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门搜索:
首页 > 2019杂志期刊 > 文学版 > 第3期 > 冬天的猎营地
  • 冬天的猎营地(萨娜)
  • 1
     
    三石头和老婆在北京打工还没到一年,就返回敖鲁古雅乡办离婚手续。离婚是古佳耶提出来的,因为三石头酗酒,还因为夫妻感情不和,总之两人过到了头。对古佳耶第一个理由,三石头并不否认,而第二个理由他绝不认同。他是鄂温克男人,对部落里任何女人都尊敬呵护有加,何况是老婆,古佳耶分明是找托词。他同意离婚的条件就是,古佳耶能不能过过脑子回答他,他为什么酗酒,为什么夫妻感情不和?
    离开北京那天,他们坐地铁来到火车站。走出地铁口后,三石头一眼看见火车站人头攒动,嗓子眼里就刮起灼人的沙尘暴。他想起一年前和古佳耶兴冲冲走出北京站时,看见的是蔚蓝的天空。那是他们第一次来北京,当时古佳耶高兴得紧紧搂住他,满脸幸福,但是仅仅隔了一年,他和古佳耶就要属于两个世界了。要知道,他俩来自一个部落,祖祖辈辈从来没分离过,他俩是最地道的使鹿人,怎么说分开就分开呢。此时,三石头站在北京站第一个念头就是,北京的蓝天和童话一样遥不可及,而他和古佳耶永远在一起的誓言成了空想。
    路过一个卖冷饮的冰柜,三石头一口气吃下五根冰棍。扔下最后那根冰棍的木片后,他才转过身找古佳耶。没错,她就跟在他身后,像过去一样,他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一声不响。他的古佳耶,昔日的美人,而今已经变得肥胖臃肿,但那张婴儿肥的脸、白皙的皮肤、黄色的瞳仁、金黄的头发,那来自血缘的一切让他陡然心软,他甚至期待地想,北京是抵不过亲情的,他们回到使鹿部落后也许会恢复往日的感情,看见五岁的儿子淘淘,古佳耶也应该打消离婚的念头。
    三石头看了看天空。看也好不看也好,雾霾就在头上,铺天盖地围裹住一切。但他不想看古佳耶,刚刚的一幕又让他烦心。
    古佳耶又开始整理那个从家里带来的鹿皮挎包,这一路上她不知道折腾了几次,总想把装在旅行包里的那盒巧克力塞进鹿皮包里。他嚷嚷过别折腾了,但她不听,执意认为巧克力是她在路上给儿子买的,就应该放进专门盛放儿子礼物的鹿皮包里,但是鼓囊囊的包裹和她作对,再也塞不进去她这份母性,最后她总算停下手,把巧克力重新放回旅行包里。
    三石头很郁闷。没来北京之前的古佳耶绝不会藏起儿子的食物,她和敖鲁古雅的女人们一样,舍得把孩子吃的东西分享给家人和外人。现在的部族人,即使不像狩猎时代那样共同打猎共同消费,也还是不分彼此,有东西愿意和亲人一块儿享用。而古佳耶刚来北京一年就变得那么有心眼,一盒巧克力都要煞费心机地藏起来。
    天气闷热无比,古佳耶不时地用脖子上的丝巾擦汗,汗水还是顺着她的额头、脸颊往下流,濡湿了衣领。脸颊红润、筋骨结实的古佳耶来北京半年后变得虚胖,动辄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他们去过北京中医医院,专家说她脾胃虚弱、肝胆湿热、神经功能紊乱。古佳耶吃了医生开的十服汤药没有一点起色,无论三石头怎么劝说,她心疼钱再也没去看医生。从那以后,她好像受了什么刺激,满脑子疯狂生长的想法就是挣钱,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三石头越来越悲伤地看到,他的古佳耶除了钱再也没有其他想法,甚至有男人和她调情,她脸上没有一丝羞涩,直接让人家滚一边去。昔日那个风趣豁达的女人哪儿去了?
    但是古佳耶振振有词,她说自己到了北京才懂得钱才是神话,钱能买到儿子的需要。没有钱,儿子和他们一样,只能待在大山里过着贫困的日子,看不到未来和希望。
    人是不公平的,古佳耶看着游乐场里的孩子们说,为什么我的孩子就不能和他们一样?古佳耶看着商场里琳琅满目的玩具说,为什么我的孩子得不到它们?
    三石头也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他离开家乡的时间越长,不知道的事情越多,无法感知的范围越来越大。在他看来,大兴安岭是一个世界,大兴安岭之外是另一个世界,他好像穿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来北京之后,古佳耶找了一家小饭馆打工,而喜欢车的三石头选择开车送货,他说这样可以不花钱看北京。三石头最初是送煤气罐,因为亲眼看见灌进罐里的煤气分量不足,他和老板吵一架后又换一家送矿泉水。他尝第一口矿泉水时就知道全是假货,到大兴安岭去看看,连驯鹿都喝泉水,他当然知道什么是泉水,而进嘴的自来水居然还有人出钱当泉水购买,真是王八脑袋。这次,他没找老板吵嘴,而是又换一家送家具,凭他的开车技术还是容易找到活儿。送家具让他大开眼界,普通人家买家具一般也就是几千元几万元的,而富人动辄买几百万上千万的豪华家具,一掷千金。人活着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在敖鲁古雅乡,大家都在一个生活水平面上,差就差在驯鹿的数量多少,而在这个大都市里,他第一次明白了人和人活着的巨大差别。
    让三石头烦心的事情一个接一个朝他举起拳头。他刚开始和古佳耶诉说种种不适,而古佳耶则认为他不懂生活,这常常表现在他和老板的关系上,那种场面三石头显得无比可笑。起初,每一个老板待他都不错,因为他既能干又诚实,然而每一个老板很快就解聘他。老板没见过这样的员工,只要在三石头面前,老板无法说谎,做买卖不说谎就是笑话。但三石头非常认真,不是这样的,他忘了以往的教训,在老板面前插嘴说,不是这样的。老板问他是怎样的,他一脸无辜地回答,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不能太过分。
    被解雇的日子里,三石头每天喝酒。在狭窄的没有窗户的出租房里,他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喝酒、躺下、睡觉,然后起来、吃饭、喝酒。
    每一个早晨都变成了搏斗,古佳耶拼命推醒昏头昏脑的丈夫:你再这样喝下去,我要离婚。好好活着都难死了,你还喝酒!
