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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战国红(老藤)
  • 你是我多病的父母,挺过四季,守望天空;恨你,因为魔咒作祟,爱你,因为血脉相通。
    ——摘自《杏儿心语·致柳城》
     
    一   海奇
     
    一棵树,一眼古井,五只白鹅,这是杏儿的基本生活。
    树是楸子树,井叫喇嘛眼,五只白鹅,只有唯一的公鹅有名字,叫小白。
    谁也想不到,单调如三弦的日子会有诗生长,就像谷地里冷不丁冒出一株鹤立鸡群的高粱,令人感到突兀,但这种不可能的事确实发生了,并被村民日渐接受。柳城村民引以为豪的是,因为一个写诗的女孩,柳城有了知名度。
    柳城是村,不是城,因为带个城字,常常被外界误读。
    写诗的女孩叫柳春杏,一个春夏秋冬都喜欢穿牛仔装的姑娘。村民称呼人喜欢简洁,男女老少都喜欢叫她杏儿。杏儿蜂腰鹤腿,喜欢用一双明眸说话,马尾辫蓬松自然,脸上总是挂着矢车菊一般的微笑,清丽而不妩媚。
    杏儿爹是个患有胆石症的木匠,少言寡语,读得懂《鲁班书》。杏儿娘擅长腌渍糖蒜,她制作的糖蒜不仅味道妙不可言,而且颜色赭红像抛光的玛瑙,看上去十分养眼。杏儿娘曾是村民办教师,村小学撤并后回家务农,因为有腿病,走不了远路,大部分时间在家里给丈夫打个下手。杏儿娘当民办教师时迷上了一个汪姓诗人的诗,能大段地背诵诗人的作品,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杏儿娘和她所迷恋的诗都处于青春期,她和诗的相恋如同另一场爱情,历久弥深。杏儿娘后来对杏儿说过,因为背诵了这些诗,自己并没有觉得柳城有多么穷、多么苦,总觉得每一个黎明都是新鲜的,你爹制作的每一件木匠活儿都是精美的艺术品。
    有村民就说,杏儿写诗是继承了杏儿娘的基因,杏儿并不否认,她特别相信娘说过的一句话:诗是心头的一盏灯,有诗在,就不怕夜的黑。当然,也有村民说杏儿的文采来自她父亲,杏儿爹木工手艺远近闻名,做的大衣柜可以拆卸组装,不用一颗铁钉。杏儿的闺密李青则有比较靠谱的说法:杏儿写诗的天赋来自父母,写诗的激情来自她养的白鹅,而写诗的灵感则来自喇嘛眼。
    李青说得不无道理。
    喇嘛眼这口三百余岁的古井,是杏儿的梳妆镜,每天都会照上一回。
    这一天,杏儿坐在井台,面前是长满杂草的小广场,草丛里有她的五只白鹅,正悠闲地觅食。五只鹅是杏儿的伙伴,杏儿每天都会带着它们到喇嘛眼来。动物身上保留了人类最初的特征,雄性威武张扬,雌性温顺低调,鹅群中那只公鹅煞是气派,它通体洁白,鼓圆如橙子的鹅冠咄咄逼人,一副随时准备决斗的架势。母鹅吃草时,这只公鹅总是雄赳赳高昂着头,警惕地审视四周,当有生人或土狗走过,它先会呱呱叫上几声预警,如果对方不予理睬,它便会伸长脖子,将脖颈贴着地面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这个时候人或土狗便会落荒而逃。公鹅是不惧对手的,从来没有看到这只公鹅有所畏惧。杏儿给这只公鹅起了个很通俗的名字——小白。有一次小白和一条土狗打架,小白受伤了,但仍然把土狗驱离了喇嘛眼,看到受伤的小白大摇大摆回来时,她既心疼又好笑,被狗咬伤了还一副啥都不服的架势,她便更加喜欢颇有男子汉气度的小白。看到小白高昂的鹅冠,杏儿会想起海奇。
    海奇是县农业局干部,三年前到柳城驻村工作。那时杏儿十八岁,在喇嘛眼边楸子树下认识了海奇。
    一辆出租车把海奇送到了村口。海奇穿一件立领白色夹克,白色收腿运动裤,一双白色运动鞋看上去很大,足有四十五码,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背包和一个墨绿色帆布画夹。杏儿当时就想,柳城男人没有谁有这么大的脚,记得娘说过一句话:脚大站得稳。这个一袭白衣的男人一定很稳。那时,小广场还是一片叫喇嘛台的废墟,废墟甚至高过西面和北面的民房,废墟上长满杂草灌木,喇嘛台南面是一块沙化荒地,五只白鹅就在荒地上吃草。
    海奇走近楸子树的时候,小白显然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呱呱叫了几声后便伸长脖颈,贴着地面蛇一样扑过来。海奇很灵敏,用一个三级跳远的动作摆脱了大鹅的袭击,跳到井台上。杏儿喝退了小白,扭头说:“一个大男人,被只鹅吓成这样。”
    海奇扑扑裤脚的尘土,有些腼腆地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被大鹅啄过呢。”
    杏儿扑哧一声笑了,掩着嘴不再说话。
    “我叫海奇,是新来的驻村干部,小姑娘,村支书汪六叔家在哪里?”
    杏儿有些不悦。谁是小姑娘?十八岁是大姑娘了。她指了指北面一处青瓦房道:“院子有只毛驴的那家就是。”
    杏儿的指示已经很清楚,村支书汪六叔家就在喇嘛眼正北面,院子里拴着一头五白一黑的毛驴。二十多年前汪六叔被选为村支书,至今还是支书、主任一肩挑。
    问清了路,海奇却没有走的意思,在井台边坐下。七月天很热,海奇拉开白夹克拉链,露出贴身的白背心。杏儿发现海奇的白夹克面料很薄,像丝绸,再看看自己,是厚厚的牛仔装,一点清爽感没有。
    “天好热!”海奇抬头看了看楸子树,“咦,这树荫怎么格外凉快?”
