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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新世界(杨少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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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小猴子
     
    一个黑衣黑裤男子忽然从巷口闪出,对王拓扬了扬手。
    “甲浑甲浑。”男子道。
    王拓听不懂土话,面露诧异。男子朝他举手,左手掌上有一只烟匣子,原来是请抽烟。王拓刚要说明自己不抽烟,却见对方突然伸出右手,竟握着一支短枪。王拓惊叫一声:“干什么!”那时枪响,王拓身子朝后一弹,仰面摔于地上。
    现场另一个人是通信员许志坚,跟在王拓侧后,背着一支冲锋枪。时天未全黑,街巷里依旧行人来去。由于一出衙内巷口就到县政府门外,两人当时都显松懈。王拓中枪倒地时差点撞到身后许志坚,许闪身仓促提枪应对,已经迟了,行刺男子蹿入一旁另一巷子,眨眼间不知去向。
    王拓左胸中弹,血流如注,倒地抽搐,不一会儿即告死亡。
    这起恐怖袭击被日后地方史称为“王拓事件”,王拓时任县民政科长。刺杀发生后,人们在现场发现了子弹壳,还发现一团废绷带丢弃于地,绷带沾血带脓,散发着恶臭。这绷带是原本就在那里,或者是刺客无意中遗弃?难道刺客是个伤员?或者该绷带实为扰乱视线?没待疑问得解,紧接着又有一起恐怖袭击大案骤然发生,案中充当刺客的却是两架飞机,它们在光天化日之下造访本县城关,黑秃鹫般傲慢地在空中盘旋,俯瞰众生,而后急冲而下,大肆屠杀,制造了时称的“九二五惨案”,与王拓事件一起成为当年当地一连串重大事件的血色序幕。
    多年之后,我来到这座县城寻访故事。旧日衙内巷已经被一个崭新楼盘覆盖,王拓遇难遗址荡然无存,只在地方史记载中留有几笔。“九二五惨案”的若干印记则被刻进一座纪念石雕,悄然立于小县城外延津河边旧桥桥头。我去看了那座石雕。该作品主体为一位卧伏于地的年轻农妇,抬起上身将右掌挡向天空,似乎要阻止什么。一个小男孩从农妇腋下露出半个脑袋,表情茫然。石雕底座说明文字称:“1949年9月25日上午,两架美式B-29轰炸机跨越海峡空袭本县城关,赶集群众死伤近百。一位年轻农妇将五岁小儿护于身下,背中数枚弹片身亡,小儿得以幸存。时过六十载,延津母亲雕像落成于当年农妇蒙难处。”
    这座石雕被命名为《延津母亲》,当地俗称“某阿嘎”,即闽南方言的“母与子”。我前来拜访时,建于2009年的雕像在日出日落中已存在了近十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岁月风尘。据我所知,雕像说明文中提到的那个时间前后,现代战史所称的“漳厦战役”在近侧打响,该战役涉及福建南部漳州、厦门两座城市。空袭前数日,漳州已经易手,解放军陈兵海岸,正准备对厦门敌军发起进攻。空袭中两架飞机来得有些奇怪,它们没把炸弹扔到解放军前方阵地,而是爆炸于后方一座不知名的县城城关。难道那两架飞机飞错了方位,炸弹扔错了地方?
    这座雕像传递的沉重内容令我震撼。或许因为关注之甚,我对它颇为不满,主要是对刻于石雕底座的说明文字。它们与雕像不太搭,过于简略,有毛病,或因建设时比较仓促,有关领导过于百忙,未曾细致推敲?我感觉很是遗憾,忽然便有一个奇想:或许我该去找一把凿子?我可以趁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回到这里,打开手机的电筒照明,用凿子叮叮当当对那段说明做一点订正。我情不自禁搓手,恨不得立刻付诸行动。
    我觉得首先应当订正数字。说明文中提到的“B-29”明显有误,数字偏大,应当减去4,也就是改为“B-25”。虽然二者都是当年美制轰炸机,其功能有一点区别,前者比后者要强悍得多。在这个故事里,“B-29”其实不是飞机而是一个人。这个人很特别,或者说是正人君子,侠肝义胆,或者竟是杀人不眨眼。
    有一支破牙刷应当凿进石雕,它恰好就在当年的空袭现场。所谓“破牙刷”当然并不真是一把牙刷,它也表现为一个人。这个人像是一个孜孜不倦的摆渡者,他撑着一只单薄的皮筏子,竭尽全力绕开咕嘟咕嘟冒着黑泡的漩涡,要把众多生灵送过黑暗的地狱深潭,前往他心目中的新世界。而他自己却已经名列阎罗王的勾魂簿,死神伴着子弹、手榴弹和排子枪,花蝴蝶般在他身边翩然起舞。
    显然我还应该凿出一圈轮回。劫难之中会有希望与祈盼升腾,在所有的血与火,死亡与仇恨之上,有国家、民族和永恒的人间真情。
    可惜我使唤不动凿子,只能写下故事。
     
    1
     
    轰鸣声自半空中来,由远而近,迅速变成响雷般巨大吼叫。
    有孩子惊叫:“大鸟!大鸟!”