    三石头总算清醒了,开始去下一家家具店找活。
    最后一次送货时,客户拿着订单说少了一把木质椅子。当时三石头的记忆出现了障碍,他依稀记得出库时老板没往车上放椅子。他给老板打电话,老板坚持说椅子已经出库了,而且就在三石头眼皮底下放上了车。
    你昨夜喝得不省人事,今天早晨我都不想让你送货,老板说,你迷迷糊糊能干什么!那边的口气很冲。
    三石头拿过订单看见椅子的标价是六百元钱,他没有一丝犹豫,直接从衣兜里掏出钱递给客户,然后开车往回返:他要和老板搞清楚谁说了谎。
    老板把六百元钱塞进自己衣兜里说:我不跟你废话,谁见你这德行都明白你把椅子弄丢了。
    三石头一拳砸在老板脸上。
    三石头在派出所关了两天后出来,古佳耶和他大吵了一次。
    难道你就不能闭住嘴巴吗?古佳耶泪流满面地说,这儿不是部落,说谎的事不算事。
    人不能说谎,三石头坚定地说,人要诚实。
    那你就和诚实过日子吧,我要留在这里给儿子挣钱,古佳耶勃然大怒,离婚!
    他们回到敖鲁古雅乡终于离婚了,古佳耶不原谅三石头酗酒,更对他的缺心眼不抱信心。三石头很有尊严地净身出户,把房子给了老婆,但是他决不放弃儿子的监护权。
    你别指望我把孩子给你,三石头望都不望古佳耶,断然宣布,我不会结婚了。
    古佳耶离婚后很快返回北京打工。临走前,她把家里钥匙交给婆婆,抱着儿子泪流满面:你还小不懂妈妈,我累死也不能让你长大后当猎民,那样没有一点出路啊!
    敖鲁古雅乡的孩子们读初中时就分流了,学习好的孩子选择进入附近的根河市上学。古佳耶在北京立下誓言,无论多么辛苦,她也要挣钱供孩子上一个好大学。她的儿子不是她一个人的,而是使鹿部落的后代。
    乡里的人当然要问三石头,为什么去北京后和老婆离了婚?三石头说不明白,起码家族人认为他说不明白,无一例外地指责三石头把老婆混丢了,三石头没有辩解。他的老婆,憨实厚道的古佳耶把他抛弃了,彻底接受了外面的那一套,这一点比离婚的事还让他伤心。
    那些人为什么不诚实,人越多的地方骗子越多,睁着眼睛骗人。三石头喝多了总唠叨这句话。
    你别把心交出去,他用见过大世面的口气讲,你要学会把心藏在这里,他拍拍胸脯坚决地说,北京不需要心脏。
    喝死拉倒,他说。
     
    2
     
    三石头离婚后状态越发不对劲了。不是喝酒的事,喝酒谁都喝,问题是他喝得痛不欲生。部族的人不分男女都喜欢喝酒,酒是好东西,帮你抵挡寒冷、温暖人心,可是喝完酒就站在精神的悬崖边摇摇欲坠,那就很可怕。
    大石头从阿龙山营地下来了,大石头说:上山吧,别在家里憋着,打小你最缺心眼。没有你,古佳耶在北京待不长,你等她回来复婚,别这么折腾自己。
    大石头说这句话时,淘淘就在眼前。大石头心疼地摸摸淘淘脑袋:妈老了,你不能指望她一辈子为你看孩子,你不能喝死。
    三石头看着淘淘麦穗一样金黄的头发,想起古佳耶同样颜色的头发,眼睛有点疼。
    三石头一向听大哥的话,不仅因为大石头是大哥,还因为大石头曾经为保护弟弟们不挨欺侮蹲过九年监狱。
    鄂温克使鹿部落猎民的狩猎生产一直集聚在阿龙山。石头家在阿龙山,猎营地也在附近的山上。石头们小时,父亲和大石头常年住在猎营地守护驯鹿,母亲则带着孩子们住在用原木建造的房子里。在三石头的记忆里,父亲回家的次数是那么少,一两个月才下来一趟。
    小镇里涌入的外来人越来越多,最高峰时有两万常住人口。有些混混一进入森林就迸发出惊人的破坏力,男人们纷纷砍伐树木、猎捕珍奇动物,女人们结队上山疯狂地摘采山珍。家家用木柈子落成围障,院子里到处堆积砍伐的原木。每逢到了摘采山货的季节,男人女人一起出动进山,各家的板夹泥房屋、木刻楞房顶、大院里堆满了榛子、蘑菇、木耳。让公安局最头疼的是小镇时常发生斗殴的恶性事件。林区人谁都有刀,谁也不服气对方,谁是老大就需要争抢,或者采山货时看同伴多采了十几袋,这人一来气把人家的山货点着了,同伴就一刀捅了人。小镇医院接诊最多的是动辄打架比输赢的男人,还有无所事事到处惹是生非的混混,和老子一样,他们嘴上的绒毛还没长硬就学会形成帮派势力争地盘。
    大石头读完小学就上山帮父亲守护驯鹿,二石头也很早上了山,剩下的三个小石头还在上学,他们经常在上学的路上挨混混们欺侮。那次,三、四石头和混混们打起来,一个高大的混混一拳打倒三石头。愤怒的三石头抄起地上一根棍子狠狠砸在对方的脑袋上。那天的混战场面他记不起来,最后他和四石头满脸是血躺在地上,被一辆过路的马车捎回家。
    石头妈用獾子油涂满两个孩子的伤口,整晚没睡觉。她扑通跪在神灵龛前祷告:玛鲁神灵保佑我的孩子吧,他们还小躲不过去麻烦,我们已经从西伯利亚被撵到这里,还能躲到哪里去。
    自打那以后,石头妈反复叮嘱小石头们上学绕道走,而且也不敢让孩子们上街买东西,哪怕是一包盐或者是一袋儿面碱,她也只能自己出去买。但是小石头们时不时还是挨欺侮。每逢石头们脸上挂彩回家,石头妈只能忧愁地说:这些混混太贪婪,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连孩子都学坏了,你们能躲就躲,不要打架。
    大石头下山后知道了弟弟们挨欺侮的事。那个星期天的上午,大石头让三石头带他找那些混混儿。他们沿着小镇唯一一条砂石路走,很远就看见几个家伙在路边晃悠。
    大石头问:是他们吧?
