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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坏孩子的天使(李云雷)
  • 那时候我刚从乡村到县城里来上学,什么也不懂,我叔叔在城里开了个卖煤的铺子,我就住在他家里,每天下了课之后,我便穿过熙攘吵闹的街市,来到我叔叔家那条街。这条街在县城的西北角,很偏僻,是一条斜斜的街,路两边种着高大的白杨树,沿街向外是各种小店铺,五金店、水果店、点心店,还有卖油条的、卖包子的、卖烧饼的。不知是天气的原因,还是地势的缘故,一到春天刮大风,这条街上总是灰蒙蒙的,满是尘土,显得很肮脏。街上也满是垃圾,尤其是我叔叔家附近,聚集了四五家卖煤的店铺,从这里流出来的水都是黑的,在街上肆无忌惮地流淌着。
    每次下课回来,走在这条街上,我都要小心翼翼地踮起脚走路,以免沾上那些污水。回到叔叔家,我还要帮着干活,最常做的就是帮着装煤、送煤、打煤球。打煤球是一个技术活,需要将煤块粉碎,掺上一定比例的黄土,再和水搅拌在一起,然后拿打煤球的模具用力按在这堆混合物上,让其进入模具,提着模具转移到煤场上,在那里轻轻地向下按压,煤球就出来了。这时的煤球还是湿的,要晒上三五天,煤球干了,才能够自由搬动。这就是蜂窝煤,那些蜂窝是模具在煤块上留下的孔洞。打煤球的程序并不复杂,我所做的也只是拿着模具按压,再到煤场上将煤球挤出来,但那个时候我年龄小,力气不大,在家里也没做过什么活,做不了一会儿就感觉累了,慢腾腾的。我婶子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不免时常责骂我,让我在这里待得很不舒心。
    在学校里,我也感觉很自卑、很压抑。在乡村里我是自由自在的,整天在外面疯马野跑地玩,那时我和玩伴们,吃的是一样的饭,穿的是一样的衣裳。玩的是一样的***,谈的也都是差不多的话题,但是到了城里,我才发现自己是不一样的:我们班上绝大多数都是城里的孩子,他们吃得比我好,穿得比我漂亮,玩的***也高级,谈的话题我都听不懂,站在他们中间,我感觉就像一头羊站在一群骆驼之中,时常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异样,也很难融入进去。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来自乡下的野孩子,身上还沾着那么多煤灰,又脏又乱,头发像一个鸟窝,谁都不愿意靠近我,我也不敢靠近别人,我在教室里走过的时候,有的女生还拿手绢捂住鼻子,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着,也不知她们在笑些什么。
    那时我的学习成绩也直线下降,在小学时,我的成绩在班上一直是前一二名的,但是上了中学,我却感觉很不适应,我们学习的科目增多了,以前只有两三门,现在一下增加到了七八门,而在学习方法上我也没有改变,甚至也不知道要有所改变。一次考试前,我看到同桌在不停地翻着书看,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复习呀,考试前不都要复习吗?你不复习?”我这才知道了一个词——“复习”,原来考试之前还要复习,但是我要复习也来不及了,那一学期七门课,我有五门不及格,只有体育课还好一点,我的立定跳远、400米、800米在班上都名列前茅,但体育是副科,再好也没什么用。
    不过这让我和学校的小混混们混在了一起,我们学校的小混混都很厉害,他们经常四处打架,一打起架来就不要命。曾经有两个混混在电影院争座位,其中一个拔出钢刀,另一个抽出了链子锁,两个人大打出手,使钢刀的那家伙手快,一连刺了七八刀,刺得那小子身上的血像水管破了一样向外涌,而他的头上也被链子锁砸了两个血口子,两个人电影都没看成,被紧急拉到医院,才保住了小命。当他们头缠着白色绷带重新出现在校园里的时候,简直像土匪一样横冲直撞,没有人敢抬眼瞧他们,更不用说敢惹他们了。还有一个小混混,跟一个低年级的女生谈恋爱,让人家女孩怀了孕,这个女生上着上着课,突然捂住腹部说肚子痛,送到医院后竟然生了一个小孩,她家里的人赶到学校,找到这个小混混痛打了一顿,非逼着他娶这个女生,小混混被逼无奈,只得退了学,跟这个女生结婚了。这件事在我们学校轰动一时。