    时约上午十时。平常日子县城延津桥头集市这个时段最为热闹,从墟场到周边密密麻麻人头晃动。战乱初平,城乡百姓惊魂稍定,赶集人流虽远逊于平日,毕竟也算热闹。两架飞机光临时,人们并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因为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架飞机从这片天空飞过,此间百姓很少有谁亲眼见过飞机,不知道它们有多么亲切。
    飞机在众人紧张注目中俯冲,向着集场呼啸扑来,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逼得所有人低下头,捂住耳朵,集场上一时飞沙走石。声浪逼迫之际,飞机并无其他动作,没待场上惊慌失措的人们逃开,飞机已经拉起来,远远飞走。两只大鸟在人们眼中变成两个黑点,似乎就要消失到天边,忽然又从远处绕了回来。
    侯春生就在这时到达现场。他与三个同伴坐一辆马车从地区赶来,四人都穿土黄色军装,携带武器,侯春生除了一支手枪,还背一个黄色皮包。马车已经穿过延津桥,却在桥头受阻于飞机骚扰引发的人群骚动。侯春生让车上人全部下来,趴于路坡边隐蔽,他自己却不躲,一纵身站在车板上,挥着手向慌乱逃窜的人们大叫:“隐蔽!”
    众人茫然。侯春生的北方话当地能听懂的人不多。
    半空轰鸣迅速增强,飞机眼看又要冲到。侯春生当机立断,从腰间拔出手枪,举枪对空“砰砰”开了两枪。
    “卧倒!”他大声呼喊。
    人们为枪声所吓,一时发蒙,随即又乱成一团。这时连文正骑着一辆自行车匆匆到达桥头。连文正穿灰布长衫,长条脸上神情疲惫。桥头乱哄哄地过不去,他跳下车,张嘴对侯春生喊:“长官!别开枪!”
    侯春生一听连文正说话能通,即大声招呼:“老乡来得好!帮帮忙!”
    他让连文正招呼众人防空躲避。连文正听命,跳上路边一块空荡荡的肉摊,用土话对身边乱哄哄人群大叫:“趴下!躲起来!捂住耳朵!”
    没待大家反应,一架飞机俯冲而至。这一次不开玩笑,来真的,“嗒嗒嗒”一串子弹雨点般打进集场,如狂风扫荡。弹雨过后摊子倒了一地,买的卖的赶集人或趴伏于地,或站着发愣,或狂奔大叫,哭喊声在各个角落尖锐而起,到处血肉横飞。然后第二架飞机俯冲,更猛烈的扫射打得集场火光四起,硝烟弥漫。
    侯春生领着同行几人趴在路坡上,靠桥头石栏掩护,拿他们的步枪和手枪跟天上的飞机对打,在半空而下哒哒哒狂风般的扫射中,反击枪声一响一响,平淡而单调,不自量力有如蚂蚱逗鸡。两架飞机视若无睹,表演般扫射、拉起,再次远远飞开。
    侯春生从地上支起身子,朝路上几个狂奔的赶集人大叫:“你们!喂!”
    那些人听不懂。
    “老乡!老乡!”侯春生大叫。
    连文正又冒将出来,直起身子拿土话对狂奔者大喊:“趴下!不要找死!”
    奔跑者一个个扑倒于地。
    “老乡过来!”侯春生用力招手。
    连文正弓着身子跑向桥头,在侯春生身边卧倒。这时马达轰鸣声又响彻天地,飞机从远处再次转弯,绕飞过来,直扑集市。东倒西歪趴在地上的人们心惊胆战,头皮发麻,听着半空中越来越强的轰鸣。又有沉不住气者从地上爬起来狂奔,试图尽快逃离险地,接二连三带起一些慌乱者随行,羊群遇狼般四散而逃,有的往县城方向跑,有的往相反方向,奔桥那一头而去,任侯春生怎么喊都喊不住。
    侯春生转头命令:“老乡,帮个忙,借你嘴巴。”
    他也不多说,拿右手用力一推,把连文正推到一旁马车上,随后一把拽脱拴在树上的马绳,纵身一跃也上了马车。
    “招呼他们。”侯春生说,“大声。”
    他一甩鞭子打马,把马车赶出路坡,调头往延津桥急奔。连文正在马车上大叫,让逃命者让开、停步、卧倒,飞机马上要射击了,快找地方隐蔽。逃命者有的听从趴倒,有的依旧没命狂奔。侯春生使劲吃奶之力,驱马飞驶,很快就越过所有逃命者,奔驰过桥。半空中的飞机发现了马车,追赶过来,砰砰砰一阵轰响,弹雨自天而下,马车近侧腾起一排烟柱,眨眼间即被击中,整个车向边坡侧翻,倾覆于地,马被当场打死,马车散架,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地破烂。
    幸而车上两人在子弹到达前跳下马车,逃过了子弹。
    侯春生趴在边坡地上,扭头四处看:“老乡?老乡?”
    连文正从一旁探出头:“在这儿。”
    侯春生拿眼睛盯着连文正,眼中有一丝笑意:“还行吧?”
    “还行。”
    “裤子没湿?”