    三石头说:哥,他们好几个人,咱俩打不过。
    大石头说:你站在这儿别过来。
    三石头一声不响跟在他身后,大石头用力看了他一眼,快步向前走。十七岁的大石头走路像父亲一样飞快,三石头不得不在后面小跑起来。
    大石头又问了一遍:是他们吗?
    三石头用力点一下头,那天的耻辱一下子砸在他脑袋上,有一瞬间,他觉得气都喘不上来了。
    看着哥俩径直走来,小混混们一声不响地盯着他们,其中一个吹一下口哨奚落地说:找揍来了,滚回山上去,这是我们的地盘!
    大石头紧握着拳头跳到那个混混面前:这是我们的地方,你们本来应该和我们好好相处,却打伤了我弟弟,我要让你们知道谁都不好惹!
    混混们互相看着,一时拿不准怎么办。那个高大的混混显然是头领,讥讽地歪了一下脖子走到大石头面前,猛地挥了一拳:欠揍,说什么牲口话!
    没等他挥出第二拳,大石头一拳把他击倒在地。混混们一下围上来,接着是一场噩梦般的混战。
    三石头大声喊了一声哥,但他来不及再喊第二声,就被另一个混混劈头盖脸的击打激怒了,直接冲上去。他很快被揍趴下,几只大脚从半空中踢过来,毫不留情地踹在他头上、肚子上,他嘴里顿时充满血腥味儿,张开嘴吐出一口血,接着他听见大石头愤怒的咆哮,那些半空中踢过来的脚不见了,他吃力地坐起来,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大石头挥舞着一把匕首,高个的混混躺在地上捂着肚子打滚,另外的混混们一起朝他扑过去,接着倒下一个、又一个。三石头看见最后一个混混胆怯地站着,大石头正朝他走过去,手里紧握的匕首上沾满了血,三石头吓得心脏快蹦出了喉咙。
    大石头疯了。
    那个混混扑通跪在大石头面前。
    因为捅了五个人,其中两个人残废了,大石头蹲了九年监狱。
    大石头对探监的父母说:再也没谁敢欺侮弟弟们了,我死都值了!
    从那以后,小镇里再也没有人敢欺侮石头们了。二〇〇三年,使鹿鄂温克猎民在政府的组织下进行了第三次搬迁定居,石头家也随之搬迁到猎民新村敖鲁古雅乡,但是猎营地仍然在阿龙山。二、四、五石头长大后离开了大兴安岭去外地生活。父亲自从大石头进监狱后,肝就可疑地肿大起来。大石头出狱后,父亲就很少上猎营地,大石头和三石头轮流看猎点,母亲有时也上山帮忙。没有女人经管的营地,总会缺乏温馨的气氛。
    三石头离婚后整日借酒浇愁,父母跟着操心上火,大石头看着很生气。大石头在监狱里明白一个道理,想是最没用的事,三石头非要想什么就上山去想吧,那里有的是时间,够他胡思乱想了。
    三石头便开着自家带斗的面包车上山了。车里装着成袋的面粉、肉罐头、蔬菜、水果、猪肉,还有用来喂驯鹿的豆饼和盐粒。除了祭祀,使鹿鄂温克人从不杀鹿,他们每年靠出卖鹿茸维持生活,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三石头很想把两条猎狗也带上山去,因为淘淘喜欢和猎狗玩耍,最后他还是没带,他要给儿子留下玩耍的伙伴。父母离异的孩子太可怜了。
     
    3
     
    二〇〇三年,政府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把猎民全部安置在敖鲁古雅乡定居,驯鹿放在很大范围的野地里圈养,喂食嫩树叶、草和豆饼。驯鹿的食物离不开苔藓,仅仅圈养了七天,驯鹿因为吃不到苔藓纷纷倒毙。下山第八天,政府只好默许猎民们带领着虚弱的驯鹿重返山林。
    安道家的猎营地一直建在阿龙山一个叫“塔支二岔”山脊的密林里。五十六年前的一个夏天,十几个铁道兵出现在安道家的帐篷前,找到年轻的安道和父亲依那兼吉当向导。探路时,被称为活地图的依那兼吉一直走在前面,当他回头对后面的人喊“哈兰——安,哈兰——安”,意思是前方有两个连着的大水泡时,铁道兵没听清楚,记成了“阿龙——山”,从此用这个名字给未来的小镇命名。
    后来,安道和石头两家在这里共同建了一个猎营地,男人住一个帐篷,女人住一个帐篷。土刨是安道的女儿,和石头妈一起做饭、鞣皮子、养护驯鹿。
    三石头上山前两个月,土刨冻死了。
    由于一直在“塔支二岔”一带放牧,苔藓被驯鹿吃得越来越少了。这种小型的叶状体生长在低矮潮湿的地方,五年才长一厘米,非常娇贵。驯鹿们每天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四处寻找苔藓,很容易走进更深的林子里丢失,或者被偷猎的套子勒死。安道他们最累心的事就是需要不停地寻找失踪的驯鹿。
    已经四天了,两头驯鹿仍然没返回营地。那头叫苏联的驯鹿性格急躁,总是急匆匆地跑在觅食的驯鹿群前面,而驯鹿布苏里心眼多,喜欢跟在苏联身边一起甩开其他伙伴吃独食,这是它俩一起失踪的原因。第五天上午吃完饭,石头妈和土刨再也等不下去了,结伴出去寻找它俩。那天非常寒冷,温度有零下三十多度,两个人费力地走在雪地上寻找驯鹿直到天黑。她们返回营地时,天空飘起了大雪,虚弱的土刨走得越来越慢,石头妈连拖带背勉强走了一段路,最后土刨停下脚步只说了一句我走不动了,倒下后再也没起来。天亮时,当焦急的男人们找到她们时,土刨已经听不见这个世界的呼唤了。
    四十九岁的土刨患有低血糖,因为劳累和饥寒交迫,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八十九岁的安道老人依然健壮,后背像军人一样挺直。他唯一的儿子毛谢几年前病逝。土刨去世后,他就有点变糊涂了。乡政府让他下山住养老院,但他声称自己绝不肯下山,死也要死在山上。
    安道糊涂时问三石头:你不是去北京了吗,怎么回来了?
