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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条石(武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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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张遛弯回家时,太阳已经明晃晃了。忘了戴手表,琢磨着应该十点多钟了。这些日子,也是奇怪,每天遛早,老张总是忘记时间。
    小区正在换新的楼门,老的对讲门卸走了,新的刚装上,还没调试,楼栋门大敞四开。春风吹拂起来的花草,跑到了楼道里,人一走,散乱的小花、小草,围着脚踝处飞舞,老张顺势踢了一脚。老张遛弯,喜欢突然伸下胳膊,或是踢下腿。有时动作猛一点,把旁边人吓一跳。老张头发白得吓人,腿脚是利落的。
    才上到二楼,老张就听见三楼有说话声。不用细辨,那是小张在说话,声音把屋门都给刺透了,在六层楼里上下乱窜。
    “嗓门怎么就不能压一压?”老张始终不满意儿子,很大原因,儿子说话声调太高。快结婚的人了,毛病还是改不过来呢!为了说话声调高低,父子俩没少争吵。儿子小张说:“说话嗓门大,又不是我一个,你到大街上听听去,比我高嗓门的人有的是!”老张来气了:“呸,我说话调子怎么不高?”小张也不示弱,明捧暗贬:“您老说话声音低,可您老脾气大呀,您老是内心高傲,您老看得起谁呀。别看我说话声调高,可我内心柔软、低调,这不是我自夸,这可是小黎说的。”老张不再言语,教训了儿子这么多年,这小子就是改不过来,算了,儿孙自有儿孙命,随他去吧。再说有人喜欢,小黎喜欢,我操什么心呀?
    老张和儿子小张,真是一对冤家,父子俩除了白头发、黑头发,其他不差分毫,长相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想一想,父子俩不一样的地方,好像也就是说话声调了。老张也爱说话,声调不高,慢悠悠的,总能引发别人讲话。真要是激动起来,话语也会变得密集,也会变得高亢,还有点得理不饶人。
    小张的女朋友小黎也在,见了未来的公公,马上站起来,喊了一声“叔叔”。老张应着,心想儿子都快要娶老婆回家了,以后真不好再教训他了。
    小张兴奋,把老爸按在沙发上,说房子已经看好了,但是,还要再请老爸把关,老爷子不定夺,我们不敢出手呀。老张心里哼了一声,心想哪里是我定夺,让我定夺,就是让我给你出银子!你不敢出手?你出手,就是我出钱!
    “哪儿房子?”老张问。毕竟自己儿子,还是关心。老张就这一个孩子,老爸要是不关心他,还有谁惦记他。
    小张说:“三条石。”
    “三条石?”老张转过身子,玻璃水杯像是变成石杯,僵硬地举在嘴边。
    小黎以为未来公公不同意,赶紧凑上来,说:“叔叔,地点真好,环境也好,跟广州感觉一样。”
    小黎是广州人,在天津工作多年,至今不管说什么,最后总要跟广州比一比。“跟广州一样”,就是代表“好”;“跟广州不一样”,就是代表“不好”;要是讲出来“我要回广州”,那就麻烦大了,表明生气了,表明失望、愤怒。
    小张把小黎按在沙发上,自己站在父亲面前,眉飞色舞地介绍房子情况。显然他做足了功课,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怕父亲不被打动。
    “地点在南运河、北运河交叉之地,海河三岔口,清澈的河水,那叫近在咫尺呀,站在小区门口,能看见直入云天的摩天轮。摩天轮,‘天津之眼’呀,到了晚上,从屋里望出去,漂亮得不得了!”小张讲得唾沫横飞,双眼冒光。
    小黎向上翘了一下屁股,顺势补充一句:“美不胜收呀!”
    老张的神情,有些心不在焉,喝了一口水,下意识说“那好、那好”。
    小张偶尔冒机灵,机灵起来,话头接得特别快:“老爸,明天去看看,就当遛个早。”
    老张呼出一口气。他当然明白,看房子次要,儿子主要就是表明,快把买房的钱拿出来吧,不要再躲着、藏着了。其实老张早就备好了,儿子结婚,老子出钱,也没什么不对,如今都这样,社会时尚。儿子也是三十多岁了,十几岁没了娘,能结婚也不容易,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不是人家不成,就是他不愿意,就是没有对上眼的。如今找到了称心如意的小黎,当爹的没有理由不满足儿子。中国爹妈都是这样,所有东西早晚都是孩子的,中国儿子也是这么想的。晚给不如早给。
    可……可是老张纳闷,选来选去,怎么选了三条石的房子呢?那是什么地方,破烂窝子呀!天津卫最破的地方。现在不知道啥样了,可能好到哪去?多少年没去了……几十年了,身边认识的人,就是说走了嘴,也说不到三条石,早被人遗忘了。
    “好,去。”老张不想让儿子失望。
    老爸答应看房,意味着银子马上到手。小张高兴,话也变得更加利落,马上又给老爸茶杯续上热水。小黎讨好补充,说还要带叔叔坐摩天轮。老张应道“好好”。对于这个未来的儿媳妇,老张基本满意,人长得不错,嘴儿甜,要是不说“跟广州一样”这句话,分数能打到九分。
    老张住的小区,二十年了,市里有规定,二十年小区,属于老旧小区。可是这片小区的房屋结构不错,质量也不错。三间房,客厅也不小。二十年前的设计,还没有太过落伍。老张一直想要儿子在自己这个小区买房子,离得近,互相也能有个呼应。当然了,小黎要是能够答应住在一起,老张似乎也更愿意。就像大多数的中国爹妈,嘴上说着不想跟儿子、儿媳妇住一起,可真要是有个儿子、儿媳妇站出来,强烈要求住在一起,似乎爹妈也都能欢喜答应。
    老张这三间房,每间房都有一张床。老张一间,小张一间。小黎来,赶上下雨下雪刮大风,小黎就会磨蹭着不走了。三人三间。说是三人三间,其实晚上小黎是跟小张一间。老张假装不知道,马上要领结婚证的两个人住在一起,也不算伤风败俗。如今年轻人,有几个还等到洞房花烛夜?奉子成婚也不新奇。跟过去不一样了,真是不一样了。就说选房吧,谁能想到儿子选婚房,竟然选到了三条石?这怎么可能呢?