    “不会。”
    “好。”
    连文正忽然指指侯春生的黄皮包问:“伤到没有?”
    侯春生低头看,原来他的皮包中弹了,有一颗子弹扎进皮包下缘,留下一小截弹尾露在皮包外。侯春生伸手拔掉弹头,“当”一声扔到地上。
    “打得准啊。”他调侃。
    飞机停止射击,似乎要往上飞,却见飞机肚子下掉下两颗明晃晃的东西。
    连文正叫:“投弹了!”
    片刻工夫,爆炸声震撼天地。
    两架飞机一共投了八颗炸弹,而后飞开。爆炸声惊天动地几番轰响,硝烟腾起再渐渐散开,延津桥已经塌毁于河中,满河碎片。
    有一颗炸弹就落在侯春生他们近侧,幸而是颗哑弹,没有爆炸。
    他们听到了一个孩子哭声,在飞机俯冲的呼啸声中显得格外尖利。侯春生支起上身察看,前方不远处,一个年轻女子趴在血泊中,双膝拱地,身子一晃一晃,似乎想爬起来。哭声从她身下传出,声嘶力竭。
    “让她不要动!”侯春生大叫。
    连文正拿土话朝受伤女子大喊,女子没有反应,依旧死命挣扎。侯春生纵身欲起,连文正将他一把拉住。
    “危险!”
    子弹又如雨点般从空中泼下,在地上打出一片灰,尘土碎石在呛人硝烟中四处飞迸。弹排砰砰砰从倒地女子身边掠过,女子忽然停住挣扎,不再动弹。
    孩子的哭声也骤然停止。
    侯春生跳出路坡冲了过去,连文正随之行动。他们跑到女子倒卧处,女子已经死亡,鲜血还在身下流淌。侯春生把女尸搬开,从尸身下拖出那个孩子。是个光屁股小男孩,身子什么都没穿,黑乎乎身躯瘦小,顶着个大脑袋,模样像只小猴子。男孩被拉出时满头满脸血,人已经吓傻了,双眼大睁,表情木然。侯春生大声招呼,男孩毫无反应。连文正什么都不说,抬手往男孩脸上用力抽了一巴掌。
    “你干什么!”侯春生大叫。
    连文正用力再抽,这一掌把男孩打醒了,“哇”地哭出声来。侯春生忙把孩子抱起,那孩子用一只胳膊紧紧勾住侯春生的脖子,放声大哭。
    一个老女人从一旁跑出来,惊慌失措,拿土话大叫:“搞啊!搞啊!”
    天上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地面上到处稀烂,死伤者东倒西歪,惨不忍睹。
     
    2
     
    县长陈超怒不可遏,拍桌大骂,宣布立刻给侯春生一个口头警告。如果侯春生不服,那么就加重处分,直到撤职。
    侯春生嘴里咕哝了一声。
    陈超眼睛一瞪:“说什么?”
    “没说。”
    “骂我?”
    “还没张嘴。”
    “在心里骂?”
    “不行吗?”
    侯春生称自己不是蛮干。当时他赶马车猛跑是想救人,把敌机引开,给慌里慌张的老百姓争取点时间躲藏。
    “你以为天上就是两只野鸭子,你能飞过它们?”
    侯春生承认自己飞不过。但是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头脑发热!”
    侯春生称自己很冷静。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把两架飞机引到桥上下蛋,几颗炸弹把那座桥炸个精光。”
    侯春生不认这笔账。敌机驮着那些炸弹大老远飞来肯定不为了赶集,必有其攻击目标,显然延津桥就是他们的目标。
    “你还毁了那个电台!”
    “没告诉我车上有那东西。”
    “什么都得告诉你吗?”
    敌机炸毁的马车上有一个箱子,里边装着一部电台。随马车到来的年轻人中,有一位地委电报员,他带那个电台到达本县。本县与地区原有电话线,由于线路长,战乱失修,加上敌人破坏,眼下电话联络时断时续,很不可靠。地委特地给本县配来一部电台,以备情况紧急时确保联系。由于电台太重,电报员躲避空袭时未及把它搬下车。结果马车被侯春生赶开,设备毁于敌机轰炸。
    与地委的电台联系不能顺利建立,陈超非常恼火,威胁要给侯春生一个处分。侯春生刚进县城就闹得如此惊险,接下去还了得?必须让侯春生从一开始就记住,敌人并未消失,危险无处不在,不允许冒失行事,别指望掉到身边的炸弹总是哑的。
    侯春生不说话。陈超问他服不服,他依然不服。不是他一来就冒失行事,是敌人飞机来找事。如果陈超非要处分个谁才痛快,应当去处分那两个敌军飞行员。
    “先收拾你再跟他们算账。”
    侯春生嘿嘿:“我真那么招人嫌?”
    “难道还要我喜欢?”
    侯春生一摊手不再争辩。既然这样就认了。革命即将胜利,新世界就在眼前。生死置之度外,一个处分不算啥。
    “真的吗?”