    但我加入的小混混团伙还算比较收敛,只有二猛、小东和我三个,我们不过偶尔打打架,大多时候只是结伴逃课,到街上逛着玩,打打台球,看看录像。那时台球在我们那里刚刚兴起,很受小混混和小流氓的欢迎,我们学校旁边有一个吕庄,吕庄的台球室建在一个高台子上,是露天的。一到晚上,这里亮着几盏一百瓦的电灯,灯火通明,经常可以看到几个小混混在这里打台球,他们有的纹着身,有的赤裸着上身,抽着烟,抓着啤酒瓶大口喝酒,偶尔俯身下来,拿球杆对准球击上一杆,台球在绿色的绒布上碰撞、滚动,突然进了一个球,便会引起旁边众人的欢呼。打球的不只有小混混,还有几个女生,她们留着长发,穿着皮衣,跟男生一样抽烟喝酒,显得很酷的样子。有时我们也混到这里来打台球,喝着啤酒,抽着烟,感觉很快活。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这里玩,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扭头一看,见我叔叔正大踏步向我走来,我一见不好,还想躲,但我叔叔三步两步跨过来,一把揪住了我的耳朵,拧着我的耳朵就向台下走,一边走一边痛骂:“你爹花那么多钱供你念书,你这个小兔崽子不好好上学,还在这里玩!”我被拧得嗷嗷直叫,二猛和小东见我遭到了袭击,拿着台球杆就扑上来,我连忙冲他们喊:“别打别打,这是我叔叔!”我叔叔瞪了他们一眼,他高大的身躯和孔武有力的胳膊,让他们望而生畏,我叔叔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冲他们说:“你们别再找他玩了,再让我看见,连你们也一块收拾!”走到高台下面,我叔叔松开了我的耳朵,对我说,“小兔崽子,你竟敢逃课出来玩,看来不管你是不行了。”我搓着耳朵,低下头不说话,我叔叔又说,“我正要给人家去送煤,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你!你把这一车煤送去吧,等回家我再跟你算账!”我看一看,边上停着一辆大车,大约有一千多斤煤,在夜色中闪着暗暗的光,我只能走过去,压住车把,奋力拉着向前走去。
    等我回到叔叔家,发现我叔叔的房门关着,我叔叔正在和我婶子吵架,声音忽高忽低的。我偷偷溜到自己住的房间——煤堆后面那个杂物间,他们吵架的声音仍然时断时续地传来。我婶子的声音尖利,像是在指责着什么;我叔叔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辩解着什么。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词,什么“不争气”“也不学好”“白白养着他”“整天跟小流氓混在一起”等等,我想他们的争吵可能说的就是我,不禁又愧又悔,心紧紧缩成了一团。他们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最后是我叔叔的声音:“别吵了,还有完没完了?他回来听到怎么办?”随后他们的声音低了下去,渐渐没有了声息。黑暗中我的身体紧紧缩在床上,止不住地战栗着。院子里一大堆煤高高堆积着,在黑暗中闪着亮色的光。
     
    在毕业前一个多月,我觉得自己考不上,便自作主张,驮着自己的课桌板凳和两大捆书回家了。一路上我飞快地骑着车子,看着两边的白杨树从身边闪过,心中很难受,也很感慨,自己太失败了,简直无颜面对自己的父母,但是我心中的苦楚,又能向谁诉说呢?骑车回到家里,我爹娘正在忙活,那时正是麦收时节,我家的杏树上挂满了杏子,一个个黄澄澄的,已经可以吃了。我一回到家,就摘了几个杏,在水龙头上洗了洗,坐在门前啃了起来,那些杏酸酸的,但酸中也带有一丝甜意。
    我爹娘问我:“学校里考完了?”我不敢说没有参加考试,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们又问:“考得咋样,能考上吗?”我含混地说:“也说不准,等成绩出来再说吧。”他们也没再说什么话。我爹娘对学校里的事不大懂得,他们可能也听我叔叔说了我在城里不争气、不学好的事儿,对我能否考上也不抱有什么期望。不只我爹娘这样,那时候乡村中的父母大多如此,孩子考上了学就供他们上,考不上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让他们在村里干活。正是收麦子的时候,家里地里的活很多,我爹娘一天天扑在地里,我却身体懒懒的,提不起精神,天天躲在自己的小屋中睡觉。我爹骂过我几次,我娘劝他,说孩子刚考完试,心里有压力,别管他,让他歇几天就好了。我听了之后,心里更加羞愧,想要做点什么,但总是打不起精神来。
