里一位倾慕他的姑娘结了婚,婚礼简单朴素,那年代,也只能那样。
    主持人忙活了半天,终于让工作人员拉上几篓子毛绒玩具,奇怪的是,这次的玩具全长一个样,是鸟吧不像鸟,是老鼠吧又不像老鼠,粉嫩得像肉团。漆老师问王医生,这个是什么东西?王医生说,奥特了吧,小猪佩奇。漆老师说,“奥特了吧”是个什么动物?王医生张嘴要笑,却又得在这场合给他留面子,说,亏你还是文革前老高中生,英语OUT,现在是时尚用语,你看,你不玩手机不上网,落伍了不是?漆老师用的手机,是女儿给的老人手机,字体大,功能少,简单实用,不能上网刷微信。如今,村里认得几个字的老人纷纷赶时尚,坐着站着都低头弄手机,比对亲娘老子还亲,漆老师看不惯。女儿要给他换高档手机,漆老师说,你就别害我了,这东西已经害了你们这一代,又害了你们的下一代,弄得人人魂不守舍,你就饶了你爸。女儿说,这东西好,可以上网读书看电影,最主要的是,可以跟你的双胞胎孙子视频。这让漆老师有点意志不坚定,但旋即,又说,想让我看,就送乡下来让我看个够;否则,看得到摸不着,更让我窝火。反正死活不换手机。王医生是使用手机的先锋,常常用手机上学到的新东西卖弄,好像她现在比漆老师的文化水平高出了一截。漆老师心里冷笑,我就偏偏不信邪,不用那个所谓的智能手机,难道在村里我就不是漆老师了?笑话。但现在他顾不上争执,说,那这玩意儿就叫小猪佩奇?王医生说没错。漆老师离舞台近,细一看,那些东西果然个个长着一张猪鼻猪嘴。
    不管漆老师看得上看不上,今年是猪年,小猪佩奇是一出热播动画片的主角,孩子喜欢,老人就得喜欢。久久喜欢,漆老师就准备为久久博个彩。
    主持人说,首先,我请所有来宾拿出手机,我们建一个微信群。
    漆老师知道他是要建群发红包,微信红包。以前,都是主持人站在台上朝下面扔红包,真正的红包,红底金“囍”字,五元十元不等,讨个喜气。后来,有了手机微信,这红包就变成了阿拉伯数字,影子一样窜来窜去。好在漆老师不在意红包,只在乎小猪,小猪佩奇。
    主持人没有发红包,说,从现在开始,掏出你的手机拍照,拍今天你在现场的任何一个画面,为新人祝福。然后上传,我们将在大屏幕上看到你的大作,根据点赞的多少评奖,获奖者将得到奖品——小猪佩奇。最后四个字喊得尤其响亮。
    桌上的人应声拿起手机拍照,拍新人,拍花帘花墙,还有人拍桌上的菜肴,忙得不亦乐乎,王医生跑到舞台前拍新人去了。漆老师傻眼了,他的老人手机可以拍照片,却不能上传到屏幕上。
    几乎所有的人都参与进去了,大厅里气氛达到了高潮,音乐声中颁奖领奖,几乎是人人有奖,人人怀里抱着一只小猪佩奇。漆老师在座位上僵硬地保持着笑容,仿佛他是一个局外人。王医生领到了两只小猪佩奇,她得意地塞给漆老师一只,说,一人一只。漆老师冷冰冰地说,不要。王医生恼了,说,不识抬举,你以为给你的呀?我给久久的。漆老师说,久久要的话我去买。王医生哼了一声,一个不会网购的人,去哪里买呀?你以为百货店里有佩奇卖?