    “真的。”
    “记住是你自己说的。”
    公安局长郑勇赶到。陈超把侯春生丢下,与郑勇到里屋里谈话。好一会儿,两人走出房间。陈超指着侯春生说,根据现在的情况,敌机炸毁延津桥这笔账,可以不算给侯春生。但是处分还是要给,不能免。
    “我把你这个侯要来,不是让你当王拓第二。明白没有?”他说。
    “明白。”侯春生说,“我也不想当。”
    郑勇去地区开紧急会议,刚回到县里。他带来了敌情的最新变化,情况相当严重。此刻大仗在即,解放军部队从西北南陆地三面包围厦门岛,敌守军在厦门沿海滩头加固工事,封锁海面,准备决一死战。随着国民党统治在大陆失败,残余力量迅速撤往台湾,厦门岛作为台湾屏障的战略地位凸显,敌东南军政长官公署司令汤恩伯命所部死守厦门,借海水之天然隔阻、坚固的海防工事和海空优势顶住解放军兵锋。他们还强化特务破坏,本县被他们列为重点区域。根据上级获知的情报,敌特训室主任张荣成派了一个代号“橄榄核”的特派员潜入本县,要与预先潜伏下来的一个“B-29”接头,开展破坏行动。对本县的轰炸是敌破坏活动的一部分,主要目标是延津桥。这座桥长不足百米,宽只够三辆牛车并行,是一座由石礅和石条构建起来的石桥,初建于清初,已历二三百年。有一条简易公路从桥上经过,是从赣南闽西通往沿海的一条简便通道。这一带山多谷深,历来交通不便,战争期间道路失修,有限通道大多断路,目前这条简易公路还可供车辆行驶,把它炸毁将截断解放军人员与物资运往厦门前线的一条通道。轰炸的另外一个目标是制造死亡与恐惧,威吓群众不要跟从共产党,同时显示力量与影响,鼓舞“B-29”等应变潜伏人员从失败低落中振作起来,重新集结,进行破坏,让解放军后方动荡不安。
    陈超说:“现在清楚了,人家给咱们发一个大奖。天上明晃晃飞来两架轰炸机,地洞里暗中还藏着一架。除了扔炸弹,他们还给咱们扔来一粒橄榄核。暗杀和空袭只是开始,后头还有大的。”
    上级命本县迅速组织应对,陈超即召集县主干和侯春生等人开紧急会,布置抢修便桥恢复交通,以及抓捕特务。他们开会的地点在县政府主楼二楼会议室,这里有一张八仙桌,该桌有时也兼饭桌,县里的头头脑脑常围在这里,一边开会一边吃饭。接管的最初几天,本县局势平稳,街道铺面从第二天起陆续恢复开张,镇区白天秩序正常,晚间除了偶有狗叫,并无特殊惊扰,百姓感觉到渡过战乱回归太平,有了一脚踏进新世界的欣喜。却不料平静不过几天,突然出了王拓事件和敌机袭扰。
    由于县委书记田太原在南进途中负伤,留在省城福州住院治疗,由县长全面负责工作。县长陈超性子急,为人强悍,批评不留情面,侯春生等一批年轻人私下里管他叫“陈凶”,敬畏有加。陈超手下指挥的三四十个人虽穿军装,却都是地方人员,主体为华北晋冀鲁豫解放区的南下干部。年初,该解放区奉中央之命从太行、太岳两区抽调四千余干部,组建“中国人民解放军长江支队”,准备配合解放大军打过长江,接管新区政权。陈超、郑勇和侯春生都被编入南征队伍,属同一个中队,陈超是中队长。四月初队伍动身南下,八月部队进军福建。侯春生于途中被调到大队部,而后去了团地委,此刻又被陈超从地委要回来,接替突然牺牲的王拓担任县民政科长。侯春生刚踏进县城就遭遇空袭,靠几支轻武器与敌机对峙,还企图凭借马车与之周旋,即便不是胆大妄为,也是失之冒失。因此难怪陈凶不表扬侯春生救人有功,恨恨不休只想处分他。
    “你要死了我怎么向地委交代?”陈超说,“给我看好你这条命,现在不准你死。”
    “县长放心,这条命大。”侯春生保证。
    此刻城关镇及周边形势紧张,有敌对人员频繁于夜间活动,四处放冷枪,制造恐慌,王拓被害和延津桥被炸后街头巷尾传闻四起,谣言翻滚,称国民党军已经从厦门发动反攻,解放军要打背包滚蛋了。县城一些旮旯出现相同反标,内容都只有三个字:“天光反”。“天光”是本地土话,指的是天亮,“反”则是起事、造反之意,该标语的意思就是:“天亮起来造反。”也可以解释为“起来造反迎接天亮”。两层意思用三个字表达,简明扼要,直截了当,可视为敌人发起对抗新政权行动的动员口号。此刻县城最不安之处是位于南山下的文庙,那里住着一庙国民党军伤兵。王拓被害当天下午,就是去文庙了解情况,代表县政府做遣散伤兵准备,傍晚返回时被跟踪、暗杀,估计杀手很可能就藏匿在文庙中。眼下县城里纷传伤兵准备谋反暴动。以现有敌情分析,可能为敌特派员“橄榄核”策动。
    郑勇通报情况之际,远处枪声忽起,“砰!砰!砰!”屋里人们顿显紧张,个个屏息静听。陈超骂了一句:“妈的!”他问郑勇:“哪个方向的?”
