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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风筝(张鲁镭)
  • 美美在给瘦老头擦身,旁边放着一个冒热气的白色水盆。美美擦得很仔细,一块湿毛巾从面部顺势往下移,在下巴腋窝之处还要拐个弯多转一圈。瘦老头实在太瘦了,浑身加起来没几斤肉,就这么干巴巴薄如一张纸片。倒让美美操作起来蛮轻松,她一双胖手上边下边前边后边在瘦老头身上游走,轻飘飘翻书似的就把瘦老头整个给擦一遍。一面擦着美美开始想入非非,要是把瘦老头腰上系根绳从窗口放出去,他会不会像风筝那样在天上飘?在天空鸟瞰西洋景是一件美妙的事!不过自己手里那根绳可是关键,不然瘦老头啪叽一个狗啃泥……这么想着美美就笑了。
    瘦老头已经枯朽,肩膀以下的零件基本成了摆设,但脑袋上的五官还能正常运转。他嘴巴口吐莲花,眼睛能辨别是非,耳朵也灵通,连美美在心里的笑声都没错过。什么喜事?有人发红包了?正想着把你做成风筝从窗口放出去!你在天上飘来飘去多自在!那可不错,到时候我飞着周游世界去。干脆一会儿就给我拴上绳。美美转身,瘦老头不干,说后背痒再给多来几下。美美拿毛巾就势在他后背上划拉,瘦老头于是闭上眼睛咧着嘴——整个一他娘的闷骚!
    此刻对面床的胖老头刚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睁着那只就把这一切瞧在眼里。他几乎每天都能目睹这样的场景,起先他用抵触的姿态双目紧闭,后来总会不自觉睁开一只。美美去换水,现在轮到擦胖老头了。
    胖老头实在太胖了。几百斤的肉几乎化成液体四处滚动,美美力不从心,洁面后其他部位横竖几下草草完活。胖老头后背也痒,不是骚情是真痒。美美曾努力想着不分薄厚一视同仁,可面对这么一堆庞然大肉她实在搞不定。胖老头不生气,美美热情大方,是松鹤养老中心的好员工,都怪自己这身肥肉碍事。胖老头望向对床,这老家伙瘦得连狼看见都想哭。可美美见他就乐,不光因为体积小操作便捷,关键瘦老头特能逗,嘚啵嘚啵露出一口焦黄的假牙,美美就笑了!还现出俩酒窝。
    美美是个憨憨的姑娘,长相敦实但挺喜庆,手上的肉比脸上还多,小胖手在瘦老头身上一划拉,就算通上电了。美美身上带着一股闪亮的热气,她一进来荒凉的房间就有了暖色。美美到现在还没对象,马上奔三了,怪愁人的!有时候她挑人家,有时候人家挑她,反正相那么多亲都没结果。
    美美来了,瘦老头眼睛亮了,粉面桃花气色这么好找到心上人了?哪有,就涂点腮红。谁娶了美美都好福气!不是我那两个小子已经成家,非让你成我家儿媳妇……要是我再小几岁你再老几岁……胖老头用鼻子哼一声,熊样,皮包骨头快咽气的主想法还不少。
    其实胖老头挺羡慕瘦老头。两人虽都卧床,但瘦老头明显不一样,他见缝插针讲笑话拍马屁,还央求美美给他加餐——就是在后背多划拉几下。瘦老头比胖老头先来几日,和美美的感情也比胖老头厚几日。她也和瘦老头开玩笑,老二夫妻不是总吵架吗?什么时候离了我嫁给老二!彩礼钱你可不能抠门。美美说着自己先笑弯了腰,胖老头也跟着呵呵,他多么希望和美美加深感情,彼此相处如瘦老头一样。
    胖瘦老头同居一室,两床间距不足半米,却也相处得坑坑洼洼,还因为看电视吵过架!瘦老头愿意看足球,国际国内一并兼收;胖老头喜欢好味道大擂台,他当了一辈子厨子,当然愿意看和专业相关的节目。美美站在中间犯难,有些东西就是没办法平均,蛋糕能从中间来一刀,电视不行啊!怎么办?想想也只能在时间上找齐!每人一小时一小时轮流看,遥控器握在美美手里。电视有体育频道却没办美食台,这让胖老头很不开心,节目没档期他也不会瞎掉属于自己那一小时,于是就看抗日神剧,音量很大,屋子里厮杀呐喊炮火连天。瘦老头怒视着墙上的挂钟骂,哪是日本鬼子,简直一帮日本傻子,这智商还他娘的八年抗战,八天就给打回姥姥家了。美美呼哧带喘跑进来,时间刚好踩在点儿上。
