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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火焰简史(徐衎)
  • 这里也许是周围最潮湿的地方了,雾已经散开,湿漉漉的重压仍围拢在上空,万物微微现出蓝色。阿福去晨跑了,出发前告诉蕊生,今天不想跑,所以才去跑,这是长跑者的习惯。我不想妈妈,蕊生想。
    蕊生前一晚梦见在黏稠如糖浆的液体里游泳,以至于更像是游泳的慢动作,或者说,挣扎。醒来以为还在北方,他和一位企业家的母亲在企业家名下的郊区别墅同吃同住了一个月,这期间企业家只回来过两趟。其母晚年的生活细节都是由保姆提供,企业家更多是站在宏观层面为蕊生定调子,要赞美,要讴歌,我希望你写一部像《小蝌蚪找妈妈》《世上只有妈妈好》《妈妈再爱我一次》那样的作品,限期四个月交稿。蕊生本可以留在别墅完成这部伟大的传记,但他拒绝了。企业家表示理解,艺术家嘛,自由最重要。于是除了稿酬,又拨了一笔住宿经费,蕊生算了一下,大概是按照四个月每天住五星级酒店的标准合计的。就在准备入住某三星级酒店之际,蕊生在酒店背后发现了一栋筒子楼,他踢了脚“佳苑公寓”的灯箱,毫无悬念地不亮,一只小老鼠蹿出来,一箭蹿远。他很感激学姐介绍了这个活给他,银行卡上的数字已经不允许他再清高不写他不想写的东西。蕊生觉得自己也是老鼠,慢慢悠悠住进一只大几号的旧灯箱里。
    前房客是一对中年夫妻,就在三星级酒店上班,最近终于分到了职工宿舍,蕊生便以优惠价转租了他们剩在“佳苑公寓”的四个月零十三天,十三天是白送的。女人交出钥匙时善意地提醒他换把锁。而真正的房东,那位常年坐在一楼楼梯拐角的单间里看电视也看监控的大爷声明,转租期间产生任何问题概不负责,然后例行登记了租客信息,姓名、籍贯、身份证号、手机号、学历。高中还是大专?蕊生没好意思说自己是硕士研究生。
    第一晚就失眠了。窗帘太薄,伸手可见五指,楼下狗叫不停,还有不远处烧烤摊的喧闹。蕊生躺在床上不能放松,尽管床垫已经擦了又擦,床垫和床单之间垫了厚厚一层报纸,就像妈妈在家做的那样。妈妈总是把家收拾得很干净,能把老鼠干净死的干净。假如天花板是一面镜子,蕊生开灯就能看见自己的软弱。蕊生至今遭遇困难麻烦需要求助,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家人,还是妈妈。后半夜,喧闹更甚,从楼梯蔓延至走廊再到蕊生房间的斜对过,两个房间正好处于一个直角的两边。蕊生躲在窗帘后面,暗中观察到四五个女孩或躺或坐,在没拉帘的房间里嘻嘻哈哈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
    有些深夜,在斜对过的房间亮起来之前,蕊生会被另外一些声音惊扰。一辆厢式货车停在楼下小广告公司的卷帘门前,往负一层的冷冻区卸货。面对蕊生的突然出现,司机吓一跳,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滑溜溜冰凉凉,蕊生借着货车尾灯看清是一只冷冻鸡翅。司机收回鸡翅,放进泡沫箱,码好,然后问:“有火不?”蕊生摇摇头。司机用油腻腻的右手掏出烟盒,用油腻腻的左手拈出两根烟又从上衣口袋摸出打火机:“你怎么还不睡?我是想睡没得睡。”说着猛吸一口,烟头和眼睛都亮了一下。蕊生接过烟,抵住司机的烟头点燃,深夜的两团火不足以驱散鸡翅们的寒气。“你怎么还不睡?我是想睡没得睡。”司机邀请蕊生进副驾坐定又说了一遍,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睡意以及压制睡意的决心。蕊生假装没看见这些,说:“我睡不着,我睡眠不好。”司机眼红蕊生说:“如果不是收拾鸡翅,我刚才躺在泡沫箱上就能睡过去,我就是因为太想睡觉才把泡沫箱摔了。”蕊生说:“我看过你很多次,今天第一次看清楚你。”司机打了个哈欠摇摇头说:“我在西藏五年都没有高原反应,能吃能睡,那时318国道川藏线还没修好,路况复杂,有个同行雨天赶路掉下悬崖,尸骨无存。我在西藏差点和一个四川女人结婚,拉萨有很多川菜馆,四川牌照车比西藏本地车多。大昭寺知道吧,我在大昭寺见过一幅观世音菩萨的壁画,我一点不懂佛教,纯粹因为要离开西藏了,想着应该把那些有名的寺庙都逛一遍,看见菩萨壁画的时候我一下就站住了,我爸生前的许多场景哗哗哗冒出来,止都止不住,我面壁站了至少一个小时,眼泪哗哗哗,止不住,说来惭愧,接到我爸去世的电话,我是蒙的还有点烦躁,因为跑了七百多公里,身上重得很,我还是对着电话那头的我妈哭了好一会儿,挂了电话还在哭,好像有人监督我一样。我哭得又累又困,疲劳驾驶完最后一百多公里顺利到达拉萨,我爸保佑。”司机拨弄了一下内后视镜上的挂饰,褪色的流苏悬在一方菩萨低眉的佛牌下面,“菩萨可以有很多个分身,这是小时候看西游记就知道的,我也想有个分身,只要一个就够了,帮我留在这里照顾妈妈。”蕊生的眼眶胀到了极限,尽管驾驶室里的烟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呛人,但他没有以此为借口,任由眼泪自由生长。司机又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在他睡着之前,他必须赶回家为他的老妈妈温上第二天一早要喝的小柴胡汤。蕊生目送走两盏尾灯,原地站了一会儿,远远听见那群女孩从酒店方向过来,他迅速退回楼里,重重地带上楼门,油腻腻的掌心满是铁锈,一闻,鸡的味道。