    杏儿有些好笑,心想,那么大一双眼睛,难道看不见这里有眼井吗?她向井口努努嘴,道:“那儿出凉气。”
    海奇探出身子朝井下看看,井有几丈深,井口镶石处有井绳经年累月勒出的凹槽,井壁上长满青苔,井水深邃,能当镜子用。井口向外冒着丝丝凉气,难怪这个小姑娘会坐在这里,有树荫,有凉气,是个纳凉的好地方。
    “这井口怎么那么多凹槽?”海奇问。
    “三百岁的井,经年累月井绳勒的。”
    海奇感到了稀奇:“三百岁?是眼古井了。”
    “那当然,它能前看五百年,后看五百年,村民叫它喇嘛眼。”
    海奇点点头,原来村民把一口古井当成了生活的镜子。他问了杏儿的名字,递过一张名片,道:“明个起,我就是柳城村民了,请多多关照。”
    杏儿从来没接受过名片,双手接过名片不知该放到哪里,就一直握在手上。海奇说本来应该明天由乡干部送来,心里急,就提前一天自己来了。
    “我叫杏儿。”杏儿介绍完自己的名字,不知再说什么,看一眼前面五只鹅,接着说,“刚才啄你的那只鹅叫小白。”
    “小白好精神!”海奇说。
    就这样,海奇和杏儿相识了,海奇午饭后会到楸子树下画画,杏儿则几乎每个晌午都到喇嘛眼来放鹅,也难怪,村里除了这个青石砌成的井台,再无好去处,这里有冒着丝丝凉气的井,有楸子树,还有两条青石凳,长满青草的喇嘛台有一种起伏感,像城市公园故意造就的丘陵。在全县农村通上网络后,杏儿买了一部国产手机,通过手机微信加入了一个名字叫“诗与远方”的微信群,群里大都是痴迷写诗的文友,有的文友写了几十年,却始终痴心不改,乐此不疲。在网络上杏儿很佩服闺密李青,李青是有名的网红,八万粉丝尽是铁粉。
    海奇画油画,画板、调色板、画刀、画铲、一大堆牙膏样的油彩、大大小小的画笔,杏儿对这些工具颇感陌生,画个画还需要这么多工具?西洋画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海奇画画的时候她就站在后面看,杏儿发现,海奇的画与真实的景物差异很大,甚至有点南辕北辙,比如北面的鹅冠山,明明是光秃秃的,呈褐色,但在海奇笔下却郁郁葱葱,长满了树木。杏儿就问:“山上没有树,你怎么画得这么绿?”海奇头也不回地说:“现在没树,不等于将来没有。”
    杏儿觉得海奇是个乐观的人,他的画充满一种奇怪的诱惑力,像彩色的磁铁。
    海奇画了一幅鹅冠山的油画后,将画送给了杏儿,海奇说:“你做个见证,三年后看鹅冠山会不会是这个样子。”
    杏儿明白了,海奇画的是三年后的鹅冠山,在海奇心里,鹅冠山应该是树木葱茏的景象。海奇给这幅画起名《鹅冠山之梦》。
    杏儿把这幅油画挂在自己家里,这是她拥有的第一幅画。
    杏儿对海奇印象好起来,小白似乎知道主人的心,见到海奇不再示威,有时还会站在海奇面前,装模作样观察海奇,如同一个好奇的勇士。
    让杏儿失落的是海奇没满三年就回去了,走得黯淡无光,除了汪六叔和老魏,再没有人送他。
    杏儿想海奇的时候,就会写诗,把写好的诗工工整整抄在日记本上,除了娘之外,她不给别人看这些诗。
    海奇离开一年了,再没回柳城,杏儿理解海奇,海奇一定觉得自己有愧于村民,才不愿意回来看一眼,但杏儿知道,那一切不怪海奇。
    前几天,汪六叔告诉她,说村里要来新一茬驻村干部了,是三个人,分别代表省市县三级组织驻村扶贫,时间和上批一样也是三年,带队的任村第一书记。
    她问:“海奇不会再来吧?”
    汪六叔摇摇头,海奇回城就失踪了一般,音信皆无。
    杏儿坐在楸子树下并不是在等新来的驻村干部,她来放鹅。这五只白鹅是她心中最美的风景,只要白鹅振翅高歌,她就感到阳光灿烂。杏儿想起汪六叔说会有新一批驻村干部进村,心里也有些活动,但愿来人中能有一个穿白夹克的,柳城村民暗淡的衣着需要一道亮色。
    村口是一个丁字路口,公路南北贯通,经过柳城处,像树干岔出一道细枝,把村子和公路连起来。在杏儿眼里,这条公路好似将阴阳两隔,因为公路东边是土冢累累的东老茔,与柳城相依相伴了三百多年的墓地。杏儿每次从小路往公路上走,都会产生一种通往墓地的错觉。汪六叔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就在公路东侧垒起一道能挡住视线的石墙,墓地是挡住了,但怎么看怎么添堵。
    杏儿坐在井台上,远远地能看到那道石墙,墙没有水泥勾缝儿,显得有些粗糙,杏儿就想,要是把这堵墙刷上白灰,再画上一条流过鲜花草地的大河,会更耐看。
    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公路拐进村来,是白乡长亲自来送新一批驻村干部。白乡长姓白,皮肤却黝黑,人看上去很壮实,汪六叔说白乡长有很重的糖尿病,饭前要往肚皮上扎针。汪六叔到村口迎接,看到杏儿在井台放鹅,就说:“你也来迎一下吧,杏儿。”
    杏儿有些腼腆:“我又不是村干部,去迎不合适。”
    汪六叔道:“你娘是妇女主任,腿脚不便来不了,你代表你娘。”
    杏儿好说话,汪六叔这么说,她便跟着去接人。路上,汪六叔抱怨说,村委会本来有四个委员,除了你娘在村里外,那三个成年累月在外面打工,连电话都不接。
    杏儿道:“留在村里还不是打麻将?出去打工也挺好。”
