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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表衣(傅菲)
  • 道具车进村的时候,戏台前围满了人,有抱着小孩的老妇人,有捂着火熜的老人,有村干部。有人问:“在村里演几天呀?”也有老人问:“李老太太的女儿会来演戏吗?”也有人问:“演员住村里吗?我家里可以住好几个人呢。被褥干干净净,饭菜也好。”热心的村民,早已把戏台清扫干净,抹了几遍。古戏台坐落在村中央,台前一块大空地,铺了梨花图案的小河石。戏台三十多年没演过戏了,平时堆着附近村民家用器物,打谷机、晒席、喷雾器、断脚的椅子、石臼、风车、水车、棺材,沿戏台的墙边,杂七杂八地堆着。瓦垄里的地衣绿油油地长。有十几岁的小孩爬到车门前,看看,说:“怎么演员都没来呢,想看看演员是不是都像电影里的那么漂亮。”“喂,喂,姨妈吗?我村里明天演戏了,你带姨夫一起来看戏。哦,你小孙子一起带来。”有人在樟树下打电话。“你明天坐火车回来,村里演戏了,演《还魂记》,海报都贴在村口小店的门板上了。”一个中年妇人站在戏台的屋檐下,急切切地,给远在浙江做工的老公打手机。
    有好几个老人问剧团的人:“李老太太的女儿会来演戏吗?”剧团的人疑惑地看着老人,问:“哪个李老太太?”老人面面相觑,一下想不起李老太太的名字。边上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笑起来,对剧团的人说:“李老太太有一个女儿,叫林采薇。她们一家以前在这里生活过。”剧团的人“哦”了一声,说:“知道这个李老太太,按辈分,叫她师太爷,她女儿又不演戏。”老人有些不相信,说:“老太太女儿,十多岁便会做戏了,我们都看过呢。”
    演戏是村里的一件大事,和逢年过节一样,全村喜庆。以前演戏,都是在春节,或者是冬至时节,空闲了,又有了余钱,一户五块十块地筹钱,筹个八千万把块,请镇里或周边镇里的小赣剧社,来唱戏。当然,我说的以前,是指三十年之前,请剧社唱一场戏,三百块,连唱七天八夜,一天两场,日夜连开。剧社一般有十七八个人,有班头,有演员,有乐队。班头统筹剧务,安排食宿,管收支账。演员有十一人,分九个行当,为正生、上生、老生、王旦、小旦、老旦、大花、二花、三花,俗称九脚头,外加两个跑龙套。乐队有五人,即鼓一人,大锣、小锣二人,大钹、小钹二人。两支唢呐由司钹者兼任。打钹的人,胸前挂一支唢呐,鸡啄米似的摆头晃脑,弓起前身,哐,哐,哐,把钹敲击出重金属的厚重音响,侧耳细听鼓手的节点。鼓手是乐队的指挥。钹停了,捏起胸前的唢呐嘟嘟嗒嗒地闭起眼睛吹。当然,这是武场。文场有胡琴一人,二胡一人,三弦一人,月琴一人,月琴由司锣者兼任。吃饭是派饭,一个村民小组分两个人,一家吃一餐,不用交钱。住宿也分派,安排在屋舍宽大洁净的人家,班社人员自带行李。安排晚餐的人,会到安排午餐那家人看看,吃什么菜蔬,若是中午八个菜,晚上会有十个菜,加一个汤,会多一份肉食。班社的人,一餐比一餐吃得好,一天比一天吃得光鲜。哪家人用什么饭餐招待客人,全村的人都知道。下午的戏,没唱好,演员边唱边咳嗽,肯定中午没吃好。妇人叽叽喳喳地问:“中午在谁家吃呀?肯定没有肉,吃腌辣椒霉豆腐下饭了,唱不动了。”有的人家,实在没有肉,也没钱买肉,便把老母鸡杀了,炖起来,给班社的人吃。没老母鸡的人家,便到邻居那儿借一斤肉,从腌菜缸里切下来,蒸一碗。
    妇人爱看戏,也厌戏。唱戏了,妇人请来娘家人,住上三五天,看戏。不请娘家人来看戏,妇人抬不起头——在娘家,邻厢会问老人,怎么不去枫林看戏呀,你女儿怎么不请请你呀。一个不请老人看戏的女儿,是个不孝顺的女儿,不孝顺的女儿嫁给了没出息的男人。妇人去请老人看戏,衣着鲜亮,提篮里铺一层米糠灰,米糠灰上放两把挂面,挂面上铺十来个鸡蛋,一路上见了人,笑眯眯地打招呼:“我去老娘那儿,请老人看戏。”还没进娘家门,便大喊:“奶,去看戏,我村里唱大戏了,全家一起去。”奶,在饶北河一带,是妈的意思。当然,也有叫妹的,叫姆的,叫妈的。娘家人来了,便要好生招待,咸肉和腊肉,鸡和鸭,轮番吃。吃了两天,男人便给自己的女人脸色看:“吃吃嬉嬉,荡荡街看看戏,有鸡鸭吃,我还做什么活呢。”老人听了,坐不住,便说家里还有南瓜干没晒,豆酱还没收,咸菜也该多晾几个日头。收拾了包袱,老人拉着小孙子的手往门外跨步,女儿怎么拉也拉不住。
    班社演的,都是折子戏,演不了全戏。全戏,要请大剧社,村里请不起。村里两千余人口,筹万把块钱,都得半个月,有些人份子钱五块还不愿给,说,戏谁看呀,我家人不看,你看见我家有人看,你把他拎出来。实在是有老戏迷,卖了猪,多出一百两百的,给村里兴兴兆头。年年有了戏看,年年有了寒冬腊月的热闹。林采薇是村里长大的,可没在村戏台上演过戏。在镇里演过几次,村里去了很多人看,说,看看林先生的风采,看着就亲。
    村里老人说的李老太太,叫李牧春,不是本地人,她母亲是安庆人。一九一一年冬,异常寒冷。小雪时节,檐水结冰,大雪飞舞。长江的风叫得像乌鸦,往北岸刮。白白的江面,与野茫茫的平原,相互缠绕,像两块裹尸布。茅屋矮矮地趴在江岸,积雪压得柳树枝条弯弯下坠。李牧春当年才七岁。李牧春母亲吴氏,拖儿带女,往江北逃——辛亥革命的战火席卷了长江两岸,她的老公林北川已在武昌起义中殉难。林北川是徐锡麟在安庆时的贴身警卫,徐锡麟一九〇七年七月六日刺杀安徽巡抚恩铭,率领学生军起义失败就义后,林北川只身逃亡,经潜山、黄梅,去了武汉。吴氏入东流县,下浮梁,往东,到了玉山,已是年关。吴氏衣不蔽体,倒卧在冰溪城南半山腰的破庙里。