    三条石?啥样子了?
    “三条石”这三个字,就像小“痒痒挠”,一下又一下,在老张心窝里抓痒。感觉时光遥远起来,遥远得老张感觉自己变成一只鸟,在天上飞,越飞越远。
    老张有些累,这些日子,遛弯儿越走越远,好像车子没了刹车片。他关上门,躺在床上。今天早上,比平日走得都要远,比平时多走了一个小时。毕竟六十岁,扛不住了。
    想要打个瞌睡,可是睡不着。老张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看着窗外。
    “三条石”三个字,这会儿又由“痒痒挠”变成了一把锋利的长剑,硬是把老张的记忆不由分说地劈开。用力真猛,骨头、神经、肉,全都劈开了,再也合不上了。六十岁是道坎儿,就怕触及往事,只要碰一下,人就会变成一地的碎骨头,剩下的事,一手拿扫帚,一手拿簸箕,自己慢慢打扫吧。
    老张感觉自己慢慢碎裂。往事从骨头缝隙中钻出来,带着刺儿,带着尖儿,在眼前飞舞。
     
     
    老张第一次去三条石,可能是1969年,也可能是1968年,年份记不准了。那几年老张记下的,大多是人山人海的场景。热烈的口号、飘扬的红旗、敲锣打鼓的庆祝,还有熊熊火焰前面弯着身子的人。
    去三条石的年份记不准了,可是过程,老张记得清楚。
    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在老师带领下,打着红旗,排着队去的。似乎走了好远的路,夏天穿塑料凉鞋,走长一点路,会把脚底板走得火热。到处都是低矮破旧的平房。门口站着老人、小孩、妇女,大睁着双眼,看着过不完的队伍。老张还记得,三条石一带的小胡同,仿佛推倒一间房子,所有的房屋都会立刻倒塌。来到稍微大一点的空地上,人山人海,都是来参观学习的人。参观的地方,是礼堂模样。大门上方,左右都是红旗造型,中间几个红彤彤的大字:三条石阶级教育展览。
    想起往事,老张睡不着了,干脆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阳光洒在刚长出绿芽的树枝上,在树枝上跳跃、飞舞,像是光天化日下的萤火虫。
    老张记不得学生时代关于“三条石”的具体细节了,“三条石”给他的印象,好像就是两个人、两个场景。一个人是“十指九残的王福元”,另一个人是“睡大铁锅的老工人”。
    叫王福元的工人,被工厂的机器压断手指,今天压一个,明天压一个,只剩下一个好指头,没用了,被资本家赶出工厂。王福元要吃饭呀,他就把双手绑在胶皮车上,拉胶皮车谋生。王福元的胶皮车,还有举着“十指九残”双手的照片,被专门辟出一块场地展览。地上是胶皮车,上面是占据了半面墙壁的照片,那双可怜而又可怕的手,学生们看得惊心动魄。
    睡大铁锅的工人,累得撑不住了,晚上在大铁锅里洗澡,洗着洗着就睡着了,人要多累才能洗澡睡觉呀。大铁锅摆在那儿,老工人睡在大铁锅里的照片,也挂在墙上。也是辟出一块专用场地进行展览。
    讲解员是个小女孩儿,扎着羊角辫子,声音高亢,声泪俱下,学生们也是哭声不止,老张记得自己哭肿了双眼。后来,讲解员抹掉眼泪,开始笑起来,说新社会了,劳动人民翻身了,成为新中国的主人,“十指九残的王福元”还登上了天安门城楼,站在毛主席身边,参加了“十九周年的国庆典礼”。
    老张在洒满阳光的屋里走着,往事能把人的屁股变成锥形,根本坐不住,只能走来走去。
    老张还记得当年参观完展览,还要穿过小胡同,看一个小工厂的遗址。工厂复原成了解放前的样子。老张记得,工厂的柜房变成了“炮楼柜房”。柜房是工厂洽谈生意的地方,地上花色瓷砖,好看的沙发,铜质高脚痰盂。这个柜房四面开窗,能够看到院子里锻工房、里面生产车间的情况,还能看到工人一天去了几次茅房。在这个四面开窗的柜房面前,工人没有任何秘密。所以工人们暗地里把这个四面开窗的柜房,称作“炮楼柜房”,这间屋子也成了资本家残酷剥削工人的有力证据。
    老张的小学时代,每年去三条石无数次。有时赶上参观的人太多,一拨一拨的,到处都是人,排队等上好长时间。老张还记得,在南运河边的太阳下吃糖饼,那会儿家里穷,没有钱买时髦的军用水壶,就用一个刷干净了的瓶子盛上白开水,贫穷生活让父亲变得手巧起来,用一块小木头,削成圆形瓶塞,再用白布把瓶塞缠好,使劲儿按在瓶口上,瓶子里的水绝对流不出来。把瓶子揣在绿书包里,在等待参观的间隙,坐在南运河的河边上,一口糖饼、一口白水。吃完了,也就快到参观的时间了。
    往事让老张心情无法平抑。怎么想、怎么也不会想到,儿子现在竟然要去三条石买房。
    老张,叫张德民,退休十年了,早先是一家机械制造厂的锻工。他的经历,跟华北地区、东北地区产业工人一样,早先国营大厂的标牌,让他无比骄傲,后来灰溜溜的——效益不好,提前退休。
    锻工老张提前退休那年才五十岁。这些年老张什么工作都干过。银行保安、小区保安、医院门卫,一些不带技术含量的差事,老张都干过。遇到瞧不起的目光,老张在心里开骂,老子当年开过五百多吨的油压机,跟小山一样高,你们见过吗?