    安道去过北京。那年乡政府安排几个老猎人到北京参观,其中就有安道,那次特殊的经历让他念念不忘。和他同去的人看到,安道下了飞机后就不会走路了,因为北京机场的地面犹如冰冻的河面,他走上去如履薄冰。地面出现白漆画出的粗线也让他举步不前,他站在那里仔细看过后认为是一道防线,然后小心翼翼地抬高腿跨过去。
    北京给安道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机场。他喜欢机场、喜欢从飞机上看到下面的大地。他和女儿土刨说,人的灵魂可以在天空飞翔。
    除了三石头认为安道没有糊涂,别人已经把安道和逝去的索丽亚相提并论了。七十多岁的索丽亚就是糊涂后走丢的,多年后她的下落还是解不开的谜,她的行踪像风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来有人猜测,或许她是顺着河流漂走了,不论是灵魂还是肉体,最后总要寻找永恒的归宿。
    安道说:那个椅子是老板留下来的,他想让你走。
    你一点也不糊涂,三石头说,你比河流还清晰。
    安道得意地说:我走在两个世界之间,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安道说:没有信仰的人什么都敢干。
    安道这么说有原因。他父亲依那兼吉引领铁道兵进入山林勘探时,大兴安岭还是亘古沉睡的原始森林,仅仅过了三十年,森林就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森林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森林了。
    这天午饭时,安道喝了三石头带上山的白酒,钻进狍皮睡袋里睡了。
    三石头也躺在床上拿起一本书看,这是维加上次来时落下的小说《百年孤独》。他已经第三次看这本书了,每次都是从第一句看起:“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句话让他昏昏欲睡,勉强看了几页,他把书扣在脸上昏昏欲睡。
    帐篷上传来黑猫美美捕捉灰鼠的奔跑声。美美是猫精,它把列巴渣放到帐篷顶诱捕灰鼠。十有八九灰鼠都会逃脱掉,但美美从不泄气,继续守株待兔。美美两个月大时,石头妈把它带上山给安道做伴,它长得越来越像山猫了,浑身肮脏的毛发和犀利的眼神,让它看起来野性十足。这次美美出击迅速捉到了灰鼠,它得意地叫了一声宣告胜利。在它咯吱咯吱咀嚼声中,三石头感到浓郁的困意袭来,不过他被一声尖锐的声响惊醒了。那是子弹的声音,即使在蒙眬的睡意里,他仍然听到子弹穿透帐篷落到地上。他猛地坐起身,一眼看见门边的子弹,迅速从枕头下掏出小口径枪跑出去。从稀疏的树缝间迅速扫视着,却不见人影,他便朝着子弹飞来的方向跑去。
    随着第二声枪响,他听见驯鹿哀鸣,那是孤儿的叫声,就像熟悉家里人的声音那样,他熟悉它的声音,偷猎者正在追逐它,而且就在营地附近。孤儿已经有一个星期没回来了,三石头已经打算出去寻找它。这头白色的公鹿有着孩子般的好奇心,喜欢东闯西撞,总让他憋着一肚子气翻山越岭去寻找。但是看到它之后,他的怒火很快消散了:它无辜地望着他,犄角顶着乱蓬蓬的草,像个不谙世故的毛头小子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好了,回去吧,三石头边说边转过身。孤儿跟随在他身后撒着欢,或者走在他前面,倒像是要领着他回家。
    飞跑的三石头迅速地分析:第一声枪响,让正在返回营地的孤儿意识到身后的危险,来自基因的屠杀记忆告诉它,子弹正跟踪自己。正当它拼命朝营地奔跑时,第二枪响了,偷猎者已经疯狂到不顾前面出现了营地,想速战速决,击毙驯鹿后带走。三石头飞快地奔跑着,像是追逐前面的风。遍地的白雪、遍地的陷阱,那些偷猎者正在耐心地蚕食森林、动物;而温顺可怜的驯鹿无法躲避危险,无法看到哪里有陷阱和枪支对准自己。傻傻的家伙们,看见什么东西都想尝尝,听见什么动静都想探个究竟。它们不知道塑料袋进肚子里会胀死自己,不知道沿着它们习惯行走的路径上,偷猎者在树上、在草丛里设下了无数的套子。那些餐馆、贪婪的铁锅、黑洞洞的大嘴,都等着吞噬驯鹿的野味儿。他们什么都不放过,驯鹿的骨头、皮、鹿胎、鹿血,什么都要,什么都换成该死的钱。
    三石头站住了,树丛中闪过去两个持枪的家伙。他不再往前追赶,以防偷猎者用私制的猎枪对付他。他站住了,两条腿微微颤抖,这是愤怒即将爆发的前兆。有一种力量引导他向前冲,那是森林赋予他的勇敢,又有一种妥协的力量向后牵扯住他。他站在那里,可耻地看着两个人消失在林子深处。
    不远处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他跑过去看见了孤儿:它蜷缩着,后腿髌骨上有一处汩汩出血的枪眼。子弹打的正是地方,弄不好它会成为瘸子。在森林里成了瘸子,对于一头驯鹿意味着什么,猎民们心里都清楚,驯鹿活不多久。
    三石头抬起孤儿的头,示意它站起来。它懂他的意思,努力用三条腿站起来,那条受伤的腿像风铃一样摇晃着。还好,没一枪命中。他把枪揣在后腰,对摇摇欲坠的孤儿说:坚强点小伙子,没有谁能救得了你!孤儿走了几步站下了,看得出来它很疼。他生气地说:你想找死吗,只要你回不去,今天晚上就进了他们的肚子,现在他们就藏在暗处等着你倒下去!孤儿垂下头,它清楚自己不能倒下去,倒下去就是死亡。它的悲哀打动了三石头,他再一次想起妞拉大萨满的话:在死亡面前,动物和人想的一样多。