    那年冬,长江沿岸逃战乱的人特别多,渡江的竹筏每天百十条,条条坐满了拖儿带女的人。沿路都有冻死的人、饿死的人。在至德县尧渡河边,有逃难的人架起铁锅,煮死人肉吃。深山人烟少,难以乞讨,逃难的人,一路向东南走。越入山区,雪越大。豺狼白天也在山梁上,唔,唔,唔,天崩地裂地嚎叫。绵绵群山,雪野莽莽。有的大人,小孩四五个,便用草绳绑在每个小孩的腰上,拉着走。拉着拉着,大人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有的父母,把自己弱不禁风的小孩拉到身边,往孩子的裤管里塞石子。父母低头往前走,捂着脸,不敢回头看孩子。孩子蹒跚,走不了多远的山路,倒在地上,叫嚷着父母。倒下的孩子,最终落入狼口。李牧春七岁,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吴氏一家四口饥肠辘辘,到了浮梁县鹅湖,遇上当地的士绅施粥和施馒头。楼梯平放在两条长板凳上,五块圆团席列排在楼梯,团席上都是白白的馒头。馒头冒着嗞嗞嗞的热气。一人三个馒头一碗粥。士绅戴圆帽,六十多岁,拄圆木紫漆拐杖,留一条小圆辫。喝粥的人一直排队到巷子里面,看不见后面的头。馒头发完了,还有人在排队,端着碗,叫着:“饿。我饿。饿。”有的人,站着站着,倒下去。吴氏也没排上,带着孩子坐在巷子水井的石栏边,饿得都站不起来。一个倒在井边的中年人,满身雪花,手上紧紧捏着三个馒头,瓷碗摔在一边,四分五裂。吴氏过去推推那个人,身子都僵硬了。吴氏从他手里掰出馒头,一个小孩一个。馒头硬硬的,裹着雪。中年人可能死于噎死,嘴巴里还有半截烂的馒头,鼓鼓的腮帮像个柚子。吴氏托起死者的头,用筷子伸进他的口腔,把馒头扒出来,塞进自己嘴巴吃。
    随着人流,在凛冽的寒风中,她一路往东。怎么熬到玉山的,吴氏都记不清了。她再也无力走了。破庙叫泉南庙,只有一个老僧。在破庙住了两夜,吴氏问老僧:“有没有好心的人,收留我一个孩子,给口饭吃就可以。”老僧说:“哪会有这么好的家境呢?”那天正是灶神上天,寺庙下的戏台里,有人在唱戏。吴氏一条破棉絮裹着最小的女儿,抱到戏台,对唱戏的师傅说:“收下我的女儿吧,不然,孩子过不了这个年,会饿死。”师傅五十多岁,俊朗,看看吴氏,看看孩子,说:“这个世道,我挣饭吃也难,怎么敢收呢?”小孩睁开眼睛,叫了声:“老爷。”师傅不问,也知道这是走投无路的人。走投无路的人,太多,每天都有。他摸摸孩子的头,泪水滚了下来:“你跟着我,会吃很多苦。”吴氏找出孩子的内衣,写下了孩子的生辰八字、父母的名字、出生地,又剪下自己半只破烂的衣袖,给了师傅,留个念想。
    师傅是玉山班的班主,姓陈。第二天,陈班主拉着李牧春上街,买了一件棉袄一双圆头套鞋,吃了碗宽面,一路向北走。李牧春八十多岁的时候,还清晰地记着那天。天下着细雨,冰溪冒起白白水汽,街边破烂的屋檐滴答着雪水融化的滴水声,脚下泥浆乌黑黑,石煤燃烧的刺鼻气味让人想起米饭。出了县城,一条小路进山。山矮矮的,赭褐色的石岩上,长着黄黄的油毛松,雪盖在松叶上。走了半天,山渐渐高了起来,怪兽一样,昂起头。一条蜿蜒的山垄走不到尽头。油绿的树,高高大大,遮住了路。雪团从树梢沙沙沙落下来。她紧紧地拉着师傅的手。她害怕。她害怕师傅蹲下来,往她裤管里塞石子。她害怕唔唔唔的狼嚎会撕裂地响起。她抬头看看师傅,师傅脸上有一道刀疤,斜斜的。师傅的棉帽上,有稀稀的雪粒积着。她只听得师傅唱:
     
    离三关别代战归心似箭,离三关别代战归心似箭。
    一路上花花美景无心观,红鬃马四蹄奋飞尘土卷。
    恨不能一步跨越万重山,渴饮清泉水困在马上眠。
    披星戴月奔阳关,遥望长安古楼现。
    破瓦寒窑在城南,十八年前遭离散。
    别梦依稀在眼前,心急只嫌马行慢,武家坡前会宝钏。
     
    李牧春再也没有忘记过这个沙哑的嗓音,在山野响彻不散。到了高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已是天黑。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了一个面生的小女孩,单裤裹着湿湿的雪水,脸上结起黑黑的瘢痂,耳朵烂开,怯生生地望着自己。她用围裙包住了孩子的头,抱她坐在火熜上,盛了一碗面汤给她吃。她吃了一碗,眼巴巴地看着碗。妇人又盛了一碗,孩子窸窸窣窣,筷子也不用,喝完了。孩子吃了九碗,把锅里的面汤全喝完。妇人打来热水,让她洗脚。脚盆里的水黑乎乎的。她脚上的污垢已经粘连着皮肤,泡脚泡了一碗茶的时间,孩子开始说话:“婆婆,我会做很多事的。”
    这个村子,叫锦溪。溪水从山垄吞泻而来,在村前环流,又沿峡谷南去,如华锦飘荡。村前高高的大山,耸立天际。皑皑的白雪和灰白色的天边相连。山叫怀玉山。入怀玉山,锦溪是必经之路,故名花大门。锦溪的族姓为陈氏,是江南陈氏的发祥地之一。
    怀玉山,也称玉斗山、玉山,是怀玉山山脉的主山,是信江和乐安河的分水岭,也是两支河流的发源地。康熙《玉山县志》载:天帝遗玉此山,山神藏焉,故名怀玉。山脉东起婺州,西没于鄱阳湖,如群马欲东,万涛奔涌。锦溪村群山环抱,山民生活艰辛但怡然生趣。元宵后,陈班主带李牧春拜老郎神。庙叫田府正堂,供奉着祖师爷老郎神。田府正堂在村外一个山坳里,四面环水,有池塘和回廊。老郎神白面无须,头戴王帽,身穿黄袍,坐在高堂中央的圈椅上。拜老郎神,要焚香沐浴,在堂前设酒茶、瓜果、瓜子、点心,跪在蒲团行大礼。陈班主坐在圈椅上,喝了李牧春的敬师茶,说:“老郎神是我们的祖师爷,是唐朝的一位皇帝,叫唐明皇。唐明皇在皇宫梨园设教坊,培养歌舞器乐人才,后人便把戏班称作梨园。我们的班社叫玉山班,唱乱弹琴腔。这些东西,你慢慢会懂的。从今天起,你叫我师父了,我收你做入室弟子。”
    陈家是梨园嫡传世家,技艺嫡传十三代,开班结社三代。信江中上游,横亘东西百余里,锦溪陈家有着不同凡响的名头,是梨园的翘楚。陈家有大院,大院有戏台。大院分三进厅,左右两边厢房。一厅是门楼,过天井,进二厅,是待客茶厅,过厅门,是内堂,刀架上挂着刀枪剑戟,墙上挂着戏服靴帽戏饰,再过天井,便是戏台。戏台也是练功的地方。
    村庄的右边,便是一条盘旋而上的山道,是村人打柴垦地的出入要道。山道弯弯扭扭,通山腰,山腰上有盆地。盆地开阔,有山民十余户。锦溪至山腰盆地约十里。每天天亮,陈班主带小徒弟跑山道,一直跑到盆地。小徒弟跑不动,跑跑停停,师父也跑跑停停。跑了半年,小徒弟便能跑上山了,不停顿。师父把李牧春拉到跟前,说:“做戏,做的是气韵,不光要动作好,腰姿好,身板好,表情好,嗓子好,更要紧的是气韵,没有气韵,做不出角色的内韵,跑步就是练气韵最好的方法。”