    老张对三条石有感情,还与他的师傅老罗有关。师傅老罗河北省交河县人,早年在三条石一带小工厂做工。当年锻工车间的老师傅,几乎都在三条石干过活儿,好像也都是交河县的人。
    师傅老罗小矮个,秃头,胳膊粗、手大,小眼睛。
    老张记得他进厂那天,老罗看着新来的徒弟,问张德民:“德民,知道三条石吧?”
    张德民点点头,说自己小学时去三条石参观过。
    师傅老罗忽然撇了撇嘴巴,神情有些奇怪,像是自语又像是讲给徒弟,说:“一件事,看到的和听到的不一样,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可是……可是不一样。一件事,这么讲,是这样;那么讲,又是那样。你懂吗?”
    学徒工张德民一直觉得师傅老罗没文化,可又觉得老罗师傅特别有文化,因为老罗有时讲出来的话,他一时听不懂,可过了一段儿,忽然在某个时候,想起老罗的话,觉得特别对。师傅老罗的话,经得住仔细咂摸。
    “天津只有一个三条石,不会有第二个吧……是吧罗师傅?”张德民问。
    师傅老罗好像想起什么,戛然而止,风轻云淡地扯起别的话题。
    那时候,师傅老罗没事就会给徒弟张德民讲三条石的故事。老罗讲的三条石,跟学徒工张德民少年时代听到、见到的三条石不一样。这让当年不到二十岁的学徒工张德民颇为好奇,觉得老罗师傅深奥无比。
    师傅老罗识字不多,可是手艺好,脑瓜子聪明,捣鼓点电子元件,几天时间就能攒个半导体、收音机,他还会裁剪衣服,呢子“中山装”都敢做,不比老字号做得差,他还会理发,还会给女工烫发。张德民曾经对外炫耀过师傅老罗,我师傅要是上过大学,了不得,能当总工程师。这话不假,车间里的技术员,有时遇到复杂的图纸,看不懂,抱着图纸,笑吟吟向老罗师傅请教。
    手艺好的人,大都会讲故事,记性也好,故事讲得栩栩如生、绘声绘色。老罗师傅讲故事,像说评书的老艺人。加班休息时,老罗就会抽着烟,看着徒弟张德民,开始讲故事。老罗的故事大多都跟三条石有关。只要说到三条石,老罗师傅的眼睛就会眯缝起来,嘴里呼出的气都带着岁月的气息。
    老罗师傅的开场白是:“你知道三条石的第一家作坊是哪家吗?”
    张德民当然摇头。
    老罗眨巴着小眼睛,说:“是我们交河县人开的,当然了,也算是你们天津卫的人,天津就是河北,河北就是天津,大清朝时是一码事,解放后也是一码事,分开也不过几十年,对吧?”
    这点知识,老罗师傅不讲,张德民也知道。但张德民聪明,让师傅讲,让他得意。
    “第一家作坊,掌柜的叫秦玉清。顺治爷的最后两年,秦玉清带着老婆孩子还有亲侄子,来到了三条石。三条石有了第一家手工作坊,叫‘秦记铁铺’。这可了不得,‘秦记铁铺’是天津卫,不,是整个华北地区第一家铸铁手工坊。厉害吧?”
    张德民笑起来,说起交河县,老罗分外得意,就像肩膀上长出翅膀,扑棱棱地要飞起来。
    老罗咬着牙,带着狠劲儿说:“讲得再厉害点,秦玉清还是我们锻工的祖师爷!”
    张德民张大眼睛。
    “开张‘秦记铁铺’前,秦玉清做的是‘行炉’。啥叫行炉?就是挑着一副担子走街串巷,沿街叫卖,锻打百姓过日子用的铁器,小的铁钉子,大的铁锅。后来秦玉清落脚在南运河边。‘秦记铁铺’开张那年,康熙爷做了两年皇上。德民呀,回家查查去,那是哪年。哦,翻翻新华字典,后面都有,全着哩。你小子应该好好钻研一下,你现在把毫米、厘米的换算都换算错了,以后怎么能做个大工匠?回家做功课。大工匠,要从小处下功夫,要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不能眼高手低!”
    老罗师傅讲得兴起,突然停住,大巴掌拍了张德民脑袋,教训道:“没看烟卷灭了?快给师傅点上,这要在过去呀,该罚你吃板子了。”
    张德民笑起来,赶忙给师傅点上烟。
    教训人,也能上瘾,所以老罗师傅继续教训徒弟,说:“过去在三条石学徒,规矩大了,不许留头发,要光头。见了掌柜的,要双手垂直站立,不能背手,掌柜的走过去,学徒的才能走,不能走在掌柜的前面。学徒时也不能叫学名,要叫小名。学徒期间更不能娶媳妇了。那会儿学徒呀,讲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现在可好,还有规矩吗?”
    张德民笑道:“难道我不尊敬师傅?”
    老罗师傅掐灭烟头,“呵呵”笑起来:“你还可以的!还知道给我拿饭盒,打洗脸水,不简单了。我知足了。”
    过了一会儿,老罗师傅突然问:“德民呀,你知道为啥要讲规矩?”