    三石头用匕首砍断一截树杈,飞快地削成厚片,用腰间带的尼龙绳把它固定在驯鹿后腿上。孤儿开始用三条腿跳着走。三石头看见它那么努力地向帐篷的方向跳跃,眼睛湿润了。或许它的腿能恢复过来,或许,命是不容易垮掉的。
    回到营地,孤儿就卧倒在空地上。三石头找出螺旋霉素按照成人量加倍给它喂下去。安道采取了老办法,拿出晒干的名字叫舒皮勒的灌木植物茎叶熬药,给它内服增强体质,外敷消炎,又在伤口上涂抹了熬制的棕红色树脂液。孤儿躺在雪地上半张着眼睛,腹部怦动,这说明它疼得很厉害,三石头喂它豆饼时,它却没有食欲。处理完伤口,俩人发愁地望着它:如果它的后腿恢复得慢,行走不了无法觅食苔藓,用不了七天就会死去。
    安道围着孤儿走来走去地停不下来。三石头说:你别晃悠了,我眼睛疼。安道还是走来走去,嘴里嘟嘟囔囔地讲着玛利亚的驯鹿被偷猎的事。这件事三石头听他讲过三遍了,每次听完都感到右胁胀疼,那是肝脏部位,他一生气那儿就胀疼,不疼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孤儿仍然不吃东西,三石头决定去找苔藓。苔藓是驯鹿的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受伤的驯鹿更需要苔藓。他揣上列巴匆匆走了。冬季的太阳非常吝啬,升到半空就意味着马上掉下来,林子里就黑暗了。
    脚下的雪地比昨天松软了许多。三石头闻了闻风,没错,明天有雪,一场绵长的雪,因为空气里有一丝暖意。走在发黏的雪地上,他的速度慢下来,这让他内心紧张和焦虑。每次把安道一个人留在营地里,他都惴惴不安。安道不仅偶尔犯糊涂,而且是高龄老人,身边绝对不能离开人。虽然乡里领导劝安道进养老院,但是他知道,安道离开森林会彻底痴呆了。他要守护这个孤独的老人清醒地活下去,直到离开人世。
    使鹿部落的老人没剩几个人了,三石头想起他们饱经风霜的面孔,心里一阵心酸。
    阳光照耀在树木被砍光的空地上,耀眼的雪晃得三石头睁不开眼睛,茫茫的林地里只有他一个人行走。他听见树上的雪絮微弱的落地声,鹰在天空滑动着空气,还有远处的鸟儿清脆的鸣叫,它们的叫声让林子显得越发寂静而广阔。
    顺着驯鹿的足迹,他爬上一座山脊后又走下山,远远看到一片雪地被驯鹿用蹄子扒开,那里显然有足够的苔藓和地衣草吸引了它们。从山脊下去,越来越厚的积雪让他走得有些气喘,即使䠀着驯鹿的足迹走,雪仍然没过他的膝盖。驯鹿在雪地里寻觅食物的能力非常强,可以用蹄子刨开冰壳和积雪寻找地面的食物,它们生来就适应在寒冷地带生存。来到驯鹿刨开的雪地,他用力扒开雪,寻找驯鹿没有吃完的苔藓装进狍皮袋子里。就这样奋力寻找了三个小时后,袋子终于鼓囊囊了。他满意地想,这些够孤儿扛两三天了。
    回去的路上,三石头走得飞快,他感到自己恢复了往昔的活力,心中有一种久违的兴奋。大石头是对的,他回到森林里会逐渐恢复内心平静,因为他可以重新相信部族人在森林里建立的法则。
    万物应该是平等的。
    返回营地的路上,他的靰鞡鞋里灌进的雪融化了。孤儿远远看见他,试图站起来迎接他,还是失败了。他把苔藓放在孤儿面前,跑进帐篷里,把垫在鞋里潮湿的草掏出来,重新垫上靰鞡草后走出来。孤儿正在吃苔藓,当它抬起头望着他时,他发现它的眼睛能睁得很大,这是伤口转好的迹象。
    安道拿着一根棍子从帐篷后面钻出来,他光着脑袋,耳朵冻得煞白。三石头心里一惊,连忙跑到帐篷后面观察。他没猜错,安置在地面的小型太阳能板旁边堆着两堆雪人,安道的帽子扣在雪人头顶上摇摇欲坠。三石头叫住安道,两手抓着雪揉搓他冻僵的耳朵,安道哼哼地叫着表示不服气,三石头懒得听他哼哼,直到揉出血色才放手。他再一次担忧地想,自己绝不能离开老人时间太长,否则安道不知道能出什么事情。
    进帐篷看了看铁炉子,熊熊燃烧的火焰总算让三石头松了一口气。
    安道从怀里掏出一瓶酒,用牙起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看见三石头一脸惊讶,安道做了一个鬼脸,诱惑地在他眼前晃动着酒瓶子。三石头没想到自己绞尽脑汁藏起来的酒,居然让安道找了出来。他抢过酒瓶子猛地灌了一口酒,又灌了一口酒,用不着看他就知道半瓶酒下去了,这算作对安道的惩罚。
    我知道你把酒藏在哪里,安道说,你只能藏在树洞里,那里很暖和,酒不会冻死。
    三石头张开嘴,好像灌了一嘴的风。安道没猜错,不想让酒瓶子冻裂,只能藏在树洞里。安道熟悉周围有几个树洞,他也喜欢在里面藏东西。
    快好吧,安道喝了一口酒,看着孤儿说。
    快好吧,三石头也说。
    去年有一个拍片的来了,一大帮,穿得花里胡哨,来了。安道说。
    三石头紧闭住嘴。这件事老人没跟他唠叨过,应该是喝了几口酒后突然想起来的。这时候他不能说话,生怕打断老人的回忆。
    他们来了,穿得花里胡哨,他们都那么穿,来了人就感冒。他们说,夏天还这么凉真没想到,这不是人待的地方。
    三石头舔了一下嘴唇,却没舔出酒味儿。他早已在敖鲁古雅乡听旅游者说过更难听的话。那些外来人说过他们是野人,杀人不偿命。
    他们跟我借驯鹿,要拍片子,说是看中了孤儿。安道摇摇头,孤儿不喜欢他们,我也不喜欢他们。
    你没借,三石头肯定地说。
    没借,孤儿不喜欢他们。
    他们肯定说要付钱,他们相信钱能打动人心。
    说了,给钱。这不是钱的事,孤儿不喜欢他们。
    后来呢?