    郑勇感觉像是南边,南山文庙那一带响枪。
    郑勇手下刚组建的公安队正在全力侦办王拓被刺案,此案眼下将与敌特破坏计划一起侦办。有一个可疑人物必须特别注意,如果橄榄核要找一个什么“B-29”在本县放一把大火,很可能就是这个人。此人原为敌军部队中校,后为旧县政府军事科长,不抽不赌不嫖,一个正人君子,却最为可疑。空袭当天此人表现异常,飞机飞来扫射投弹的时候,他不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却骑着辆自行车跑到延津桥头现场。难道他是去玩儿吗?这个人的名字叫作连文正。
    侯春生插话:“我来多句嘴行吗?”
    陈超点头:“说。”
    侯春生初来乍到,不清楚连文正的底细,他认为郑勇怀疑肯定有其理由。但是要说空袭时连文正可疑,这一点可以排除。连文正告诉侯春生,县城有十几天没人吹牛角卖猪肉了,那天忽然听到,便追到集场,想割一块板油,不想撞上空袭。是否真是那样,侯春生不能确定。但是他觉得,如果连文正知道飞机要来轰炸,肯定躲起来,不会跑到集场上去凑热闹。枪子和炸弹都不长眼睛,它们不认识人,碰上谁就打死谁。那天连文正表现不错,空袭时他可以只管自己保命,但是却听从侯春生指令,跟着救人。如果没有连文正帮助喊话,死伤会更加惨重。
    郑勇批评:“那么他还是救命菩萨?”
    “他是做了好事。”
    “可不敢相信他,那个人绝对不是好老乡。”
    侯春生调侃:“我看他模样长得不错,比你端正。”
    陈超说:“这个事不能大意。”
    陈超命郑勇集中力量侦查,尽快抓捕橄榄核。连文正确实有疑点,是不是“B-29”还不好说,如果是,为什么他没把自己早早藏起来,要明晃晃摆在我们面前?这个人背景比较特殊,牵扯独立团团长连文彪,在没有掌握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轻易动。如果发现连文正确实从事反革命活动,郑勇可即行抓捕。这件事需要侯春生配合。旧人员的事情,目前由民政科负责处理,侯春生与连文正空袭中打过交道,可以深入了解。文庙伤兵也是旧人员,原本由王拓负责,现在转交侯春生处理。目前这些伤兵是县城一大隐患,有可能让橄榄核利用于其破坏活动,侯春生务必特别小心。
    会议还在进行,有人在门外高喊:“报告!”
    是郑勇手下公安队的一个小组长,刚从文庙返回。该小组长带人进庙了解王拓被刺案情,庙里乱哄哄,忽然喊声大作,有人朝他们开枪。由于寡不敌众,也难以辨别枪手位置,他们没有还击,即迅速退出,跑回来报告。
    原来刚才那几枪果然出自南山一带,如郑勇所判断。
    小组长报称文庙这两天动静很多,附近群众反映,夜半三更还有人影出入,扛枪在周边晃荡。有谣言称县政府干部被伤兵暗杀,共产党正在调兵报仇,要包围文庙,把里边的伤兵全部打死。伤兵们慌乱不已,死硬分子密谋暴动,听说还把机关枪运进文庙。文庙大门外已经堆放有数个沙包,还有几棵倒树被拉到门侧形成障碍。
    陈超骂道:“半个脑袋三条腿,还反!”
    文庙伤兵属于敌人一所战地医院。数月前随所部撤驻本县,占用文庙房屋收治伤兵。解放军解放本县时,敌驻军被击溃,大部被歼,余部分散逃往沿海方向。败军自顾不暇,无法照料医院及伤员。医院被遗弃后失去保障供给,负责军官和医生护士各自逃生,能跑的伤兵也都跑了,丢下大批没有能力逃脱的伤兵滞留在文庙,有两百多名,如无主之鬼,无医无药无粮,面临绝境。其中不少老兵战斗经验丰富,一些伤势较轻者还具备战斗能力,他们手中有武器,或由医院军官逃跑前发给,或从其他地方流入,七拼八凑,足以凑起一支战斗队,如果还有机枪,则更具实力。目前县城我方人员加起来不过三四十名,成员主要为地方干部,武器主要用于防身,火力不强,如果伤兵突然发起暴动,确实是一个重大威胁。
    侯春生却质疑:“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搞?脑子中枪了?”