    美美的工作加量不加价,鞋底磨薄了衬衫湿透了,整个楼道都回荡着她的喘息和奔跑声!美美就想到职工保护权益上面的章程,她决定去找主任,额外的工作需要额外的回报。主任讲,一楼俩老头下象棋,不知为啥翻了脸,其中一个飞起炮来把另一个头上砸出个紫包,又去医院又做CT。胖瘦老头也就嘴上热闹,比起他们不知要省多少心。主任搓着两只手,这样,告诉俩儿子分别买平板来。
    儿子们到场后都很客气,彼此还礼节性地握握手,比他们脸红脖子粗的倔爹乖好多!胖瘦老头坚决不同意,其一,平板屏幕小看着太憋屈;其二,两个人用上平板,电视省着干什么?他们来这里可是交了一笔不小的费用。论起费用,胖瘦老头站成一队。如果是养老中心给解决平板他们倒没意见,让儿子破费坚决不行。美美气,土埋半截的人还计较这些!错,瘦老头纠正,不是半截,是土埋五分之四截,就剩个脑袋瓜了。不过人活着总该有气节,有存在感,不然留着最后这口气干什么?
    瘦老头家那个老二从澳大利亚公干回来,刚巧赶上这么一出。他说澳洲那边养老制度极其完善,老人一切吃喝拉撒都由政府和义工处理,从来不麻烦儿女。这一点胖老头儿子也认同,他目前居住的上海正在大肆兴建养老机构。老人为社会服务了一辈子,临了社会理应为他们负责。两人又谈到各自城市的房价,胖老头儿子很自豪,说上海亭子间都比澳洲那边洋房贵!他们还就当前的经济展开一系列分析。后来竟说到高速收费口小姑娘们的微笑服务,那种笑甜美笃定就像烙在脸上,以后会不会落下面部肌肉坏死的毛病?
    美美看看表,太阳落山了,该吃晚饭了!两个儿子很明事理,他们一起请主任吃了饭,又分别送礼物给美美。美美一手托着澳大利亚绵羊油,一手托着上海大白兔奶糖,分量差不多。
    电视坏了,不出人只会哗哗啦啦飘雪花,后勤说是电路的毛病,电工说是电视机老化,屋里一片消停。胖瘦老头史无前例的和谐,一枚果子放在那儿两人公鸡斗架样争个没完,有一天果子忽然烂掉臭掉,谁都得不到它,大家反而心平气和了。
    松鹤养老中心分布的格局颇有趣,一层是胳膊腿和脑瓜都能正常运转的,二层是腿脚好用但脑瓜缺根筋的,三层属于两浑水半傻不彪的,最顶层就是胖瘦老头这样。也属顶层的费用高,光护理费就好几千!养老中心环境优雅设施齐全服务到位,娱乐活动一波又一波,歌咏比赛、下棋比赛、智力竞赛、成语接龙……还定期为老人洗澡理发检查身体。据说有不少人在排队等床位,抬出去一个进来一个,再抬出去一个再进来一个。
    所有的娱乐活动,胖瘦老头均忽略不计,检查身体对他们也没啥意义,他们的身体已经这副德行。如果把生命比作一本书,他们的故事基本完结,没几篇可翻了。也不常理发,俩人头发长得比铁树开花都慢!要是人的衰老也这么缓慢该多好。但俩老头都热衷洗澡。上年纪的人皮肤干燥,一翻身就哗哗掉皮屑。瘦老头洗澡容易,来一个男工和美美一起把他架到卫生间冲淋浴就好。
    胖老头就没那么轻松,甚至非常艰难。瘦老头出主意,说从卫生间接个长水管出来,在床上铺好塑料布,对着胖老头一顿冲,这馊主意不能采纳。胖老头洗澡一事拖了又拖,最后主任派来四名壮汉男工,他们齐心协力喊着号子把胖老头从床上抬起来。可惜门的宽窄不够,几个人在美美指挥下不断调整角度,胖老头闭着眼睛被人挪来挪去,他很享受这个复杂过程,笑眯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好个折腾。瘦老头听见卫生间里噼啪作响,那隆重程度不亚于宰猪。把胖老头从卫生间弄出来也颇费周折,四名男工挥汗而去。胖老头告诉一旁的美美,他下周还洗!