    那一天,双福叔到我家来了。双福叔是我爹在果园时的好朋友,我们那里称之为相好的,类似于拜把子兄弟。我爹离开果园后,他们仍然来往很密切,双福叔时常到我家里来,我爹也常去他家里。那天,双福叔来的时候拎着两瓶酒、几斤酱牛肉,骑着车子一进院门,就嚷着让我娘整几个菜,说要和我爹“好好喝几盅”。
    我走出屋门去迎接他,他一见到我,惊讶地问:“你怎么在家呢,咋没去学校里上课?”我含糊地说:“学校里考完试了,我在家等成绩呢。”双福叔愣了一下,迟疑着说:“不对吧?我家的二小子跟你一级,他没有回家,说学校里上课可紧张呢,你怎么回来了?”他这一说,我一下子窘在了那里,偷眼看了看我爹娘,脸红红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双福叔拉了一张凳子,让我坐下,和颜悦色地说:“有什么事跟叔说说,到底是怎么了?叔帮你分析分析。”我坐在那里,觉得手足都无处安放了。这时我爹突然发起火来,冲我嚷道:“难怪我看你小子不对劲儿!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上学,你竟然跟我闹了个这,你是不是在学校里闯什么祸了?快说!”说着就要上来打我,我捂着头躲闪着。双福叔赶紧架住我爹的胳膊,把我爹拉到一边,说:“大哥你别生气,冷静冷静,我先跟他谈一谈。”我爹气得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直喘气。
    双福叔拉着我走出堂屋,走到我的小东屋里,他让我在床上坐下,自己拉了个凳子,坐在我对面,对我说:“你跟叔说实话,你是不是让学校开除了?”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又缓缓地坐在床板上,轻轻摇摇头说:“不是。”
    双福叔看着我,舒了一口气,又说:“那你是不是闯祸了?跟人家打架了?”
    我又摇摇头说:“没有。”
    双福叔说:“那你跟叔说,你为什么不在学校里读书,跑回家里来了?”
    我低下头,说:“我觉得自己反正也考不上,在学校里也是浪费时间,就自己跑回家来了。”
    双福叔愣了一会儿,开口对我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没有别的事就好。我一直觉得你这个孩子很有主意,又很聪明,只要你愿意学,一定能学好。听我说,现在咱们这样,你看行不行?离考试还有两个月,我带你到学校里去,跟老师说一说,让你再到班上去学习。你在那里好好学,能考上最好,要是考不上,咱就再复习一年,明年再考。我觉得以你的聪明才智,考上高中不成问题,考上大学也没问题,最关键的是要有志气,不能气馁。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以前从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我听着愣了,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双福叔又说:“那这样,咱现在就走,你收拾一下东西,我送你到学校去。”
    双福叔说完后走出小东屋,进了堂屋,和我爹娘简单说了一下情况,连饭也来不及吃,酒也没有喝,将我的桌椅板凳放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点了一根烟抽着,等着我。我在小东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书,装在一个大书包里,拎着走出了屋。院里的阳光很是猛烈明亮,让我眼前一阵阵发晕。我娘系着围裙,双手还是湿的,喊一声我的名字,眼泪就流了出来,我爹也没有再冲我发火,梗着脖子站在那里。双福叔抽完了烟,对我爹说:“大哥,你不用去了,我送他去就行了。”我爹点了点头。
    双福叔又对我说:“那咱走吧。”说着他便去推自行车。我也推了我的自行车,跟着他走出了院门。骑上自行车,走了很远,我回头看看,我爹娘还站在明晃晃的杏树下,向我这里张望着。