    蕊生外婆曾是养鸡大户,因为鸡瘟后来改种菜,规模远超养鸡场。蕊生妈妈为此大伤脑筋。外婆自有她的道理,从前夏天“双抢”,又要收割又要犁田还要插秧,现在就种点蔬菜,不辛苦的,外婆还想去扫大街,一个月有一千八。妈妈说:“我每月按时给你钞票的。”外婆说:“一个人有点事做,时间过得快一点。”妈妈就没话说了。蕊生也羞于启齿谈“欲望”,方言里没有“寂寞”这个词,最接近“寂寞”的就是“空闲”的“空”了。外婆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睡不着躺床上没意思,像躺棺材。外婆越来越不避讳“死”,过年的时候拿出八九张农村信用社定期存款的单子让妈妈存到一个户头里,一番清点,总共六万块,外婆小得意地说:“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不会用你们很多钱的。”除了筹谋身后事,外婆自觉拒绝大部分消费,自嘲家当都是破烂,等她过世肯定会被妈妈小姨烧个精光,因此格外抗拒两个女儿再为她添置任何新家当,哪怕只是一台新电扇。可转头和老闺蜜们凑在供销社聊天时,外婆又会对其中某位子女给安了新空调的老人流露出毫无保留的羡慕,她们在供销社常常一坐就是一天……蕊生看过一则社会新闻,有个七旬老汉去按摩店要特殊服务,在这个过程中老大爷过度兴奋,转换姿势的时候从床上跌了下去,颅内出血死翘翘了,没有证据证明女方动了手,最终依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因卖淫嫖娼处以女方十五日拘留……外婆不止一次在梦里告诉蕊生,我很健康,不用按摩,说完伸手一指,香菜、青菜、秋葵、芦笋、甘蓝、韭菜、黄瓜、鸡毛菜、茼蒿、芹菜、茭白、荷兰豆、莴苣、西兰花不分季节地铺开去,黏糊糊绿油油。蕊生看上去是那么愚昧,而外婆是那么精神,似乎外婆的晚年栽下多少,蕊生的青壮年就能延长多少……外婆空空荡荡的日常起居,包括绿油油的梦,这一切的一切统统成为蕊生的小说:“萃梅发现身上源源不断地流出黏糊糊的绿,绿油油的黏,于是奔跑起来,跑啊跑,她看见一块石头就靠着石头坐下来,马一样地喷着热气。在医院做门房的老闺蜜曾经得意地告诉她说门卫室的房顶很薄,夏天热死人,吊扇吹下来的风也烫人,老闺蜜热得实在受不了,偷偷溜进太平间睡水泥床,水泥床干净凉爽。萃梅老屋的卧房虽然混凝土的房顶很厚,但也闷热,加上摇头扇频繁故障,夏天想要睡个好觉并不容易……萃梅背靠干净凉爽的石头歇了很久,可能醒着,或者梦见自己醒着。她绕到石头背面,石头的背面是一方石碑的正面,碑首用隶书写着‘东海郡’三个朱红大字,然后是两行小一号的黑色宋体字:‘在世是客途,在天是我家;芳名千秋在,美德万古存’。往下萃梅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红漆完全剥落,一堆狰狞的凿刻笔画。萃梅蘸了蘸自己身上流出的绿,用手指一笔一笔描:曾萃梅,生于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六日,卒于一九四二年六月十二日……”
    阿福问过蕊生年纪轻轻为什么总是写老人、养老院,还有墓地,好像没有青春似的。蕊生笑而不答。阿福自称他的身体里也住着一个壮硕的老灵魂,又问:“为什么你写的老人最后头顶都会长出一棵树?你提倡树葬?”蕊生在微笑,但仿佛支持不住。
    有一年清明扫墓,蕊生太外婆的坟上不偏不倚正中长出一棵笋。笋有点老了,扎根很深,蕊生摇啊拽啊,好不容易消灭掉。外婆双手捧一抔土,盖到笋坑上,踏实踩严一边念念有词,妈妈啊,又一年啦,我们来看你啦,以前吃不饱,饿肚皮,肚皮痛……外婆红着眼把六只小酒盅里的黄酒洒到坟前,再把大碗里的肥肉、米饭尽数抛向坟包。礼毕,大家回外婆家吃午饭,外婆拎上那棵笋走在队伍的最后。外婆年轻时候,竹子金贵,家里鲜有铁器、塑料制品,竹子砍下背到篾匠家,提篮、筲箕、撮箕、箩筐、背篓、筛子、簸箕就都有了。村里集资办过竹笋罐头厂,废弃的老笋根堆在罐头厂后门,妈妈形容那滋味就像嚼甘蔗渣一样。爷爷生前是罐头厂的会计,厂里经常有人把罐头往家里顺,爷爷从来没有,公家是公家,自家是自家。罐头厂倒闭后改办奶厂,引进了十头奶牛,村里人都跑去围观,像看动物园动物一样,只有天福是晚上去的,别人都是站着看,天福偏要钻过围栏蹲着看,光看还不够,还要摸奶牛的奶,不光摸还拽,奶牛就叫起来。饲养员以为是搞生产破坏的,就把天福扭送到了联防队。天福家穷是穷一点,但本来已经说好了一门亲事,这么一闹全村笑话,天福打了一辈子光棍。蕊生看着外婆,当她讲述这个故事时,她显得更加苍老。蕊生心里不是滋味,本来闷头吃笋就已经怪怪的了,毕竟是太外婆坟上的笋,外婆讲完天福的故事又给他夹了一把碧绿碧绿的空心菜,蕊生咀嚼空心菜如同吃人不吐骨头……
    阿福说他知道一位在家大搞树葬的老太太:“确切说是花葬,老伴过世后,老太太不声不响,也没去销户,老伴那一份退休金照领不误。老太太在自家天井养了许多花,玫瑰、蜡梅、月季、含笑,周围人家都很感激老太太,感谢她让乱糟糟的棚户区变得体面,让他们都能免费享受鲜花的芳香,直到邻居家的捣蛋鬼闯进来把花圃搞得一塌糊涂。老太太不顾体面地坐在地上号啕,杀人啦杀人啦,小鬼头杀我老伴杀我全家啦,有意思吧,谁能想到每个花盆里都埋着老伴的骨灰。”吴姐有异议,没销户怎么能火化?阿福想了一下,没说出个所以然。吴姐质疑故事的真实性:“编剧有时候难免会把自己编的故事和真实发生的事混为一谈。”
