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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芥子客栈(艾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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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东村位于崂山北麓,紧临着鳌山湾。有一条狭长的小洲从村子里伸出来,像条舌头一样伸进海湾里,形成了一个得天独厚的天然渔码头,叫港东渔码头。芥子客栈就开在渔码头上。确切地说,它并不在码头上,而是和码头背靠着背,渔码头在舌头西侧,面向湾里,能看到最美的海上日落。芥子客栈在东侧,面向湾外,正对着泊在海上的大管岛、小管岛,能看到最美的海上日出。有人曾从海上拍过一张照片,天刚黑下来,夜蓝如深海,芥子客栈一灯如豆,背对着码头上的一片灯火,看上去很有点遗世独立的味道。
    熟悉港东渔码头的人都知道,客栈所在的地方原本是养参场,客栈原本也不是客栈,不过是养参人看海参的简易房。近些年来,海参行情不好,加上每年夏天浒苔泛滥,海参难养,这个养参场就荒废了,房子久无人居,草一日长于一日,渐渐的,连村里最野的孩子,也不大愿意到那去。后来,从青岛市里来的一个跛脚女人倒看中这个地方,花钱买了下来。女人瘦、跛,但做事麻利,只花了两三个月的工夫,便把这个简易房收拾得焕然一新,翻修了屋顶,外墙给刷成了蓝色,面向大海的那面墙上,开了两扇大大的窗,窗棂刷成白色,两扇窗间是一扇白框透明玻璃门,门外是防腐木铺就的露台,也给刷成了白色。就常有人看见那女人身边搁着茶盘,盘腿坐在露台上看海,多是一早一晚,一坐几个钟,礁石一样不动。女人和气,但不爱说话,不好接近。有人散步路过客栈,碰巧那女人在用白色木栅栏围院子,问她围院子做什么,又不养鸡,又不养鸭。女人只是笑,不言语。女人从网上买的木栅栏非常低矮,是城里人造花坛用的那种,没有荒草高,三岁的小孩抬腿就跨过去了。但到底也是个栅栏,再有人路过,即便那女人不在露台上,也只立在那脚脖子高的栅栏边往里张望,隔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屋内的情形终究是看不大清,白色纱帘半掩,从门边、窗边隐隐探出三茎两秆绿叶红花,给人很不一样的感觉。
     
    港东渔码头的船都不大,近海作业的多。潮汐涨上来,出海,下一个潮汐上来,返港。鱼获也多卸在码头,就地销售。出去的船,和回来的船,都要从舌尖上绕过,远远地从芥子客栈门前驶出、驶进,所以船什么时候回来,那女人门儿清,每日总能踩着准点来买刚靠岸的海鲜——皮皮虾、蟹子、小黄鱼什么的。女人买得不多,但信赖渔家,不像有些城里女人那样挑肥拣瘦。城里女人的毛病,有一些在渔民看来非常可怕。比如,她们挑蟹子,要的是身手好。玉指一挑,把蟹子戳个肚皮朝天,身手矫健、能很快正过身来的蟹子,她们才说好,才要,蟹子手脚慢一点,她们就会嫌不新鲜。也不知是个什么理!铁打的蟹子也经不起这样戳的嘛!客栈的这个女人不这样,因而渔家大多也不让她吃亏,多是给她挑好的,女人安静地付钱,也不像别的城里女人爱讲价。总之她给人的印象,是不错的。几回下来,再远远见她摇晃着肩膀、一脚浅一脚深地过来,就有渔民主动招呼她,还有人恭敬地问她:“贵姓?”女人笑,也不说免贵,单说姓万。于是码头上的人,不论大小,一律叫她小万。起初,人们也并不知小万那是个客栈,渐渐的,隔三差五就有人坐地铁到浦里,或是自驾车,一路打听着过来,问“芥子客栈”。起初被问到的人不免茫然,待来人摸出手机,亮出那蓝房子,才恍然大悟,原来小万拾掇那房子是为了开客栈。客栈叫“芥子”,最多接待住客两人。芥子嘛,大家倒都知是微小的东西。“实诚的。”聊起来,都不免感慨。住宿价格不贵不贱,一晚三百,一月五千。饭却不便宜,当然住客可以自己做,来码头买海鲜,回去自己煮。也可喊小万做。小万做的话,吃饭按人头,分三档,有一百五十八一个人的,也有一百六十八一个人的,最贵的,一百九十八,听得人咂舌。“一百九十八?”理着网的人,常愣在问道的陌生人面前,但也绝无人会说“贵了”。末了几乎都是忙里偷闲地抬手一指,简短地道:“走到尽头,右拐。” 渔民的日子,也着实是忙碌的,没工夫论别人长短。来人都说小万手艺好,网上评价全五星,说是尤其擅烹鱼,无论是鲜鱼,还是鱼干,都说好吃,都说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鱼。因此,来芥子客栈住宿的人呢,有两件事是不能不做的,一是在客栈看一次日出,还有就是吃小万一顿饭。当然这些不是小万说的,都是大家从问道的人那里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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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廉海砂认识小万,是小万来渔码头半年之后的事了。