    汪六叔叹了口气,小声说:“白黑子就是因为柳城好赌才不正眼看我,在大会上埋汰柳城是扶不上墙的一摊烂泥。”汪六叔称白乡长是白黑子,当然不敢当面叫,只能私下这样说,因为白乡长嘴黑,剋人不留面子,往往叫人下不来台。汪六叔和杏儿来到车前与白乡长握手,白乡长一一介绍了新一批驻村的三人。杏儿觉得三个人都挺面善,那个五十多岁的队长身材匀称,头发花白,戴眼镜,皮肤白皙,一看就是个文人。另两个年纪与海奇相仿,穿迷彩服,拎着旅行箱,好像拉练的军人。没有白夹克!杏儿很失望,目光有些散。
    “这是杏儿。”汪六叔介绍道。杏儿缓过神来,礼貌地点点头。戴眼镜的队长向她伸出手来:“我叫陈放,来自省农委。”白乡长补充了一句:“以后就是柳城村第一书记,一把手。”
    杏儿和陈放握了握手,感觉陈放的手很软,没有海奇的手那么有力。
    就在这时,小白从小广场草丛里昂首挺胸走出,突然伸长脖子俯冲过来,众人没防备,小白一下子就啄到了陈放的裤腿,陈放下意识地跳开来,众人连忙吆喝着驱赶小白,小白呱呱叫了几声,好像完成了一项任务,旁若无人地走了。
    “好厉害的鹅!”陈放说,“听说过养鹅护院之说,今天算是见识了。”
    汪六叔说:“杏儿养的鹅厉害,可杏儿却是个性子温柔的好姑娘。”
    另两人和杏儿握手并做了自我介绍。
    李东,来自市文化局,身材很艺术,一看就机灵。
    彭非,来自县科协,体格健硕,浓眉大眼。
    汪六叔说:“我们杏儿不但模样俊,还会写诗呢,杏儿本来可以进城,可这孩子恋家,她娘身体不好,弟弟又在县城读书,她就留在村里不走。”
    彭非和李东都睁大了眼睛看杏儿,两人正处于对女孩子格外感兴趣的年龄段,在柳城能遇到一个文学女青年这是令人长精神的事。杏儿的确好看,一身牛仔装勾勒出曼妙的身形,随意扎起的马尾辫落落大方,看不出这是一个乡下姑娘,一般的看法是,欠发达地区的女孩子应该穿着大红大绿,脸上带有山楂红,而杏儿却颠覆了这一认识。
    “你有老师了。”李东说,“我们彭非是省作协的会员,发表过小说。”
    杏儿眼睛一亮,工作队里来了个作家这是好事,在柳城,除了母亲外,她没有知音。
    彭非说:“我只是业余写点小说,李东不简单,在市马戏团写过串联词,会表演魔术。”
    陈放打住他俩说:“别相互吹捧了,也不怕人家笑话。”既然杏儿喜欢写作,他当场就给彭非下达了任务:在写作上帮扶杏儿,三年内让杏儿在报刊上有作品发表。彭非说:“这可倒好,人没落脚任务先来了,请陈书记放心,我接受这个任务。”
    杏儿笑了笑,笑容很内敛,会写小说的彭非看上去特憨厚。
    汪六叔领着大伙经过喇嘛眼走向村委会。村委会条件有限,三个驻村干部就住在办公室旁边两间空屋里,陈放自己一间,李东和彭非共住一间。白乡长在宿舍转了一圈后对汪六叔道:“再找个闲屋收拾一下做个厨房,村里安排个妇女来做做饭。”
    晚上,汪六叔来到杏儿家,对杏儿娘说:“你去给驻村干部做做饭吧,三个老爷们儿不能总是煮挂面哪。”杏儿爹耳朵上夹着一根铅笔,正在校正刨子,他看看老婆,没出声。杏儿娘说:“我只会腌糖蒜,做菜怕人家吃不惯。”杏儿娘把家里收拾得纤尘不染,尤其是锅灶碗橱,特亮堂。
    汪六叔道:“只要讲卫生就好,总不能让德成家里的去吧。”
    汪六叔说的德成家里的是指柳德成的老婆大芬。大芬不讲究穿戴,出门总是扎着围裙,围裙上五颜六色污渍叠加,看不出布料底色,在村里就成了不讲卫生的代名词。
    杏儿娘看了看杏儿,杏儿娘有个原则,女儿不赞成的事不做。
    杏儿想到了海奇,海奇驻村时总是吃挂面,而且是自己在电饭锅里煮,杏儿看过好几回海奇不用碗,直接在锅里就着糖蒜吃面,看着让人心疼。就说:“顿顿吃挂面,咋能留住人家?”
    汪六叔说:“也不是白做,上头对驻村干部有伙食补助,虽不多,也够给杏儿交手机费了。”
    杏儿娘说:“那就做吧,谁叫我是妇女主任呢。”
    汪六叔说:“就是嘛,村干部不带头谁带头?”
     
    二   喇嘛咒
     
    杏儿听陈放说过最初进村时对柳城的印象,柳城就是岁月之河上一台陈年水车,以她的破旧之躯,为鹅冠山下这片贫瘠的土地输送着血液,不知疲惫,不求闻达,年年如此,岁岁这般,时光在这里恍若放慢了脚步。
    车有轮毂,村有里仁,驻村第一件事做什么?陈放想到了下车伊始看到的小广场。荒废的小广场像一块失效日久的膏药贴在村口,让人提不起精神。
    吃过早饭,陈放走出村委会那扇铁门,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广场周边散步,白鹅看到领地有人侵入,马上开始呱呱大叫,小白英气逼人,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坐在井台上的杏儿吆喝了一声,鹅不叫了,开始低头吃草。
    陈放走过来,见杏儿手里拿着一本书,就问:“看什么书呢,杏儿?”杏儿把手里的书举了举,陈放接过一看,是本《徐志摩诗选》,陈放不懂诗,但知道徐志摩,诗集封面已经毛边,看得出这本书被杏儿读厚了。
    “看来你很喜欢这本诗集。”陈放说。
    “这是海奇给我的,”杏儿说,“海奇在住院时把这本书赠给了我。”陈放知道一点海奇的事,但年轻人的事不便多问。杏儿说之所以喜爱这本书,是因为书中有一首海奇写的诗,是写在扉页上的赠语,诗的名字叫《少女与井》,全诗只有四句:
     
    少女,将花容寄存在井里
    不担心,有风打扰
    渴望有个背着行囊的游子走来
    摇响,打着铁箍的辘轳
     
    他翻开扉页,看到了这首用钢笔写的赠诗,字迹飘逸潇洒,看得出书写者的才气。他将书还给杏儿,问:“每天都来这里放鹅吗?”