    蕊生和阿福是在一个小说论坛上认识的,第一次线下见面,吴姐也在。论坛还景气的时候,蕊生每天都在上面贴小说,绝大部分小说主人公都是老人,失智的、独居的、送疗养院的、住空心村的,形形色色的老人最后无一例外都会迎来头顶长出一棵树的超现实结局。蕊生的小说从没上过热门,阅读量始终维持在一个尴尬的水平上,因此突然收到一篇很认真的长评论,蕊生的尴尬可想而知:好比一直待在角落玩泥巴的人,自然无缘和那些聚光灯下的陶艺大师同台,可是突然某一天一小束光捕到了他,太刺眼了。阿福回了一封站内信说,那就一起玩泥巴吧。就这样又“玩”了两个月,阿福发出邀请,见个面吧。
    赶到咖啡馆时,阿福正和吴姐谈笑风生。蕊生坐到他们对面,只见阿福苍白饱满的脸上一双左单右双的龙凤眼时不时飞快地眨一下,仿佛有小虫子来犯,黑眼珠微微偏上,介乎冷漠和天真,像一头俏皮又茫然的鹿。
    “只要你稍稍流露出一些温情,它们就会迷上你,但千万不要碰它们,它们和那个地方一样,充满极端与未知,它们之所以想来黏你,只是因为感情生活太空白了。”蕊生以为他们在谈空巢老人,吴姐接着说,“那些野猫野狗就像黑色幽默一样活着,它们当然不是故意要把辐射传染给你,只是太久没有见到一个活人了。我们过完十几道安检,签了‘生死谅解书’,刚上车准备出发,突然下起雪来,我们都没有穿那种很夸张的防辐射服,但都按要求装备了长衣、长裤、不露脚面的鞋,大家相互监督提醒,千万不能触犯禁区。”
    蕊生插了一句:“你们是在聊《切尔诺贝利的悲鸣》吗?”阿福第一次在蕊生面前讲话,声音像含在喉咙里,嗡嗡怯怯的:“是切尔诺贝利的悲鸣,但没有书名号。”落地窗外突然警笛大作,一辆消防车匆匆而过。阿福便分享了一则趣闻,有辆小轿车停在路边突然自燃,刚好洒水车经过,洒水车唱着歌就把火灭了。吴姐说:“小学暑假我和妹妹在外婆家常常听见救火车,我妹妹模仿救火车的叫声那是一绝,从小到大,每次新入学自我介绍,妹妹总要秀一秀这个才艺。”吴姐问蕊生:“有什么特长,除了写小说?”蕊生想了想:“一分钟打两百多个字算吗?”吴姐问蕊生有没有兴趣做编剧,嘴巴朝阿福努了努:“这家伙也在。”阿福拿起空的马克杯和蕊生碰了一下,与此同时唇周肌肉放松下来,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兔牙,短下巴挤出双下巴,一张没受过欺负的脸。吴姐也举起剩了一点长岛冰茶的高脚杯:“别害怕,我们又不咬人,我有预感我们合作会很愉快,因为这是一个充满爱的故事。”
    他们坐了七个多小时的高铁终于抵达浙江中部那座盛产温泉的小县城。一出站,未及看一眼县城风物,就被一辆中巴车拉着出了城,一直开到一个水库边的小宾馆门口。阿福手指腐蚀严重的取水塔问蕊生,像不像核爆过后的废墟。蕊生建议只有真正去过切尔诺贝利的吴姐才有发言权。吴姐大手一挥:“来了这里就尽情发挥吧,过两天还会来另外两位编剧,他们一组,你们两个一组,现在告诉你们也不晚吧,我认为这是必要的良性竞争。”
    “别担心,就当免费来温泉小城疗养了,就当来南方躲雾霾好了。”蕊生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表现出来需要安慰了,企业家母亲的传记已经顺利完稿,眼下没什么可担心的。为方便组员随时交流,吴姐给两个小组安排了两个标间。阿福把一只很小的行李箱放倒在床尾,翻出跑鞋换上:“如果夏天来这里,还需要准备泳裤。”蕊生没有运动的习惯。
    无所事事的日子随着另一组编剧的到来告一段落。“我希望你们在这里建立一个信念,你们要完成的是一个紧紧围绕‘爱’展开的故事。”吴姐主持了第一次讨论会,后来的两位湖南编剧分别秀了一段长沙话和株洲话作为自我介绍,大家自由谈,谈文学、电影、美术、明星八卦,攻击批判一些风头正劲的作家、导演,最后落到吃的话题,嗜辣的地域口味使阿福与湖南人头一次达成共识,他们友爱地表示,没什么事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阿福居然是重庆人,这有点出乎蕊生的意料,以他软糯的口音,轻轻柔柔的发声,还有漫不经心的神态,很难说是一个典型的重庆人。
    然而宾馆只供应东北菜。作为牵头人和投资方的吴姐对此似乎也无能为力,只是一再强调,两组先分头工作,规定时间内交出两个故事。“理想结果当然是集思广益,但也不排除一个故事pk掉(完胜)另一个,最后只有一组胜出。”吴姐还画了一条类似小学生守则一样的红线,似乎故事的受众比小学生还小,“注意不要杀戮不要出现消极情绪,哭不行,颓废也不可以,总之故事里不要有任何的负能量,想象一下我们的童年,用‘纯真’‘美好’来描述都过于单薄,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这是一个充满爱的故事,用‘纯真’‘美好’来描述都过于单薄。”
    蕊生八岁以前都是住在变电所里的。不像现在变电所都无人值守了,九十年代值班员两两搭配,四人轮班,上班两天休息两天。生活区和工作区隔着一道水泥墙,墙上开一扇大铁门,门上挂一块“高高兴兴上班去,平平安安回家来”的白底红字铁牌。通勤即穿过铁门“高高兴兴上班去,平平安安回家来”,工作和生活远不像工作区和生活区那样界限分明。九十年代中期,值班室稀罕地安了两匹空调,一到夏天蕊生就躲进值班室不肯出来,值班室隔壁的杂物间有一只淡绿的公家冰箱,住在生活区那栋一梯两户三层小楼里的四户人家把棒冰、汽水、猪肉、茶叶统统寄存于此。蕊生一边舔下“葡萄王”雪糕上的葡萄干一边巴巴盯着值班室监控盘上最右一只电流表。那是连接上游清溪口水库的表计,蕊生每天下午最期盼的就是表计的指针往左偏,水库开闸发电,水库电站向变电所送电,这样就可以和爸爸骑上凤凰自行车到清溪畅泳啦。除了空调、冰箱,工作区还有广玉兰、含笑、蜡梅、栀子花以及成片的马尼拉草坪,怎么说都比生活区菜地里的桃树、橘树以及葱姜蒜金贵、稀罕、现代化。