    一路上双福叔在前面骑着,也没有说什么话,我在后面默默地跟着,心里还在回味着他刚才说的那一番话。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这么看重过我,我能行吗?我在心里悄悄地问着自己。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一定不能让双福叔失望,我暗暗下着决心。我又想,到学校里见了老师和同学,不知该怎么解释,也不知别人会怎么看我,心里一下子又乱了。这样心里胡乱想着,很快就骑到了学校门口,这时已是中午了。到了门口,双福叔让我等他一下,说着他停下车子让我看着,走进了旁边一家百货商店,等他出来的时候,我看他拎着两瓶酒、两条烟,酒是好酒,烟是好烟,装在一个大塑料口袋里,他拎着走过来,放在自行车前面的车筐里,又推着车子向前走。进了校门,他问我:“你们班主任老师家在哪里?你带我去。”我点了点头,便骑车在前面走,我们班主任杨老师家在学校操场的西侧,是一排平房中的三间。
    到了那里,双福叔敲开了门,杨老师正在吃饭,他的妻子和孩子也在。双福叔将那些烟酒放在桌子旁,笑着对杨老师说:“这孩子家里有点事,走得比较着急,也没来得及跟你请假,现在家里的事处理完了,还想回来接着上学,你看行不?”说着他拿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根递给杨老师,杨老师摆摆手说:“我不抽烟,我正说要让人问问情况呢,这两天学校里忙,抽不开身,我怕你万一出点什么事。不过既然你回来了就好,按说无故离校一个星期,学校里是要处分的,你补一个请假条,我签上字,送到政教处去就行了,我跟他们说说。这是个特殊情况,咱们特殊处理。”我听了,连忙感谢杨老师。杨老师又说:“你把桌椅板凳搬回去,还坐原来的地方吧。”我点点头。双福叔也谢了杨老师,拉着我向外走。杨老师说:“快把这些东西都拿回去,你带这些做什么?”双福叔说:“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说着就向外走,杨老师拎着袋子追到门口,见我们走远了才罢休。
    双福叔将桌椅板凳驮到教室门口,帮我向下搬,有几个同学正在门口的树荫下聊天,见我回来了,赶紧过来跟我打招呼,帮着搬东西。我的课桌原来所在的地方还空着,我们将课桌搬过去,将板凳摆好,把书放在桌上。收拾好之后,双福叔向教室外走,我跟着他也走了出去,到教室门外,双福叔推上自行车,我跟在他后面向校门口走去。出了校门,双福叔在一棵法国梧桐树下站住,对我说:“那我先回去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我点点头,双福叔又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取出五十块钱给我,我推让着,他硬塞到了我的口袋里,说,“你拿着花吧。”然后他骑上车,朝我挥挥手,便一路向东骑去了。我站在树下一直看着他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慢慢消失了,才向教室走去。
     
    从此之后,我在学校里简直像变了一个人,我再也不和二猛和小东逃学跑出去玩了,他们找过我几次,见我不去,也就不再找我了。辍学了一个星期,我似乎一下意识到了时间的珍贵,我起早贪黑,一心扑在学习上,仿佛现在的时间本来是不属于我的,是双福叔给我的,我要充分利用,把耽误了的时间补回来。在我心底还隐隐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我要对得起双福叔的信任,不能让他失望,从来没有人这么看重过我,也从来没有人这么理解过我,我不能让他后悔看走了眼。这个隐秘的愿望支撑着我,让我像火箭一样充满了动力,像春天的树一样,春风一吹,就充满了生机。