    没有电视,瘦胖老头躺在床上很孤单很寂寞,虽然老了瘫了不能动了,可他们大脑清醒心思活络,他们还有快乐的权利!眼下美美就是俩人唯一的乐。美美一进门,瘦老头插科打诨,胖老头听风赏景。当然胖老头对洗澡也很期待,不过这要等中心统一调度。美美说楼下九十岁的爷爷和八十岁的奶奶恋爱了,俩人悄悄跑出去买烤地瓜吃,还在楼前的水池里捞鱼,捞完放,放完捞,把好几条锦鲤都给折腾死了。瘦老头认为这事不能干涉,爱情就该到处流传!胖老头说锦鲤炖汤好喝,出锅前需多加胡椒粉。
    美美说她又相亲了,在银行大堂见的,大堂里有空调有免费咖啡和沙发椅。两人没话找话说,对面窗口里点钞机正啪啪啪清点钞票,男的说我要有这么多钱就好了……其间美美又换了条热毛巾。瘦老头龇着牙滔滔不绝,要么不嫁,要么找个好样的!
    遥想当年他在保卫科就调教出不少棒小伙,人都是他亲自从各车间选的,他训练他们出操跑步飞标枪撇手榴弹,整个一军事化管理。厂里遇到任何危险都能第一时间冲上去。胖老头问,你?干吗的?本人,保卫科科长!你是保卫科科长?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一次仓库失火,瘦老头率领全体保卫科奔赴现场,他一桶水浇身上冲进火海,把那个吓晕的仓库保管员背出来。女工感激涕零,说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他当场表示心意领了,可家里空间有限实在没地方安置牛马。厂里的表达比女工更实际,开表彰会戴大红花还颁发奖金两百元。星期天他请保卫科在湖边吃自助餐,烧鸡香肠啤酒摆满地。大家正喝得热闹,咕咚一声有孩子掉湖里了,还是他奋勇跳下去把人捞上来的。一个在湖边玩水的小姑娘,八九岁的模样,他把孩子倒背在肩上足足跑了半个多小时,那孩子才从嘴里喷出一口水,他又被市里评上见义勇为奖。他总能撞上奋不顾身舍己为人的好事!当然这也是整个保卫科的荣耀,有几个小伙子还为此找到心爱的姑娘,人家说,知道大名鼎鼎的保卫科,危难时刻救人救火,个个好样的!
    本来是说美美,说着说着瘦老头就往自己身上薅,像做英模报告!说到关键时刻竟忘记自己是个瘫子都想一屁股坐起来!胖老头白他一眼,好汉不提当年勇,提那些旧账干什么?胖老头问,和银行那人可有戏?能有什么戏?美美摇头,约个会都在银行蹭咖啡!将来的日子怎么过?瘦老头问她择偶标准,也没什么高要求,人本分对我好,点灯做伴,闭灯说话,牵手出门,执手如梦,一辈子到永远,像童话!这一刻美美眼仁儿晶莹,似有液体渗出。瘦老头打个喷嚏,美美递过纸巾,不过我妈说哪怕是二手房也不能背贷款!我妈说背债的日子不好过!