    杏儿点点头:“这里就是柳城的公园。”
    既然是公园,杂草丛生总不是回事,陈放想,应该把这个小广场改造成硬覆盖,给村民提供一个休闲的地方。
    陈放说:“这个小广场应该改造一下,荒废了可惜。”
    杏儿不了解这位第一书记,以为对方只是说说而已,便没有搭话。杏儿听汪六叔说过,对有些干部来村里的许诺别太当真,免得失望。杏儿估计汪六叔失望过,所以才有这样一个结论。
    “陈书记您怎么选择来柳城驻村?柳城地薄呢。”杏儿觉得这个第一书记文质彬彬,忍不住这样问了一句。杏儿想到了海奇,海奇来柳城时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海奇说地薄怕什么,他要做一棵铁棍山药。
    陈放没想到杏儿会问这样的问题,便在井台边坐下来,笑着道:“怎么个薄法?”
    杏儿望着远处的鹅冠山,把手中的书覆盖住膝盖,眼里蒙上一层湿雾,喃喃地说:“柳城十年九旱,有喇嘛咒压着。”
    陈放有些惊讶:“什么喇嘛咒?”
    “三百年前一个红衣喇嘛的毒咒。”杏儿说。
    陈放暗暗记住了杏儿的话。
    陈放原本没想来柳城,名单上有六个村可供选择,机关党委的同志为他选了一个近郊村,交通相对便利,扶贫压力也小,因为那个村适合建蔬菜大棚,可以种反季菜,他本来也同意了,当天夜里上床休息,他习惯性从内衣兜里拿出那个玛瑙平安扣,在手里掂量了许久,临时改变了主意,到辽西去,到最偏远的柳城去。
    他掂量的是一个红玛瑙平安扣,爷爷称它面包扣,是爷爷留给他的遗物。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爷爷在辽西打游击,一次在大河北与日伪军遭遇,激战中爷爷腿部受伤,从一道山岗滚落下来昏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当爷爷醒来时已经躺在一户农家的炕上。救他的叫庞四谷,是个言辞不多的农民,庞四谷在山沟里看到了浑身是血的爷爷,试试鼻前还有气息,便赶着驴车把昏死中的爷爷拉回家救了过来。因为担心鬼子搜查,庞四谷把爷爷藏到山间一个地窨子里,每天以赶车进山砍柴为名给他偷偷送来一瓦罐水、一钵馇子。爷爷就此活了下来。爷爷记得这个村叫大庞杖子,那里十年九旱,很穷。爷爷后来当了将军,他最喜欢吃的是玉米面压成的馇子,再配一点酸菜汤,爷爷说味道是有记忆的,一旦失去记忆的味道人就忘本了。爷爷一直不忘有救命之恩的庞四谷,一九四九年后回去找过,因为日本鬼子后来在辽西一带搞“集团部落”,庞四谷一家被赶进“人圈”便不知所终,当地人说只要进入“人圈”肯定凶多吉少。爷爷去世前念念不忘大庞杖子,说辽西人像玛瑙,什么时候都不是怂包软蛋。爷爷把这个平安扣给了陈放,说当年他到辽西寻找庞四谷,看到辽西北的老百姓还很穷,很多人家的孩子没有吃过面包,他在一个街旁地摊上看到了这个玛瑙扣,摆地摊的老人说这是面包扣,戴上它能保佑后代天天吃面包,爷爷心里酸酸的,便花五块钱买下了这个面包扣,用一个小布袋装在内衣兜里。一九七八年爷爷去世前,把这个小物件给了自己,陈放记得爷爷弥留之际念叨的话:辽西不富,死不瞑目……陈放非常珍视爷爷留给自己的这个平安扣。后来,辽西北票发现了战国红玛瑙,他惊奇地发现,爷爷留下的这个平安扣竟然是战国红材质。战国红古称赤玉,黄红之色极为珍贵,有玛瑙中君子也之说。爷爷是陈放最敬重的人,爷爷知恩图报,一直感念庞四谷,没能找到庞四谷是爷爷心中永远的遗憾。爷爷去世后,陈放几次到辽西调研,也去过大庞杖子,甚至上山找过爷爷藏身的地窨子,很可惜每次都一无所获。因为自然条件恶劣,大庞杖子仍是贫困区,老百姓生活尚未脱贫,因为大庞杖子不在这次驻村名单之列,他选择了同样偏远的柳城,在陈放心里,柳城就等同于大庞杖子。
    “不过,您也别怕。”杏儿说,“柳城人不坏,也有故事。”
    “是呀,人是最重要的,”陈放说,“地薄不要紧,即使薄成一张白纸,也还可以作画。”
    “柳城可不是一张白纸。”杏儿说。
    “怎么讲?”