    那一段时间,我没有回家去住,也没有再去我叔叔家住,我同学高振兴的哥哥是学校里的青年教师,学校给他分了三间小平房,高振兴就住在对面堆放杂物的小房间里,我搬到那里跟他一起住。高振兴的学习成绩很好,每天早起跑步,生活很规律,我也跟他一样,每天清晨迎着晨曦在操场上跑步,在学习上我有什么不会的也向他请教,他也在学习方法、复习方法和考试方法上随时给我指点。高振兴很会总结学习经验,据他说,学习技巧、复习技巧和考试技巧是不一样的。学习时贵在全面,要把老师讲授的知识吃深、学透;复习时则贵在有重点,要把自己不会的找出来,通过反复训练加以掌握;而考试技巧更重要,有不少人平常里学习很好,但是一上考场就考不好,发挥失常了,这是很可惜的。考试技巧既要有一个好的心态,不要紧张,不能急躁;也要有正常的作息习惯,将精力最充沛的时间正好用在考试的时间上。这些都是上考场之前就要调整好的,更重要的是上了考场之后,一是要注意审题,明白出题老师要考什么,然后顺着他的思路答题,要将自己所知道的都写上去,能写多少就写多少;二是要先做自己会做的,将自己有把握答对的题先答完,再答那些不会的题,实在不会的就跳过去,不要在上面浪费时间,等都做完之后再回头做这些题;三是要善于利用有利地形,如果考试时身边坐的是学习好的同学,不妨偷看一下他们的答案,只要动作不是太大,监考老师没有发现,就不算是作弊。说到最后一条,高振兴哈哈笑着拍着我的肩膀说:“这个我只跟你说,你可别给别人说呀,考试时你坐在我身边就好了,我来帮你!”我也笑着说:“有你这个靠山,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我不到我叔叔家去住,让我叔叔和婶子心里很过意不去,我叔叔还特意到学校来找我,让我再到他家里去住。我跟他说住在学校里,跟同学在一起生活学习,交流起来更方便,再说快要考试了,能节省一点时间就节省一点,住在他家里还要来回跑,不如住在学校里更能省出时间来学习。我叔叔听了,点了点头说:“你也知道学习了,这就好,这就好。”走的时候,我叔叔塞给我五十块钱,说,“你改善一下伙食,别亏了自己的身子。”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看着那一卷钱里还夹杂着一些黑色的煤屑,我险些掉下泪来,我想我叔叔的生活也很不容易。
    一个周日的下午,我叔叔和婶子让我堂弟小九到学校来叫我,说他们家里晚上包饺子,让我过去吃饭。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我领着小九在我们学校转了一圈,给他看了看我们的教室、操场、篮球架,然后骑车带上他,向那条街走去。才不过一个月没来,我对这条斜街竟然有些陌生了,街上依然是污水遍地,灰尘满空,卖水果的人瑟缩着脖子,躲在摊子后面,有一辆卖西瓜的地排车上堆满了西瓜,上面摆着几块切成两半的西瓜,被炽热的阳光晒得有点蔫了,还有几只苍蝇嗡嗡叫着,绕着西瓜飞来飞去,卖西瓜的人戴着草帽,不时地挥动着手中的毛巾驱赶着。骑车进了我叔叔家的院内,看到堆积在那里的一大堆煤,才又唤起了我熟悉的感觉。进了屋里,我叔叔正坐在椅子上抽烟,我婶子在小地桌上包着饺子,见我进来,我婶子说:“二小来了?快去洗洗手,坐在椅子上凉快凉快。饺子快包好了,一会儿咱就下。听你叔说你在学校里学习可认真了,我可真高兴。你在学校吃不好,我想着周末了,给你改善一下生活,上午就让你叔叔去买羊肉,下午我又去买了西葫芦,咱今天就吃羊肉西葫芦馅饺子。”我婶子的话亲切而不夸张,丝毫看不出嫌弃我的样子,或许以前是我过于敏感了,也可能是我婶子怕我走上邪路。我暗暗思忖着,心里充满了一阵阵尴尬的暖意。
    吃完了饺子, 正好有人来买蜂窝煤,我跟着我叔叔一起给人家去搬煤球,我正搬着,我婶子喊我,我两手沾着煤灰跑过去。我婶子说:“你别搬了,让你叔叔一个人搬吧,别把衣服弄脏了。快洗洗手,吃块西瓜。”又说,“你在学校里穿脏了的衣服,就拿到家里来,婶子给你洗。”我听了连连点头。但是我从来没拿衣服去我婶子家洗过,我都是自己在水龙头上洗,可是每次洗衣服时,我总会想起我婶子跟我说的话。我不知道要是我真的拿衣服去洗,我婶子会不会嫌弃我,我不敢去尝试,也不想去尝试。
    那天晚上,在叔叔家吃完了饭,搬完了煤球,我又和叔叔全家坐在堂屋里看了一会儿电视,说了一会儿话。我说要回去学习,便和我叔叔一家人告别,骑上自行车回学校了。我走的时候,我叔叔和婶子送我到门口,这也是以前所没有过的。骑在自行车上,我想,不知我跟叔叔家的关系是近了,还是远了?或许正因为远了,才近了。
     
    考试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出乎我的意料,我竟然考上了。虽然在班里的排名比较靠后,但我竟然侥幸考上了。这首先归功于高振兴,他所说的学习技巧、复习技巧和考试技巧让我开了窍,更幸运的是,我这两个月勤学苦练,掌握了不少知识,那时我的心态也特别放松,双福叔说今年考不上,明年就再考一次,这让我心里有了退路,考试时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有志在必得的紧张感,轻装上阵,反而超常发挥了。