    他认为伤兵毕竟是伤兵,即使有几个特务混在里边,总体而言不健全。靠一伙浑身缠着绷带的家伙能干什么?咱们也不是只有这么些地方干部,县城附近村庄还驻有解放军野战部队一个主力团。伤兵一旦闹事,不要一个钟头,解放军就围过来了,能这么找死吗?橄榄核要策动造反,应当会找些好手好脚的,再挑个合适的地方和时候。
    陈超说:“我们还得防范在前。”
    他立刻打电话联系驻军,找到了团长,告称有情报表明县城文庙的敌遗留伤兵动静可疑,有暴动迹象,县里准备迅速处置。请部队派兵帮助地方包围文庙,缴械,遣散伤兵,消除隐患。
    部队团长非常干脆:“可以。”
    他问陈超需要多少兵力?陈超说一个连可以了。团长即决定派团部侦察连来执行任务,该连是加强连,战斗力比较强。这种事当然兵贵神速,越快越好,但是夜间行动不方便,双方商量明日拂晓动手,看得清,也让对方措手不及。为确保行动成功,部队将于凌晨四点从驻地出发,五点左右到达。
    陈超说:“我这边公安队在文庙外围配合。民政科长在南山路口接应部队。”
    郑勇、侯春生各自领命。陈超吩咐:“行动严格保密。”
    侯春生道:“明白。”
    郑勇特别交代:“尤其要警惕那个连文正。对他多留点神。”
    侯春生问郑勇为什么如此不放心?连文正到底怎么啦?又没见长三头六臂。郑勇说连文正没有三头六臂,却全身都是疑点。他的来历、举止、住所、关系无不可疑。
    “最可疑是什么?”
    “两腿完好。”
    这是什么意思?本县解放前夕,旧政府县长及各要员几乎全数逃走,远跑台湾,近跑厦门,只有一个要员一动不动,留在县城迎接解放,这个人就是连文正。连文正不需要跑吗?他为反动军队和政权效力,不可能不担心被共产党追究。连文正是跑不动吗?他单身一人,无牵无挂,四肢健全,头脑敏捷,可以跑得比谁都快。为什么别人作鸟兽散,他坚守岗位?这就是重大可疑。
     
    3
     
    连文正看着来人。门边方桌上亮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来人戴黑礼帽,帽檐下脸面模糊一团。这个无妨,连文正知道他是谁。
    来人拱手问候:“文正兄无恙。”
    连文正一声不吭。
    来人回身关上门,插上门闩,再转过身,顺手把礼帽摘下来放在门边方桌上。连文正一言不发,当即拾起礼帽,戴回那人头上。
    “文正兄!”
    “快走。”连文正这才开言。
    “兄弟有要事相谈。”
    “不要说。”
    “几分钟足矣!”
    “片刻不留。”
    来人僵在门边,还想开言劝说,连文正推了他一把:“要死啊?”
    来人无奈,反身拉住门闩,扭头还要说话。连文正一把将他的手按住。
    “别开门。”
    来人笑:“愿听一说了?”
    连文正不回答,抓住来人从门边拖开。快步经过桌子,把来客拉到屋子另一边。那里有一面窗子,窗门紧闭。连文正推开窗,外边黑洞洞的,有流水声哗哗不绝。
    “从这里下去。”连文正说。
    来人大惊:“文正兄这是为何?”
    连文正不答,只简略说明。窗外是护城河,此刻河中水面离窗台有一人高,水不深,齐膝盖而已。下河后往上游方向走,五十米外有一座小桥,桥边石堤有坎子,可以从那里爬上岸。夜深人静,没有灯光,不会有人看见。
    来人生气:“文正兄逼兄弟跳河啊!”
    “快走。”
    连文正揪住来人的衣领,把他往窗台上推。来人挣开连文正的手,自己爬上窗台,先把一条腿伸出去,连文正搬起他另一条腿推往窗外。
    不由得来人开骂,骂人话比较直白,不那么文绉绉:“什么他妈的文正,狗屎。”
    “你说什么?”连文正问。
    “狗屎。”
    连文正用力一扯,把来人从窗台上拽回屋子。
    来人还骂:“搞什么鬼!”
    连文正不答,伸手关上窗户,走到桌边给来人倒了一杯水。来人在桌边坐下,端起杯子喝水,身子还在打颤,喘息不止。
    这个人叫林庆,身材瘦小,长脑袋,职业特务。连文正当军事科长那段时间,跟林庆在专员公署军事会议上见过几回,后来林庆还曾陪张容成到本县安排应变。当时张容成是少将主任,林庆在他手下,军衔是中校。林庆这样身份的人半夜三更突然来访非同寻常,其目的连文正能猜出十之八九。
    林庆喘息稍稍平稳,即抱怨:“文正兄有失客气。”
    “小声。”
    他告诉林庆,别以为夜深人静就安全了。近来风声很紧,他身边到处是眼睛,不能保证林庆进门没人看见,更不能保证林庆可以从这个房门安全离开。
    林庆说:“兄弟敢来,早已不论生死。”
    他掀开衣襟,从衣袋暗层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片。连文正接过,在油灯边打开来看,是张容成给他的密信。信中说连文正已被委任为反共救国军行动大队上校司令,相关详情请林庆细告。
    连文正把信往桌上一丢:“一个屁。”
    “兄弟提着脑袋前来,只是一个屁?”
    连文正指着那张纸:“这是喜报啊?催命符。”
    “昔日军中之鹰,不会落魄丧魂至笼中之鼠吧?”
    连文正丧魂落魄吗?不,是自感绝望。战争已经结束,胜败已成定局。这个时候还折腾?什么“天光反”、“行动大队”,是自己找死还是让人去死呢?