    哪壶不开提哪壶,漆老师不愿再理睬这疯癫老太婆。那两只小猪佩奇,趴在王医生腿上,拱出的鼻子似乎也嗅出了尴尬,不敢吭声。
     
     
    久久读初中以来,有过两个星期的好日子,就是在刚刚过去的四月,妈妈忙着那两个小弟弟,无暇顾及久久的学习;而令所有同学开心得发癫的一件大事也发生在四月,美好的四月。教育局突然出台文件,禁止一切在职教师从事有偿家教,文件在电视上在报纸上反复播报,鼓励学生和家长举报。开始谁都没当回事,年年说禁止,年年只是一阵风刮过,没想到这次真的是狼来了。电视台记者接到举报后,扛着摄像机直奔现场,将上课的老师抓个正着。别看家长们平时哭着喊着要自家孩子上家教班,其实内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从口袋里往外掏钱的感觉不舒服。据说是迫于一种“前排效应”,看电影时前排的观众站立了,后排的观众不站起来,就看不到屏幕。人家的孩子补课了,你家的孩子不补,成绩落下了,升学上好学校的机会就捞不着了。家长群里也有替家教老师说话的,说这年头教师也难,房价这么高,读完本科硕士才开始挣钱,凭工资,他们猴年马月也买不起房,下班期间凭自己本事挣点钱,何罪之有?立马有人反对,那妓女还是凭自己的身体挣钱,为什么公安坚决取缔?总之,吵成一锅粥。班上有男生是网络高手,时常摸进群去偷窥,然后公布谁家爸爸或妈妈的发言。不上家教的日子天天是节日,每个人都欢天喜地,报纸上说,一批从事有偿家教的教师受到了处分,被电视台曝光的两位教师被校方开除,大快人心。久久以为从此以后好日子将无穷无尽,没想到,仅仅两个星期后,漆大宝给她打电话了。漆大宝难得给久久打电话,久久的事情大多数归妈妈管理。漆大宝亲自给女儿打电话,一种可能是妈妈太忙了,另一种可能是这个事情很重要,爸爸出面彰显权威性。漆大宝说,宝贝,爸爸有个事情和你商量。久久不吭声,心里说,我还是你们的宝贝吗?那两个儿子才是你们的宝贝。漆大宝说,宝贝,你已经是初二的学生,中学生了。初二这一年,在初中阶段是关键的一年,是分水岭。对大多数学生来说,初二是懈怠的一年,初一的新鲜劲过去了,初三毕业生的迎考季还没来到,为什么说是关键的一年呢?因为大家懈怠时,谁先觉醒谁先加速谁就领先,比如马拉松比赛,如果在中途还不在第一方队,到了后期冲刺阶段,谁都会拼尽余力,你超越别人的难度就大多了。而初二,就是我们应该暗暗发力的时机,你听明白没有?久久还是不吭声,漆董就是漆董,说话总是先讲大道理,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还没挑明。可是,我已经是班级的前三名,属于第一方队了。久久心里清楚,跟这种霸道老爸说什么都说不通,他会说你一不用功,你就会被挤出第一方队。漆董说,简单地说,我们还得上家教,下周开始恢复英语家教。久久说,就是我要上家教,也没有英语老师呀,我可不想被冒牌货糊弄。漆董说,这个你放心,爸爸会有办法的。
    漆大宝替久久找的英语家教是林丹丹,就是久久的英语课任老师。林丹丹从初一入学开始就教久久这个班的英语,她的情况早就被班上的男生“人肉”搜索过,九〇后,哥伦比亚大学教育硕士毕业。全班同学感兴趣的是网上的一张照片,林老师在读书期间的“肚皮舞”演出照片,露肩露脐露屁股,那可真不是一般的风骚。有一天英语课上课前,有男生将那张照片弄成了教室投影屏的封面,全班二十几个人都等着林老师发火。她发一顿脾气,少则五分钟,多则十分钟,这课堂时间就减去了不少。林老师见了自己的玉照,一连串地“Thank”,说谢谢同学们喜欢,她当年为了表演这个舞蹈,增肥了十几斤,但是效果不明显,你们看,这肚脐还是圆的,不是扁的,没有我那位舞蹈老师的肚脐形状美,抱歉抱歉。私立名校的教师由两大类组成:一类是特级教师学科带头人这种名教师;一类是毕业于国内外名校的硕士博士。妈妈曾经谆谆教导她,久久你看到没有,中学老师入门门槛就是硕士毕业,等你们长大,怕是博士都找不到满意的职业。