    廉海砂在大管岛长大,七岁离岛读书,小学时寄居港东村的小姑家,初中寄宿温泉镇的大姑家。到温泉镇后,每逢节假日回家,廉海砂不走冯家河码头,而是绕道港东村,看望小姑,再搭乘村里的顺风船回岛上。初中毕业后,廉海砂留在了温泉镇,做过许多工作,现在他在温泉镇边上的一个别墅小区做保安,每日腰间挂根丁字棍,开着一辆电瓶车在小区里转悠。别墅小区入住率低,人少,花多,房子好看,廉海砂每日笑眯眯的。跟在海岛上长大的许多年轻人一样,廉海砂受不了岛上的寂寞,但他也不喜欢城市里的喧嚣,温泉镇在他看来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没什么高楼,家家户户的墙根都能晒到太阳,凭他什么东西,走路去都能买到,水龙头一拧有水,二十四小时有电,人不多不少,车也不多不少,廉海砂喜欢的。不过,廉海砂的老爹却认定,廉海砂在那“世界上最好的地方”,过的却是最“懊头”(方言,意思是郁闷)的日子,因为廉海砂二十九了,没有老婆,也没有孩子。岛上和廉海砂差不多大的男人,孩子都上岸读书了,廉海砂却连老婆都不知道在哪里。好在廉海砂的老妈信主,相信一切自有主的安排,倒不叨叨这事。廉海砂的两个姑姑,温泉镇的大姑,港东村的小姑,没少为廉海砂操心,她们给廉海砂介绍过的姑娘,遍布了鳌山湾一带的二十多个村子。廉海砂呢,却总是“没感觉”,当然,有时候是人家没看中他。廉海砂家的日子呢,过得去的,岛上三间大平房是翻修过的,东西厢房扩建了,院子也修整过,不比别人差。还有一片海,租给了养殖户。岸上呢,前几年,温泉镇以东临海一带刚开发,房价还很低时,廉海砂家就翻出老本,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以备将来孙子孙女上学时好住。现在这房子租给了东山大学青岛校区的一外教住着,房租养活一个人,绰绰有余。廉海砂的老爹以前是渔民,现在上了年纪,不打渔了,就在岛上干点零活,这两年都是和廉海砂的老妈一起,帮人看海,不让游客在老板租下的海域里钓鱼撬牡蛎,日子不多好,但也还过得去。当然,这样的家境,说破天,也只是,还过得去。廉海砂自己呢,人品是没说的,身体也不错,四肢健全,五官端正,只是肤色黑,蝌蚪眼,一笑,眼角无端冒出几根蝌蚪尾巴,看着略有些老相。现在是一个脸和钱一样重要的时代,在钱和脸这两样事上,廉海砂都没有特别的优势,但他还时常“没感觉”,大姑小姑就有些恼,撂下话来,操不起这份心!廉海砂听过笑笑,有时回岛上看望父母,照例两家都走到,将大姑小姑一并看了。
     
    这年秋天,廉海砂从一个业主那里,得了个治腰腿病的偏方药。一种西藏产的草药,棉花球般,说是浸泡在高粱酒里,没事抿两口,能治老寒腿。廉海砂在这个小区工作的时间长,跟很多业主都很熟了,有的业主一时半会儿不来这边住,就拜托廉海砂浇浇院子剪剪草什么的。逢年节,业主不在,廉海砂还会手书大红对联一副,“水暖观鱼跃,花香听鸟鸣”“烟波天接海,欢笑喜迎春”之类,贴在业主家的大门上,字虽不大好,但一笔一划甚是工整,大红洒金纸衬着,看着喜庆。送廉海砂偏方药的业主姓赵,新近娶了镇上一个开温泉旅馆的女人做第三任太太,两人开着一辆越野车,带着一条狗,旅游结婚,去了西藏,自驾游。这一趟来回两个多月,廉海砂当然也没少照应他家,还跑镇上给他取过两回国际快递。业主的新太太和廉海砂的大姑熟,对廉海砂家的事情知道得不少,也知道廉海砂的老爹有腰腿病的,所以特地送了两包藏地草药给廉海砂。廉海砂用手机上的一个软件扫了扫,是藏雪莲。雪莲廉海砂是知道的,珍贵的,藏雪莲,想来也差不了。得了个新方子,廉海砂就想送给老爹试试,一来表表孝心,二来,万一有效呢?廉海砂申请调休两日,回家给老爹送药。他骑着电瓶车,先去跟温泉镇大姑说了一声,然后去了小姑家。小姑家在村子的最里边,崂山脚下,不靠海,不打渔,单是种地、种茶,但小姑却还保留着做姑娘时在船上晒鱼干的习惯。小姑家没有船,小姑都是去码头上买鱼,就地剖好,用海水洗过后,借熟人家的船带出海去晒。大鲈鱼、鲅鱼、摆甲等大些的鱼,挂起来晒,小面包鱼、舌头鱼、鳗鳞、鼓眼等,则摊到甲板上去晒。廉海砂的小姑固执地认为,在自己家里晒的鱼干,不如在渔码头上晒的好吃,在渔码头上晒的鱼干,不如在船上晒的好吃。其实不光鱼干,样样东西,在小姑嘴里,还都是岛上的好,就连耐冬,也是岛上的开得好看。小姑说什么,廉海砂都听着,他可是知道的,小姑说是说,让她回岛上住住,一天也难得挨下来。廉海砂到小姑家时,正好小姑要去渔码头收鱼干。廉海砂把电瓶车停在院子里,骑着小姑的三轮车和小姑一道去了渔码头。这是个傍晚,海水退得老远,金黄色的太阳照得渔码头对面的那一片滩涂像镀了层金箔,赶海的人不少,逆着光,人啊,船啊,远远看去全都像贴在金箔上的黑色剪纸,框上画框就能上墙。