    “怎么说呢,柳城就像过年挂的一张老旧家谱,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没办法作画。”
    陈放说:“那就更好了,说明柳城是一幅《清明上河图》,更有价值。”
    “陈书记反说正说都在理。”杏儿笑了。
    “我们既然来了,就要干点事情。”
    杏儿说:“您是第一书记,又有俩助手,可是海奇就不一样了,单枪匹马。”
    陈放知道海奇建了眼前这个广场,他站起身,指着小广场道:“我们就从海奇建的这个小广场入手开始做事。”
    杏儿心头一热,小广场是海奇的作品,也是她和白鹅的天地。一年多了,很少有村民到小广场来活动,细沙铺就的地面长满了杂草,羊和鸡鸭鹅蹚出的小径布满了粪便,在家里她问娘怎么没人来小广场?娘叹了口气说,谁有心穷嘚瑟。
    她明白了,嘚瑟是有条件的,穷嘚瑟会让人笑话。
    “这个小广场有名字吗?”陈放问。
    “有的,”杏儿说,“过去这里叫喇嘛台,海奇建成了小广场后起名天一广场,海奇说辽西缺水,天一生水,只要有了水,柳城村不愁不脱贫。”杏儿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海奇建天一广场不容易,村里老人说喇嘛台动不得土,海奇不信邪,硬是把喇嘛台给推平了。小广场虽然叫天一广场,可是没人叫,村民要么叫喇嘛台,要么叫小广场,只有海奇自己叫天一广场。海奇建成天一广场后,特意在井台边让石匠给凿了一个石槽,看,就是这个石槽。”
    陈放已经注意到这个三尺长,宽深各尺半的石槽,没想到这竟然是上批驻村干部留下的作品,不由得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
    “石匠搬运和凿石费了许多力气,当时看着凿成的石槽我问海奇这是喂马槽吗?海奇没有说话,提起井台边的水桶,一桶桶提水上来,将石槽灌满。说也奇怪,石槽注满井水后,那五只白鹅张开翅膀扑棱扑棱奔过来,一边饮水一边弯曲着长项梳洗羽毛,我明白了,这是海奇专门给白鹅准备的水槽。海奇说,鹅喜水,柳城没水塘,鹅太亏了。我当时眼圈就湿了,我向海奇鞠了一躬,说:‘我替小白它们五个谢谢海奇哥啦。’海奇说:‘我得对小白好一点,怕它再啄我。’”
    杏儿痴痴地望着那个石槽出神。陈放被杏儿的话吸引了,再次走到石槽前,转着圈又看了一遍,石槽背阴处长满青苔,里面有半槽水,水上漂着三五片楸子叶。
    陈放问:“为什么村民反对推平喇嘛台,不就是一堆瓦砾吗?”
    杏儿道:“这件事汪六叔能说囫囵。”
    彭非和李东吃过早饭也来小广场遛弯儿,又引起鹅群一阵叫声。杏儿再次吆喝几声,鹅群平静下来。彭非和李东走过来,李东问杏儿:“村里还有什么好转的地方?”
    杏儿摇摇头道:“最好的地方就在这儿了。”
    李东说:“这里没啥可看的呀。”
    “可以看喇嘛眼哪。”杏儿说。
    “喇嘛眼?”李东很疑惑。
    “喇嘛眼就是这口古井,”杏儿说,“柳城古往今来所发生的事都在喇嘛眼里,这里有小嫚、四婶和二芬。”
    李东和彭非都探出身子往井里看了看,发现幽深的井底似乎镶着一面镜子,李东直起腰问:“你说的这几个人都是谁呀?”
    “三个女人,都死了,”杏儿说,“小嫚和四婶是我出生前的事,二芬我见过,是德成婶的妹妹,人很美,脸像满月,和德成婶的邋遢相反,二芬爱干净,有洁癖,每天都来担水回家洗澡。她们三个都有腿病,一时想不开选择了投井。有人投井,汪六叔就要组织人淘井,我爹也要打棺材。我爹说,都怪喇嘛咒,要不好端端的女人怎么会有腿病?又怎么会投井?我也纳闷儿,寻死的方式有很多,三个女人怎么都选择了喇嘛眼?村里老人说,喇嘛眼发红时,就会有不吉利的事发生,我在这里正好当棵消息树,哪一天喇嘛眼发红了,好赶紧告诉六叔,用村里大喇叭喊喊,提醒村民注意。”
    李东和彭非相互看了一眼,杏儿讲的故事挺吓人,三个投井自杀的女人如果在井水中露出真容,那可够惊悚的。
    陈放驻村前给自己立下一个规矩:说了算,定了干,再大困难也不变。既然说了整修小广场,就不能放空炮。他对李东和彭非说:修好天一广场,给村子提提精气神,也让村民有个聚拢的好地方。李东和彭非都赞成从小广场入手来开始驻村工作。汪六叔听说陈书记要整修小广场,意味深长地说,柳城的事喇嘛台是道坎儿,能迈过去啥事都顺理成章,迈不过去就会跌跟头。陈放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汪六叔说,慢慢你就知道了。
    施工队开始入场施工,柳城出现了机械轰鸣声,这个声音对村民来说已经很陌生了。
    陈放和汪六叔坐在楸子树下观看施工情况,杏儿站在一旁。
    “当时建小广场遇到些阻力,杏儿说你能说囫囵。”陈放问。
    汪六叔点燃一支烟,一口接一口吐着蓝色的烟圈,新刮过的下巴泛着铁青,开始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柳城是周围百八十里年头最久的村,据说是清初招民开垦形成的村落,村里原来有一座喇嘛庙,庙址就在小广场一带。庙里有个红衣喇嘛,道行深,名气大,连响马都敬着他。当时的鹅冠山草茂林密,长满高大的麻栎树,山下有一条河,曲曲弯弯从山涧流淌下来,人称蛤蜊河,蛤蜊河一直流到村口,村民和庙里都靠吃这河水为生。鹅冠山是喇嘛庙庙产,红衣喇嘛另一个身份就是看山,护着这些麻栎树。乾隆年间,朝廷扩建承德离宫,朝廷派人到辽西伐木,不知怎么就相中了鹅冠山上的麻栎树。当时塔子沟主事的朝廷命官发下官文,让柳城村民上山伐木,逾期不交足木材就要治罪。村民知道山林是庙产,就来找红衣喇嘛问该怎么办。红衣喇嘛说山上的麻栎树万万伐不得,伐了会遭天谴。村民说朝廷治罪咋办?红衣喇嘛说让朝廷治我的罪好了。村民和官府僵持的时候,红衣喇嘛在庙前雇人打了一口井,红衣喇嘛说,无井不成邑,要打一口井以应不时之需,这就是现在的喇嘛眼。看来,红衣喇嘛已经预见到了会有后面的事情发生,要不他不会守着一条蛤蜊河还去费力打井。喇嘛眼打成不久,官府就派人来喇嘛庙把红衣喇嘛抓走了。抓人那天全村老少都来看热闹,村民不想让红衣喇嘛走,但胳膊拧不过大腿,红衣喇嘛还是被五花大绑押走了,走到喇嘛眼前,红衣喇嘛站在井台上对村民大声说:‘尔等谨记:若行善,在这眼里;若作恶,亦在这眼里,从今往后,河水断,井哭天,壮丁鬼打墙,女眷行不远。’这就是柳城人世世代代破不掉的喇嘛咒。”