    张德民说:“您就讲吧。”
    老罗师傅说:“学技术,就要先学规矩。有规矩了,才能安下心来学技术。心浮气躁,学得来技术吗?多大的工匠,都是从学徒开始的。学徒,就是磨性子。把性子磨平了,技术到手就有保障了。”
    老罗师傅看着灰尘弥漫的车间,倚着身后包着铁皮的木头桌子,好长时间不言语。张德民怔了怔,赶紧抄起桌子上的铁皮水壶,给师傅杯子里倒上热水。老罗师傅好像没看见张德民的续水动作,依旧看着车间上方的天车,看着满车间跑的电瓶车,还有角角落落闪烁的电焊火花。
     
     
    星期天。好天气。没有风。华北春天就是风大。没有风的华北春季,像个乖巧的邻家小闺女,也像个刚进门的小媳妇。
    小张开车。老张坐在副驾驶位上,还要开点窗户,否则晕车。小黎只好坐在后排。
    车子启动,小张说:“老爸,系上安全带。”老张道:“好,懂得关心老爸了。”小张说:“我是怕罚分,路口都是探头,副驾驶不系上安全带,照下来。”老张哼道:“好话不会好说,你就说关心我怎么了。”小张马上回应:“基因作怪。”老张扑哧笑起来。
    小黎在北方好多年了,插科打诨的笑话,她能听懂,也禁不住笑起来。老张哼了一声,心想儿子别的不会,嘴巴却变得油滑,给人印象不好。幸亏小黎在本地多年,已经习惯了。
    天气这么好,又是看房子,都是好事,车上三个人心情也都好,笑如春风。心情也能感染,车子里异常温柔。
    小黎说话,偶尔夹杂几句粤语,小张听得懂,不时还用粤语附和。老张听不懂,也不想听。六十岁的人了,最怕往事降临,没有往事还会做梦梦见故人故事,何况要去三条石看房呢?少年记忆还有当年师傅老罗的絮叨,让三条石在老张心里特别坚固耐磨。
    小黎看见老张好长时间没说话,只有她和小张热话穿梭,觉得冷淡了未来的老公公,没话找话,向前探头,说:“叔叔,为什么叫三条石大街,挨着美丽的海河,叫海河大街多好呀。海河名字多响亮,外地人都知道,就像我们珠江,名气大呵。”
    老张哭笑不得。前半句,逗乐子;后半句,气人。小黎这孩子,有时傻气中藏着灵气,有时灵气里又带着傻气。表现得又傻又灵的女子,特别容易给人带来好感,也容易让初次见面的人放松所有的戒备。
    老张看了一眼后视镜,对小黎说:“为啥叫三条石,过去我听老人们讲过,好像两种说法。一种和李鸿章有关系。李鸿章知道吧?北洋大臣,改革派。电视剧里总有他,中堂大人。”
    小黎说:“知道李鸿章。历史知识,课本上有的,留着山羊胡子。”
    老张“呵呵”笑了笑,开始讲起来。上点年岁的人,喜欢给年轻人讲故事,尤其是讲往事。老张也没有逃脱这个俗套。
    “李鸿章是总督,总督有总督府,总督府在保定,可他在天津也有总督衙门,这个总督衙门就在南运河边,现在房子肯定没有了。这些年到处拆旧房、盖新房,老房子剩下的不多了。”
    小黎“嗯嗯”两声,表示她听着哩。
    老张继续讲:“那时候李鸿章每年要在天津待上几个月。他在天津也有家眷。有多少夫人?说不清呀。说是那年,李鸿章在天津的小老婆去世了,想把遗体运回安徽老家埋葬。正好赶上雨季,那时南运河边都是土路,只要下雨,路就遭殃,别管雨大雨小,两脚泥,跋山涉水一样。人走路都费劲儿。中堂大人的老婆出殡,排场小不了,灵车又大又重,走起来更是麻烦,走不了。李鸿章李大人有权力,立刻下令,马上修路。通往河边码头的土路上,没有几天就铺上了青石板。说是那段日子,把周边地区的石板都给收没了。那段路短得很,不到一里地,也不宽,一丈宽,三块青石板的宽度。灵车过去了,尸体抬到南运河边的官船上,沿着大运河,运到安徽去了。尸体运走了,路搬不走,路上的青石板,也搬不走。后来人们就管这条一里地的路,叫三条石。”
    “三条石,名字好!”小黎高兴得拍起巴掌,“三三得九,九为大。买三条石的房子,一定发财!”
    小黎只要高兴,普通话立刻改为粤语。
    老张听不懂小黎的话,继续自己的话头,说:“这只是一种说法,不准确。”
    “另一种说法呢?”小张插话问。
    眼见自己的往事讲述,两个孩子都愿听,老张高兴。
    老张说:“还有一种讲法,倒是简单,因为路不好走,两边又都是铁匠铺子,人来人往,生意也不好做。铺上石板,路好走,顺理成章。这么说吧,铺上石板,就跟铺上砖地一样,就是为了路好走。多么简单。”
    小张说:“三条石,有故事。”
    老张悠长地说:“甭管哪种原因,甭管啥故事,反正三条石真是有三块大青石板,上面还有车辙印。我是看过的。”
    “是吗?”小黎惊讶道,“叔叔,现在还有三块石板吗?”