    胖老头觉得男人踏实顾家才重要。他那几个徒弟后厨里勤勤恳恳炒菜,下班回家洗衣服看孩子拖地板,有时候做了好菜还偷偷拿塑料袋往家顺……一次他拿萝卜皮做了道糖醋萝卜花,那萝卜皮被他打理得娇艳欲滴清脆可口,大家都说一个扔的玩意儿被捯饬成这样,简直化腐朽为神奇!满满一盆糖醋萝卜花被徒弟们私分掉……
    大米发霉长绿毛,经理让扔掉,他悄悄把大米洗净泡在缸里发酵做成醪糟酒,又是一次废物利用的成功,连经理都过来讨酒喝。醪糟为酒店赚了不少钱,年底他当上劳模还破格涨一级工资。他们那儿谁不知道酒店后厨有个胖师傅好手艺!瘦老头不屑,难道让美美找个厨子?有什么不好,跟着厨子一辈子嘴不亏。 两个老头鸡嘴鸭舌,他们哪是关心美美,分明在讲各自的光荣史!
    美美再来话题依旧,不过这次给提升了格调,是关于爱情。瘦老头说爱情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一旦遇见就不能错过,必要时上手抢都没关系。他那终身大事就是在公交车上搞定的,当时她站在他对面,粗粗的辫子上缠着对儿红铃铛,红铃铛晃晃悠悠响了一路,他那颗心也小鹿撞钟蹦了一路!他跟着人家一直坐到终点双龙台,又尾随着走到清泥湾,当时的清泥湾还没开发,周边空空落落少人烟。她在路边仅有的那座小楼前停下。让这么一个娇弱女子独自出入清泥湾岂不太危险?做人就该有担当,他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她,老天让我遇见你,就是派我来保护你!当然这话后来被他写在情书上。他的身影时常出没在清泥湾,姑娘倒直接,我有男朋友了。这话怎么说的!可他偏偏一副拗脾气,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
    他的攻势不落俗套别出心裁,歌词是用彩笔抄的,情诗是用毛笔写的,还花费心思做了个大风筝,一只锦鸡飘着长长的尾巴。那个时候清泥湾天空灿烂天宇深邃真适合放风筝,他一个人拉着风筝线在旷野里跑,当时的天气真给力,他风筝放得也真争气,一次都没栽到树上。她躲在窗帘后面偷窥,好多天后才参与进来,他们一个牵一个引配合默契。当锦鸡在天空中与彩云并行时,她笑了。她说那个人是家里给介绍的,见过几次,对方殷勤厚道都有围巾和皮手套相送。现在风筝打败了围巾皮手套,他建议把东西还回去。可是,可是已经戴过,那围巾还在车上刮了条口子。他慷慨地拿出钱包,算算得多少?后来呢?美美问。后来成了孩子***了。要记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美美把头扭向胖老头,你呢?
    胖老头望着天花板不说话,他腮帮子的肉流到枕头上,美美拎起来给他耳根子擦一擦,你没有好玩的故事吗?大街上看好就去追去抢,和强盗有什么分别?都该判个抢劫罪。胖老头手抓床单嗓子眼儿轰鸣像一头愤怒的猪,美美问这是干什么?胖老头喘了一会儿平静下来,说他看见不正之风就有气,自己还是看重日久生情,知根知底彼此熟悉,伸手去夹人家锅里的菜缺德。
    他老婆是酒店服务员,人勤快话也不多,没事就到后厨帮忙择菜,两人搭伴脸对脸择,有天一捆韭菜整整择了一下午,他师父说这顿饺子怕是要等到猴年吃。后来还是师父捅破窗户纸让俩人大大方方好起来。
    美美觉得俩老头记忆力真好,自己晃晃悠悠三个饱一个倒哪天都没落下,认真总结却是混沌一片的糨糊,都比不上老头们。胖瘦老头讲述着彼此的恋爱史,偶尔还会歇一会儿,或许说累了,或许是回想到当初某个温柔的画面。或许感叹时间过得太快,怎么一下子就老到这般光景,他们那些个当初,既像昨天又像上辈子。美美打着哈欠给俩人倒杯水,这样的故事对于美美太遥远,甚至比唐宋元明清还远,唐宋元明清可以装进电视剧里,老头们的絮叨更像一股孱弱的耳边风!