    他们找芭拉杰伊去了。芭拉杰伊心软借了驯鹿。没等拍完片子驯鹿就有病了,他们还了驯鹿马上逃走了,没付租费。
    没写租费的合同吗?
    他们就是骗人,口头说是给租费,芭拉杰伊抹不开面子不借驯鹿,和钱没关系。
    驯鹿好了吗?
    一直不好,活不了多久。他们心硬,把一汽车的东西都堆在驯鹿身上,一趟趟往山上驮运,累的。
    两人沉默了,一起看着不远处的树林,看着树枝上面厚厚的霜雪不时掉落下来,慢悠悠地,似乎满腹心事。
    半个月以后,孤儿终于能走动了。那天早晨,三石头被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惊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孤儿正掀开狍皮门帘探进脑袋,扇动鼻翼一个劲儿地闻着什么。他从狍皮睡袋里钻出来跳下床,仔细观察它。毋庸怀疑,几乎可以用神速来形容它的恢复。安道的药汤、树脂液,还有螺旋霉素都起了作用,它的伤腿敢落地行走了,虽然看上去还是瘸。
    安道也醒了,安道说:感谢玛鲁神灵,它终于保住了腿!
    孤儿变得胆小起来,只在营地附近觅食,这影响它的健康。三石头拍拍它的脑袋说:怕是没用的,我们必须活下去。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孤儿还是自己。孤儿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沿着前面驯鹿的足迹跑去。三石头跟在孤儿后面,看着它努力地追随着驯鹿群,那条受伤的腿让它跑起来有些笨拙。他试着笑一下,视线却渐渐模糊起来。
     
    4
     
    安道时而糊涂时而清醒,他早晨和三石头抬杠说,使鹿部落人从贝加尔湖来到激流河时人数是七百多人,现在仅有二百三十人,人均收入五千五百一十二元。其实安道的这组数字记忆仍然停留在二〇一〇年。三石头不忍心提醒安道,几年过去了,族人又逝去了十几个人,包括他的儿子和女儿。
    吃过早饭,三石头出去找烧材。在燃烧的铁炉子里填满木柈子后,他带上斧头和锯走出了帐篷。三月的雪地和严寒时不一样,棉靰鞡鞋底触在雪地上,不再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而是绵软无声。这是不易察觉的大地回暖的迹象。
    三石头走出营地那块空地,朝西面的林地走去。他走过一棵树,又走过一棵树,连看都不看。他不会砍伐那些活活站在大地上的树,那不是部落人干的勾当。站立的树,无论大小粗细,都有着鲜活的生命,斧钺绝不应该砍在它们身上。他径直往前走,希望找到倒木或者枯木,尽管这样会花费一些时间,但是一切都很值得。
    走了一段路,三石头站下来。他看到了躺在冰河边的树木,一棵又一棵,横七竖八地躺着,被截掉的根部白森森的,还很湿润。他蹲下身抚摸着一棵树的根部,然后默默地站立一会儿。
    他猛然迈开腿大步往林子深处走去,被砍伐的木头越来越多。仅仅扫了一眼后,他就判断可以装满一挂车了。
    猎营地周围有林业局小工队作业,他们在山脊下阳面的山坡腰间搭建了帐篷,两个月前寻找驯鹿时,三石头去过那里。虽然从倒下的树木的回音里听得出他们正向营地方向挺进,但是可以断定眼前伐倒的树木不是他们干的,况且从伐木手段上看显然是偷伐。这帮家伙专挑粗大的木头砍伐,下起手来毫不心慈手软,连腰都不弯,用油锯照准树身一顿突突,放树,走人。四通八达的道路可以通向山上任何一个地方,他们随便找一个出口就能偷运出去木材。至于怎么打通检查站,偷盗者有的是办法。
    几天来,安道嚷嚷让他头疼的油锯声正是来自这些不明真相的人。他们离营地太近了。
    树丛里出现了一棵光秃秃的枯树,三石头朝它走去,站下。它死了,虽然没有倒下,但是确实死了。他搂了它一下,有点动感情。
    不要孤零零地站在这里,他自言自语,尽早托生吧。
    三石头挥舞着磨得犀利的斧头,寂静的林子里回荡着砰砰的砍伐声。通过斧子把柄传递的回力,他感觉到树木真的死了,死了的木头再也没有力量抵抗斧钺,再不能发出清脆的带着水分的声音。砍下最后一斧子,他回身跑开:树是有脾气的,枯树也一样,谁也猜不透它想朝哪儿倒下。他刚离开,枯树摇撼几下后一头栽在雪地上,露出骨质疏松的树根。
    这是一棵曾经生病的树,它一直奋力伸向蓝天,但是仍然没有挺过这个冬天。
    三石头用铁锯从中间锯断树,扛起粗壮的一截往回返。他的双脚陷进雪地里发出沉重的噗嗤噗嗤声。他记不清楚自己究竟扛回来多少棵枯树了。玛鲁神灵说过万物有灵,族人从来不砍伐活着的树木烧火,因为那里有灵魂,而是寻找倒木或枯树取暖。就像族人风葬死者那样,树的葬礼是火葬。他小时候常常听老人讲,每一簇篝火里都住着神圣的火神,火神非常苍老,和天空大地一样苍老。每当篝火冉冉升起时,火神就坐在里面为生命祈祷。如果你燃烧的是活着的木头,她会非常愤怒,一定会用什么方法惩罚你,让你记住什么是报应。
    快走到帐篷前,三石头看到安道站在那里注视他。安道开始说话了。当三石头听不懂时,安道说的是日语或俄语,他听懂时,安道说的是鄂温克语。这次安道说的是鄂温克语:你把我的枪藏到哪儿啦,我要干死他们!