    师娘是个和善的人,娇小,面慈,做事麻利。师父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也都成家了。大儿子叫陈世国,二儿子叫陈世家,三儿子叫陈世人,三人也独立门户了,只是也住在大院里。班社有二十余人,大多是村民,白天打柴种地,晚上聚在大院里,在戏台上练功。有人请班社唱大戏,他们挑着箩筐担、木箱,外出三五天。来请唱戏的,一般是有钱人,家里有过大寿的、孩子出生的、老爷故去的,也有钱庄、典当行、丝绸庄、盐铺、酒铺等开业的老板,来请,唱个三五天,喜庆喜庆。来请的人,付一半订钱,定好曲目,排好生旦人员,定好时间,算是应承。师娘不唱戏,但识字,懂戏文,随口哼哼也有板有眼。据说,师娘在出嫁前,练过四年的戏,只是不登台罢了。
    玉山是四省通衢之地,人员往来繁杂,往东不足百里,是浙江常山,婺江奔腾入钱塘江,往西不足百里,是上饶,信江咆哮入鄱阳湖。徽州人翻过大茅山便进入玉山地界,闽北人徒步一天,经铜钹山,入官溪,山乡繁盛。各种方言交汇融合,有了玉山乱弹腔。玉山戏班众多,常去外省做戏,南去建阳,北去徽州,东去绍兴,西去两湖,统称江西班。玉山乱弹腔吸收了安徽石牌腔、陕西秦腔和湖北楚腔,以西皮、二黄为基本曲调,成为信河戏重要的一支。玉山属于吴方言区,语言、生活、习俗,与浙西北相同,绍兴文戏西移,玉山乱弹腔受绍兴文戏影响,又多了温软的吴韵。锦溪的玉山班,是名头最响的戏班。十二岁的李牧春随师父外出做戏,跑龙套,做勤杂。
    民国十年,即公元一九二一年五月五日,暮春。孙中山就任非常大总统。玉山的士绅、冰溪街流觞轩老板林泽民,在城南大戏台,请来三个大戏班斗戏。一个鄱阳的饶河班,一个玉山班,一个是嵊县戏客班。五日开戏,一天三场,连开三天。上午场、下午场、晚间场,三个班各做一场。
     
    五日
    上午  饶河班  曲目《定天山》
    下午  玉山班  曲目《岳飞传》
    晚上  戏客班  曲目《梁山伯与祝英台》
    六日
    上午  玉山班  曲目《王宝钏写书》
    下午  戏客班  曲目《孟丽君》
    晚上  饶河班  曲目《珍珠记》
    七日
    上午  戏客班  曲目《碧玉簪》
    下午  饶河班  曲目《龙凤剑》
    晚上  玉山班  曲目《还魂记》
     
    这张大红纸通告,早在十天前,就发了出去。街上的酒馆、面铺、茶寮、布庄、盐庄、粮铺等庄铺的大门口,也贴了正楷的大红通告。这是民国以来,在玉山,第一次邀约斗戏。在面铺,在茶寮,在酒馆,在街上,在码头,相聚的人都在谈论三班斗戏。方圆百里的乡绅雅士和梨园人,提前半个月,便订下了台前座位。
    请戏班的邀约书、订金,四个月前便付下了。收下邀约书,陈班主便辞去了其他人请戏。饶河班是鄱阳皇岗东海同乐班,他是知道的,是鄱阳湖一带的大班,唱皮黄,实力非凡。满头白发的陈班主请来戏班人员,在大院二厅摆上四桌筵席,说:“我是第一次参加斗戏,开场容易收场难。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怎么去斗戏。”大家先是面面相觑,喝了几杯酒后,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斗不好,砸了牌子,玉山班以后没饭吃了,不如退钱了事。”“能去斗戏,说明我们有去斗的实力,林泽民老板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在我们玉山,我们赢了三分。”酒喝完了,大家也没人说出个所以然。入夜,人散去了,陈班主把三个儿子和徒弟李牧春叫到戏台上,商量斗戏的事。
    “看戏的人对玉山班了如指掌,生、旦、花,还有乐队手,如数家珍。在自己家门前,做砸了戏,江西班会脸面无存。”李牧春说,“既然是斗戏,选曲目和选人,都一样重要。”李牧春已经十八岁,桃花正开,已登台六年。但她饰演的角色,大多是杂役、丫鬟,还没演过旦角。十二岁开始,李牧春练的便是大旦,尤擅长悲旦。大旦即小旦,分悲旦、花旦、闺门旦、正旦、武旦、泼旦。陈班主的父辈,旦角并不细分,粗略分为大旦、二旦、三旦。清末,昆曲在南昌、赣州盛行。在光绪二十八年,即公元一九〇二年,地处徽州婺源的洪福林昆班被乐平秧坂马家接管经营,名万春班,请来浙江兰溪、金华梨园子弟加入,派生草昆剧目。一九〇七年,陈班主骑了两天的马,赴万春班梨园之约,研讨信河戏、饶河戏。在婺源盘桓八日,回到家里,陈班主把曲目、角色、唱腔、乐队再次分类,在原有的戏份里,引入了昆曲的舞蹈与武术和乐队里丝竹乐,在唱腔里更注重唱词与地方方言的融合。这是玉山班胜出其他江西班的地方。
    当晚,陈班主定了老路戏和传统剧五个曲目:《岳飞传》《王宝钏写书》《还魂记》,《水泊梁山》《观音游十殿》做预备剧目。老路戏在皮黄的基础上融合了乱弹腔,题材也多来自正史或野史故事。皮黄是西皮、二黄两种腔调的合称。西皮起源于秦腔,二黄是由吹腔、高拔子演变而成,西皮、二黄又分别称为“北路”“南路”,合称“南北路”。陈班主决定让李牧春饰演王宝钏和杜丽娘。这将是李牧春第一次在戏台上,以悲旦身份亮相。悲旦是戏曲中的主要旦角,也称表衣。
    五月五日,大戏开台之前,士绅林泽民穿一身深紫丝绸长袍,戴一副圆口眼镜,站在戏台上,做开场,说:“民国十年,孙中山先生就任非常大总统,今天我们追随孙先生,反对列强的侵略,打倒与帝国主义相勾结之军阀,强我中华。”林泽民四十来岁,仪表堂堂,据说,早年东渡扶桑,习医三年。回国后,在广州生活了两年,再回到玉山,却并没行医,而是开了酒厂。他说话的声音高昂,情绪热烈,台下的人不由自主地鼓掌。他说:“今天,我们在这里是斗戏,不是比武,没有胜负之分,请来的班社,都是百年班社,名头都是几代人血汗擦洗出来的。斗戏,就是比戏,比戏就是切磋技艺,采他人之长补己之短。戏曲有门派之别,无优劣之分。孙先生将带领我们,反对列强消灭军阀,实现民族自强,我们不但要学习先进的科学技术,而且,我们还要发扬我们先人留下来的文化精粹……”