    林庆说:“文正兄无须过于悲观,行动一起,大局可变。”
    尽管此刻解放军横扫东南,大陆易手,国军毕竟还占据着台湾,保住台湾就有望反败为胜。目前福建沿海主要岛屿基本还在国军手中,解放军没有空军海军,渡海作战困难重重,沿海岛屿争夺战国军仍占绝对优势。目前厦门岛集结了国军重兵和强大海空力量,加上沿海和纵深密密层层坚固工事,可以有效顶住共军进攻。汤恩伯说,守住三五年没有问题。而三五年后形势必然大变,当是国军反攻的时候,厦门就成了反攻的桥头堡。解放军清楚厦门重要,眼下必全力争夺,大战在即。守卫厦门不能只依靠岛上守军,还需要外围友军策应助力,张容成奉汤恩伯之命做了多方行动安排,确定了几大重点行动,林庆任务为其中之一。
    “张主任称之‘前进计划’。”林庆说。
    连文正嘲讽:“一路前进,跑出大陆。”
    “不要自我小看。”
    林庆告知若干详情,称张容成计划不仅是为厦门守战应急,更有战略考虑。解放军把前线推到海岸,大陆成了他们的后方。国军退守海岛,却不能放弃大陆,必须把战线延伸到解放军的后方去,把后方变成前线,这就是前进。当下策应厦门守战,日后还要策应守护台湾,迎接反攻。实现该目标需要仰仗雄才,张容成说连文正可称杰出一位,不是一般战机,是B-29。
    连文正一笑:“吹口哨骗小孩撒尿,还是哄鬼上吊?”
    林庆要他提振信心,实施计划条件充分。例如在本县,虽然驻有解放军正规军一个团,以及若干地方部队,随着厦门之战临近,很可能转眼调往沿海前线。部队一走,县城这里就只剩下陈超所带几个地方干部,其骨干人员刚从北方下来,水土不服,语言不通,立脚未稳,容易对付。本县潜在的反抗力量很强,保密局派有潜伏应变小组,山区边界地带有几支地方武装可以联络,原保安团溃散后有一批人上了山,县城文庙伤兵里还藏匿着一批人。把这些力量整合起来大有可为。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一个头头统一指挥,这个头头非连文正莫属。张容成信里都说了,非常器重连文正,期待军中之鹰重振雄风。连文正就位后,张容成会提供大量支援,要枪给枪,要钱给钱,需要炸弹还可以派飞机从台湾飞过来扔。前方后方密切配合,可成大事。
    连文正摇头:“一厢情愿。”
    他嘲讽林庆所谈为“口水计划”,想当然而已。派一两架飞机过来扔几颗炸弹容易,其他的没那么简单。别以为在这旮旯里放一把火,就能干扰解放军攻打厦门。
    林庆担保不仅仅一把火,计划一朝启动,会有遍地野火响应,让共产党应接不暇。正因为任务重要又艰巨,张容成才特别器重连文正,期待连文正奋勇而起。
    连文正说:“我猜他器重的其实是连文彪。”
    林庆说:“你大哥我们也要争取。”
    “共产党已经给他一个独立团番号。”
    “张主任可以委任他当军长。他有枪有兵,你有勇有谋,你们兄弟联手必成大事。”
    “这是一个好梦。”连文正说。
    “不是梦。”林庆纠正,“你马上可以听到枪声响遍县城。”
    “莫非是那些伤兵?”
    林庆对连文正竖起右手大拇指表示认可,当下确实是先策动伤兵起事。这些天庙里天天死人,有的死于伤病,有的就是饿死。伤兵们陷入绝境,没有退路了,左右是个死。共产党不灭掉他们,他们自己也会把自己灭掉。事情都安排好了,时候一到,举枪暴动,打出文庙,洗劫县城。
    “他们是三头六臂,天兵天将吗?”
    林庆称,凭那些伤兵,打陈超几个不在话下。
    “伤兵凭什么要听你的?”
    不需要伤兵听从林特派员,只要他们听从共产党。刺杀王拓让共产党死盯着文庙,林庆准备再开一枪,把王拓第二也送上西天。共产党能放过吗?当然不会,那就打吧。
    “新接手的那位科长你也要?”
    是的。此刻民政科长那条命比县长有用。
    “伤兵的命呢?”连文正张嘴开骂,“他妈的!那二百多条命全是草芥?”
    眼下本县共产党不仅是几个地方干部一支公安队,他们还有一个团的野战部队。只要开来一个连,残兵哪里抵挡得住,枪一响就成了两百冤鬼。
    “不怕他血流成河!”林庆道,“看他们共产党怎么屠杀伤兵。”
    “你是拿那些脑袋给你们祭旗?”
    林庆称伤兵们躺在地上叫唤,实不如一把草芥,只有让解放军打死,那些命才叫命。如果伤兵起事能拖住解放军,那也是对厦门的支援。如果解放军荡平文庙,这些反抗伤兵便成为党国忠勇烈士。此时此刻,党国特别需要烈士。
    “屁话!”