    廉海砂从船上收了鱼干,装在竹筐里抱上来,他一共抱了三筐。廉海砂的小姑坐在三轮车上,把竹筐挨个夹在两腿间,拣了些个大、色泽透亮的海鳗鱼干装进了一只纸箱里。
    小姑两手插进袖筒,朝装满鱼干的纸箱努了努嘴,对廉海砂说,给蓝房子里的小万送过去。
    廉海砂就去给蓝房子的小万送鳗鱼干。天还亮着呢,可蓝房子灯火通明的,窗纱卷到一边,屋内的情形,站在栅栏外的廉海砂看得一清二楚,雪白的墙,落地窗边的一张长餐桌边,坐着一对时髦的男女,桌上的一只白色细颈陶罐里,插着一朵碗口般大的月季花,月季周围,摆着高脚酒杯,还有许多碗盏,看着都新奇有趣。坐在落地窗那,头一扭,就看得到廉海砂身后那一大片入秋后变得清澈明净的海,还有海中央的大管岛、小管岛。廉海砂怕破坏客人的好风景,赶紧猫着腰,抱着鱼干到蓝房子北边去,那里也有扇玻璃门,看不见那对客人,但看得见厨房的情景。小万系着一条白围裙,头扎一方蓝丝巾,正在一块长方桌上切着什么。廉海砂站在脚脖子高的栅栏那等了一会儿,小万没有发现他,她切完菜,又把一个大大的玻璃碗抱在胸前搅拌起来,她一边用筷子在碗里搅着,一边抬头朝着客人的方向说话,大约是在和客人聊天。这是十一月底的天气了,又是傍晚时分,从海上刮来的风吹在身上着实有些冷,廉海砂对着那扇玻璃门又是跺脚,又是喊话,小万始终没有往门外看一眼。廉海砂就跨过那道脚脖子高的栅栏,走过去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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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蓝房子的小万送鱼干后没几天,廉海砂又申请调休。物业保安队人手紧,队长就对廉海砂说:“才刚休过假的,怎么了这是?咱这班跟休假有啥区别啊?不过,”队长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将廉海砂上上下下扫了两遍后,说,“你要是去泡妞的话……”
    “泡妞。”廉海砂飞快地应承道。
    队长再没说什么,队长比廉海砂大不了几岁,孩子都两个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人家廉海砂连个老婆都没呢。
    当天傍晚,廉海砂就坐到了蓝房子临窗的那张餐桌边。廉海砂新剪了头发,穿了一件带帽薄羽绒衣,里面是件浅灰卫衣,下搭牛仔裤运动鞋,看上去很精神。来之前他经过了一番仔细考虑后,预订了份一百六十八元的晚餐。一百九十八的,实在是太贵了。有时候廉海砂和保安队的小伙伴去温泉镇上吃烧烤,一百九十八元都能喂饱保安队八条好汉了。一百五十八的……也不差十块钱。这么想着,他预订了份一百六十八的。当然,房间和晚餐都是在网上订的,廉海砂新注册了个网名,潮哥。起先他想起名“砂哥”,嘴里念了两遍,砂哥,砂锅,不中听,果断弃了。潮哥在网上告诉小万,晚上六点到。小万跟潮哥约好,六点半开饭。潮哥骑着电瓶车去的,这一回他没去大姑家,也没去小姑家,电瓶车停在他小学同学港东派出所王警官那。他到得早了点,和同学唠嗑了一阵,才踩着点去了蓝房子。
    小万系着白围裙、头扎蓝丝巾,微笑着给他开门。小万站到一边,让廉海砂进去。屋内温暖如春,墙、地面都是灰色,家具都是白色。一个外国女人躲在某处低吟浅唱,余音袅袅,绕梁不绝。餐桌上已沏了一玻璃壶花草茶,颜色甚是可爱。喝什么茶,小万在网上是问过潮哥的。小万不建议潮哥晚上喝绿茶,红茶潮哥不爱喝,柠檬茶潮哥怕酸,最后说好了,就花草茶。小万推荐了百合花配黄芪,说是能缓解压力,补脾益气。小万还问了潮哥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潮哥说没有,想了想,又加一句,怕辣。提到“辣”,现实世界里的廉海砂心里胃里就都有些不好受,以前他爱过物业的一个姑娘,极爱食辣,姑娘怀孕后,廉海砂和姑娘想奉子成婚,结果竟遭到了姑娘家人的激烈反对。后来,姑娘打胎,辞职,离开了他。不过,也就那么一瞬间,这不好受很快就过去了。毕竟是以前的事了。
    厨房是开放式的,用一排及腰高的操作台与餐厅、客厅隔开。操作台上摆着许多高高低低的好看的罐子,有一个木架子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上面挂满了各式高脚杯。临窗的餐桌上,那只白色细颈陶罐里,这回插的是一枝芦苇。小万站在操作台里边切菜,轻声细语地告诉客人,饭马上就好,请自便,喝点茶,参观下房子也可以。廉海砂于是起身各处看看,客房很大,进大门左手边壁炉后就是,占了整个房子的三分之一,一张大床摆在房间中央,正对着窗,坐在床上就能看到海。小万的小房间在厨房后边,门上挂着“谢绝参观”的小木牌。两间卧室之间是一个会客厅,沿墙一溜书架,上面摆着的除了书,还有各种各样儿的小瓶子小罐子,有的里面还养着些野花野草,廉海砂都认得。