久久才不去想那么多,久久和班上的同学都喜欢年轻老师,喜欢林丹丹这样大大咧咧的大哥哥大姐姐;相比之下,那类一本正经、要求严、作业多的中老年老师不受他们欢迎。林丹丹吧,个子高,身材好,肤色偏黑,据说这是西方最时尚的小麦色。衣着时尚,但看上去朴素,不像同学妈妈们的服饰那么讲究和招眼,却让人有亲切感。有一天她穿了一件方格连衣裙进教室,久久想起来,妈妈也有过这样的一件。久久说,老师,我想抱抱您。林老师张开双臂,说,来呀,久久。久久扑进林老师的怀抱,背后响起同学们的一阵掌声。
    久久同意上林老师的家教,一对一,久久在电话中对爸爸说,您可别让林老师吃亏,要多给课时费,要保护好林老师。漆大宝说,这个是大人的事,你的任务是好好学习。
    林老师住在青年教师公寓,吃喝拉撒全在一间二十几平米的房子里。好在林老师是个文艺女青年,将房间打扮得很有情调。最大的一面墙上是一幅巨星的黑白照片,尼古拉斯·凯奇,久久看过他演过的电影——《魔法师的学徒》,这个男演员长得像个居家大叔,不像那些浑身长满横肉的其他美国男明星,林老师喜欢,久久也喜欢。坐在他下巴下的办公桌做作业,累了可以朝他做个鬼脸,让人没有压抑感。林老师的房间色调是本色系,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地,墙面有两面是白色,凯奇对面的那面墙,被铲去了表层,露出了红色的砖和灰色的抹墙缝。久久羡慕林老师的自由和独立,久久也有过想法,想把自己的房间打造成粉红宫殿,可是她最多就是一闪念,那些死沉死沉的雕花家具是轻易不肯让位的,妈妈肯定要笑话她幼稚,于是想过之后只能罢了。久久惊叹林老师房间的别具一格,林丹丹说,才不是这回事,这房间是租的,装修了将来也带不走,再说,我就那么点工资,首先得吃好玩好,这房间只能因陋就简,削去这个墙面被他们发现,我还交了一笔罚款,想起来就心痛。久久不理解,说,老师,您不也是本市人吗?您爸爸妈妈给您买的房子呢?久久刚懂事,妈妈就告诉她,她生下来的第一个月,爸爸妈妈就给她买了房,一中学区房,只是后来他们觉得这所私立外校更好,才没让她去市一中报到。两个弟弟生下来没几天,爸爸妈妈也迅速给他们各自买了房,省实小的学区房。班上的同学,每个人名下好像也都有房子。林老师哈哈大笑,说,丫头,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们一样,生下来就掉在金窝里?我是本市人,可是,我的父母都是下岗工人,别说给我买房子,我读大学和留学的费用都全靠自己挣。久久觉得这个话题会让林老师不开心,便闭了口,但是心里对林老师又添了一分钦佩。
    不知道别的学校情况如何,反正久久所在班级的同学陆续恢复了上家教的苦役。身为学生,逆来顺受,没有多少人能逃脱家长的压迫。林老师坚持“一对一”,只带久久一个人的家教。这让久久妈很感动,她隔三岔五叫司机小王送化妆品送购物卡,妈妈对林老师一点不应付,那香水就是她自己用的那款,小小的一瓶价格上万。久久不讨厌来林老师这里上课,讲课时林老师一本正经,作业也允不得她偷懒马虎。可是一旦上完课,林老师就会跟久久天南海北扯淡,几乎把久久当成了她的闺蜜。久久也会倾诉自己的不满,比如啰嗦的妈妈,比如影子爸爸。久久有时会一两个星期见不到漆大宝,尽管在一个屋檐下,早晨他没起床,久久就赶学校早读课走了,晚上他回家,基本上是在久久睡了以后。林老师语重心长地说,你要理解你爸爸,他管理这么大一个公司,身不由己。林老师还说,你爸爸才是我钦佩的人,别的同学家长,钱多,未必有文化;学历高的,却做不成大事,挣不来大钱。你爸这样的,才是真正有品位的成功男人。那腔调,像是把漆大宝当成了人生偶像。有时聊得兴起,久久忘记了还得赶下一场课,小王不得不上来敲门催促快走。