亲戚朋友来做客,蕊生总喜欢领他们到那片硬硬刺刺的“现代化”草坪上坐一坐,自豪如城堡或别墅后花园的小主人,尽管头顶就是闸刀、互感器、母线,不远处还有两座变压器。小姨望着草坪边的避雷针告诉外婆,远看有点像东方明珠塔的模型。变电所禁用煤气明火,三餐全靠电磁炉,厨房高处有一台嗡嗡转动的换气扇,交换空气也变换光线。小姨出嫁第二年,全家都在蕊生家里吃年夜饭,热菜上齐正准备温黄酒,电磁炉的电源保险管烧断了。爸爸当场发飙:“我早让你换让你换你就是不换。”妈妈毫不示弱:“你回来就坐在那里看电视看报纸,不如在家值班好了。”爸爸还要还击被奶奶拦下,与此同时外婆高举酒碗:“我们国家现在富强了,我们现在能吃上肉,隔三差五吃,就跟以前穷的时候吃野草一样多!”妈妈去拉扯外婆:“喝酒喝酒。”外婆也安慰妈妈:“喝酒喝酒。”蕊生上到初二才知道外婆年轻时候是滴酒不沾的,一闻酒气就晕得慌,外公早逝后,外婆一个人在家待不住,天一亮就坐到供销社看下棋看打牌。那些比外婆老的老人占满牌桌,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但其实牌桌上的输赢只在一两块之间。渐渐地,外婆和其他三位看下棋看打牌的中年寡妇熟络起来,四人相互鼓励怂恿去馄饨店凑一桌喝点黄酒讲点心里话……这些都是小姨夫告诉蕊生的。“你外婆想你外公,一想就去馄饨店,等于现在年轻人失恋去酒吧,刚开始一小盅就醉了,后面一点点加量,进步很快,你小姨出嫁前有段日子也天天去馄饨店,有时你外婆陪着,我现在知道她是去喝闷酒,你外婆是去做思想工作。”小姨夫身为小学科学老师,一直给蕊生一种科学公式般简洁、和谐、对称的正派印象,“你小姨到上海进修,集训班两个月,给她培训语文教学的是个上海老头,你小姨学习积极性高,每天课后都要找老头聊,上海回来写信继续聊,婚后也没断。有一天我在写字台下面捡到一只信封,上海老头写来的,里面是一张钢笔画,我先看到背面,四个钢笔字:东方明珠。再看正面,”小姨夫讲到这里仰头一口闷,然后大笑起来,“有些人是打肿脸充胖子,上海老头是打肿那个充东方明珠塔,不要脸!”小姨夫借着酒劲继续脆弱继续揭秘,原来变电所除夕夜的意外是他有意为之的。那晚,除了蕊生小姨小姨夫三人,全家都喝了黄酒,饭后打牌的打牌,看倪萍的看春晚。蕊生和小姨夫一人点一支“飞空流星”在阳台上燃放。突然一发烟花朝下落在了马尼拉草坪上,紧接着又一发。爸爸、妈妈、姑姑、表哥、姑父顿时酒醒,抓上方凳、脸盆,扑啊浇啊,相距不远是变压器和变压器的嗡嗡轰鸣。“意外发生时,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小姨在笑,我也笑,我们都很久没有笑过了。”小姨夫就像一个被证伪的科学公式,猩红的面庞被杀心短促地照亮了一下,旋即陷入喑哑黯淡。马尼拉草坪上的火势很快得到控制,留下一片仿佛遭到辐射而斑秃的椭圆形焦地。从除夕到元宵,蕊生每晚都会重复相同的梦境,他走进男厕,黄澄澄的小便池空空荡荡,蕊生自然而然脱下裤子,一次次尿醒自己。爸爸再三警告,小孩子家家切莫玩火,还煞有介事地摆出五行相克的道理,白天玩火,晚上需要有水相克达到平衡,不尿床才怪呢。蕊生满腹委屈,除夕之后他连烟花都不碰了,仍挡不住噩梦来袭。值班室侧墙上有一架锈迹斑斑的铁爬梯,爸爸偶尔会和同事爬上去,走到天台边缘,立在探照灯后面,朝远方高喊一些平日里没什么机会讲的话,诸如“笨蛋”“傻瓜”之类的方言表达,然后放声大笑。变电所外面就是田野,春天成片成片的紫云英,蕊生看见一头牛把脑袋埋进紫色花海里,一动不动,等他爬下天台出了变电所想要靠近一些,牛却走开了。田野和田野之间有一条很短的水泥路,路的尽头是一座教堂,信耶稣的农人定期聚在这里唱诗祷告。蕊生从教堂门口顺了一些稻草干柴,烧荒似的踩出一方适合生火的空地,之前他在牛吃草的地方发现了一条菜青虫,然后一边告诉自己菜青虫是害虫一边把它丢进火堆里。蕊生又捡了一只塑料瓶,装上他抓到的七八只小青蛙。塑料瓶——青蛙们的生存空间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瞬息万变,教堂里的祷告飘过来:“燃烧吧,燃烧吧,圣灵的火;燃烧吧,燃烧吧,福音的火;燃烧吧,燃烧吧,屈辱与愤怒……”
    蕊生有所保留地讲了部分童年经历,略去小姨的婚变以及虐杀动物的种种行径。阿福在重庆家里养了一条叫“麦兜”的拉布拉多犬。蕊生质疑,“麦兜”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一头粉红色的猪。阿福说,以前养的鹦鹉、小鸡、小猫、小金鱼都叫“麦兜”。阿福妈妈是一位颇有名望的诗人,用诗歌记录了许多阿福的童年细节:五岁的阿福跟着妈妈在山上寺庙住了一个月,中间突发高烧,住持背上阿福跑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送到山下医院,有惊无险;六岁的阿福有天做完作业突然写了一些诗一样的句子:“你的幸福,就是我的痛苦,你的痛苦,就是我的幸福,啊,人的一生,是那样,痛苦而又幸福,人,是生命的源泉……”加上阿福七岁写的一组诗,经爸爸作序推荐,在阿福八岁那年在一本文学杂志头版重点推出。阿福爸爸年轻时候也写小说,还得过几个全国性的小说奖,大学毕业留校任教就致力于文学研究了。“我爸是最后一批知青,在重庆跟四川交界的一个村里待了一年多,之前完全没在农村生活过,还觉得挺好玩,恢复高考第一年,他考进了中文系。”