    陈放对历史有些研究,知道清廷建避暑山庄的确从辽西征过木材,但砍伐鹅冠山麻栎树一事却无据可查。
    “那么后来呢?”陈放关心的是接下来的事。
    “后来村民上山伐木了,那些麻栎树被采伐一空,麻栎树被伐光后,山上其他树也很快被砍倒做了烧柴,飞禽走兽不见了踪迹,鹅冠山过去有狼和鹿,野鸡成群,据我们家谱记载,我们汪家先祖曾经是猎户,想想看,能靠打猎为生,说明当时山里猎物一定不少。树伐光,这些动物都没了影。野兽没有就没有吧,问题是那条从山上淌下来的蛤蜊河也干了,成了一条死河床,据说河边那片砾石岗原本是一片棠棣林,因为干旱棠棣树都死了,砾石岗上寸草不生,连条蚯蚓都不见。红衣喇嘛的魔咒开始灵验,蛤蜊河断流后,柳城一年有多半时间遭风沙困扰,原本能种豆子的好地开始沙化,只能种谷子。好在红衣喇嘛挖了喇嘛眼,村民就开始吃喇嘛眼井水生活,村民这才明白,红衣喇嘛如果不打这口井,柳城这个村庄就不复存在了。红衣喇嘛被抓走后,喇嘛庙日渐荒废,后来便坍塌变成一片废墟,村民称之为喇嘛台。村民都忌惮喇嘛咒,没有谁敢把喇嘛台变成宅基地,也没人到喇嘛台来动土。可怕的是喇嘛咒一步步显示出魔力,男人下地劳作遭受风吹不必说,关键是田里十年九不收像鬼打墙一样堵住男人的财路,而村里女人也经常患上奇怪的腿病,这腿病邪乎,无缘无故就骨头疼,疼起来要命,无法走远路。远了不说,最近三十年就有三个女人因为受不了腿病折磨投喇嘛眼寻了短见,这就是杏儿提到的小嫚、四婶和二芬。”
    “鹅冠山上的树是柳城村民砍伐的?”陈放问。
    汪六叔点点头:“官府只下征缴数,一万根还是两万根现在不知道,但伐树的事只能由村民来做。”
    陈放心里清楚,在山上伐一棵树,会毁掉一片林,因为拖运会把沿途的林木毁坏殆尽。他仿佛看到一些袒胸露背的村民在疯狂地砍伐麻栎树,高大的麻栎树轰然倒下时,噼里啪啦又砸断许多小树,小树折断的脆响此起彼伏。陈放说:“要是间伐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剃光头呢?”
    汪六叔说:“这是当地习俗,老百姓喜欢开山,一座山一旦开山,一年半载就会剃成光头,一棵树也留不下,不知这个习俗始于何时,十几年前刀尔登一带还在开山呢。”汪六叔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说,“鹅冠山不用开了,几百年前开过了。”
    “对大自然所有的伤害,大自然一定会成倍还回来。”陈放说,“后人应该给红衣喇嘛竖一座碑,把喇嘛咒刻在碑上。”
    汪六叔道:“这口喇嘛眼就是他的碑,吃水不忘挖井人嘛。三年前驻村干部海奇来到柳城,初生牛犊不怕虎,有干劲儿,办事认真,到县里争取了一笔资金,回村把喇嘛台推平,建了小广场。”说到这儿,汪六叔摇摇头,道,“海奇心是好心,可惜还是着了魔咒,驻村时间未满就伤心地离开了。”
    站在一旁的杏儿显然听到了这句话,接过话说:“柳城亏待了海奇。”
    陈放问:“怎么这样讲?”
    杏儿说:“海奇是受伤走的,连声再见都没说。”
    陈放知道杏儿对海奇有好感,海奇在柳城扶贫工作上的付出令人感动,如果不以成败论英雄,海奇绝对是个优秀的驻村干部,很可惜,海奇的努力功亏一篑,并因此遭受了村民误解。
    说到了海奇,汪六叔长叹一口气:“海奇一腔心血毁在猪身上。”
     
    三   三幅油画
     
    看到鹅杏儿就会想起海奇。杏儿坐在井台上,看到小白昂首挺胸迎面走来,她恍惚以为海奇来了,情不自禁起身相迎,走下井台才知道过来的是小白,她蹲下身抚摸一下小白滑润的羽毛,小白伸长脖颈轻轻啄几下她的马尾辫。
    在杏儿眼里,海奇有一肚子委屈。
    海奇驻村两年半,是在村民的注视中磕磕绊绊走过来的。推平喇嘛台,修天一广场,这好比太岁头上动土,让许多村民心有余悸。天一广场虽不大,却是极实用的公共场地,放露天电影,办临时集市,按理说村民应该喜欢,但事与愿违,广场建好后鲜有人来,小广场并没起到聚拢人气的作用。
    杏儿记得,建广场前海奇画了一幅画,对着长满蒿草的瓦砾堆,海奇却画出了一个很别致的小广场。杏儿说:“你这样画,在屋里也能画,为啥还要到喇嘛眼来?”海奇说:“我眼里看着喇嘛台,心里却在画它明天的样子,艺术离不开想象。”
    果然,海奇按照自己画成的油画,亲自指挥推土机平整场地,把画布上的画变成了真实的景观。海奇细心,小广场很像学校操场,轧道机把沙子压平整,即使雨天也不再泥泞。海奇说,将来有了资金就把沙地换成混凝土,那样就一劳永逸了。
    杏儿看到了喇嘛台变成小广场全过程,她觉得海奇有本事,眉宇间有一股英气。
    小广场即将竣工,杏儿问:“海奇哥你把喇嘛台建成广场,我到哪里放鹅呢?”
    海奇开玩笑说:“就到广场上放,五只白鹅一路纵队走过去,神气!”