    “早就不在地上了,都成文物了。你想呀,到处拆房子、盖房子、修路,怎么能在地上留下青石板?”老张说,“五十年前,我也是在展览馆里看见的。”
    小张接过话头,说:“那天我们来看房,附近走了走,有一家博物馆,我俩在里面走了一圈。”
    小黎也想起来这事,连说:“是是,今天进去陪叔叔再看看。”
    小张、小黎在博物馆里面潦草地转了一圈,却没注意有三块大石板。今天顺着老张的话题走,就是为了让老爷子高兴。
    小张和小黎来过好几次三条石,看房子哪能看一次,可是这一次照旧开着导航,即使有导航,还是迷路了。
    小黎咬着手指,模样像个小学生琢磨算术题,说:“上次迷路,也是在这。”小张自嘲道:“我是记吃不记打,这辈子就是不认道儿。”
    老张从车窗望出去,车子蜗牛一般,“爬行”在一座立交桥下。到处都是路口,还都是斜路口。虽然是星期天,车辆还不多,路面上还算清静。
    老张眯缝起眼睛,努力回想过去的印记。
    小张不知道怎么走了,在小黎提醒下,干脆把车停下来。老张透过车窗,看见马路边上有一个路牌,上面写着“河北大街”。
    小张下了车,问一个悠闲走路的老人。老人非常认真,双手比画着,指了路。小张上了车,掉头,重新开回去,转过一条大街,这才把车停在路边。
    老张下了车,伸伸腰,环视四周。小张跟存车的师傅交涉存车费用。小黎抢在小张前面,掰着手指头算,一个小时几块,两个小时几块,半个小时几块。老张暗自摇头,算得如此精细,还真是南方人性格。做生意好的女子,做老婆未必适合。老张为儿子揪心。
    耳不听,心不乱,老张躲到一边去了。
    哎……早没有了少年记忆,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周边都是高楼大厦,每个小区都有区别,各有特性,小区里面也是非常漂亮,比现在他和儿子住的小区,不知道幽静多少。老张有点懵懂,过去的影子,一点儿都没了,一点儿回忆的抓手都没有,飘飘的、荡荡的。
    过了一会儿,老张的耳边,忽然响起关于三条石的顺口溜,来得那么突然,没有一点防备,也只有站在这条大街上,才能想起这首顺口溜,那会儿他们都能背下来——
    “三条石,靠运河;棒子面,大粗箩;咽不下,用棍戳;饭食孬,要好活儿;要抽烟,有锯末;要喝水,有臭河。”
    一边背诵苦难的顺口溜,一边高呼新社会万岁。老张少年时代的记忆,就像模糊不清的黑白电影一样在眼前浮现。
    小张、小黎分别走在满脸茫然的老张左右,赔着两张笑脸,向一个优雅的小区走去。
    小区里倒是安静,虽说公休日,也没有人。只有一两个拉着小车买菜的老人,转眼间,脚步蹒跚的老人不见了。看不见年轻人。春风吹拂着绿地,一些小飞虫子在眼前肆无忌惮地飞。
    在一座高楼下,小张停住,打电话。小张一边走,一边打,越走越远。老张讨厌儿子这个毛病,打电话就打呗,怎么走着打?还经常打着手势,电话那端的人,能看见你手势?毛病!
    过了一会儿,小张回来了,说是房主突然有事,没在家。
    “旧房?”老张惊讶地问。
    小张说:“不是旧房,是新房。”
    “新房怎么还有房主?”老张追问。
    小黎把小张推到旁边,赶紧作解释。
    原来,房主买完房子,出国了,房子一直空着,现在回来办移民,准备卖房子。也有人要买,都是贷款,人家房主不同意。遇上小张,答应现金付清,房主才准备出手给小张。
    小黎补充说:“空房子,没装修。”
    老张终于明白儿子和小黎一个劲儿讨好他的原因。现金一次性支付,数额不少,虽然直到现在,儿子和小黎也不肯告诉他具体数额。老张赶紧在心里换算自己的存货,要是换成现金,大概能有多少,大概需要多长时间。他的那些“存货”,放在极为隐秘的地方,只要拿出来,马上就能兑换成白花花的钞票。
    “两年房,新得很,我看过,没装修呀。”小黎再次解释,又转过身子,问小张,“你怎么不提前联系呢?”
    侧身站立在老张面前的小黎,不仅好闻的香气扑面,好看的身材更加显露,宽肩、翘臀,虽然胸脯有些扁平,但却是一副极好的衣服架子。老张赶紧转过脸去。
    小张说:“房主跟我讲,定的下午,我也糊涂了,怎么就给记成了上午,咳!老了。”
    小黎瞪了小张一眼。尽管瞬间一闪,还是被老张看见。老张感觉小黎的眼光中藏着一把刀,亮闪闪的,无比锋利。老张心里一紧,这姑娘不简单呀。儿子哪是小黎对手,人家一只手上阵,傻小子都不是对手。老张莫名地担忧起来。
    小张为了缓和气氛,笑吟吟地看着老爸,讲起来那间房子怎么好,他还拿罗盘测量过,正南正北,丝毫不差。在屋子里能看见海河永乐桥上的摩天轮。晚上看窗外,灯光璀璨,但又不影响屋里光线。真是没挑了。
    “北方人真细致,比广州人还细致。”小黎说,“白天看过,晚上看过,中午看过,傍晚看过。看了这么多次,要是不买,都对不起跑的路。买了,时间不算浪费。不买,等于跑过的时间都浪费了。现在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不讲了,其实还要讲,对的事,怎么不讲呢?”
    老张本来不想接茬儿,可是感觉小黎说话越发咄咄逼人,不把她毛病修理好,以后进到张家,还不得把张家两个男人捏死!