    廉海砂回到餐桌前坐下,小万给他端来了一碟盐焗小海螺,只有六只,说是让他先开开胃。廉海砂心想,开什么胃?胃一直开着!他从小胃口好,吃什么都香。渔家吃海螺,要么清蒸,要么水煮,蘸料吃,或是什么都不蘸。小万的做法与渔家不同,她选的是比拇指头略大点的海螺,小,但也不能太小,太小没肉,也不能太大,“大的,就不能那样做了。”小万说。她先用海盐和橄榄油将小海螺腌渍了一个下午,然后用锡箔纸包好塞烤箱里烤。廉海砂用一柄两齿银叉,剔出海螺肉来吃,脆、韧、香,好吃的。很快六只小海螺吃完了,单剩六只海螺壳卧在描金小碟里,廉海砂还想吃,他看着海螺壳,明白“开胃”是什么意思了,开胃就是往肚子里下饵,要钓上人的馋虫来。
    小海螺壳撤下去后,小万给廉海砂倒了一杯红酒。小万预先告诉过潮哥,酒有红葡萄酒和蓝莓酒两种,开海后以吃海鲜为主,客栈不提供啤酒。潮哥选了葡萄酒。现在渔村的人都知道,吃海鲜喝啤酒对身体不好。廉海砂不懂葡萄酒,平时都是喝啤酒的,但这葡萄酒他觉得也挺不错,他甚至喝出了一股烤花生的香气。菜一道道上来,吃完一道,撤下一个盘子一只碗,再上一个盘子一只碗,廉海砂真心觉得太麻烦了。不过,菜都很好吃,尤其是鱼,名不虚传。潮哥没点鳗鱼干,小万的干蒸鳗鱼干也是一绝,她差不多把全港东村晒的头一拨鳗鱼干都买了下来。但廉海砂不想在蓝房子吃着饭还想起小姑来。他选的是新鲜小黄鱼,清蒸。两条一拃长的小黄鱼精赤条条躺在盘子里,身上连根葱丝都看不到,但鲜得没法说。廉海砂吃着鱼,忍不住问小万,搁什么蒸的?小万心里说,最关键的是时间好吧?但她还是答他所问,说,也没什么特别的,比你们多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湘西腊肉。”
    廉海砂就用筷子满盘子找腊肉。小万站在操作台里面,手里剥着一根芦笋,道,蒸完就都拣出来了。廉海砂急了,冲口问道,扔了?小万说,一会儿给你上。廖海砂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对小万说,一起吃吧?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小万摇头,不语,到灶上一只锅里舀了碗东西端给他,是一碗汤,里面有小鲍鱼、小海参各一只,鲜的。廉海砂喝着汤,想,一百六十八倒真值了。接着又上了一份主食,是一小碗干拌荞麦面,上面浇了些腊肉末炒香菇碎,原来蒸完鱼的腊肉用在这里了,烩过的。吃完面,廉海砂以为一百六十八元都吃完了,没想到小万又接连上了两样给他,一样是一只细长白瓷杯里插着的几根鲜芦笋,另一样,是甜点,杏仁牛奶布丁,廉海砂以前陪前女友去市里逛街时吃过,和果冻一个味。城里人的名堂。果冻放碟子里,浇一勺果酱,再换个名字,就身价倍增。
    “中西结合啊这是,”廉海砂吃着布丁,笑着问小万,“从哪学的手艺?”
    “没什么巧的,用心罢了。”
    廉海砂道:“哪会这么简单!我样样事用心,还不是……”廉海砂说着,忽地住了口。小万收拾操作台,就当没听到。
    芦笋雪白的,生脆多汁。廉海砂以前没见过白芦笋,吃着芦笋他又问小万,怎么是白的?小万告诉他,趁芦笋没长出地面就刨出来了。廉海砂明白了,是没见过光的东西,于是他觉出了嘴里淡淡的土腥味,吃了一根,就不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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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廉海砂又去蓝房子吃过几回饭。不过,他只在那过过一回夜。那是个周末,他过了一夜后,第二天一早搭出海的船回岛上看老爹老妈。小万再去码头买食材,发现潮哥在客栈过了一夜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
    “海砂那孩子……”他们如是说,语气里颇多疼爱,像谈论自己家人。
    于是她知道他其实叫“海砂”。有人很直接地问她到底是不是青岛人,青岛哪里人,多大了,结婚没,家里都有什么人,末了还不忘补一句:“那可是个老实孩子。”——像是有点担心她会坑他的意思。也不一定就是在说她不老实,毕竟她不是这鳌山湾一带的人,不知根不知底的。小万都懂,但无端就觉得讨厌起来。她只是想在此开个客栈度日罢了,哪个男人值得她去坑?于是潮哥再上线,问有房没,小万就答,没有。饭呢? 饭,也没有!