    环视鹿圈后,三石头意识到,此时的安道又产生了错觉。空荡荡的鹿圈让安道焦虑起来,他认为在外面觅食的驯鹿群被偷猎的截住了,需要他去营救。他的意识还停留在二〇〇三年没有上缴猎枪前,还以为可以用他那别里克老猎枪保卫驯鹿。
    现在,三石头要做的事情是召回驯鹿。他从帐篷里找出犴皮缝制的盐袋后走出帐篷,站在空地用力摇动着盐袋。因为使用时间过久,袋子的犴皮毛已经脱落,盐袋的皮绳上缀着十几块狍子的蹄甲。互相碰撞的蹄甲敲击着厚实而坚硬的犴皮袋,发出阵阵有节奏的哗哗声,在寂静的林地里传出很远,甚至能传到五里之外的密林深处。有着出色听力的驯鹿听见后,会迫切返回营地讨要盐吃。它们和人一样没有盐活不下去。盐是猎民和驯鹿的纽带。
    只要驯鹿返回来,安道会安静下来。否则,空荡荡的鹿圈只会让他心情烦躁,甚至出现恐惧和幻觉。
    太阳越过了西侧的山脊,开始变得幽暗的林子里传来了清脆的鹿铃声,接着,二十几头鹿陆续出现了,后面还有驯鹿返回的铃声。安道从盐袋里抓出盐,对着跑过来的驯鹿说:吃吧吃吧。驯鹿们争先恐后挤过来舔吃他手心的盐粒,他被挤得趔趄几步,像孩子一样笑起来:别抢啦,每个人都有,公平地吃吧。
    三石头检查驯鹿脖子上挂着的铃铛,还真有一头驯鹿的铃铛不见了。他找来新的铃铛挂在驯鹿脖子上,教训道:跑丢了铃铛你就糟了,听不见你在哪里我怎么救你。
    营地建在背风的谷地里,手机信号一直断断续续。三石头给家里打电话时,要从营地走很长时间去山顶接信号。乡长给三石头打了五次电话才接通。乡长要过来送蔬菜,顺便把石头家买的食物和日用品也捎来。乡长问三石头需要捎什么东西,三石头很想让他把自己那把吉他带上山,想想还是没说,他怕一路颠簸的汽车把吉他弄零碎了。
    维加家的猎营地也在阿龙山,他坐乡长的车从敖鲁古雅乡返回营地,顺路来取他的小说《百年孤独》。这本书是他用自己的一幅画和别人换来的,一向爱不释手,当然不能弄丢了。
    到了营地,乡长在附近转了几圈,最后停在孤儿身边看它的伤口。安道紧随他身后唠叨:去年我们的驯鹿被套死两头了,开春被熊吃掉四头驯鹿崽。没有枪,熊和坏人不怕我们。什么时候让我们配猎枪?
    一头驯鹿价值四万元,乡长算得出来这一年安道损失多少。他给安道戴上帽子,顺手把他的领扣系好。乡长说:我们向上级反映过了,他们没有答复,谁也不敢违反国家治安条例。
    冬季缺乏蔬菜,乡政府经常给各个猎点送蔬菜。这次乡长送来的白菜、圆葱、大头菜、土豆都是金贵的东西,三石头把它们统统装进鹿皮袋里防冻。吃饭时,三石头把家里捎来的肉罐头、炸果子、奶油、果酱摆出来,还用猪肉炖了粉条。
    刚下车,乡长从车里搬出一箱瓶装白酒,嘱咐三石头省着点喝,三石头没表态。吃饭时,他把箱子直接搬到饭桌边,在每人面前放上一瓶。乡长有点生气,乡长说:告诉你省着点喝你都搬上来了,这可是牙克石酒厂的酒,人家送我一箱,我都端给你们了。
    牙克石酒厂的果酒是特供酒,白酒也是纯粮酿制的,因为紧俏,市面上很难看到。但三石头认为,既然乡长拿来了,怎么喝就是他说了算。
    看见白酒,维加眼睛亮了。他用牙起开瓶盖,直接干了一大口,对乡长说:你真够意思。
    安道端起酒瓶子问道:维加小子,你妈妈身体还好吗?还画画吗?