    没想到,杏儿的鹅群后来真的在荒废的小广场放了,杏儿每每想起海奇的话,就有种一语成谶的感觉。
    汪六叔对海奇不错,家里做了好菜的时候会把海奇从村委会宿舍拽到家里喝几盅苞谷烧。海奇就住在村委会简陋的红砖平房里,总是用电饭锅煮挂面吃。海奇不想麻烦别人,每次都推托,汪六叔说:柳城虽穷,人心却是热的,你不来就见外了。海奇就只好跟着汪六叔到家里吃晚饭。
    海奇走过喇嘛眼的时候,发现杏儿在井台边坐着,就说:“咋不回家吃饭,杏儿?”杏儿道:“娘叫我再回家也不晚。”
    汪六叔道:“杏儿这孩子是在看你有没有饭吃,她责怪我说不该让你一个人煮挂面。”
    “看来我该吃派饭了。”海奇心里涌上一股热流,有个漂亮的女孩子惦记自己的晚饭,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汪六叔家境稍好,老伴能干农活儿,家里养着一头驴,两个孩子成家后都在大连打工,八十多岁的老母亲虽说腿脚不便,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算盘珠般黑亮有神。
    汪六叔酒量大,口重,说话粗门大嗓。他请海奇回家吃饭时,会有一荤一素两个菜,再加上一碟腌萝卜条、一碟糖蒜。汪六叔八十多岁的老母亲说,这待遇在柳城是接待县长的标准。原来,汪六叔的母亲当年是村妇女主任,县长下乡到她家里吃过派饭,当年她和丈夫就安排了这样一荤一素加上两个小菜。那个县长是老八路出身,一点架子没有,盘腿坐在炕上与汪六叔父亲唠家常,就像一家人一样,苞米面窝头吃得特香。县长吃完饭把一条灰色毛围脖送给了汪六叔的父亲,这条围脖现在还是老人家压箱底的宝贝,这件事老人家一直念念不忘。与接待县长不同的是,接待海奇有了苞谷烧,苞谷烧度数低,回味甘甜,汪六叔喝上一斤腿不软。
    海奇酒量不大,喝上几口脸就红透。海奇仗着酒劲儿,问了一个很久就想问的问题:“村里很多妇女有腿病是咋回事?”
    汪六叔说:“几百年了,柳城女眷就多患腿病,走不远,老辈人都说这是红衣喇嘛用魔咒拴住了女人的腿。”
    海奇说:“医学这么发达,腿病应该能治。”
    汪六叔摇摇头:“都治过,白扯。”
    柳城是辽西地区典型的贫困村,全村二百七十三户,一千零一口人。四邻八乡只要提到柳城,会不约而同这样说:那地场,没治!
    说来也奇怪,柳城周边一些村子并不穷,他们要么有煤矿、铁矿,要么出产玛瑙,尤其出产玛瑙的几个邻村,很多人家买了轿车,有的人家还在县城买了供热的楼房,而柳城除了几千亩十年九旱的薄田,啥资源也没有,唯一一座山还没有树,只长了些山枣荆棘,蜿蜒而过的蛤蜊河像一条蛇蜕,干巴巴地萎缩在村边,河边有片十几垧地大小的砾石岗,像块巨大的牛皮癣格外扎眼。
    汪六叔说:“柳城有三病神仙也没法治:骨病、懒病和赌病。”
    海奇觉得汪六叔不愧是老支书,对村情了解很透,他和杏儿娘聊天,说到柳城怎样才能过上好日子时,杏儿娘也说女人没病、男人不懒不赌,柳城就能过上好日子。看来,村民都知道穷根在哪里,只是不知如何把它拔掉。
    海奇决心着手解决这三个问题,他暗暗对自己说:一勤天下无难事,不信这魔咒就破不了!
    海奇通过熟人关系,联系了市里一家毛纺厂,计划组织有劳动能力的男人利用冬闲去城里做工。工厂联系好了,村民却不愿意去,海奇一家一户上门苦劝,只劝动了两三个人,问理由,村民都是这样一句话:猫冬就该歇着,这是老天爷安排的时令。
    都不出去打工,漫长的冬季闲着无事,村民就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打麻将,走在街上,哗啦哗啦的搓麻声格外刺耳。海奇找汪六叔商议该怎么办,汪六叔说反正也是闲着,打打牌至少不会有时间去干偷盗打劫的违法之事,辽西过去为啥多响马?就是猫冬的老爷们儿没事干,凑在小黑屋里一商议,就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当年辽西巨匪杜立三、田玉本手下都是这样一些亦农亦匪的喽啰。
    “可是,赌博是违法的呀。”海奇很天真。
    “这是没法子的法子,就像哄小孩,不给他含个奶嘴就哭闹不停,打麻将就权当给大老爷们儿的奶嘴吧。”
    奶头乐不会长远,海奇心想,必须对症下药,把这个陋习给改掉!
    海奇对杏儿说他要先易后难,把“三病”逐个治好,第一个就是先想办法将杏儿娘的腿病医好,给柳城妇女以信心。
    杏儿听了差点蹦起来,说:“海奇哥要是能治好我娘的腿病,我就是你的人!”