    如此,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廉海砂没去过蓝房子。但他时不时在网上给小万留言,把许多心事,讲给她听。有次他喝了点酒,竟跟她提到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伤心得说不下去。他还给她讲了两件事,一件,有位业主家被人用鸟枪从小区围墙外开了一枪,子弹穿透二楼双层玻璃射入墙中,业主受到惊吓,投诉他们保安队,那个月他们的奖金全没了。第二件,他妈加入的其实是哭教,常常哭得死去活来的,他和他爹都接受不了,尤其是他爹,老头一直努力地养家,从不打老婆的,他妈痛哭到底为哪般?小万很少回复他,只是听他说,但廉海砂说的那些话,在她心里还是引起了一些变化,她感受到了他的不易,或者,是生活本身的不易,不再那么抗拒他的联系。渐渐的,他不再叫她老板、小万什么的,而是开始喊她姐了,她不恼,也不应,由着他。
     
    入冬了,蓝房子院中的衰草开始结霜,正午方消。起风的日子,晴日里也冻得人直抖。小万开始烧壁炉取暖。入冬前,她就买了一堆苹果木柴堆在后面屋顶上备着,一根根齐檐码着,远看,屋顶上像是卷起浪花。小万小时候,她爹万师傅常逗她,眼瞅四周无人,冷不丁就把钥匙往树顶抛去。“小丽,钥匙!” 万师傅喊。小万总是应声跳起,她抓住一根树枝,借力往空中一跃,树如风吹,整棵都摇晃起来。小万跃到树梢,抓住那把钥匙后,双臂抱膝,一个后翻稳稳地落到树后去,完成这些动作时她的两条腿仿佛没有分别,双脚同时落地,并不能看出一条腿比另一条短。她看看掌中的钥匙,再回头看,树已弹回去,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渔码头地少,土薄,没有树。隔两天,小万就会在夜里去后院。“小丽,钥匙!”她仿佛听到那一声喊,于是纵身抓住檐下滴水,一翻身上到屋顶。屋顶没有钥匙,她会抱一抱劈柴下来,放到壁炉边烘着,这样烘两天后,烧起来没烟。苹果木耐烧,烧着还好闻,小万喜欢的。
    天冷,来海边的客人,少了。那些眼神清亮、清晨看到海上日出会在露台上又蹦又跳的文艺小青年不见了,来的多是九折成医、饱经世故的糙客。送走了一个昼伏夜出、邋遢的摄影师后,初雪那日的下午,又来了一个中年背包客,打车过来的,网名叫“啸天翁”,大个,络腮胡子。他跨步走上露台时,站在门后的小万感到脚下的地板晃动了两下。不过啸天翁名字响亮,人却安静,进了房间后,门一关,再不见出来。小万觉得奇怪,却也不好打扰。开客栈,最怕遇到两种客人,找事的,寻死的。背包一丢就到处看,跑到屋外大喊大叫,或是发呆,都是正常的。下着雪呢,透过窗户往外看,朔风搅白雪,海天成一色,如此美景,换别的客人只怕就要疯了,啸天翁这样的小万没遇见过,于是她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天渐渐黑下来。客人是点了晚餐的,小万权衡再三,备了个海鲜火锅,食材也都备好放在旁边,客人出来,如果想吃,小炉子拧开即可。小万想了想,又拿出一瓶老酒放到餐桌上,一来,冬天喝老酒,养人;二来,老酒度数不高,能喝的,一瓶下去,不至于发疯,不能喝的,喝完一瓶,不至于醉死。
     
    小万回到房间后,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到夜深也没听到客人开门出来的声音,就好像那屋里根本没住人。如果是寻死的……小万想,拦是拦不住的。如果是找事的……小万有些不安,但又自忖自己拳脚上远不如爹的功夫好,江湖上不曾扬名,不至于招惹人。一个从小多病、练拳健身的弱女子而已,怎会有人想来会她?拳头上赢了她又能博得什么名声?!除非——小万想起阳谷县那个拳师来。好好的日子过着,突然那人上门挑战,无冤无仇,打得她爹吐血而亡。虽然她娘总说她爹不是被打吐血的,是食道生病吐的血,但小万还是觉得跟阳谷拳师有脱不了的干系。尤其是后来听说他竟以赢了青岛最厉害的螳螂拳手这噱头在阳谷扬名,人称醉拳韩。过了多年后,小万终究是没忍住,跑去阳谷县扇了那人两个耳光,夺了本就不属于他的那点虚名 。这是三年前的事了。阳谷拳师小万倒是不怕的,怕就怕他暗中使坏,乘她不备来阴的。这世上糟糕的事情愈来愈多了,有人用两包香烟就能买个凶替自己去杀人,各种花样翻新地吹香、拍花子也时有耳闻,比以前的蒙汗药可下流多了。小万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有备无患、了解一下啸天翁比较好,毕竟从他行路来看,是有身硬功夫的样子。小万于是上网搜“啸天翁”,掘地三尺,只搜到个画家,后人评其画作,“山川浑厚、草木华滋”,倒让小万想起她爹教她拳时讲的话,脚下如石,要沉稳有力,拳下如风,要生机勃勃。小万于是想,这世上许多事果然都是相通的呀。不过画家辞世已三十多年了,显然不会是刚入住的这个傻大个。小万又想找以前练拳的朋友打听下,看他们知不知道这么个人。犹豫了一阵后,小万打消了这个念头。近几年来,她已与他们都断了联系,彻底退出了武林——如果那也算是武林。一旦联系上,打听不到什么还好,如果得了什么消息,欠下人情,以后再不联系,反倒显得薄情寡义了。