    维加说:我妈挺好的,她还揍得动我。我来之前她拿饭勺给我一下,挺有劲儿的。他的语气里有一丝炫耀,好像芭拉杰伊正在用不寻常的方式表扬自己的儿子。
    前几年,七十二岁的芭拉杰伊患上了癌症。坚强的老太太没听从北京肿瘤医院医生的建议,拒绝手术和化疗。回家后在扎兰屯一位老中医那里吃中药。令人意外的是她不仅没垮掉,而且开始画油画、写小说了。
    维加说:每年都有自称作家的来敖鲁古雅,回去后胡编乱写。我妈说,那些胡说八道的家伙懂什么使鹿部落,我都不敢说我了解自己的民族,他们敢说这样的话,骗人吧!我妈写小说是要告诉人们,真正的使鹿部落是怎么回事。出版社看过她的长篇小说《驯鹿角上的彩带》后出版了。
    你妈了不起,安道赞许地向维加举起酒瓶子说,她从来不屈服命运,真是妞拉萨满的女儿。
    这些年维加一家没少受伤害。维加姥姥妞拉的萨满服饰被借走后不归还,姐姐柳芭的画和遗作被人偷盗,摄制组租借驯鹿拍电影却抵赖支付费用。而柳芭的淹死和维加弟弟维果的冤死,对芭拉杰伊打击最大,但她都挺过来了。
    安道见到维加就想起维果。维果是天生的猎人,手中持有政府发的狩猎证书和猎枪。十年前,仅仅因为贪图他的猎枪和猎物,一个额尔古纳市的商贩在哈乌尔山林里杀害了他。为了保住家族唯一的男人,芭拉杰伊一直和维加较劲儿,一直让儿子戒酒。但是这场战争旷日持久,因为维加离不开酒。换句话说,芭拉杰伊知道儿子和自己一样,心里有许多解不开的心结。
    安道的思维从维果又蹦到逝去多年的妞拉大萨满身上:小子,我在林子里好几次遇见了你姥姥,她就在那儿,在一棵树下站着。我问她我什么时候走,她摘了一朵花插在树杈上,好像那就是答案,我还是不明白她想告诉我什么。不过我从她那里知道,死去的族人都去她那里相聚了,这样一想我就不怕死了。妞拉活着时很少有人懂她,她走了之后,部落再也没有诞生萨满,最后一位萨满离我们而去了,她带走了我们的信心。
    维加沉默地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我妈也总说能看见我姥姥,总说她从未离开这里,只是我们看不到她,看不见另外一个无形的世界、神的世界。我妈也说我们最终都会回到那里,因为我们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乡长说:维加,你能不能说点让老人高兴的话,比如你画画什么的。
    提起作画的事让人更来气。三石头想起山下那些外来的画家。他去北京打工时他们就在,他回来了,原先那些人不仅没走,来的画家还多起来。三石头说:乡长,芭姨生气外来的画家剽窃维加的画,政府应该管一管,咱们不能老让外人剽窃贩卖我们的文化。
    芭拉杰伊曾找过乡长。有十几个外来的画家从维加的油画中嗅到了商机,陆续来到敖鲁古雅乡租房子,模仿维加画驯鹿出卖给游客。有一个木艺手工作坊甚至以维加的一幅油画照片为蓝本制作木画出售。巴拉杰伊几次让维加交涉,维加不去。维加不是不在乎,而是天生不会打架。后来,她找乡政府,这让乡政府感到为难,他们认为这属于私人纠纷不好插手。
    维加说:这帮家伙吃我饭还不规矩。现在我老在想让不让他们继续吃我,他们吃我到什么时候的问题,这是哲学问题,我很烦。可怜的家伙们不剽窃不模仿会死吗?
    三石头说:要么乡里管,要么你把工作坊砸了。
    乡长瞪三石头一眼。
    维加说:我不想打架,从小我就害怕打架。他们能学来我的皮毛学不来我的筋骨,让他们胡闹吧。
    那也不能把人家的东西变成自己的,这是小偷,安道说,外人没进来之前,咱们的人从不锁门,他们来了小偷也来了,什么样的都有。
    维加不想显示自己懦弱,躲开这个话题讲起他秘而不宣的绘画技巧。维加在中央民族学院美术系读过书,后来因为极度不适应城市生活辍学回家。芭拉杰伊因此悲伤地认为,这个天赋极高的儿子和她大女儿柳芭一样,有着到处流浪的灵魂。辍学后的维加轻易不动画笔,高兴时才画画。那些慕名而来的人,只要请他喝一顿酒表示敬意,他立马把画送给人家,分文不取。芭拉杰伊老人也拿钱不当回事,在这一点上她从来不责备儿子。
    只要维加坐在那儿画画,我就是天下最幸福的母亲了,芭拉杰伊说,我不想让他喝酒,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儿子。
    其实真正让维加变成酒徒是政府收缴了部落所有猎人的猎枪。这件事在部落人看来,他们有史以来的狩猎时代被迫终结了。
    猎人们陆续缴枪,只有维加坚决不肯。为了躲避政府收缴枪支,维加带着心爱的猎枪翻山越岭逃跑,最后被警察追至悬崖边。围上来的警察万万没有想到,维加抱着他的“老朋友”,没有一丝迟疑纵身跳下山崖。后来,芭拉杰伊说:一棵树像玛鲁神灵伸出的手,钩住了维加的衣服。
    谁也不知道维加跳下山崖时,灵魂深处发生了什么,它始终是个谜,维加也从来不谈。总之,上帝让维加活下来了,但是他失去了猎枪。从那时开始,维加的酒量越来越大了。每逢酒至半酣,维加就痛苦地嚷嚷:猎枪没收了,非常遗憾!
    在维加滔滔不绝的话语中,三石头侧过头对乡长说:维加心软,他吃亏是没办法的事,你们管管吧。
    乡长为难地回答:怎么管?这事只能当事人出头。再说了,这小子不干活,如果他好好画画,谁能比得了他。
    三石头接着问乡长,听说满洲里有一家旅游公司要承包驯鹿办旅游。这次乡长回答是有这么回事,但是政府很慎重没有答应对方。
    维加高声抗议:要是答应了公司,那些五花八门的游客会把什么样的病菌都带进山林里,驯鹿感染了病毒扛不过去,早晚都被弄死。
    三石头坚决说:我们不承包,别来这一套,这儿不是舞台。
    安道的思路又绕回去了:冬眠的熊快出洞了,我们没枪怎么办,公司管驯鹿死活吗?
    维加说:他们才不管驯鹿是死是活,他们要的是钞票。去山下买鞭炮试试吧,说不定熊以为是枪声,一害怕就走了。
    三石头说:熊又不是日本鬼子。你炸它一次它害怕,下次它就看穿了你这套。
    乡长挠挠头:试试吧。
    三石头说:我有一个主意,挖陷阱用猪肉做诱饵套熊。
    安道不高兴了。安道说:熊是森林的主人,现在它被套来套去的,我们成了什么?要么打死熊,要么让熊吃东西!
    维加说:扯了半天,什么也解决不了!
    维加趔趄着出去方便。他刚掀开狍皮门帘便站住了。雪地上映出一片洁白的月光,驯鹿群安静地卧在雪地上,犹如一组美妙的雕像。他抬头看着天空皎洁的月亮,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
    (未完)如需要阅读全文请购买《中国作家》杂志
------分隔线----------------------------
发表评论
昵称:
验证码:
点击我更换图片
内容:
最新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