    两桩历史大事,一尾一头都赶上了,青春无悔,天之骄子。蕊生承认自己羡慕阿福,但没有表露出来。许多个变电所的夜晚,妈妈睡下了,爸爸独坐写字台,挡着台灯的光,看书做题,最终通过了两门自学考试,还有两门因为蕊生的出生半途而废。爸爸曾以全村前五名考进县城第一中学,班主任数学老师在爸爸的村里插过队。十三四岁的爸爸多次目睹这批县城男女散落在田间地头,周五傍晚他们乘中巴车回到县城家里,周日下午带上换洗衣物、罐装饼干和各类书籍再回来。爸爸喜欢听他们谈天说地,更喜欢他们侃侃而谈时脸上的神采。在他看来,县城意味着开阔、文明、进步,尽管在当时他们村才是“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爸爸在高中课本上写满座右铭鞭策自己“只争朝夕”“一寸光阴一寸金”“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等到为人父又将这一套灌输给蕊生,“知识改变命运”“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高考落榜是爸爸一生的遗憾,他进了村变电所一待就是十年,直到蕊生在县城小学上到五年级,终于上调到了调度中心,一家人随之迁入开阔、文明、进步的县城。就像阿卡德帝国的萨尔贡大帝在征服美索不达米亚之后便夸口说自己已经征服了全世界,爸爸如愿以偿地沉醉于自己的胜利,尽管这胜利来得有些晚,“开阔、文明、进步”的含金量早已缩水了,而且这个战线过长的胜利似乎消耗完了他一生的斗志,从此偏安一隅,醉生梦死。不少朋友同事纷纷往市里甚至省城挪动了,爸爸不为所动,酒入豪肠,五分变尿,五分壮胆,和酒友一起吐出“什么也不说,祖国需要我”的豪言戏语。庆祝蕊生考上重点大学的家宴上,爸爸到处敬酒絮絮叨叨:“我高中班主任和我们讲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们现在好好学习,一门心思学习,将来有的是玩的时候,班主任不止一次和我讲我考大学没问题的,我也准备再复习一年,我妈没反对,我爸说家里困难……”分不清是醉话还是醉了以后的真言,蕊生在爸爸的眼睛里闻到了一股粮食腐烂的味道。
    蕊生和阿福每天谈论童年,凭直觉在往事与随想中打捞出一些可能用得上的部分,比如可以把那位住持替换成美丽又可爱的大姐姐,甚至可以是田螺姑娘之类的超现实人物;比如故事的主人公有一个文明进步的家庭,爸爸妈妈都受过高等教育,这是蕊生的主意,阿福不以为然。
    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是阿福固定的***时间,偶有爽约,***搭档就会打电话过来催。阿福十八岁以前一直想做电竞职业选手,还专门从重庆跑到北京见大神交流心得。蕊生揶揄:“你爸妈同意你这么***人生啊?”阿福嘿嘿一笑:“他们问我靠这个能养活我自己吗?可以的话就可以。”蕊生也笑,允许自己流露一点羡慕。十八岁以前蕊生的理想就是好好学习,在妈妈的监督下,用知识改变命运。和大多数同行相比,蕊生的青春荒得可怕,没有抽烟、打架、纹身、喝酒、恋爱、离家出走,这些只存在于他的小说之中,万一哪天小说无法满足他了,或许他会真正地去打一次架,谈一场夸张的恋爱,在他四十五岁或者七十岁的时候。他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些,怕吓坏了对方。
    阿福小学一年级就开始住校,男女共住一个五人间,三个一年级的男孩,两个三年级的女孩。“她们每次换衣服都命令我们背过身闭上眼,不许偷看,我们就躲在被窝里偷偷看,其实什么都没看到。三年级我转到市里的小学,就再没见过他们了。”蕊生觉得自己应该有所表示,于是感叹真遗憾啊。“转校后有天晚上梦到他们,感伤了好一会儿,心想一定要把他们写进小说里,这样就不会丢失了,当然那时还不会写小说,我写了一组诗,纪念在桥南小学度过的两年懵懂时光。”
    蕊生点点头,他反复写妈妈写外婆,仿佛已经充分做好了失去她们的准备。每当回家见到活生生的小说原型,常常感到恍惚又倦怠,仿佛他能一眼看穿她们在想什么,仿佛他才是创造她们的那个人。他有一个现实中的母亲,他有更多超现实的母亲,他可以自由地使用“妈妈”。蕊生想到了小蝌蚪,不,那位提起母亲就抑制不住狂热爱意的企业家,如其所愿,传记完全按照“小蝌蚪找妈妈”的结构来组织素材。蕊生做了一张年表,将前期收集到的文字材料、保姆录音、家庭相册分门别类。历史有时候真是比小说还要好,稍加择选便具备了故事的一切成因。蕊生越写越顺,比写小说还飞扬,直到“飞”出一个可怕的结尾把他吓了一跳:“企业家遣走别墅里的保姆,独自把老母亲抱上床,关好门窗,打开煤气开关……”不得不从头排查问题出在哪里,结尾之前都是满满的“爱”与“正能量”,完全符合企业家“讴歌”的诉求。蕊生记起来保姆提供过一个细节:老太太前年做了个小手术,每到夜里就嚷嚷,快过来!我要下床!我要回家!我要撒尿!企业家两次过来接尿都没接到就不再搭理,老太太终于安静了,静静地把尿撒在病床上。天亮以后,老太太当着医生护士的面又叫起来:“怎么这么湿啊!”坚称自己不是有意的,是儿子不想管她,然后看着保姆,充满恳求,希望保姆不要拆穿她的小把戏……诸如此类的细节还有一些,因不符合“赞美”“讴歌”的基调统统被蕊生剔除了,没想到它们在文本以外持续发挥着影响。蕊生说服自己换了一个“大团圆”,至于那个计划外的结局,他考虑和那些剔除的素材一起做个真正的小说,一篇企业家不会读到的“野史”。这些年,爸爸妈妈多多少少都看过蕊生的小说,对于小说中屡屡出现的家庭问题,他们自觉对号入座,以“史”为镜:爸爸有意反叛“怒火中烧”“因为隐忍而浑身颤抖起来”“受不了排队,经常和保安、快递员、小区物业正面冲突”之类的描写,变得平和安静;妈妈也学着柔软,不再视某些女性特质为原罪。