    海奇瞪了杏儿一眼:“可不许胡说。”
    杏儿鼓着嘴道:“娘的腿好了,我就能像小鸟一样飞出柳城,喜欢往哪飞就往哪里飞。”
    海奇心里有些酸,杏儿模样很像电影《城南旧事》里那个大眼睛小姑娘,看着就让人心生怜爱,如果这样窝在乡下,人生梦想只能局限在诗里了。
     
    杏儿娘很过意不去,出去看病需要花费。海奇说,治好阿姨的腿,是为了给柳城妇女能走远以信心,女人好,男人就有力量,看病的钱他会想办法。
    在省医院拥挤的走廊里,海奇拿到诊断结果后瘫坐在长椅上久久发呆,杏儿走过来,强装出一张笑脸道:“没事,海奇哥,我娘有思想准备。”
    杏儿也在长椅上坐下,眼睛看着水磨石地面,就像望着喇嘛眼里的井水,目光专注。好一会儿,她说:“要是能治好的话,喇嘛眼就不会变红了。”
    “我想做成点事,为啥总是出师不利呢?”海奇双手抱住头,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杏儿说:“海奇哥你放心,我娘是个坚强的人,不会学二芬,二芬除了骨头疼,啥也没有,我娘还有我爹、我弟弟和我,还是柳城的妇女主任,不会想不开。”
    喇嘛眼寻短见的三个女人,杏儿只见过二芬。二芬要强,父母过世早,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二芬很小就学会了打理自己的事。因为经常上山拾草,二芬特别能走路,走起路来男孩子都跟不上。有一年县里开运动会,让各乡组队参赛,二芬被乡里选拔参加了竞走项目,尽管动作不是很标准,二芬却获得了冠军,而且把第二名落了一圈。她的表现被省里教练发现了,把她选拔到省里集训,说好了先试训一个月,符合条件就正式办手续。办手续就意味着参加工作,二芬为此几宿没睡觉,告诉杏儿只要她能进城,一定想办法也把杏儿带出去,杏儿有才,可以用脑子吃饭。二芬参加试训第二周,两腿有些疼痛,开始并没在意,后来竟然在跑道上摔倒。队医领她到医院检查后,得出的结论是骨质有问题,不适合再参加体育项目,就这样二芬又回到了柳城。二芬回来后就足不出户,闷在家里发呆。杏儿去看她,杏儿小,一直把二芬当姐姐。二芬看到杏儿后抱着她大哭不止,杏儿知道二芬难过,就说别怕二芬姐,你要是走不动我让爹给你做一副拐,桃木的,辟邪!二芬捧着杏儿的脸说,杏儿,你要常来看姐姐,不是到爷爷奶奶这里来,是到喇嘛眼看姐姐。杏儿问,你到喇嘛眼干什么?二芬说,我要问问红衣喇嘛为啥偏和柳城的女人过不去?二芬的话杏儿不理解,因为杏儿还小。第二天一早,二芬便投喇嘛眼自尽了,投井时没人看到,有人来担水时发现井台上整齐地摆着一双运动鞋,这是二芬在省里集训时队里免费发的,二芬不忍心带走,想把鞋留给爷爷奶奶。杏儿听到噩耗后一连哭了好几天,她觉得自己本来能阻止二芬的,但当时太糊涂了,便暗暗在心里对二芬许下诺言,一定常去喇嘛眼看她。
    海奇说:“杏儿你心真大,我挺佩服你的。”
    第二年入秋,海奇创作了三幅油画,第一幅他命名《牧鹅少女》,画面上是一个穿牛仔装的少女在草地上放鹅,少女是个侧影,体态婀娜,黑色的马尾辫从一侧垂下来,少女低头看书,身旁是五只白鹅,白鹅洁白如雪,与草地形成强烈对比,其中一只大鹅高高昂起头来,似乎想看看少女在读什么书。第二幅命名《小康》,画面上是一只肥硕的白猪,在一株油菜花下酣睡。第三幅命名《大黄》,画面上是一只站在木栅栏前的大黄狗,这是杏儿收养的一只小流浪狗,杏儿把它送给了海奇,海奇把它养在村委会院子里,一年后长成了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海奇和杏儿商量后,给它起了个大黄的名字。三幅画海奇送给了杏儿两幅,那幅《小康》的画他挂在了宿舍墙上。画好《小康》这幅油画,海奇开始推进一个项目:养猪。
    发展畜牧业是海奇早就有的打算,恰好这一年柳城玉米丰收,玉米售价低,卖不上价钱,海奇就想,现在好比股票抄底,到了该进入畜牧业的时机了。海奇先是做通了汪六叔工作,然后一家一户做村民工作,讲怎样才能让玉米变成猪肉来卖。汪六叔帮着烧火,说过年吃饼子香还是吃肉香?养猪哪怕不赚钱至少不会亏了嘴吧?这样一说,男人们就没了再懒的理由。海奇让一个在养殖公司当老板的同学以优惠价给柳城村民提供杜洛克仔猪,村民犹犹豫豫开始养猪。
    应该说养猪势头不错,村民的话题不再是牌桌上的“对对和”“杠上开花”,而是谁家猪肥,谁家饲料配得好,柳城著名的四大立棍感叹:养猪和麻将怎么成了对头?
    这一年是海奇开心的一年,他告诉杏儿,看到家家户户猪栏里杜洛克撒欢,好比《小康》参加了国展一样带劲儿,他甚至觉得猪粪的味道也不难闻,猪粪是有机肥,明年谋划怎么把猪粪加工成小包装花肥,村民又会增加一笔收入。
    海奇离开柳城那一年杏儿二十。杏儿偷偷算过,海奇比自己大五岁,但海奇却比自己成熟很多。她不知道海奇家境如何,只知道海奇还未成家,一个人在县农业局住宿舍。海奇很少在单位,更多时间都在村里。汪六叔说海奇像棵楸子树,已经在柳城扎根了。她问过海奇驻村有啥感受,海奇说肩上扛着个磨盘,压力山大。杏儿问:要是完不成任务会受处分吗?海奇道:那倒不至于,可是人总该有个脸面吧?就像打擂比武,争着抢着跳上擂台,却被对手一脚踢下去,这脸往哪儿搁?
    海奇在柳城推广养猪工作得到了乡里表扬,白乡长大会小会夸柳城,白乡长在企业工作过,做事讲究投入产出,他在一次村干部会上讲:柳城能做好猪的文章,你们其他村怎么就不能做好小尾寒羊、广灵驴、大骨鸡的文章?你们守着一囤囤玉米只想着苞谷烧不行,要琢磨附加值高的畜牧业。
    在乡里开会回来,汪六叔特意把海奇拉到家里喝酒,汪六叔说我在柳城干了三十年村支书,受到上级表扬还是第一次,海奇你给柳城争光了。
    海奇也很兴奋,说自己与河北一家生产火腿肠的企业已经联系好了,明年猪出栏他们可以全部收购,省得一家一户找销路。
    这一年,杏儿也写了不少诗,写满了整整一个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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