    “多看几遍好,买房子是大事。”老张叉着腰,夸赞儿子做得对,给予特别肯定,又说,“我还要看几遍呢,人多,多看,总能看出毛病来。看房子就是找毛病。找毛病,就要多看。不管什么事,都有毛病。有的毛病,看一次,看不出来,多看几次,就能看出来。”
    老张本想最后总结说,看房子就跟看人一样,时间长了,毛病就能看出来。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觉得火药味太浓,赶紧咬住嘴唇,把话咽下去。小黎倒是能够从老张表情上猜测出来他的心里话,她没言语,把头扭向别处。
    广州人小黎,个子却像北方人,穿上高跟鞋,跟小张一边高。离子烫的长发,乌黑发亮。怎么看,都不像比小张大三岁的女子,三十五岁的女子还没结婚,而且还是初婚,似乎也不多见。小黎打扮得体,脸上淡妆,香水淡香。身姿、容貌,总是昂扬的。即使再疲惫,样子也不会畏缩。
    老张想要走走,看看周边环境。小张明白老爸心理,不就是要看看三条石遗痕嘛。于是,头前带路,熟门熟路,把老爸领到了博物馆门前,用手指了指,意思是,我的任务完成了。把老爸哄得妥帖,现在最要紧。
    老张看着眼前小小的青砖平房,脚步迟疑,感觉非常陌生,怎么没有一点儿印象了呢?走上前,看清墙上的牌子,两行字,上面写着“三条石历史博物馆”,下面是“福聚兴机器厂旧址”。
    老张向里走,小张跟得紧,小黎走得慢,她似乎不想进去了,刚才未来老公公的话扎疼了她,说到了她骨子里。
    老张扭过头,问他们怎么不进去?小张机智地说,看过了,你先看,我们在周边走走。小黎没言语。
    老张不管不顾,自己进去了,身体仿佛遇上了海洋漩流,一下子就给吸进去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头,穿着一件肥大的深色西装,松松垮垮的样子,从大堂正面一间屋子里走出来,让老张登下记。老张扭头,看见旁边角落里,有一个小桌子,上面有个大本子。他走过去,在大本子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身材高大的老头看也没看,转身走回小屋子。
    展厅里,一个人都没有。
    光线有些暗。外面阳光灿烂,屋里也要开着灯。老张左右瞅了瞅,没有窗户。屋里很静,外面也静。老张好像听见有铁器撞击木头声,空洞而又遥远,不知从哪里传来。
    展厅迎面就是一个用玻璃罩起来的木框子,里面就是“三条石”,三个厚重的大石板块,每个石板块中间,都有一道深深的车辙印记。“三条石”上面,是“天津红桥区三条石历史博物馆”十几个大字,看说明,原来是周恩来总理题写的。老张记起来,五十年前,这三个大石块也是摆在正中央,只不过不在“福聚兴”这边,是在“阶级教育展览”那边的。那时候好像也没有标明这个馆名是周恩来题写的。老张没有印象,真没有印象了。
    老张东瞅西看,再长出两只眼睛,好像也不够用。
    展厅里有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非常先进的机械,漂亮的轧花机,至今还能启动工作的“八页印刷机”,还有电力为能源的车床、刨床、钻床,要知道当时许多机械都是人工的,可是三条石的工厂,都已经奔着电力能源去了。
    老张在一个炉子面前站住了。这是一个烧煤的炉子,太漂亮了,这是三条石地区的工厂,为当时天津租界地制造的精美的“西瓜肚炉”,完全可以跟西方的壁炉比较高低。要是捯饬捯饬,可以当作工艺品。
    老张又在一组黑白老照片面前停住。
    这是一批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以及六十年代初期的珍贵老照片。越到后面,越是潦倒。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三条石大街已经非常落魄,街道窄,犹如一条细肠子。两旁有居民住宅,还有百年不变的作坊式小工厂,产品和机械堆在门口,从照片上看,搞不清是街道还是车间。低矮的平房上,从快要坍陷的烟道上冒出的袅袅白烟,也留在了已经模糊的黑白照片上。
    幸亏还有这些老照片,否则三条石没有任何痕迹了。
    老张又到了小院子里。下意识抬头看,周围都是高层建筑,“福聚兴”的小院子,就像群山中的最深处,他感觉心情特别压抑。
    旁边有一个青砖小屋,老张激动了,终于看见了“炮楼柜房”,这是当年参观时给他印象最深的房屋。现在门口木牌上的说明文字里,已经没有了“阶级”“剥削”“欺压”“斗争”等字词,老张恍惚记起来,记得那时参观的门票上,印有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现在没有门票了,只要登下记,便能随便进入。而且所有的说明文字,只有描述当时制造业的现状,还有工人生活状况的文字、照片。非常客观,不再有猛烈的阶级立场。
    老张走进当年的车间。
    “炮楼柜房”只是车间里的一间屋子。里面四扇窗户,能够看清四个方向。一点没变,跟五十年前老张参观时一样。车间里面的机器,散发着机油味道,静静地安卧在地面上。抬头看,屋顶保持着原来模样,修旧如旧,还是茅草屋顶,裸露着粗壮的房梁。
    站了一会儿,老张情绪黯淡,怅然地离开“炮楼柜房”,再次来到小院子里,又听见了铁器撞击木头声。
    院子不大,很容易找到声音来处。
    走进一个特别小的小屋,再推开门,又是一个过堂屋,再后面是一个小跨院。一个看不出来年岁的人,正在小跨院里做木工活儿。特别窄小,最多能站下两个人。
    少年时代的老张,觉得当时三条石大街上所有房屋都特别窄小,多少年过去了,现在看了,感觉更是小得不可思议,像是走进了小人国的世界。
    刚才看展厅里介绍资料,三条石是个三角形地域,七百余亩的地,硬挤下三百多家的作坊、小工厂。不小,怎么办?大屋子,挤不下呀。这么窄小的地方,挤了这么多的小工厂、小作坊,有做生意抱团取暖的原因,也有生意人看重三岔口地区水陆交通方便的缘故。地方小,交通方便呀。
    老张客气地问木匠:“您这做啥呀?”