    美美想,人老了不再往前走而是往后退,蹒跚地追忆自己那些个从前,想把值得提一提所谓的露脸事都重温一遍。你们对婚姻一直都忠诚吗?后来有没有去外面偷嘴?瘦老头苦笑,还没来得及偷她就走了。后来找的都不行,一个让我儿子把她儿子也弄到澳大利亚,一个总惦记我兜里那俩钱。心里都藏着自己的小九九,根本不和你踏实过。我就去足疗店,宁可把钱给小姐也不便宜她们。
    胖老头说他和那个勤快女人整整过了一辈子,退休后俩人还开了家风味馆,赚到钱就去旅游。他们像燕子那样半年南方半年北方,直到老伴去世才来养老中心……
    次日他们继续围绕美美车轱辘话,美美只是话题的一个中心轴,一个引子一个楔子,转来转去最终会落到一个基本点上。今天的基本点是关于子女。瘦老头两个儿子均技术移民澳大利亚,当初老婆身体不好,哪有工夫去管他们,天生念书的材料,重点中学重点大学,那哥俩一路绿灯,从来也没进过补习班!倒是给家里省下不少钱。胖老头也不示弱,他一双儿女都在东方明珠上海。他们在那里读大学找工作,还都风风光光买上房子。
    说来说去就聊到隔辈人,那是他们的孙子孙女。孩子们还都是成长中的苗苗,彼此分不出个尺长寸短。不过这些苗苗将来一准能长成粗壮的好树,俩老头目光迷离仿佛看到祖坟上冉冉冒起的青烟。提起孙儿他们轻声慢语,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爱,不知道孩子们是否偶尔会想起住在养老中心的爷爷,他们的爷爷老得不能动了,连吃饭穿衣这样的事都要麻烦别人。但他们会把孙儿安置到心尖上,每每想起都心头一热!
    之前美美加了儿子们的微信,也分别视频过几回。但大多时间不凑巧,这里面有时差问题也有繁忙问题,父子轻易接不上火。他们都很孝顺,不然当爹的怎么会来这样规格的养老中心。孝心归孝心,但对于时间,他们真没办法!这一点当爹的最清楚,如果儿子把时间花费到自己身上,那当下的衣食住行一系列问题势必大打折扣!有些事情永远无法完美,一根甘蔗哪会两头都甜。下午的阳光红彤彤铺到床上,俩老头闭上眼睛睡了……
    美美是连人带盆摔倒的。前几天中心搞智力竞赛,九十岁那老头一口气得了两个大西瓜,他准备一个等儿子来拿,一个送隔壁奶奶。结果敲门时西瓜从手里滚出去摔个稀巴烂,美美刚好经过踩上去……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过你们放心,所有医疗费用都由中心来承担。主任边说边把身边的阿强推上前,近期你们的日常由他来料理,阿强可是养老中心的骨干,相信你们也会喜欢他。瘦老头问,智力竞赛什么题?翻倍数学,九加十九,九加二十九,九加三十九……就这?我能得四个大西瓜。
    美美什么时候来?这个说不准,三个月五个月谁知道?胖老头说,美美工作认真态度和蔼。我俩,我俩还是喜欢美美。地上有脏东西,阿强进卫生间取了拖把擦,主任指着他,看看我们阿强埋头苦干一句废话都没有。瘦老头说我怎么看他一锥子扎不出个屁来!您老猜得对,别说一锥子,一百锥子也扎不出来!打小就没开过口。哑巴?您也猜对了胖大爷。阿强在认真擦抹犄角旮旯的灰,还不知道主任正根据他的特征展开智力竞猜。