    三天斗戏结束,李牧春这个名字,在赣东北梨园界,已无人不晓。她饰演的杜丽娘被人津津乐道,李牧春也成了街谈巷议的人物。《还魂记》演完,李牧春躲在冰溪客栈大哭一场。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个戏台。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瘦削的脸庞,粗短而刚硬的手指。李牧春想起母亲带着三个孩子,大雪之中,一路艰难蹒跚,她紧紧地拽着母亲的衣角,山中的狼嚎让人胆战心惊。想起这些,她嚎啕大哭。她想去找自己的母亲,可母亲在哪儿呢?这个戏台前,是她与母亲作别的地方。寒冬之夜,马灯在戏台上噗嗤嗤地响,被风吹得摇晃。她记得师父宽大的手,拉着她,走出戏园子,师父把灰白的头巾解下来,包住自己的头。雪,刀片一样飞下来,飞下来,插满全身。
    三堂会演结束的第二天,天麻麻亮,李牧春起床了。她过了木桥,沿山边的石坡路,往上走,到了一间破庙。破庙的外院子,已成了颓坯,油桐开出了粉白的花,油油的。五月的荒草高过了墙垣,瓦片散落在荒草之间。她进了庙门,一条老狗蹲在天井里。老狗望着她,两眼浑浊。那年,天井里的一株红梅花,开得鲜艳,火苗一样从枝头扑出来。满树的花朵,焰火一样的花朵。她瞭了一眼,红梅树已不再了,只有一个苍老腐烂的树根,还深陷在土里。她叫了两声:“有人吗?”她推开憩房,一张老木板床杂乱地铺着稻草,蜘蛛在床架上织了一圈又一圈蛛丝。她记得,她曾在这里住过一夜。
    中午,士绅林泽民请三个班社用餐,也算是作别。席间,饶河班林班主请林老板做媒,向陈班主提儿女亲事。林班主有两个儿子,老二林凤鸣已是弱冠之年,尚未娶亲。林班主见李牧春杏花待放,满心喜欢,便请林老板做媒。陈班主便说:“牧春只是我徒弟,不是我女儿,姻缘大事还得由她自己做主,我这个做师父说了不算,她师娘比我还有发言权呢。”李牧春的身世,林老板是知道的,他便说:“孩子结婚是结义,你们两个班主有义,以后的事好说。”
    酒里的话,都是不作数的。陈班主也没把林班主的话放进心里。回到锦溪,劳累了四个多月的班社人员,忙着田里的活。怀玉山的杜鹃,开遍了山岭,远远望去,给山野热烈的燃烧感。李牧春登山,游法海寺。寺内桃花开得正艳。“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她默默地念了一句。这里曾是草堂书院,开坛讲义已千年,朱熹、陆象山、吕祖谦、汪应辰、程珙曾来此讲学。巍峨的金刚峰,阳光如雪瀑,飞泻而下。法海寺已破败,僧人不见。斗戏归来,半月有余,李牧春觉得自己的心眼里,开了一扇天窗,似乎看到了什么,那是自己以前没有看到过的,至于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她总想起师父的话:“舞台的艺术,要适合舞台,贴近人心,要多姿多彩。”
    八月中秋,陈家大院来了一个年轻人,背一个包袱,提了两坛女儿红。陈班主看看,有些眼熟,但一时也辨认不出来人,问:“后生,你找哪个?”后生虎背熊腰,大块脸,全身黝黑,眼眉粗黑,脚板落地生风。后生说:“我是鄱阳饶河班的,林凤鸣,到陈班主家提亲。”陈班主拍拍后生肩膀,哈哈大笑起来,说:“后生有胆识,好后生,好后生。”李牧春在厨房,帮师娘切菜,听得真切,从斜开的窗户里,探出半边脸来,睨眼看见一个大光头,穿一件半袖靛青大褂,肩膀像嵌进肉里的两个大圆石,耳朵肥大像蒲扇,搭在肩上的包袱鼓鼓的,也不知道包里是什么。吭。师娘咳嗽了一声。李牧春继续切菜,笃笃笃,菜刀切得马蹄一样飞快。师娘斜了她一眼,她把头低得更低了。
    在陈班主家,林凤鸣住了两夜,捎信给其父,说,在锦溪会多住些时日,学学信河乱弹腔。林凤鸣在饶河班,学的是武生和大花,六岁学艺,根基扎实。陈班主喜欢这个后生,但他并没应允这门亲事,只对后生说:“我们两家是兄弟班社,一衣带水,怀玉山东南为信河班,怀玉山西北为饶河班,怀玉山山脉不是两个班社的屏障,是母体,是发源地。你在这里多住些时日,好好切磋。”
    陈班主下地,林凤鸣也下地。陈班主打柴,林凤鸣也打柴。陈家大院,每天晚上习戏,林凤鸣也登台。
    霜降之后,怀玉山层林尽染。霜在草叶上白,露在瓦檐下绿。绵绵山峦,海浪一样推搡着。枫树在高高的山巅飘扬,霜红霜红。锦溪,山中怀抱的村子在一片墨绿的汪洋里。陈班主对后生说:“我问问牧春吧,她同意了,我便把她许配给你。”陈班主把李牧春领进厢房,说:“牧春呀,凤鸣是个好后生,你同意的话,我和师娘都不会有意见。”李牧春说:“师父,你做主吧,不要问我。”说完,李牧春呜呜呜地哭了起来。陈班主说:“你怎么啦,喜庆的事,怎么哭了呢?”李牧春咕咚一声跪下去,说:“师父,我舍不得离开你,伺候你二老到老。”陈班主摸着李牧春的头,说:“十年前,我从你母亲手中接过你的时候,便认定你是我家里的人,你长大了,找到了好人家,我和师娘也放心了。”“你是我的爹。老爹。你是我的爹。”李牧春抱着陈班主说。
    “你去把后生叫来吧。”
    李牧春领着林凤鸣,进了厢房。陈班主靠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把牧春交给你了,你不要亏待她。她吃了太多的苦。”林凤鸣跪了下去,说:“我也叫你爹吧。我会保自己的命一样,保着她。”陈班主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李牧春母亲当年写了字的内衣和半截衣袖,折叠起来,交给李牧春,说:“我保管了十年,我老了,以后你自己保管好,这是你母亲唯一留给你的东西。”李牧春把信物捧在手上,泪雨滂沱。
    一九九一年深秋,我在上饶市相府路见过李牧春老人。她住在一个家属大院里,楼道有些阴暗。楼房是青砖三层瓦房,她住一楼。她头发稀疏银白,脸颊内塌,眼睛有一层白翳。她一直一个人住在一个小单元房。她的客厅里,只有一张布沙发和一张吃饭的小方桌。客厅的墙上,挂着她十岁时和师父师娘的合影照。师父大方脸,右脸的刀疤凸出来,眉宇开阔,门额饱满,有刚毅之气,穿蓝色斜襟长衫,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把折扇。师娘戴一顶布帽,布帽遮住了眼眉,绒布长袍绣着金菊花图案,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李牧春站在两个人之间,两根辫子垂落在胸前,脚上是圆口布鞋,藏青色的斜襟短褂显得有些宽大,她略显瘦削的脸微微侧向师父,露出天真的笑容。这是客厅里唯一一张照片。房子有些旧,石灰白墙渗出隐隐的黄浆。老人健朗,每个下午都在院子里散步,或者给小庭院里的花草浇水。老人善谈,口齿清晰,有北玉山的腔调,说话的时候,怔怔地看着我,坐着坐着突然站起来。老人听力好。老人开口便说:“那年的雪真大啊,路上死了那么多人。”我也不知道老人说的是哪一年。她说的事说的人似乎和她无关。