小万住的这间屋子距壁炉远,冷,睡不着,于是她干脆起床,拉开窗帘,迎着外面的雪光,默默打了一套拳。“十年太极不出门,一年螳螂打死人”,但小万练的这套拳,旨在强身自卫,说白了,就是一套以螳螂拳为基础的女子防身术,不以攻击为目的。还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爹根据她自身的特点,为她创立的这套拳,无名,无定式,讲究因地制宜,随机而动,每一招都能变守为攻,是十分实用的。小万从小练到大,三十多年了。有拳傍身,小万平静了不少。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真有事,躲是躲不过的,该来的,就让它来好了。于是小万不再想客人的事,洗洗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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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刚擦亮,小万就醒了,毕竟心里有事,睡不踏实。她开门一看,餐桌上的食物已一扫而空,酒也喝光了,不知客人是什么时候吃的。壁炉里又添了两根木柴,噼噼啪啪烧得正旺。一双硕大的运动鞋烘在壁炉边,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小万走过去看,鞋子是湿的,显然客人夜里出去过。小万不由一惊,装修时她在门窗周围埋了一根拉线,连到她卧室里的两块碎玉片子上,这两块玉片子是用崂山玉磨成的,书签大小,白天取下一片,夜里装上。装上时,有人进出,门后合页扯动拉线,碎玉片子相击,会叮当作响。玉片响,她没有听不到的道理,她一向警醒的。小万仔细检查了下门窗周围,发现大门背后的墙上被人钉了个图钉,正好在拉线的位置。江湖小伎俩。小万看了一眼紧闭的客房门,门后一点动静没有。小万穿上外套出门去,雪停了,没有风,空气冷冽清新,白雪铺到崖边,衬得那海深邃如夜空。院子里果然有一串大脚印,朝着房子而来,出去时留下的脚印已被雪覆盖,看不大清了。看来夜里客人在外待的时间不短。
    小万沿着脚印走,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小万出小院左拐,下到一片黑色礁石那。在那几个旧养殖池边,脚印消失不见了。早上潮水上涌,抹去雪,抹去了一切。
     
    廉海砂拎着一个壁挂暖气机上门,进门就对小万说,我看你淋浴间还缺一个。他还带了把小电钻,小万没来得及说什么,廉海砂就把暖气机装上了。小万过去试用了下,浴室很快就暖和了。
    小万泡了壶茶,和廉海砂坐在窗边。她把暖气机的钱转给廉海砂后,问,怎么又回家?家里没什么事吧?廉海砂进门时说顺道路过,来装个暖气机。见小万关心起他家里来,廉海砂很高兴,又感动,说,没什么事,托姐的福,都好着呢。廉海砂说着话回头看了客房门一眼,压低声问:
    “姐,什么人这是?大白天还关着门。”
    门厅有一双大码的鞋,廉海砂路过渔码头时就都听说了,客人对风景没兴趣,下雪天,没海赶,没落日可看,但风雪中的渔港,美的呀,谁路过不得驻足观看一阵,拍几张照片?那人可好,头也没抬,看守妈祖庙的老头问他去谁家,他也没搭理,怪的。
    小万就把手机给廉海砂看,预订房间时留下的信息很少,说是两天,费用是入住时现金支付的。廉海砂就说,还是得正规一点,如今大酒店住客信息登记很全的,除了身份证,还扫脸……小万把脸扭向窗外,不想听。小万说:“一个人想隐姓埋名躲到某地清净两天,怎么就不行?”
    眼看窗外潮水涨上来,廉海砂急着去赶船。他妈离岛去外地会教友,好几天音信全无,他得赶回家去安抚安抚他爹。临走前他问小万,想不想跟他去岛上耍两天?反正这房子人也搬不走。小万看看窗外那个岛,淡墨抹就的一般,风可以刮走的那种,显得极不真实。小万摇头。
     
    廉海砂走后没多久,港东派出所的王警官就来清查外来户口,说是近期打黑除恶专项检查,要挨家挨户登记外来人口信息。小万来这日子不短了,第一次有警察上门,她猜大约是廉海砂跟王警官说了什么。也不等小万说话,王警官进门就“砰砰”地敲客房门,嚷着看身份证。原来客人是河北容城人,属于雄安地界上了,俗名肖田翁,湛山佛学院本科毕业,曾在海会寺修行十年,现已蓄发还俗。王警官的声音温和下来,又问了客人一阵,都是问得多,答得少。问及还俗原因,客人说,没意思。王警官就笑,对客人说,那是,我要是你我也还俗,赶紧回雄安去娶妻生子,如今那可是个好地方啊。
    王警官查户口时,小万一直在厨房忙着。听到“肖田翁”,听到“湛山佛学院”,不免想笑,一个出家人,却叫“啸天翁”。小万在湛山脚下长大,小时候,每天天不亮她就跟着父亲到湛山上练拳,寺里的小师父也常在那个点做早课,“虽有多闻,若不修行,与不闻等,如人说食,终不能饱……”类似这样的话她可是打小就听得耳熟。她手里剥着蒜,眼睛不由自主地将客人仔细打量了下,面生的,站姿萎靡,肩沉,背驼,回答王警官问话时总是慢半拍,说不出来的感觉。王警官跟他说笑时,他也没有任何反应,脸上始终没有表情。
    “也许……也练过太极。”小万想。