    后来回想起来,林老师和久久谈得最多的话题是漆大宝。漆久久的健身课是游泳,久久身材有点胖,但最多也就是微胖级,可是久久看影视上的女明星看多了,总觉得自己是肥妹。游泳课是久久自己要求报的班,私教也是个有耐心的小伙子,但久久走进池子,总觉得有许多眼睛盯着她,许多嘴巴在嘲笑她,浑身不自在,上游泳课比上奥数课还头痛。有一次久久想赖在林老师这里逃游泳课,林老师想了想,说,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乡下小朋友,生活在某个湖边的小村庄,父母都是农民,小朋友放了暑假也干农活,替生产队放牛,能挣半个工分。牛喜欢吃新鲜的青草,湖滩上放牧的牛多,草少,同一生产队的放牛娃就把牛们带到湖心岛去,那里青草茂盛,是牛们的天堂。怎么去呢,牛会游泳,小伙伴也会游泳。可是这位小朋友不会,怎么办呢?牛在岸上,人骑在牛背上,安稳。可是牛在水里游泳,就两只牛角和两只鼻孔露在水面,牛背在水中光滑,骑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落入水中,尤其是在湖中央,深不见底,太危险。但湖边人有的是办法,他们让不会游泳的人双手扯住牛尾,仰头朝上,牛到了彼岸人也到了彼岸。这位小朋友抓着牛尾去了湖心岛,平安无事,可是,傍晚回来,他抬头终于看见湖滩了,一高兴撒了手,人立即往水下沉,减轻了包袱的牛又顺腿踢了他一脚。小朋友被大伙儿捞上来时,已经被湖水喂成了一只圆肚河豚,河豚,你吃过的吧,对,生气时圆得像个球。大人们剥光他的衣服,把他倒按在牛背上,让牛在凸凸凹凹的湖滩上转圈。那圆肚河豚终于“哇”地一下开始吐水,圆肚子瘪了下去,人活了过来。人们都以为这小子再也不敢近水了,错,第二天他就下了湖水,学习游泳,练习潜水,暑假结束时,他成了村里小伙伴中水性最好的人。
    林老师说,那湖叫固城湖,那个人,名叫漆大宝。
    久久忍不住笑弯了腰,想到那个趴在牛背上一丝不挂的少年是自己的老爸,确实是个有趣的画面。只是,老爸从来没跟久久讲过这些童年趣事。久久说,老师您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呀?林老师一愣,说,你爸自己说的呗。想了一想又说,你爸,请老师们吃饭,端起酒杯,嘴里的故事段子就一串串往外冒。
    不过呢,林老师说,人活在这世上,总有一道过不去的坎。比如你老爸,这么成功的人,有智有勇,什么对手都不放在眼里,却怕狗,哪怕是一条吉娃娃,一声狗吠也能让他吓得掉头鼠窜。久久说,有这种事吗?林老师说,你想一想,你们家养过狗没有?久久家确实没有狗,从小到大都没见家里养过狗,她还以为是妈妈不喜欢狗,原来居然是爸爸怕狗。林老师说,听你爸说,他上小学一年级时,是上的村小,那时候家里都穷,没钱交学费书费,贫下中农管理学校,想出了办法,让每个同学放学后捡粪,主要是捡鸡鸭鹅屎,早晨上学时交给老师过秤统计,然后倒进教室后面垒的粪堆,生产队每个周末都派社员过来,用大粪筐挑走。你爸说,那时乡下还没流行用化肥,农家肥是宝贝,所以可以抵学费书费。你想想,同学们在前面上课,教室后面是垒的大粪堆。你爸居然说,没有一个同学觉得有臭味。最有趣的是,每个同学上学下学,一边背着书包,一边还背着粪筐,手中是一根粪勺,那粪勺,你爸比划过,把河蚌的蚌壳装在竹竿上,见了鸡屎鸭屎,人没到,勺先到,还省了弯腰,有时候为了抢一泡屎,还得和别的同学打一架。你爸脑袋聪明,不走村庄,走湖滩,湖滩上有专门养鸭养鹅的副业小队,鸭多鹅多,拉的屎也多。可是为了防止贼偷,每个饲养棚子都养着狗。你爸去的次数多了,狗记住了他,有一次两条狗把你爸追得屁滚尿流,有一条恶狗还在你爸爸小腿上咬了一口,幸亏有人赶来救了他。你爸说,伤口不是一下子会冒出鲜血的,那狗松了口,他见到了肉茬,还有白色的肉膜,然后,血才越涌越多。他还真是个奇怪的人,那种时刻还有心观察得那么细致。可是,他也并不是真的无所畏惧,从那以后,他见了狗,哪怕是听见狗吠,他都出于本能撒腿就逃。