    高振兴当然也考上了,不同的是,我考上的是高中,他考上的是中专。在那个时代,相对于高中,中专是更难考的,竞争也更激烈。对来自农村的孩子来说,中专更实用,上学的时候学费国家全免了,读两三年毕业之后就能安排工作,“吃国粮”了,这样不仅能减轻家里的负担,而且很快就能挣钱贴补家里了,所以那个时候考中专的很多,但是只有学习特别好的才有把握一定考得上,有的复习了好几年都考不上,被称为学校里的“恒星”。高振兴一下就考上了,我们都很为他高兴。只是那时我们还想不到,随着后来高考不断扩招,中专的学历会贬值那么快,这也让高振兴此后的人生充满了悲剧色彩。
    我考上之后,我的亲戚和同学都很惊讶,不少人都传说我是个天才,在学校里胡乱玩了三年,最后一个月才开始学,竟然一考就考上了,也有的人将我当作浪子回头的典型,就连我跟小混混一起打架、打台球、喝酒抽烟的事,似乎也变成了美谈。我感觉自己像坐过山车一样,经历了从坏学生到好学生的形象转变,这种转变既是外在的,也是内在的,前不久我还作为坏孩子在人群中抬不起头来,不知怎么一来,我突然变成了众人交口称誉的好孩子,亲戚朋友们一说起来就啧啧称赞,还让他们的孩子向我学习。刚开始我很不适应,觉得他们说的好像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后来时间长了,我才慢慢习惯,这时我才知道,一个好孩子原来能赢得这么多人的尊敬与好感,充满荣誉的世界是多么美好。
    但是只有我在心里知道,我之所以能够考上,主要靠的是运气,以及双福叔在关键时刻的帮助。双福叔那天给我说的那一番话,时时刻刻铭刻在我心里,我觉得双福叔是真正理解我的,他甚至比我叔叔婶子、比我爹娘更理解我,更尊重我,更知道我心里的想法,他能够看到甚至连我都没有意识到的自己的潜质,并且鼓励我去努力,去实现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双福叔实在太了解我了,我也在心中暗暗将他当作了一个知己,时常悄悄在心里跟他说话。考试成绩一下来,我第一个想法就是骑车到双福叔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我都能想象到他开心大笑的样子。但是一则双福叔家在果园附近,离我家很远,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过,二来专门去说这个事,似乎有点张扬,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想了想,就放下了,反正双福叔经常到我家里来,到时再跟他说也不迟。
    放了暑假,我在家闲着没什么事,我叔叔让我到他家去给小九补习功课,我本来不想去,但又想不出什么理由推辞。我爹和我娘也让我去,他们说:“你一直在你叔叔家住着,咱也帮不上他家什么忙,去补补课也不费什么事,你就去吧。”我见实在推不掉,只好又骑车来到我叔叔家的煤场,天天给小九补习功课。小九在县城的小学上四年级,我虽然学习不算好,但是对付小学的课程还没问题,上午学语文英语,下午学数学,我将高振兴说的学习技巧、复习技巧和考试技巧教给了他,再结合生活中的实例让他领悟,激发起了小九的学习兴趣,很多以前不懂的也懂了,自己也知道钻研了,成绩提高很快。闲下来的时候,我就骑车带他到外面去玩,或者帮我叔叔打打煤球,有时候我也一个人出去转转。
    一天晚上,我骑车走过吕庄台球室,忽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原来是以前常跟我在一起玩的二猛和小东。二猛手执着台球杆从高台上跑下来,对我说:“听说你考上学了,哥几个正想给你庆祝一下呢,来,先打几杆,我们喝酒去。”我听了很兴奋,便跟他们打了几局台球,一起去喝酒,玩到很晚才回去。从此之后,我又跟二猛和小东混在了一起,经常一起去看录像,去打台球。我觉得跟他们在一起很快活、很舒服,这和好孩子的感觉很不同,好孩子似乎只是一个身份、一个符号,是活给别人看的,而坏孩子则是活给自己看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怎么高兴就怎么来。有时候我也劝二猛和小东好好学习,再考一次,二猛笑着说:“考上了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快快活活地玩呢。”又说,“你现在是好学生了,开了学就好好学,别跟我们在一起混了。”我听了,感到很不好意思,好像自己背叛了他们的阵营似的。