    “没事。”王警官走时笑着对小万说。他留了个电话给小万,让小万存手机紧急电话,一键直拨那种。小万笑笑,不语。
     
    这晚小万准备了干蒸鳗鱼干,蟹黄包子,杂菌无花果鲍鱼汤,小米海参粥和蛰头拌苦菊。小万用尽心思做了这顿饭,她想,若是找事的,横竖还欠他一顿饭;若是个寻死的,一顿好吃的饭,会让人吃了还想吃,只要还想着吃,这人的日子就能继续过下去。
     
    6
     
    肖田翁立在餐桌边,对小万做了个请的手势。小万谢过,坚辞。肖田翁坐下来后,说:
    “也请给你自己做点好吃的吧,今晚还有事请教。”
    小万明白了。她洗了个苹果,坐到操作台内的一张高脚椅上吃起来。等肖田翁吃完饭,小万起身收拾桌子。肖田翁让到一边,看着小万,说:“可惜了,这么好的手艺。”小万一笑,问:“韩拳师是你什么人?”肖田翁拱手道:“好个聪明人!我奉师父遗言,前来讨教几招。”小万这才知道,醉拳韩死了。三年前,小万去阳谷,在韩拳师武馆里只见过他二弟子,不见大弟子,传言大弟子出门云游去了。眼前这位,想必就是那大弟子了。
    小万上下打量了肖田翁一眼,道:“他比你大不了多少,你怎么拜……”说到一半小万闭了嘴,心想这是人家的私事,问就唐突了,再说,醉拳韩人都死了,死者为大,语出不敬不好。
    肖田翁一直立在桌边等着,小万收拾完,在他对面坐下来后,肖田翁才坐下来,他看着小万,说:“今天你说的一些话,让我很犹豫……”小万问:“什么话?”肖田翁说:“你朋友劝你实名登记时,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他叹了一口气,抬眼望着屋顶,道:“如今这世道,庙不像庙,道没个道,只有那些酸文假醋的文人,自己给自己弄个假名,倒哪里都去得,天南海北聚会切磋,整得倒像个侠义江湖,偏我们这样的寸步难行,连把宝剑也带不出门。”小万平静地道:“如今文坛在朝,武林在野,两码事。再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今时不同往日,都是迟早的事。”
    小万看着肖田翁,又道:“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为什么去阳谷,想必你也是知道的。”肖田翁点头,又摇头,慢吞吞地道:“可我,答应过我师父。再说——”原来去年他就来过一次青岛,那时小万新寡,所以他一声没吭又回去了。小万就站起来,说:“ 如此,我就不废话了,恭敬不如从命。昨夜想必你已挑好了地方,说吧,哪里,几点?”
    不出小万所料,肖田翁选定的地方果然是废弃的养殖池,整个港东村,也就那里没有摄像头了。自从那几个池子不养东西后,为加强渔码头的治安,原先装的一个摄像头被调了个方向,背对着那一片海了。
    “午夜一点,不见不散。”肖田翁说。
    小万明白,那个点,开始退潮,大约只有养殖池的水泥池边是露在外面的。那些长方形的池边只有一巴掌宽,因常年浸在海水中,长满了海藻和青苔,雪后天寒,只怕会结冰。韩拳师一门,说是拳,但多是脚上的功夫,戳脚。冰,他大约是不怕的。
    为防意外,也为免生麻烦,两人按规矩约定各自写好遗书。小万回到房间,翻出来一双轻便钉鞋穿上,对结着冰、冻得梆硬的地面来说,这鞋实际上没什么用,不过,聊胜于无。小万穿好鞋,坐下来写遗书。这不是她第一次写遗书了,那回去阳谷,事先她也是写过遗书的,她在遗书里叮嘱她丈夫蜘蛛好好活着,好好照顾她妈。眨眼,才几年工夫,她妈病死,蜘蛛摔死,把她一人剩在了这日趋无趣的世上。现在她已无什么亲人需嘱托,想了一阵后,她决定把客栈留给廉海砂,条件是入住时客人无需实名。写完这句话,她又觉得不现实,划掉,重写: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得要求客人刷脸。
     
    这个夜晚风清月朗,岸边白茫茫一片,倒也不觉得黑。小万下了礁石,见肖田翁已在养殖池边背水而立,跟小万一样,他也穿着某个户外品牌的紧身衣,这种衣服保暖轻便,有弹性,适合实战,那种众人皆知的对襟练功服其实只适合表演。
    海水荡漾,浮冰撞击水泥池边,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小万纵身跃上池边,果然结了冰,脚下打滑,小万暗中提气,稳住了身子。肖田翁也不多说,身子一矮,拉出一个架势来,是无极桩,却又不全似,为适应脚下方寸之地,收了不少的,总之是稳扎稳打的路子。小万于是也不废话,一个快步向前,想着天寒地冻的,早点分个高下,也好回屋暖和。肖田翁大约也是这么想的,仗着身高力大,迎面破门而入,使出一招玉环步,直欺小万中堂。玉环步是螳螂拳一派最出名的招式,肖田翁这招表面上看是向螳螂拳示敬,含谦让之意,实则有一招跌翻小万的意图。虽说小万只打他师父两个耳光,可阳谷大街小巷都传师父挨了她十几、二十几个耳光,甚至有人说她打累了才停下来的,否则老韩还要挨得更多!这些流言蜚语,令师父含恨而终,也使醉拳韩满门蒙羞,声名扫地,武馆难以为继,一帮师弟师妹流散,肖田翁想想,恨的。