    阿强不说话但脑子活泛,他拿块毛巾对着胖老头思量,这么一摊子肉后背怎么对付呢?凭他的力气肯定翻不过去!阿强转转眼珠找来一块木板塞床上,然后运用杠杆原理一屁股骑上去,生生把胖老头给撬起来,哦,擦背问题解决了。因为哈腰幅度太大,阿强又进行了新一轮的技术改良,他将拖把头换上毛巾,骑在木板上拖胖老头。对面瘦老头都看傻了。
    胖老头示意阿强帮他挠挠背,这么久不翻身痒死了,不行、还是不行,胖老头晃着大脑袋。阿强又找来马莲根刷子,这个好!舒服,太舒服了!瘦老头示意阿强也帮他刷刷,哎哟,这个一般人真享受不了!阿强手脚麻利,又是拖把又是马莲根刷子,噌噌噌很快把俩老头秃噜一遍,然后抖抖毛巾闪了。
    屋子里出奇的安静,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酸腐的浊气,那是一股通向鬼门关的味道,阴森可怖一派寒凉。这样的房间和儿童房间截然不同,儿童房即便小家伙蒙头大睡,里面也充斥着热乎乎的朝气。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往前跑,跑一圈少一圈。没有美美的日子,胖瘦老头空空落落,恨不能一头撞死,可撞死也需要力气,他们无能为力。
    他们多么想念美美,都开始为美美担心了,果真给摔瘸了跛了这丫头找对象更困难了。瘦老头认为都是胖给耽误的,自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话胖老头不爱听,胖姑娘有什么不好?有力气能干活还能生儿子!果真摔坏了,那抱西瓜老头也脱不得干系。说来说去又觉得是替古人担忧,年纪轻轻摔个跟头哪儿至于!
    太阳一跳一跳从窗口钻进来,把两个晦暗的老头镀上明晃晃一层金,有两只麻雀站在窗台上叽叽喳喳聊个没完,淘气的风儿吹进来掀窗帘,瘦老头示意阿强把床摇起来。
    外面好热闹,瘦老头向对面床描述着外面的世界。窗外是个不大的广场,广场中央镶着两个花坛,花儿红黄白蓝开得林林总总纷纷扬扬。南面并排矗立着几个小店,分别是发廊快餐店和中药房。小店前面是一条斜马路,上面画着清晰的斑马线,对面有眨着眼睛的红绿灯。马路上有来往的行人和机动车,广场北面是一个人工湖,上面游着鸭子还有鹅,人工湖旁边是一片小树林……
    天,瘦老头喊,从这里望下去,广场就是一朵璀璨的大花。你看那花坛是花心,斜马路是花径,小树林是花叶,人工湖和那些小店是花瓣。一个女孩从发廊走出来,手里托着个风筝,风筝大得竖起来都有女孩高,女孩托着它在广场上跑。这孩子有点笨,风筝不是这么放的!瘦老头跟着急,你得一手拿线轮,一手提风筝,等有风来乘势把它撇出去。女孩怎么弄都不行,瘦老头唠唠叨叨,也难怪,这么大个风筝有个帮手才好!