    婚后三年,即民国十三年,是闰甲子年。逢甲子闰年,必逢多灾多难。谷雨之后,鄱阳湖水位一天比一天高,水堆着水。大雨一直没有停歇。“天都下塌了,雨怎么不停呢?”“天睁开眼吧,给我们一条生路。”湖边的人这样默默祷告,充满了绝望。浩浩渺渺的鄱阳湖,一眼望去,被乌黑黑的雨势所遮盖。天阴沉漆黑,夜昼难分。皇岗的泥土房,成片倒塌。鄱阳湖边的泥土房,一般是黄泥夯墙,木架结构,茅草压屋顶。雨水从茅草里渗进了土墙,土墙慢慢软化,吸足了水分,土墙开始膨胀,整体坍塌。房屋塌下来,盖了床上的人,无声无息。老房子最先倒塌,屋子慢慢倾斜,雨哗哗灌进去,满了厅堂,漫上了床沿,哗啦,房子像一把烂稻草软塌下去。被压死的人,邻居用两块旧门板架起来,埋在菜地里。房子大面积倒塌,被压死的人越来越多,也没有那么多门板架人,便顺势埋在土墙下。昌江暴涨,滔滔水流横扫了稻田,低洼的村子被连根拔起,毁于激流。镇,成了一个空镇。林凤鸣带着怀有身孕的妻子,沿万年、乐平、德兴,翻过龙头山,到了怀玉山,整整走了半个月。身上穿的蓑衣淋了雨水,太重,又笨拙。这个雨季,比任何人预想的漫长。春荒已经到来,逃荒的人和逃水灾的人,分散在南北东西的各条路上。在乐安江边,沿途的水沟隔不到几华里,便可见漂浮的尸体,有孩子,有老人。进了德兴的龙头山,雨停了,太阳葵花一样绽开。
    这是鄱阳湖平原颗粒无收的一年,饿殍遍野。这一年,陈班主因伤寒故去,六十七岁。陈班主在床上熬了半个月,便走了。大雨之后,伤寒在信江一带蔓延了三个多月。为师父守孝四十九天后,回皇岗,随饶河班到安徽青阳一带做戏。初秋,孩子落地,取名林青阳。
    翌年冬,李牧春师娘故去。得了讯息,李牧春夫妇赶到锦溪,师娘已下葬多日。师父和师娘合葬在法海寺对面的阳山上。李牧春在坟前痴痴坐了三天。这条山路,她跑了八年,每天上下晨跑。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熟悉,熟悉它们的呼吸,熟悉它们的枯荣。什么树开什么花,什么花结什么果,她心里有数。山间的晚雾,白渺渺,从山尖往下泻。冬天的晚雪也是从山尖白茫茫地扑洒下来,一撮撮的,芦花一样,随风而降。一夜白了屋顶,白了山梁,白了世界。她想起小时候在戏台练腰腿功,一只脚吊起来,师父拉着绳子,越拉越紧,越紧越高,她紧紧地抓住吊绳,疼得脊背发汗。脚要吊半个时辰,才能放下来。她躺在棕垫上如死去一般,全身失去知觉。师娘跪在棕垫上,给她揉腿关节,揉腰部。每次揉的时候,师娘都会说相同的话:“练戏的人,都是受苦的人。受了苦的人,才会把戏做好。戏里有人世的苦也有人世的乐,有人世万般恶也有人世万般善。戏文都是一样的,看做戏的人怎么去做。”十二岁的时候,她便能背十二部戏文。师娘坐在厢房的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读戏文,从八岁一直教导到十岁。师娘从不训斥她,每次读戏文之前,给她讲一遍戏文的故事,讲着讲着,师娘会哗哗地流眼泪。腰腿功毯子功把子功扇子功手绢功髯口功帽翅功甩发功水袖功翎子功,李牧春都是扎扎实实练习过的。玉山班老师傅多,都是一代传一代的。九岁学唱腔,师父把她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吊嗓子。师父坐在隔壁房间,拉胡琴。师父听着李牧春的声音,若是没听到了,便闯进门来。师父不打她,但她畏惧师父。师父眼神凌厉,她会害怕。师父说,唱腔的第一条,便是敞亮,戏是唱给别人听的,戏园嘈嘈杂杂,唱戏的人一开腔,要把全场声音压下去,听戏的人在五十米开外也能听出戏文,隔了一条巷子,还能听出戏文,这便是大功夫。师父在隔壁房间听了半年,觉得孩子唱起来,像在自己跟前唱的一样。他又隔一个厅去听,又听了一年,隔了两个厅去听。听了三年,在大院的任何一个角落听,都能清晰听出李牧春准确的吐字。练声的前半年,声带辣辣的火烧一样痛,吐出的口水有淡淡血丝。声带刀片刮一样痛,吞水下去都疼。师娘在山涧边,采来野菊花,晒干,给她泡水喝。秋燥时节,嘴巴张合次数多幅度大,李牧春的嘴角生生裂开,露出殷红的肉质。九岁那年,有一次,她没练功,怕被师父发现挨罚,躲在阁楼的谷仓里,想母亲。躲到晚边,天阴沉了,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到了深夜,肚子饿坏了,醒来,下楼找东西吃。师娘听得木楼梯踢踏踢踏脚步声,叫:“牧春,牧春。”她见师娘坐在椅子上哭。她不知道师娘为什么那么晚还不睡,还在哭。“孩子,你跑哪儿去了呢?一家人急死了,师父还在外面找你呢。”师娘说。师娘把李牧春搂在怀里,说:“快去叫大师兄,把师父找回来,你师父人老了,还得你照顾师父,多听师父的话呀。”那一天,她明白,师父师娘多么爱自己。有很多快乐的时候,大院里,孩子多,练功的人,很是热闹。最快乐的时候,便是去小镇赶集。锦溪离小镇有五里路,岩溪边,弯过两个山梁,便到了。每月初八,村村寨寨的人从四面八方来到集镇,用提篮,用箩筐,用竹箕,用包袱,把山货、竹器、木器带到集镇上,卖了钱,买些布料、粗盐、酒、药材、烟丝回家。集市喧闹,有很多平时吃不到的吃食,被挑担的人挑来。师娘也带茶叶、刺绣上街卖。她帮师娘提篮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师娘后面。回来的时候,师娘会给她买一包马骨糖或者一条小手绢。她会开心很多天,觉得练功再苦,也不苦。