    木匠直起身子,说门窗坏了,修补修补。
    木匠脸膛黧黑,头发稀疏,脑门扁平,仿佛一把锋利的扁铲。
    老张过去不爱说话,看着别人说话,他都觉得心累。现在年岁大了,换了脾气,变成了话篓子,快把一辈子没说的话都给说了。
    他主动和扁铲形脑袋的木匠聊起来,原来木匠也是河北省人。老张立刻拦住他话头,笑着说:“我要猜猜你是河北哪块儿人,是不是交河县人?”
    木匠笑着摇头,说自己是易县人,早年家里穷,孩子多,爹娘把他过继给了易县的亲戚。不过他亲爹是交河人,他也算是交河人吧。他爷爷当年曾在三条石当过学徒。
    老张有了兴趣。
    易县木匠告诉老张,他来天津卫二十多年了,以前在家具厂上班,后来几个家具厂子合并,改成了流水线做家具,人手过剩,他就提前回家了。身板好,闲得慌,平日做点儿小活儿,纯粹就是解闷,不图赚钱。后来到三条石一带溜达,认识了博物馆门卫室的老刘。一来二去,他就给三条石博物馆做点活儿。
    “三条石”让老张跟易县木匠有了共同话题,于是老张说起三条石,说起自己五十年前来这里参观的往事。
    木匠停下手里的活儿,对老张说:“您是老哥呀。”
    原来,易县木匠比老张小了五岁。
    易县木匠也是一个爱说的人,他说过去听老爹讲过,爷爷小时候,有一年家乡大旱,村上人连树皮都没有吃了,走投无路,三条石一带的作坊主在交河县招工了,十几岁的爷爷和村子里的小伙伴,一起结队来到天津卫。那时候,三条石的掌柜们招收学徒工,从来不在天津城里招,就是一门心思从家乡招。都是交河人,用得放心,也好管理。只要庄稼收成不好,三条石一带的作坊里,就会来一批新童工。要是赶上百年未有的大旱,三条石的童工就会更多。
    说起往事,老张总会感叹一声。
    易县木匠说,掌柜们愿意要童工。人小,好管理。契约恨不得订上一辈子才好。端人家饭碗不容易,学徒工更不容易,规矩可叫多了。
    刚才老张看展览时,看到墙上张贴的学徒规矩。当年“福聚兴”的规矩,有过学徒经历的老张看了,也是非常感叹,按照当年“福聚兴”的规矩,儿子小张没有一条达标,小黎也没有一条符合。老张还给抄下来了,准备找机会让儿子当面朗读,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福聚兴”的规矩,叫“全体同仁反省十二要”——
    你对上层尊敬了吗?你对中层和睦了吗?你对下层爱护了吗?你的心中诚实了吗?你的行为端正了吗?你的言行一致了吗?你的品德善良了吗?你的错误检点了吗?你的过失改正了吗?你对干活努力了吗?你对物料节省了吗?你对厂规遵守了吗?
    老张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抄在纸条上的“十二要”,递给易县木匠看,木匠可能看过无数遍了,没接纸条,笑了一下,说:“现在年轻人,有几个能做到这些?没一个能做到!一条也做不到。”
    木匠从地上拿起大水杯,“咕噜噜”喝了几口水,随手又把脏兮兮的水杯放在地上,敞开了话头,讲起他的家事。
    木匠的爷爷在天津待了几十年,后来和几个同乡离开学徒的作坊,在三条石上另立门户。为何在这条一里地长的短街上,有三百多家作坊和厂房,原因倒是简单,就是自立门户情况每年都有。另立门户最有名的实例,莫过于“双聚公”铁厂了。掌柜的姓陈,他家里有四兄弟,他是老四,大哥、二哥在交河县务农,他开铁厂,三哥搞铸造。
    易县木匠说得激动,站起来,声调也提高了,说:“别看三条石上的掌柜们大多数都是农民出身,可他们不保守,脑瓜子活泛着呢!就说三条石上的‘双聚公’铁厂吧。那个最小的陈姓兄弟,有个儿子调皮捣蛋,不好好读书,家里拿他没办法,把他从老家接到三条石来,请了一个南开中学的学生给他补课。后来,这个调皮鬼竟然考上了南开中学!”
    老张说:“你还真是熟悉三条石?”
    易县木匠说:“当年我从家具厂离开,心里不痛快,回老家了。我爹给我讲了爷爷的事,还有当年三条石一带厂家发家致富的事,意思我也明白,就是让我别泄气,天津卫有的是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抓住。抓住了,你就是人上人;抓不住,你就一辈子当小工吧。”
    老张笑道:“你还很励志呀!”
    易县木匠笑起来,神情更加放松,继续他的励志话题。
    “后来日本人来了,南开中学迁到重庆去了,那个陈家的捣蛋儿子,也跟着去了重庆。后来了不得,被学校送到美国上学。这个孩子后来成了大气候。他在美国学的炼钢,后来回国,当时国内没有炼钢厂,都是回炉铸铁。鬼子投降后,交河县几个铸铁的人,也包括我爷爷他们,大家凑钱建了炼钢厂,就把陈家那个曾经的捣蛋儿子请来了,人家把在美国学的炼钢技术也用上了,天津卫这才有了炼钢厂。”
    老张“哦”了一声,赞叹说:“不简单呀!”