他这一招颇费心思,偏小万动起拳来,就似天真简单的孩子,眼里向来只有拳,只依对方拳脚顺势而为,没有揣摩他人心思的习惯,肖田翁这番示敬谦让也好心思狠毒也罢,她竟一点也没领会到。她自幼习螳螂拳,对玉环步再熟悉不过了,见肖田翁拳到门面,于是立马屈膝后撤,侧身避过。很快,两人一来一往,十几个回合过去,竟难分高下。肖田翁有些不耐烦起来,寸步跟进,一记狸猫上树,跟着又一记穿心脚,小万急忙回肘防御,无奈脚下一滑,收腿不及,下方露空,右腿连中了两下,一个后仰跌坐在池边。肖田翁乘胜追击,又一招叶里藏花,脚尖发出哨音,直冲小万头顶而来。养殖池边狭小,小万退无可退,索性险中求胜,以短制长,于是双膝扑地,一个蹬里藏身,人如流水入窟,眨眼就钻到肖田翁身后,起身时,就势对着肖田翁右后腰来了一招风顺暴雨,肖田翁收腿不及,身子前扑,差点跌入海中。肖田翁游方多年,见多识广,又习武不辍,应变也是极强的,吃了这一亏后他并不慌,回身一招飞箭手,将小万逼退,同时身子一矮,脚下连连后撤,一时冰碴飞溅,面不改色地稳住了自身。瘦弱的小万,力道却不小,肖田翁于是拿出看家本领来,生花手加鸳鸯腿,凭借优势站位,如蚕食叶,直把小万往海中逼去……为利于排水,海参池一般都修成坡状,向海中倾斜,池边又结了冰,小万身处下方,十分被动。肖田翁拳脚生风,千变万化的攻势,如一堵移动的墙,向小万压来。小万身后几步之外就是海,退无可退,她闭上眼,把肖田翁想象成了一棵树,一棵风中之树。“小丽,钥匙!”她仿佛听到了父亲的喊声。她睁开眼,看到钥匙带着一点银光,淡若星辰,正往那棵风中之树的树梢飞去,小万侧身跃起,像抓住一根树枝那样,往肖田翁凌空踢来的腿上一点,瘦小的身子被高高弹起,她伸手,一把抓住了那把钥匙!小万双臂抱膝,一个后翻,稳稳地落到了“树”后。小万松开拳头,想看看那把钥匙,这时,她身后传来了“扑通”一声巨响……小万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一回,那棵风中之树没能弹回来。
     
    7
     
    廉海砂在岛上三日,给老爹做饭,陪他去海边溜达。廉老爹替人看护的那片海,海蛎子、海螺早都收完了,退潮时,能看到像秋收后的庄稼地一样空旷的黑色海滩,一些浮冰搁浅在上面,宛如白色麦草堆。廉海砂打听到,老妈这次去的是郯城。
    “我还没死,她去号哪门子丧?”廉老爹提起来这事就火大。
    廉海砂也说不清他妈号哪门子丧。“我为主所受的苦而哭,也为自己所犯的罪而哭。”老妈曾经这样说。主所受的苦,老妈所犯的罪,廉海砂一律不知。他自己不清楚,也就无法跟他爹说清楚,他爹不清楚,家里的一只狗、三只羊还有一群鸡就遭了殃,动不动被他爹用细管竹抽得鸡飞狗跳。这日子,廉海砂光是瞧瞧,就累得慌。
     
    廉海砂还在船上,就听说了港东派出所抓到网上逃犯的事。他给小万打电话,无人接听,又连忙打给王警官,得知那逃犯正是蓝房子的大个子客人。那天王警官查过户口后,晚上躺在床上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头,睡到半夜爬起来又上公安部网站查看网上通缉犯的资料,觉得大个子和一个叫田滃的走私管制刀具的家伙长得很像,这家伙曾在东南亚搜罗了一箱子长剑短刀偷运入境,东西被扣,人却一直没有归案。王警官连忙叫上一个值班民警,带上手铐等警具赶往芥子客栈,却见客栈大门洞开,小万和大个子都不在,两人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听得崖底下小万喊“救命”,奔过去一看,小万没事,那大个子不知怎么掉到海里了。王警官连忙跑到码头扯了张渔网过来,三人齐心合力,一网把大个子捞了上来。大个子不会水,灌了一肚子冰海水,人也冻得硬硬的,擂得鼓响,好在还有半口气,能让他有机会接受法律的严惩。
    “小万呢?”廉海砂还是担心得很。
    “小万没什么事,小万好好的。”
    廉海砂松了一口气,王警官却又在电话里说:“算了吧我说,比你大了五岁呢,婚过一次,先夫横死,爬楼族,从楼上摔下来的……”
    原来是丧偶。廉海砂不由有些心疼起小万来,他匆忙打断王警官的话,说:“知道知道,都知道。”
    下了船,廉海砂飞奔到蓝房子,推门见小万孤身一人立在窗前看风景。廉海砂走到她身边。小万问:“会判死刑么?”
    廉海砂笑道:“刀剑罢了,不是毒品,死不了。”廉海砂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问,“大半夜跑去海边干什么?”
    小万两眼看着窗外,摇了摇头,道:“我出来喝水,见门开着,寻过去的。”
    “想必逃犯的日子不好过,不想活了的。呸!哪里不能死?偏来这里!”廉海砂说着话,伸手捉住小万一只手,轻声问,“吓着了吧?”
    小万不动,也不吱声,过了好一阵后,低声答:“嗯。”又过了一阵,小万突然想起来什么,她扭脸看廉海砂,脸上一副小孩儿似的天真新奇的表情,对廉海砂说道,“你知道么?海水是咸的,可海水结出的冰,淡的呀,以前我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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