原来老爸还有这一出呀,久久听得津津有味,心里也产生了一点醋意,这么好玩的事情,凭什么林老师他们知道,她作为女儿倒是第一次听说,漆大宝在家里的饭桌上从来没有说起过这些,活该小时候挨狗咬。林老师说,其实,狗是非常通人性的动物,对主人忠诚、温柔和体贴,才有这么多人把它们当宠物。久久说,林老师,您养过宠物狗吗?林老师说,我刚回国时有过一只吉娃娃,可懂事可乖了,后来,后来吧,我当老师没时间照料它,只得送人。久久想起来,林老师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只小笼子,应该是那只吉娃娃曾经的狗屋。
    漆久久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洗漱完毕,厨房阿姨早已将早餐端上饭桌。这天早晨,爸爸居然先她坐在餐桌上。久久说,爸爸,您这是要赶飞机还是赶火车?爸爸点头,说,出差。久久想起一件事,她弯下腰,拉起爸爸的一只裤管,没有。爸爸说,久久别闹,快吃早饭,我们都赶时间。久久走到爸爸另一侧,提起他另一只裤管,就是它,一个杏子大小的伤疤,灯光下闪着古铜色的亮光。久久轻轻地用手摸了摸,爸爸拉她起身,用手抚摸了一下久久的脑袋,说,怎么了,怎么想起要看爸爸腿上这块伤疤,那是爸爸小时候,被狗咬了一口留下的。久久说,狗咬的?您被狗咬过呀?爸爸说,那时候的农村孩子,被狗咬是常事。久久说,我要听,听这个被狗咬的故事。爸爸说,不行,今天不行,大黑和小王都在院子里等着送我们,你要去学校,我要上机场,不能耽误了正事。久久只是希望能亲耳听爸爸说一遍这故事,爸爸拉开车门向久久招手告别时,久久有些失望,还有一点伤心。
    星期六的外语课后,久久还有一场数学家教。那天进了数学课老师家小区,久久才发现忘了带数学作业,久久明明记得做完后放在书包里的,只有一种可能,落在林老师家了。久久让小王赶紧掉头,往林老师家赶。到了林老师家楼下,小王将车泊好,隔壁居然是爸爸的座驾,那辆迈巴赫。小王高兴地喊,大黑,大黑,车里没人应声。久久说,你傻呀,大黑现在开阿尔法,专职为我妈服务了。阿尔法是辆面包车,俗称“保姆车”,因为这名字是数学上常用的一个符号,久久听了亲切,记下了。久久走到林老师门前,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耳熟,像是老爸的声音,莫非是老爸又在说他的趣事?久久敲了一下门,讲话声音停了,久久说,是我呀,林老师。屋子里更加安静,却没人来替她开门。久久想起来,她有林老师门上的钥匙,第一次来上课时,林老师给的。林老师说,如果她不在家,久久可以先进屋温习作业。林老师亲自把钥匙套上了久久的钥匙圈。今天,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久久开了门,看到了林老师床上两张惊愕的面孔。久久站了好久,轻轻地掩上门,一路奔跑,脚步声在走廊上像鼓点一样闷响。小时候久久住在爷爷家,只要下大雨,湖里的鱼就会逆水往水田里觅食,大人小孩都去水田里抓鱼。久久小,只会看热闹,她看见不远处的水面冒着水泡,忍不住悄悄走过去,她学着别人样子双手猛地插进水中,抓住了,她手里抓住的东西一动不动,取出水面,竟然是一只癞蛤蟆,久久最怕这个丑八怪了,久久吸了一口凉气,癞蛤蟆淡定地看着久久,久久顾不上惊慌,轻轻地把它放回水中,转身跑上田埂,找到爷爷,她才扑在爷爷怀里狠狠哭了一场,哭得爷爷莫名其妙。
    现在,久久想找个地方哭一场,但是,没人会给她怀抱。小王说,数学作业拿到了?久久不吭声。小王说,别着急,相信我的车技,一定不让大小姐迟到。久久说,哪里也不去,回家,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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