    易县木匠说:“我不是本地人,可对这块地方有感情。”
    老张本想再聊一聊,又怕耽误人家干活儿,只好告别木匠。
    走出博物馆,却发现小张和小黎没有在门口,不知去了哪里。老张也知道,儿子、儿媳对过去的事不感兴趣。感兴趣的话,来过博物馆,却没有发现迎面的“三条石”,显然没入心。什么事都是这样,记不住,不是脑子不好,那是没用心,没往心里去。
    老张只好在门口等小张、小黎。闲着没事,又想说话。话,就是这样,只要打开了,就像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不说话,实在难受。
    博物馆里那个穿大号西装的门卫老头出来,东瞅西看,也不知要干什么。老张见状,主动凑上去,说刚才跟易县木匠聊天的事。门卫老头咧开嘴巴,站住脚,似乎也想聊一聊。
    老张问他:“当年那个阶级教育展览还有吗?”
    老头比老张大了十岁,姓刘,是三条石一带的老住户,也是一个特别爱说话的人,如今在三条石一带保留下来的老房子里工作。他早就退休了,就是舍不得离开,有感情了。每月工资很少,也愿意在这守着。
    刚才老刘见满脑袋白头发的老张在展厅看得仔细,也早就“盯”上了这个特别的参观者。来三条石博物馆参观的人很少。虽说在旅游热点摩天轮不远处,可是它隐藏在楼群里,一般人很难找到,况且又是介绍展览那么遥远的工厂往事,年轻人不感兴趣呀。
    老张、老刘,两个人站在博物馆门口,兴致勃勃地谈天说地。上了年岁,遇上共同的话题,总是有些兴奋。
    老刘摆着手说:“那个展览馆早就拆掉了,就在河边,对吧?你还记得那片地方还有一个摆渡吗?叫‘北开渡口’,一百多年的老渡口了,海河上最后一个拆掉的摆渡,拆的时间不长,也就十年吧。”
    经过老刘提醒,老张也想起来了,那时候他和同学来“北开渡口”玩耍的时光,二分钱过一次海河,他和同学有时候来来回回坐上好多次。
    经过老刘的“点拨”,老张关于三条石的回忆越来越清晰了。
    老刘继续回忆说:“北开渡口上面有个铁皮灯罩,这么大的一个渡口,就有一个白炽灯,傍晚走到那,吓人呀……”
    老张小时候来“北开渡口”玩耍时,记得在上下班时间,到处都是骑着自行车的工人,车把上挂着塑料绳子编织的网兜,里面装着饭盒。自行车大军把窄小的三条石大街还有附近街道,真是挤得水泄不通,车铃声像早上的鸟儿鸣。那时候,岂止是三条石大街,整个天津卫的大街上都是这样的街景……旧厂房、大烟筒、铝饭盒、蓝制服……很多年了,老张也曾是这样街上的风景之一。
    几十年没来三条石的老张,看啥都是新奇,不耻下问:“三条石这一带,怎么都是铁匠铺子?一般河边码头都是戏园子、杂耍园子……”
    “当年戏园子也有呀。‘普乐戏院’多有名气呀,解放后改成一家工厂的生产车间。”老刘用手指着周边说,“还有‘天桂戏院’,解放后改成了文化馆。”
    由于常年在博物馆工作,老刘的言谈举止显得很有文化,说:“我看过博物馆的资料,大名鼎鼎的戏剧家曹禺,在五十年代还来过博物馆呢,见人就问普乐戏院和天桂戏院的事,曹禺说他当年在南开中学上学时,经常来这里的戏园子看戏。”
    老张听得入迷,频频点头。
    老刘得意起来,说:“你问我这一带为何这么多铁匠铺子?算是问对人了,告诉你吧,和两座桥有关系。”
    老刘拉开了架势,说:“当年南运河三岔口一带,有两座桥,一座叫‘北浮桥’,一座叫‘院浮桥’。总督院子就在河边,‘院浮桥’是专门给总督院子造的。‘院浮桥’不是一般的桥,‘脾气’也大,一天只开一次。当年海河上船多得是,‘院浮桥’挡着,船只过不去,没办法,那是官府呀,船在桥两边耐心等待。不耐心,也不成,惹不起总督大人呀。船上人也不能等着,渔民、运货商家就上岸来了。后来也有人说,院浮桥的桥身矮了,应该建高点儿。也不能建了,就拆了,就那么让老百姓的船受委屈。”
    老张似乎有点开窍。
    老刘的解说逐渐进入正题,说道:“上岸除了歇脚,还要买点东西,买点生活用品,三岔口想不繁华都不成。除了吃喝拉撒睡,还要找点乐子,戏院杂耍书场也就有了。跑船的也要采购一些船上的工具,铁链子、船钉、铁锚,也就顺理成章有了铁匠铺子,三条石的‘铁厂街’。”
    老张和老刘聊着,小张和小黎过来了。两人距离远,中间能跑一辆大汽车。过去可不是这样,只要在一起,就像连体婴儿。有时老张在旁边,他俩也不躲避亲热,搞得老张很是狼狈。
    走到近前,老张发现两个人表情不对劲儿,好像吵架了。难怪身体距离那么远。
    老张想要问问,一会儿去哪儿。还没张嘴,小张就赌气说:“回家。”
    小黎本来说要坐摩天轮的,这会儿似乎也忘了,脸上满是怒气,蛮不高兴的样子。
    一路上,小张、小黎都不说话。小张还踩了几脚刹车,老张想要发怒,终于忍耐下来。小黎好几次都张开嘴了,想要质问小张,也还是闭了嘴巴。车上紧张得一根火柴就能点燃大火。
    老张也不说话,后来也就顾不上他们了,他的情绪又沉浸在刚才和易县木匠还有老刘的畅谈中。老张想起许多往事,甚至很早去世的老伴,也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当年他上班走时,老伴是要送他到门口的,一定要看着他骑上自行车远去,才会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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