    看看从发廊里又出来个小伙子,小伙子有经验,他让女孩拿线轮,自己托着风筝跑出去好几十米,两人配合得不错,风筝总算飞上天。原来是一只扇着翅膀的鹰,瘦老头松口气。胖老头在对面鼓着腮帮瞪着眼珠呼噜呼噜喘,瘦老头吓得要按电铃,怎么了?可别一口气上不来挂掉。你才挂掉!呵,能骂人就没事。瘦老头盯着窗外说,有人进发廊了,小伙子赶紧跑回去,女孩也草草收了线,俩人应该是经营发廊的,现在来活了。
    瘦老头介绍,广场上还有个女人卖小孩玩具,横七竖八地摆在一块塑料布上,女人拿起一个小瓶子对着天空吹泡泡,有几个小孩围过来用手抓。旁边还有个卖山楂糕的,那男人扛着个扫把模样的杆子,杆子上插满山楂糕。胖老头说他也会做山楂糕,先把去了核的山楂在盐水里泡二十分钟,然后把山楂和冰糖放进锅里煮,待山楂变软将其搅碎,然后继续搅拌熬至黏稠,最后倒入抹了油的器皿里,在冰箱里冷藏一天即可食用。你之前卖过山楂糕?卖什么?做着玩,给老婆孩子吃。
    湖边有个白胡子老头打太极,一招一式还挺带劲。瘦老头感慨,他应该不比我们小!自己曾经也练过几天太极,如果坚持下来也不至于现在这模样。胖老头觉得命这东西自己做不了主,老天叫你怎样就怎样!你看看那个卖山楂糕的来生意没?哎哟,他好像和卖玩具的女人打起来了……
    每天瘦老头都让阿强把床摇起来,然后看着窗外向胖老头现场直播,那女孩和小伙子只要没生意就跑出来放风筝,两个人的关系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最初小伙子很含蓄,一双手只对着风筝使劲,渐渐那双手就有了递进式的变化,开始一只手探索样地扶到女孩肩上,后来两只手都搭上去,一副保护弱小的姿态,再后来那手就进到女孩臂弯里,现在已经手拉手啦。瘦老头乐,小伙子有出息!
    胖老头又鼓着腮帮子呼噜呼噜喘,老了老了竟添毛病,他一面喘一面蠕动自己那身肥肉,呼哧从身下挤出个屁,瘦老头急忙转头避开。胖老头笑了,畅通后他面带愉悦,不知那个快餐店经营些什么?一个快餐店,无非包子饺子稀粥面条,瘦老头嘟囔着。店无论大小都要有自家特色,他之前开的风味馆就有好几道拿手菜。他曾计划着开分店……
    那风筝一头栽到树上,瘦老头怪俩人只顾聊天。小伙子回发廊取来竹竿往下挑,三挑两挑也不行。他发现有人在推发廊门,就把竹竿交给女孩跑回去。女孩仰着脖子挑几下,在旁边买了一根山楂糕,她边吃边拿竹竿敲树干。卖山楂糕的要过竹竿帮她挑,一下一下地白费力气,卖玩具的女人走过来说了句什么。女孩转身跑进发廊。
    女孩取来一个扫帚接到竹竿上,有人围观,卖山楂糕的拿竹竿蹦着挑,扫帚掉下来差一点砸到他头。那个练太极的白胡子老头要过竹竿脚踩树干噌噌往上蹿,轻轻一掀风筝落地。掌声响起来,老头拿着竹竿当场来个白鹤亮翅的造型,女孩捡起风筝同老头自拍合影。这时候小伙子从发廊出来看见外面万事大吉,就揽着女孩往回走,女孩嘴里说着什么。肯定是说,那白胡子老头真厉害。
    胖老头说,广场上怎么跟演电影似的?那卖山楂糕的和卖玩具的和解了?和解了,看那女人正帮忙把山楂糕插成一束大火炬。快餐店客流量如何,吃饭的人多吗?不多,但饭口总有人进去。胖老头讲,干餐馆一是味道二是卫生。干净舒服的环境很重要,他那个风味馆全部的浅色座椅浅色杯盘,当时他们的招牌菜是牛蛙小炒,红红的辣椒油,绿绿的青蒜苗,白嫩嫩的牛蛙腿,放在亮晶晶的盘子里,光看着就流口水。有个男人进门别的菜不要直接两份牛蛙小炒,嘴都吃肿了。
    普普通通一扇窗,居然像从天而降的天神,带着配乐身披霞光,哈利路亚——哈利路亚,还撞什么墙?俩老头风景都看不够呢!风筝大半天没出现,瘦老头急,女孩病了还是发廊里活太多?胖老头问,那个白胡子老头还练太极吗?当然练,刚刚一个老太太赶鸭子似的把两个小男孩领到湖边,一个男孩拿石头往湖里扔,另一个拿石头往老头身上扔。老头怒斥轰赶,小孩子逃跑中摔倒大哭,老头抱着孩子和老太太走进中药房,白胡子老头应该是那里的坐堂大夫。胖老头说难怪他身体那么棒。