    老人给我说这些事时,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墙上的照片。“已经有十多年没去过锦溪了,大部分人都不在了。也不知道锦溪现在怎么样。”老人自言自语地说,“人老了,一些地方一些人,会嵌进肉里,结起来,硬硬的,只有人死了,硬硬的东西才会烂,和肉身一起烂。”这是我第一次拜访老人。我说我是枫林人。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说:“枫林好,枫林人好。”然后,她呵呵呵地笑起来。李牧春在我村里住过十五年。她是一九六二年落户过来的。之前的四年,她在朱湖劳改农场度过。她不认识我,她离开的时候,我才八岁,还是个孩子。
    一九五八年三月,李牧春夫妇被打成“右派分子”,批斗了半个月之后,被判入狱十二年,在鄱阳湖边的朱湖监狱劳改。一九六二年十月,朱湖劳改农场接到上级通知,李牧春夫妇被提前释放。一九六二年冬,上饶地区共有八名“右派分子”,派往郑坊公社工作。
    郑坊又名郑家坊,地处灵山北部,是上饶县与德兴、玉山、横峰四县交界之处,与葛源一山相隔。李牧春对郑坊并不陌生。一九三一年,她来这里做过五天的戏。一九二九年十月,成立了信江特区苏维埃政府,机关所在地就在葛源。一九二七年十二月,方志敏、黄道、邵式平、吴先民等人,在弋阳、横峰发动了著名的“弋横暴动”。一九三〇年八月,闽北苏区和赣东北苏区合并,信江苏维埃政府改为赣东北革命委员会(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十九日,易名为闽浙赣省苏维埃政府)。一九三〇年冬,在乐平鸬鹚乡公所做戏的李牧春,深夜迎来了客人。夜场戏结束,李牧春正在家里卸妆,笃笃笃,笃笃笃,门被敲响了。林凤鸣开了门,见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一顶黑呢绒宽边帽,穿灰呢长衫,宽脸圆额,器宇俊朗:“你找哪位?”来人也不答话,顺势推开门,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合上,说:“李牧春住这里吗?”
    “谁呀?”李牧春听见说话声,随口应了。
    客人脱下帽子,说:“还认识我吗?”林凤鸣倒了茶水,说:“腊月的戏排到年关了,做戏今年是没空了。”
    李牧春借着马灯的暗光,看看来人觉得面熟,说:“你是?是林老板?”
    客人说:“你真好眼力,不愧是赣东北名角。”
    林凤鸣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来人,到底是干什么事的。他发现客人的右手一直抄在长衫的口袋里,鼓鼓的,他怀疑客人捏着短枪。林凤鸣从腰上解下长巾,假意洗脸,把长巾浸湿,捏在手上,挨着客人身边坐下。长巾在练武习戏之人手里,可做鞭子,比棍子厉害,随时防身。
    李牧春说:“林老板这么晚来,是不是又想来一次三堂会演呀?”林老板说:“不敢惊动名角,不敢不敢,不过有一个人想请你,做大戏。”李牧春说:“我们饶河班哪做得了大戏呢,跑来跑去为了糊口。”林老板说:“我是跑腿的,想请你的人,忙得脱不开身,我代劳。”李牧春说:“哪位这么大面子,请林老板出马。”林老板喝了一口茶,说:“请你的人是方主席,方志敏主席。”李牧春端在手上的杯子,当啷一声,碎在地上。林老板说:“苏维埃政府很需要文艺宣传,今年八月,成立了红军文工团,到苏区各个地方去宣传苏区政策,号召年轻人报名参军,鼓舞群众联合起来,和国民党斗争。国民党政府像一个烂脓疮,排毒是没用的,只有把脓疮剜出来。你也是名角,号召力强。”
    李牧春夫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老板说:“解救劳苦大众,强我中华,需要我们每一个,这样吧,你今晚不忙于答应,你们商量商量,过几天我再来找你们。”林老板起身走了。
    方志敏主席,谁人不知呢?家喻户晓。
    林凤鸣请来老爹林班主,和媳妇一起商量这个事。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显得惊魂未定。林班主说:“方主席是个大角色,三把枪摸光了横峰县国民党衙役官差,是个文武将。”林凤鸣说:“我们不参加文艺宣传团,林老板会不会派人来杀我们?”林班主说:“什么话呀,林老板文质彬彬的一个人,也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人,和我们无冤无仇。”李牧春说:“方主席为穷人打天下,这个我们都知道,只是不知道要为文工团做多长时间的戏。”
    第四天,雨夜。饶河班没有唱戏。林班主和儿子儿媳妇一起喝茶。李牧春泡好的茶,班主喝了一口,便倒掉了,说:“你这个是什么茶叶,怎么没有茶叶味呢。”“还是以前的茶呀。”儿媳妇说。林凤鸣说:“爹,是你嘴巴没味,什么东西都不入口。”笃笃笃,笃笃笃。有人叩门。林凤鸣看了一眼爹和媳妇,去开门了。进来了三个人。一个是林老板,另两个面生,一个三十来岁,大脚板,穿蓑衣戴斗笠,有密密的胡茬儿;一个二十多岁,面白,长刀脸,穿蓑衣戴斗笠,脚上是一双高帮马靴。林老板还是上次的装扮,多了一把黑色木骨油扇。林班主和林老板也是老相识,相互客气地抱拳让座。林班主说:“还没吃饭吧?先煮碗面吃吃,你看看,一别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风度有加呀。”林老板说:“老班主啊,相别有年,绿水长流呀,我们还真饿了,走了三十多里路,吃碗面也好。”林班主说:“这么大的雨,走长路,辛苦辛苦,你们从哪里来呀?”林老板说:“我们刚从黄柏塘过来。”吃了面,林老板问李牧春:“去文工团吗?”商量的语气,很软,但又不可让人拒绝。李牧春看看爹,看看老公,没说话。两个面生的人,始终站在门内的弄堂里,不说话,也不坐,抬起头,看着乌黑黑的天。天轰隆隆地打起冬雷。雨从天井里,倾泻而下,哗啦哗啦,掀起一阵阵寒风。林班主说:“支持革命,去,去,儿子你也一起去。”林老板说:“老班主豪侠人,他们什么时间动身呢?”林班主说:“这边的戏,收了钱,要做完,年关也到了,这样吧,我们都是老相识了,过完元宵便去。”林老板拱手作揖,说:“以后我们就是革命同志了,在葛源恭候两位名角了,告辞了。”