    就这么玩了一个月,我叔叔和婶子似乎也发现了我的异样,怕我将小九带坏了,也可能他们觉得小九的功课补习得差不多了,有一天我叔叔将我叫到他面前,跟我说:“小九的学习上去了,你也快开学了,这次补习就到这里吧。你回家帮你爹娘干点活,自己也准备准备。”说着要给我一百块钱,这次我坚决推辞掉了。我婶子从里屋走出来,拿来一套新衣服,说:“婶子给你买了一身衣服,你穿上看看合不合身?”我说:“不要不要。”婶子说:“就是给你买的,你不穿,别人也穿不了。”我只能拿了这套衣服,也没有试,就跟我叔叔、婶子和小九告别,骑上自行车回家了。
    回到家里,我爹和我娘问我在城里的情况,我略去了跟二猛和小东在一起玩的事,只说小九的学习提高很快,各科进步都很明显。我爹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这一次回来,我发现家里的气氛有点怪,我爹和我娘好像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又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听说我又跟二猛小东混在了一起,或者是在为我开学后学费的事发愁,我也不敢问。
    到了掌灯时分,吃了晚饭,我爹点上一支烟,对我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也别多想,你知道就行了。”
    我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过话,一时我的心收紧了,连忙问:“什么事?”
    我爹说:“你双福叔去世了。”
    “什么?”我一下从板凳上站起来,盯着我爹问,“爹你刚才说什么?”
    我爹的眼泪流了出来:“你双福叔走了。”
    我像一下子遭到了雷击,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脑子里还是不能相信,不敢相信,又问:“真的?”
    我爹回避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说:“真的。”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但心里还是不能相信,不敢相信。前不久还那么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我连连追问我爹,双福叔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这时候我爹已经泣不成声,我娘抽泣着告诉我,双福叔是七天前去世的,他是自杀的,跟他下岗有关,也牵涉到家里的一些琐事。丧事是前天办的,我爹和我娘都去参加了,家里人将他埋葬在村里的坟地了。我哭着问:“你们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娘说:“跟你说了又有什么用,死了还不是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不能接受双福叔去世的消息,我以为双福叔是最了解我的人,我有很多话想要跟他说,我一直觉得跟他说话的机会还有很多,但想不到竟戛然而止了,我满腹的话又说给谁听呢?
    但是在内心的深处,我始终没有真正接受双福叔去世的消息。一直到今天,二十多年过去了,每当我的人生有疑难的时候,我总会在心里问问双福叔。每到这时,我就看到双福叔骑着一辆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向我骑过来了。阳光照在我家的杏树上,一片金澄澄的,也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微微笑起皱纹,是那么熟悉、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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