    晚霞落到湖里,水面上红一半黑一半,几只鸭子在红与黑之间游荡,马路上行人和车辆你来我往,所有的行程都有他们的目的地。有人偷鸽子,瘦老头叫,戴鸭舌帽那个,你看他一边装模作样喂,一边迅速扭了脖子塞兜里。抓住他抓住他,可除了对床的胖老头谁能听见?胖老头说这家伙准是回去熬鸽子汤了,鸽子汤补肝壮肾活血化瘀……不过要说口感还是牛尾汤好,牛尾要在清水里泡半天,加上葱姜在锅里煮至奶白色,怎么也得煮两个多小时,然后放入山药和胡萝卜小火煮,牛尾汤也曾是他们风味馆里的招牌。瘦老头讲他那位做牛尾汤最拿手,刚结婚那阵几乎天天喝,好像少了这口觉都睡不踏实。
    根据瘦老头要求,阿强和另一个护理员端来两份牛尾汤,瘦老头说,都赶上我那口子的手艺了,你也趁热喝!他催对床。护理员刚把碗端过去,胖老头便开始泄洪,哇啦哇啦各种污秽从嘴里喷薄而出,床上顿时一片汪洋。瘦老头皱着眉头骂,好好一顿牛尾汤全让老东西给恶心了……
    看,女孩又出来放风筝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连衣裙,裙摆上还挂着不少穗子,她拉着线绳在广场上跑,裙摆就在风里飘呀飘!对面飘来一股臭气,该死的胖老头!真***煞风景!老东西这一阵嚷着吃豆,牙床硌破他就天天喝豆粉,噗噗的,让瘦老头挨了不少熏。
    瘦老头说快餐店门前支起一口黑锅,这是要在外面炒菜?快餐店肯定是炸油条,生意冷清增添新项目,胖老头判断。炸油条也讲技巧……一说吃你就来劲,瘦老头没好气!
    斑马线那儿有人老老实实等着,有人则不要命似的往前冲,一个送外卖的小子骑电动车差一点就和对面的出租来个顶头碰,司机下车朝着背影追了几步返回去……胖老头说出租车净挣黑心钱,他和老伴在海南曾被宰了一百多。
    该吃晚饭了,广场上很安静,那白胡子老头挑着扁担在湖里打了两桶水,然后用瓢往花坛里泼,瘦老头说这家伙能活到二百岁,胖老头说他是怕花渴。这么说着胖瘦老头就觉得嗓子紧紧的,便按电铃要水喝……
    阿强来关窗子,下雨了,他指指天又指指外面。瘦老头脑袋放在窗台上誓死捍卫,连续下了几天雨瘦老头都不让关。他病了,感冒发烧还咳嗽!医生给打了针吃了药,他仍旧坚持让把床摇上去。胖老头问,下雨天外面有啥看头?瘦老头不语。有人进快餐店吗?胖老头说,我那风味馆,别说下雨,下刀子都挡不住人。瘦老头始终不讲话,连眼神都懒得拐弯。胖老头开始后悔自己晚来几日,不然外面的广场现在属于他……
    夜里胖老头让对面排山倒海的咳嗽惊醒,他一只手伸向电铃,听见瘦老头断断续续说,风筝,那风筝挂树上了。胖老头胸口一团恶气往上冲,呼噜呼噜……来势凶猛……呼噜呼噜……他在黑暗中瞪大眼睛……
    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瘦老头被抬出去了。胖老头要求换到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一堵残墙,灰暗且破败,墙角那儿一老槐树上挂着个破风筝,拖着一条肮脏的尾巴。胖老头还看见远处有个梳大辫子的姑娘,一手托着风筝,一手托着围巾,那围巾下面有条口子,他感觉那像刀割一样往外滴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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