    李牧春夫妇到了葛源,才知道,林老板抛下家业,来葛源,任红军文工团团长,文工团下,分三个演出队。李牧春夫妇在赣东北很多地方,随文工团演出。在曹溪,在葛溪,在米岭,在张村,在望仙,在姜村,在郑坊,在石人,在茗洋,在湖村,在港边,都演出过。白天走路,青布包里夹一把油扇,穿苧麻草鞋,裹腿绑,杨柳枝编帽。在哪个村过夜,便在哪个村做戏,临时用门板搭台,点松明灯,被单做幕布,湿红纸搽脸做胭脂,木炭灰调猪油做黑油彩。演的不是饶河戏,也不是信河戏,是宣传团自己编的戏,有话剧,有独幕剧,有歌曲,也有旧戏改编的新戏,如《击鼓骂蒋》《邵式平活捉张天师》《空城计》《消灭白狗子》《早婚之害》。歌曲一般是童谣式的,短句,朗朗上口。如“叫声老表莫伤心,江西有个方志敏。他是穷人大救星,领导闹革命。”“弋阳方志敏,横峰吴先民,两人共产来革命,都是救穷人。”山村之夜,一个村庄也没几盏灯,亮起松明灯,戏开演了,村里男女老少呼啦啦全来。
    演员一般来自列宁师范学校和列宁小学教员以及葛源一带农民,也有不多的来自赣东北各地班社人。剧本由在葛源工作的上海左翼作家编写。文工团到了哪个村庄,便在哪儿刷红军标语:“农民兄弟团结起来,打倒国民党反动派”“没饭吃的穷人快来参加红军”“工农红军是穷人的军队”。演出结束,现场报名参军。“穷人兄弟们,工农红军是推翻国民党反动派的军队,快来参加工农红军,有饭吃有衣穿,打土豪,分田地,现在可以报名参军。”看戏的人,听说有饭吃,跟着文工团走了。给地主看牛的牧童,见文工团路过,把牛一扔,跟部队走了。打柴的人扔下柴刀,跟部队走了。
    郑家坊离苏家桥隔了一座山。文工团在郑家坊、洲村、台湖、枫林、西山演出了五天,翻过马蹄岭,去苏家桥演出。演出是秘密进行的。苏家桥有徐氏、陈氏、毛氏、吴氏、缪氏几个大姓,乡民贫苦,社会矛盾激烈,族姓斗争白热化,参加工农红军的族姓和参加国民党保安团的族姓,势均力敌,但从没发生过族姓的大规模械斗。演出地点,在石人殿。四周古树参天,千年香樟郁郁葱葱。文工团演出的剧目是旧戏《击鼓骂曹》改编的《击鼓骂蒋》。戏演了一半,殿被保安团包围了。砰砰砰,几声枪响,看戏的人乱作一团,四散而逃。保安团来了三十多个人,围了四扇门,能说当地方言又没化戏妆的人,逐一放出去。文工团的人踢翻烛台,熄灭松明,乘机混入人群。没有灯光,哭声叫喊声沸腾。李牧春夫妇是习武在身的人,翻梁上柱,躲在厅堂之上巨大匾额后,藏了起来。殿里留下不会说本地方言和化了戏妆的人,有十三人。文工团只有两支枪,一支短枪团长佩戴,一支长枪藏在道具箱里,不知捏在谁手上。林老板拔出枪,啪啪啪,开了三枪,子弹没了。保安团一阵乱枪,林老板应声倒地。文工团的人拿起刀具,往门外冲,被乱枪扫射。有的倒在树下,有的倒在水沟里,有的倒在门槛上。保安团开始搜殿,提着嗤嗤作响的马灯,一个个地搜,搜出了三个(一个躲在床顶上,一个躲在水井下,一个躲在柴房的草堆里),被保安团带走。保安团清点了现场被枪击的人,枪伤四人,枪杀三人,活捉三人。
    天快亮了,李牧春夫妇脱了戏服,出了殿,往后山跑,上石人峰,往清水青峰堂下山,双腿瘫软,饿得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拔起路边菜地的萝卜,往嘴巴里塞,一直塞到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才缓过神来。又走了半天的路,到了河口码头,坐了一天一夜的船,到了鄱阳。秋天已尽,大雪即将来临,恍如隔世。一九三五年四月谷雨,饶河班在余江县潢溪做戏,李牧春听说在两个月前,方志敏主席在怀玉山被捕,告密的警卫员魏长发正是苏家桥人。
    “右派分子”李牧春夫妇提了两袋行李,来到枫林大队,已是傍晚。大队举行了简短的茶话会,表示欢迎。许多人还认得她。当年她在村里演《邵式平活捉张天师》,英姿飒爽,当即有十三人报名参加了工农红军。大队部优待了“右派分子”夫妻。大队书记是一个抗美援朝回乡的退伍军人,安排李牧春去即将开办的中小学教书,因林凤鸣声带已被烧坏,安排在大队部食堂烧饭。
    大队选了全家庙做学校,老师三个,“右派分子”李牧春、下派干部王雪霁、退伍军人杨文角。杨文角任校长,学生共有四十三人。学校和大队部合伙吃饭。李牧春白天教语文和音乐,晚上教识字课。识字课是为扫盲班开的,三个班,一个班二十个人,一个晚上教十个生字。
    林凤鸣的声带在一九四二年已经坏掉了,自己吞炭烧坏的。日军大本营于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一日决定进行以摧毁浙赣两省飞机场为目标的浙赣作战。浙赣会战由此爆发。六月,石井四郎作为指挥者,日军部队在食物、水源等投放霍乱菌、伤寒菌、副伤寒菌、鼠疫菌、赤痢菌,实施细菌战。六月十一日至十四日,江山、玉山、广丰、上饶等地失守沦陷。七月一日,日军转守为攻,大肆破坏机场,拆毁铁路,进入江西战略东大门赣东北,大肆烧杀抢夺。霍乱在信江上游流域,疯狂蔓延,死人遍野。日军参谋长尾正夫大佐是个戏迷,知道饶河班是赣东北第一大班,叫翻译去请戏。林凤鸣已是班主,对翻译官说,我去面见长官一下,定一下剧目,饶河戏剧目太多,不知道长官要我唱哪一出?见了尾正夫大佐,林凤鸣说,中国的戏太多,长官想听哪一出,定了剧目,我才可以精心准备。翻译说,尾正夫大佐想听汤显祖的戏,点一出《还魂记》。“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林凤鸣唱了一句,说,生死随人愿,我们生由不得自己,死也由不得自己,我们饶河班哪有资格去唱汤老先祖的戏呢?翻译官大怒,拔出佩刀,指着林凤鸣的咽喉,说,唱也得唱,不唱也得唱。林凤鸣说,我们饶河班只唱一出戏,唱我们的岳老爷。他拍拍衣服上的灰尘,随即唱了一段岳飞的戏。唱完,林凤鸣走到火炉边,用手夹起一块烧红的木炭,吞进了咽喉。嗞嗞嗞,口腔冒出一股白烟。
    人是活着回来了,只留下了半条命。饶河班也解散了。
    一九四九年五月三日,上饶解放。一九五三年,正式成立赣剧团,把信河戏(乱弹腔)、饶河戏(皮黄)、高腔(弋阳腔),与赣化昆曲,相互融合,形成了新的剧种——赣剧。赣东北地区先后成立了九个赣剧团,发掘旧戏,改编旧戏,表演旧戏,并编写、排演新戏。弋阳腔是中国古代四大声腔之一,源于南戏,唐末宋初雏形于江西弋阳,形成于元末明初,以赣方言入腔,故称赣语高腔。李牧春是赣东北梨园名角,既能表演信河戏,又能表演饶河戏,有丰富的表演经验,作为传钵人,被选入上饶地区赣剧团。她能熟练表演三十六个剧目。