他们照搬电视里各种“幸福”“美满”的样板,卖力践行“百年好合”“家和万事兴”,试图与蕊生阴郁的小说相抗衡,生活在模仿艺术,略显生硬的“文明”空气——爸爸告诉妈妈他梦见奶奶了,奶奶责问爸爸为什么这么快把她火化了。妈妈表现出一点惊讶一点关切,像一名表演系新生一样青涩,她很快意识到了这点,于是没再说什么——蕊生至今还不能从容适应家里的沉默,尤其饭桌上,六目相对,总想找些话题弄出一些动静。除了吃,能聊的只有工作,不情不愿,味同嚼蜡,难免摩擦起火,引火烧身。妈妈背着爸爸吐苦水:“你是有文化有修养的人,我们难得清静清静,你怎么还挑事火上浇油?”蕊生一再忏悔,可下一次沉默压境,再次自乱阵脚。“家,就像一个大停尸房,所有那些责备的话、负罪感、沉默……”这是同行小说里的刻薄描述。蕊生也在小说里演绎了双亲之间的冲突以及冲突过后刺耳的冷漠。也不是全然没有声息,一家人都是打嗝高手,在无话可说的时候,嗝就像一个个彩色泡泡,填满该死的沉默空出的白。蕊生往往会在小说结尾给出现实生活尚未给出的结论,他虚构其中一方出局,或神秘失踪或和平分手,总之就是解脱自己放过对方……蕊生越来越佩服爸爸妈妈,扪心自问,一辈子只和一个女人或男人上床,真的不会变成阳痿或者性冷淡吗?所以才会龃龉不断吧。不得不说痛苦能够带给人奇怪的生命力,老夫老妻将近三十年,各自都锈了,时不时冲突等于淬火一下,变了质、发了酸的性欲,彼此又能用上一阵,再加上蕊生的小说虚虚实实地一遍遍把“丑话”说在前面,偏不要解脱自己放过对方,偏要活个“大团圆”证明给他看;正如蕊生为了证明他的男子气概,绝不会把小说中的坦诚和脆弱带进家里,相反,是强悍,是以暴制暴,是妈妈一次次数落却无力改善的“火上浇油”。很多时候,蕊生心软了,想道歉,甚至跟着他们一起叹气,泪光闪烁在眼眶里,不过他还是强迫自己该干吗干吗,一边急不可耐地为自己的狂暴找理由:“妈的,我回家只是想放松一下……你们凭什么还不让我省心?”并且宽容自己去找借口,“你对外婆不也一样摆臭脸臭脾气?”妈妈眼睛里盛满了慈爱,小心翼翼地让这种慈爱显得不那么真切,又故意让它透出陈腐的气味:“我小时候样样都靠我自己,外婆哪有像我对你这样上心……”蕊生无处可去,只好躲回小说里。如此恶性循环,纵使文明和教养,也破不了。
    这天,蕊生少有地梦到了爷爷,皱巴巴的瘦长脸半明半暗,一声不吭拨弄火堆。奶奶经常生爷爷的气,怪他很少拿钱回家,大部分钱都用来买书。梦里的爷爷和现实中一样,把他三十五岁以前的所有藏书都撕烂丢进火盆,奶奶还在赌气,不帮爷爷烧。爷爷盯着火告诉爸爸,读书多也是进罐头厂,你读到高中可以了。字纸燃尽,火星流散,爷爷和爸爸掉进漆黑里,没有从蕊生的梦中走出来。
    蕊生醒来还能闻到烧书的烟味,湖南人不知从哪搞来了一个烧烤架。“顿顿炖肉,淡出鸟来。”长沙人在露台上烤串,株洲人用湖南普通话招呼他们,“我们也坚持不住啦。”他们已经吃了半个月的东北菜,每回开饭湖南二人组都自带辣酱,阿福始终没有放弃做思想工作:“我不禁要问,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希望四人联名再向吴姐发起抗议,而湖南人民忍辱负重地苦笑一下,埋头就着辣酱继续吃东北菜,一副能成大事的样子。如今辣酱吃完了,新的快递过来要三天。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很能吃辣,蕊生一拿到长沙人给的烤青椒就一口咬下去,不辣,但是烫嘴。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接下去就由一连串计划外的事情组成:他选择留下来吃那些炭味很重的烧烤,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和他们是一边的,包括附和他们对伙食的抱怨,对吴姐的品头论足。女老板,这是一般男人都感兴趣的话题。
    “大半个地球走遍,可吴姐的穿衣打扮,包括谈吐,并没有给我一种International(国际化)的感觉,相反还有点土,小家子气。”长沙人勇敢地起了头。吴姐这几日不在宾馆,但有言在先,四位编剧在交出成品前不许擅自离开。
    “吴姐婆家开整容医院的,吴姐丈夫是隆胸方面的权威专家。”株洲人一脸猥琐,“回头我让吴姐给我打个折。”株洲人伸出右掌,五指灵活地空抓了一把,“我觉得我女朋友还是有这方面需求的。”
    “还不是你的需求。”长沙人一针见血。
    “吴姐的胸……不大吧。”阿福挥舞烤肉比划了一圈。
    “想象一下。”株洲人没说完就被长沙人打断了,“你以为你是吴姐啊?”必须承认,吴姐的口头禅“想象一下”就是一句魔咒,每次讨论会,吴姐就像一头食量惊人的母狮,再多的创意想法都无法满足她。她端坐一边,拼命拿“想象一下”抽打大家拿出更多想法创意:“想象一下,各位无限接近月亮的时刻,周围群星闪耀……想象一下,下一秒我们都要融化了,变成粉末尘埃……想象一下,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副拼图,打碎以后,有的人可能只有十几块,有的人却有成百上千块……想象一下……”株洲人只好改口:“我们设身处地为吴姐丈夫想一想,一位在业界享有盛誉的隆胸专家,什么胸部没见过?肯定早就胸冷淡了。”
    “我们关在这里天天吃东北菜,也要冷淡了。”阿福吃完烤肉又要了一串烤青椒。
    “一个男人天天对着自己加工出来的胸部,有啥意思?”株洲人的语气里充满了同情。
    “幸好你不会隆胸。”湖南人揶揄湖南人。
    “隆胸要多少钱?”株洲人问蕊生和阿福,“打完对折是不是还很贵?”