    上世纪六十年代,课余,李牧春夫妻和社员一起下地种粮,挑担。社员一年的粮食不够吃六个月,菜饭也没得吃,个个食量惊人,吃饭如打抢。找填胃的东西,是每一个人的头等大事。林凤鸣出生于湖区,是个捕鱼高手,每天去饶北河捕鱼。他用一个大网兜,拍打河堤下的石缝,啪,啪,啪,鱼受到惊吓,跳出来,落尽网兜里。有一天,林凤鸣没捕上鱼,却抱了一个婴儿回来。婴儿睡在一个提篮里,被一个包被包着。林凤鸣对李牧春说,上午去河里,在河边石埠上,看见了篮子的小孩,便提回来了。李牧春把婴儿抱在手上,婴儿咯咯咯地笑。婴儿三个月大,白皙,小长脸,眼睛骨碌碌地转。李牧春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小孩。李牧春已一年多没看过自己的孩子了。林青阳只简短地习武练戏,一九四六年,考入苏州大学医科,并一直留在苏州工作。李牧春说,我们收养过来吧。林凤鸣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这么讨人爱的孩子,被父母舍弃,一定是养不活呀。林凤鸣在篮子里,翻出一张生辰八字帖和一封写在草纸上的字条。孩子生于农历一九六四年二月十六日,希望好心人收留。李牧春看了字条,心里难受。她觉得孩子比自己还苦命。正是大野豌豆开花的时候,山坡上,淡紫的花开得很是娇美,山风吹来,哗啦啦地招摇。李牧春给孩子取名林采薇。林凤鸣捉蚱蜢、蝉、葛蛹,晒干,磨成粉末,用米汤煮熟了,给婴儿吃。
    饶河戏和信河戏,从来没有纸质戏文,几百年以来,戏文靠一代代师傅口口相授。李牧春用账目本,把戏文写下来,写一页,藏一页,藏在档案袋里,用红墨水标号,放进棺材里。祠堂有木板阁楼,放了一具老棺材,棺材不会有人动。账目本、墨水、笔、煤油灯、档案袋,李牧春可以名正言顺从大队部拿。林凤鸣则教女儿练功。她要把这些戏文传给女儿,不能被自己藏在肚子里带进棺材。李牧春每个晚上写,写的时候,提心吊胆,做贼一样,怕被人发现。
    一九七六年,“文化大革命”结束。一九七八年,李牧春夫妇被彻底平反。返城时,李牧春请求大队书记:“在这里生活十余年,你对我颇多照顾,我晓得,我已是暮年之人,想买一具棺材回城,算是纪念吧。”书记说:“没有用棺材送人的,这样吧,我们多打两床棉被子两担木箱,算是你闺女以后嫁妆吧。”林采薇也成了大姑娘,亭亭玉立。
    一九八三年,上饶地区下辖的十二个县市,恢复和组建了十个赣剧团、一个高腔剧团(弋阳)、一个婺剧团(婺源)。我们一年最快乐的时光,便是赣剧团派员来村里唱戏。解放牌的大卡车,拉一车的道具,拉一车的人。我们站在马路边,看见车斗上的演员,向我们招手,我们说不出的激动。我记得,有一年,我已经上初中了。我哥走八里路到学校,找我说,晚上回家吧。我说,还没放假呢。我哥说,晚上村里演戏,赣剧团下来了,演两天。我假也没请,还没等到放学,随我哥回家了。霜降之后的时节,晚上下雨,剧团放在小学操场演出,搭了一个宽大的木台,木台上遮了一个塑料皮雨棚。我们穿着蓑衣站在台下看。戏是《陆游与唐婉》,我母亲一边看一边哭。第二个晚上,戏是《还魂记》,我母亲又是一边看一边哭。我父亲笑嘻嘻地取笑我母亲,说:“戏是假的,你怎么这样认真呢?”我母亲回应说:“你要会看戏,狗都会去耕田了。”
    县里的赣剧团,一年也难得来一次。平时,都是附近乡镇班社来演出。一般在拜谱、春社、庙会、秋收、冬至、正月腊月、婚嫁、做寿时,请班社来,唱个三五场。唱的是折子戏,不是全戏。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电视机逐渐开始普及,便再也无班社进村了,大部分乡村班社也解散了。一九九〇年后,县赣剧团除了一年几场送戏下乡,再也无其他群众性演出,也没人来请,演了也没什么人看,剧团处于半解散状态。新世纪之后,乡村班社剧团再度兴盛。二〇一二年,皂头人杨善东把散落的信河戏主创人员,组织起来,创建信河班社,有五十多人,走乡入村,名头不凡。
    事实上,我从没看过李牧春表演,也没看过林采薇表演。林采薇后来考上北京的一个戏剧学校,并留校工作。我再也没见过她。林凤鸣返城第三年,便故去了。声带坏了之后,他成了一个沉默的人。也可能是,他要说的话,前半生已经说完。在去世之前的两年,他在南门卖过烤红薯。他的户籍一直在鄱阳农村,但几乎不回去。早晨,他用一个板车拉一个硬炭烤炉,弓着身子,拉到南门十字街右边街角,板车上竖一块纸牌:烤红薯五分钱一斤,包甜。很少有人认识他,更少有人知道他曾经是个大武生。他的头发在五十来岁的时候,已经完全花白,双腿可能是由于年轻时练功受伤而走路时往两边撇,身子左右摇晃。每天中午,一个老太太,提一个铝盒,拎饭来,给卖烤红薯的人吃。无论冬夏,他吃饭,会满头大汗。老太太一只手拍他后背,一只手用毛巾给他抹汗。
    最后一次见李牧春老人,是在一九九四年春天。在桃花源公寓。这是一个老年公寓,在宝泽楼侧边。她在三楼右边最后一间房。她已无法照顾自己生活。她靠在床上,盖着大花被子。她的颧骨凸出来,口腔两边面肉凹进去。她的脸,有一层蜡蜡的油黄,皱纹内陷。她看见我进去,说,枫林的。她很少会谈起演戏。即使谈,语气也是淡淡的。她说,演好一部戏太难,做一个单纯去演戏的人太难,我这一生,只想演戏,没想过别的,但一切都由不得自己。她床边写字桌,下边有一个抽屉,她侧身可随手拉开。她从抽屉里,拿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小孩旧内衣,一样是一个大信封。旧内衣是她母亲的信物,也最终成了遗物。大信封里,有三张照片,一张是锦溪大院的,和师父师娘在一起的合影;一张是自己的全家福合影,彩色的,塑封得很妥帖;一张是舞台表演时,被人拍的,也不知道拍于哪一年,照片上的人,还很年轻,挥着水袖,侧脸回眸的瞬间,有几分羞赧,眼神炯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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