    “我没隆过。”蕊生笑眯眯地摇摇头,阿福也摇头:“我暂时还没这方面的需求。”
    “那你们嫖娼过吗?”株洲人话题一转,露台沉寂。烧烤架下的炭轻微爆破,像冬天的太阳照在窗玻璃上。几个世纪过去了,株洲人自问自答:“我去过一次。”他观察了一下大家的反应,“大学室友过生日请客,宿舍全体出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按摩店,一人发一姑娘一个包间。我本来打算坐大厅等他们的,大厅电视正在播《猫和老鼠》,发给我的那姑娘也像猫一样陪我坐着,一直没放弃抓我,一再劝我别害怕,别害怕。我有点被激怒了,我说洗个热水澡就可以了,姑娘就把我领到一排粉红色房间最头上的一间。天地良心,我发誓我真的只想洗个热水澡,我以为浴室也是粉红色的,实际上就是普通的卫生间,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有人进来站到我背后用乳房顶我的背,我不敢回头,僵在浴缸里一动不动,像站在噩梦里。对方看我确实是个扶不起的菜鸡只好放弃。我洗完澡,其实没有过去多少时间,好在房间里也有电视机,我们就坐在床上看《猫和老鼠》。”
    “扶不起的菜鸡。”湖南人揶揄湖南人。
    “我压根不知道室友进行得怎么样了,总不可能打电话过去扫兴吧,反正除了《猫和老鼠》,什么动静都没有。姑娘打开化妆包,我看见里面有本书就问她好看吗。她把书放在掌心向我伸来,余秋雨的《文化苦旅》。我立马坐直了,想象一下,假如能在一家不起眼的按摩店里找到诸位的大作,我相信那个时候各位也都成名成家成大师啦。”
    “我会背《道士塔》,高中语文学过。”阿福含着青椒表态。
    “你在人家床上扮道士,姑娘意见不小吧?”还是湖南人揶揄湖南人。
    “姑娘说余秋雨是她的精神偶像,地位等同于人类文明的化身。我说我也读过余秋雨,自己也写点。姑娘立马坐直了,改口叫我作家。姑娘说,作家帮帮忙。她提出这个请求时的羞涩,以及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让我差点哭了出来,后面发生的事更催泪。”株洲人观察了一下大家的反应,“她让我帮她编个故事,想不到吧,她在老家还有个白血病的弟弟,想不到吧,公益众筹平台上筹了二十五天才筹到三千多块,离四十万的医疗费还差很远很远。在众筹平台上,光她老家一个地方就有二十多个白血病,每个情况大同小异,怀疑和水污染有关。姑娘说第一个查出来的白血病人筹得最多,后面大家都见怪不怪了。不是所有贫穷疾病都能引起人们的同情心的,必须有故事才行,和别人不一样的故事。”
    “不愧是读余秋雨的,”长沙人停了一下,说,“好姐姐。”
    “我坐在床上想啊想,时间紧迫,最后想了一个不怎么样的故事。她千恩万谢说,如果我什么时候能专门给她写一篇小说,她会感到十分荣幸的。我说,这个下午就像《猫和老鼠》一样神奇。接着她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她说我们经常讲生活比小说比电影还神奇,好像我们这个时代不需要小说家不需要导演了,只要有打字员记录就可以了,事实不是这样的,只不过是我们对生活的要求低了一些。”
    “不愧是读余秋雨的好姐姐。”蕊生也感慨。
    “不知道她弟现在怎么样了,其实应该是我谢谢她,万一要写妓女题材,我就有底了。”
    “写妓女还要体验生活吗?你以为你干净到哪去?”长沙人浇灭炭火,腾起的炭灰没有飞多高,落下来,阴影般覆盖了长沙人的一只鞋面,“我们又有多干净?”早已过了早饭的点,东北大厨做完午饭就坐到后厨前面的空地上,抽烟,望着水库发呆。
    “一个只会做东北菜的东北人何苦待在这种地方?”阿福从露台眺望同一片水域。
    “有可能是潜逃的杀人犯,谁知道呢。”蕊生眯着眼面朝水库上空,半新不旧的太阳,庄严壮美的火焰。阿福站直身子,屏住呼吸,打了一个长长的响嗝。吴姐的车出现在水库边的水泥路上,吴姐下车的时候,蕊生注意到他们三个都飞快地朝吴姐的胸部瞥了一眼,再飞快地弹开。他们也该回到“爱”,回到“童年”里去了——
    想象一下,一个六岁的孩子写出了这样的句子:你的幸福,就是我的痛苦,你的痛苦,就是我的幸福,啊,人的一生,是那样,痛苦而又幸福,人,是生命的源泉……“我妈好像发了意外之财,兴冲冲地告诉我爸,我爸就让我在客厅发表了一个多小时的演讲,我造了很多新词,譬如说写诗应该有‘想象感’‘思考感’‘观察物体感’,后来又加了一个‘改变感’,并认为有的人有这样缺那样,也有的人全都具备。但也不是具备这些就万事大吉,还需要有一些‘气’。这‘气’平时停留在脚趾头位置,写诗的时候要上升到脑袋里来。”阿福从网上找到爸爸当年写的推荐序,带着蕊生精准重返了处女作诞生的那个特别节点。关于少作,阿福仅对一首写猪的小诗还有印象。蕊生说,那一定是用脚趾头上的气写成的。阿福一本正经地肯定了蕊生的“思考感”:“我妈被无良商家坑了,说好的泰国小香猪实际上是本地还没长成的肉猪,卖家承诺永远长不大,结果‘麦兜’迅速长膘,没错,我家最早的‘麦兜’确实是一头猪,‘麦兜’越来越大,夜里还打呼,邻居怨声载道,就算我妈不信佛,我们也不可能吃了它,最后托人送给了郊区一户菜农。”蕊生外婆也养过猪,老屋门前曾经摆了三口泔水大缸,猪圈在屋后,臭、潮湿、不见光,外婆一日三趟勤喂养,巴不得肉猪快快长……“一两岁的时候,保姆每天下午都会抱我到楼下花园散步,如果不是撞见保姆把掉在地上的瓜子捡起来喂我,我妈还想给保姆加工资的,结果保姆被当场炒掉,还扣了半个月工资。”蕊生是外婆一手带大的,从小到大妈妈没少强调这点:“外婆对你多好你也要对外婆好,你奶奶只抱你堂哥。”蕊生的小说里很少出现奶奶。爷爷去世后,奶奶就有点一蹶不振,烧香拜佛的频率越来越高,养老院是绝不可能去的,去了就丢全家人的脸,爸爸和姑姑商定两家轮流照顾奶奶,半年一轮换。周末,爸爸会带奶奶去飞石寺,飞石寺只有一个山门,爸爸放心放奶奶进去,自己安心在门口玩手机,很像是幼儿园门口的家长。姑姑后来抱怨飞石寺里不干净,除非下雨,那个蓬头垢面的大胡子天天背靠香炉坐地上流口水发痴。爸爸一头雾水。姑姑说:“像大胡子这种疯子就应该关进精神病院。”爸爸试探性地问一句:“飞石寺有精神病?”姑姑就叫起来:“精神病加露阴癖,我不止一次看见他玩那个,光天化日,阿弥陀佛,更可怕的是,妈看见露阴癖就站住不动,什么佛祖菩萨都不见不拜了。”爸爸不说话。姑姑又说:“我记得妈还叫过你岳母陪她去飞石寺,你岳母肯定也看见过……”“家里书多,小时候我能从早读到晚,各种课外书,还不耽误学习,初三暑假写了第一本长篇小说,顺利考上重庆南开中学,高二迷上***开始堕落……”在亲朋好友眼里,变电所时期的蕊生更像一个安静的女孩,读书、写字、出板报,和变电所外面的野孩子截然不同。中学六年,妈妈完全放弃自己的生活,一天到晚围绕蕊生转,送饭、陪读、陪写作业,“伟大”“无私”的“母爱”。蕊生初二第二学期,张国荣跳楼自杀,有报道提到张国荣的童年以及母子之间的客气,蕊生当时并没觉得不妥,后来读张爱玲,其母黄逸梵清醒计较着自己的付出:你要足够优秀,你要对得起我的付出,蕊生恍悟“无私”“伟大”背后的虱子,但凡考试成绩不理想,妈妈的眼泪就沉沉地压着蕊生……“二十五岁前是电竞职业选手的黄金期,过了二十五,我认清现实,能做的喜欢做的就只有写作了。我表哥也是南开中学毕业,在美国定居了,姑姑希望我去美国读研。”蕊生想了想自己的姑姑,不提也罢。
    “想象一下,这个水库这个宾馆,像不像彼得潘的永无岛?”阿福脸上满是那种小孩子想要长成大人的急切,“我们困在这里天天做长不大的梦。”
    “只有正宗泰国小香猪是不会长大的。”
    “逃吧,”阿福的声音突然拔高,“我们逃吧。”
    从宾馆走到最近的公交站用时四十分钟,又等了半小时,公共汽车像是从故事书里开出来的,车身花花绿绿,带着没清干净的广告留下的斑驳。车门一开,蕊生和阿福就冲上车,差点撞到投币箱。司机扭头打量他们,一种无动于衷的表情,带着些许困倦,像一个劳累的外科医生打量着新来的病人。
    “要是我们都穿条纹衫,保证能把司机吓住。”蕊生把这个点子告诉阿福。阿福说:“很多精神病院现在都不强制给病人穿病号服了。”售票员坐在近后门的专座上,从咧开的嘴可以看到她掉了一颗门牙。售票员的目光径直穿过蕊生,朝他身后看去,好像他身后有一幅画,被他挡住了。“为什么吴姐非要弄这么一个幼稚有点俗套的东西,以吴姐的品味,她不是喜欢理查德·耶茨嘛,你当初是怎么推荐的我,吴姐凭什么就认定我可以?”阿福耸耸肩,表示拿钱办事,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与此同时车子拐了个弯,售票员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蕊生和阿福使了个眼色,“想象一下”的***又开始了——
    “想象一下,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清点零钱,然后喂鹿。想象一下,她除了售票员的工作,还养了一群鹿。”蕊生完全理解阿福,在一个故事开始的地方尽可能地节外生枝,丰富故事推进的可能,这是他们合作以来的默契也是经验,“鹿全部圈养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棚子里,棚顶摇摇欲坠……”阿福从售票员身上收回目光,投向蕊生。
    “出门前她都要吃一颗水煮蛋,今早剥蛋壳时险些把蛋滑到地上去,她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稳住右手紧紧握着蛋,左手护着,像逮着一只麻雀一把塞进嘴巴,生吞了……”蕊生适时打住,又轮到阿福了。
    “紧紧握着蛋,左手还护着,入伍体检吗?”阿福自得其乐了一番,接着说,“她是一个吃鸟的女人,这个想法鼓舞了她,蛋白蛋黄迅速滑过食道掉进荒寒的胃里。她打了个嗝,吃得太急了,从胃里泛上来一股鸡笼的味道,马上她就要见到那个能帮她修理鹿棚的人啦……”阿福笑眯眯地看着蕊生,仿佛蕊生就是那个修棚的人。
    “她是因为即将久别重逢,所以整个早上才像发情的母鹿一样?”
    “有问题吗?”
    “所以这是一个‘望夫石’母题的故事?”
    “这个选择权在你,”阿福眨眨眼,“我也没说修鹿棚的人就是她爱人。”
    “她戒酒多年,过去起床后总是要喝一点,上午总是晃晃悠悠的。那时候她有许多兴趣爱好,种花、养猫、诗朗诵,还会用风琴弹许多苏联名曲。她一度是学校重点培养的教坛新秀,现在,她乖乖吃蛋,右手紧握,左手还护着。”
    “她做售票员以前是音乐老师?”
    “这个选择权在你,”蕊生眨眨眼,“也可以是语文老师。”
    “她吃完蛋,在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气色不错,虽然有了岁月的痕迹,但和同龄女人比起来,还是略胜一筹。”
    “完了?”
    “完了。”
    “完蛋了,”蕊生盯着灰扑扑的售票员抗议,“你确定她比同龄女人略胜一筹?”
    “这是一个充满‘爱’与‘正能量’的故事,我有义务做些美化加工。”阿福理直气壮地盯着售票员。
    “可她照镜子的时候却极少能够做到自我欣赏。她也并非不喜欢自己的相貌,她实在是貌不惊人,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注意,”阿福打断他,“这是一个充满‘爱’的故事。”
    “灰姑娘在舞会前不也相貌平平?再说了,你还设计她有胃病。”
    “什么胃病?”
    “你说她有一个荒寒的胃。”
    “好吧,我又滥用修饰语了,你继续。”
    “我说到哪了?”
    “你说她长得丑。”
    “锁门的时候,她在墙角发现一大群蚂蚁,密密麻麻站满了一颗葡萄。她遥想几万年前她的祖先,那些住在草原上或森林里的采集者,高热量的甜食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唯一可能的来源就是熟透了的水果。她蹲在葡萄边想啊想,不断有蚂蚁赶来增援,她站起来抬起右脚,用脚尖碾这些疯狂聚集的小黑点……”
    “注意不要杀戮,”阿福模仿吴姐的口吻重申,“不要有任何的负能量。”
    “还要爱祖国爱人民,”蕊生翻了个白眼,“她今天要去上海,车票是半个月前买的。”
    “上海?”阿福有点意外,还是勉强往下续,“她请了三天假要去上海见儿子,儿子在上戏念导演系,今天是她第一次以乘客的身份乘坐她过去每天为之效力的9路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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