    连文正称自己绝不参与这种勾当。他已经解甲归田,无意再披挂出山,谋害人命。他大哥何去何从与他无关。他本人对时局有自己的看法,不会被谁的口水计划哄骗。靠几个伤兵加四乡乌合之众,“天光反”闹腾一番,即便攻进县府,也不可能长久,更不可能成事。数百万正规军都丢光了,不要再鼓动一帮子长短不齐的家伙起来送死,让那么多人流血丧命掉脑袋,百姓跟着生灵涂炭,何必呢?
    林庆说:“文正兄大丈夫,竟然丧气至此!”
    连文正抓起桌上的那封密信,当着林庆的面放到油灯火苗上点着,丢在红砖地板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林庆一拍桌子骂道:“连文正你太让人失望了!”
    连文正“噗”一声把油灯吹灭。
    有枪响在近处应声而起,“砰砰砰”惊天动地。
    “听到没有?这才是勇士!”林庆说。
    “是找死!”
    随着枪声,有脚步声啪啦啪啦响起,匆匆朝这边跑来。
    连文正把林庆拉起来,快步推到窗户边,打开窗户。这时房门已经被砰砰敲响。
    “连文正!开门!”
    连文正不慌不忙回应:“谁啊?”
    “公安。快开门。”
    “是公安长官啊。我点个灯。”
    一应一答间,他干脆利落把林庆推上窗台,拉着手放林庆下河,再关上窗户。
    两个公安队员进门时,房间已经被连文正整理清楚了,被子摊开在床上,纸灰给踢到床下,方桌上的煤油灯亮起火,连文正一边扣衣服的扣子,一边去提水壶。两个公安队员进门后,一个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看外头,另一个抽着鼻子四处察看。
    “这是什么味?烧什么?”那人问。
    连文正说:“煤油灯引火。”
    “刚才谁在这里?”
    “我啊。”
    “没有别人?”
    连文正很平静:“没有。”
    “那几枪怎么回事?”
    连文正说:“不知道,听得有些近。”
    说话间,枪声突然砰砰砰又爆响起来,距离果然很近,就像在窗外河道上。连文正脸色变了。好在油灯昏暗,对方注意不到他的表情。两个公安队员握着枪守着后窗边,屏息静气,听着外边枪声渐渐平息。
     
    4
     
    接近凌晨时,县政府电话铃响起,陈超被从床上叫起。
    是驻军团长紧急电话。半小时前,师部发来命令,该团须于今日清晨开拔,立刻奔赴沿海前线。原已安排侦察连支援地方执行任务,根据上级命令只能取消。请县里尽快向地区报告,另寻支援。
    陈超失声感叹:“哎呀!”
    所谓军令如山,部队调动事关大局,不能被文庙伤兵异动所干扰。县里只能另想办法。陈超命通信员立刻通知郑勇、侯春生等人到会议室急商。几分钟后大家陆续到达,郑勇最后一个进屋,当晚他一直守在公安局指挥公安队员连夜执行任务。
    陈超追问夜间县城响枪情况,郑勇报称是执行任务的公安队员在太古桥附近发现可疑人员,追踪时对方开枪,趁乱逃跑。由于天黑,敌人地形熟悉,蹿入小巷消失了。可疑人员活动地点与连文正宅相近,公安队员进连宅查看,没有发现异常。
    “光是追到个影子,加几个枪声。”陈超不满。
    也不是毫无发现:监控南山文庙的公安队员发现两个黑影借夜色掩护靠近文庙,从侧门蹿进院内。从时间分析,两个蹿入者很可能是县城里放枪逃离的家伙,或许橄榄核也在其中。待明晨包围搜查文庙要格外注意搜捕。
    陈超说:“现在有新情况。”
    一听部队开拔,无法支援文庙行动,大家面面相觑。
    此刻能怎么办呢?
    郑勇说:“我带公安队打进去。”
    陈超摇头:“力量不够。”
    此刻本县境内还有一支队伍可以提供支援,就是连文彪独立团,有两个营兵力。这支队伍是地方部队,属于军分区,驻地在溪坝镇,离县城有四十里地。由于有一定距离,即使该团可以支援,凌晨前也不可能派兵开到县城。这种情况下不能仓促行事,原定对文庙发起的行动只能后推。
    郑勇感觉焦虑:“里边那些家伙蠢蠢欲动,只怕咱们手中时间不多。”
    侯春生忽然提出建议:“先不动武,来个文的试试怎么样?”
    他所谓文的就是不用枪,用舌头解决问题。此刻文庙内肯定有坚决为敌,执意谋叛的死硬分子,但是大部分伤兵肯定不想死,他们只是被死硬分子裏胁。因此派人进去宣讲政策,让伤兵脱离反动分子控制,听候新政权遣散,可保性命回家,他们会愿意接受,效果可能比动武更好。
    “如果县长同意,我马上去谈。”侯春生说,“这原本就是民政科的任务。”
    陈超说:“你找死啊?”
    几天前王拓前去文庙,返回时被跟踪、暗杀于途,那时敌人打的还是暗枪。昨日公安小组长带人进去,里边的家伙竟公开射击,可见其气焰嚣张。文庙里的大部分伤兵肯定不想死,但是裹胁他们的反动分子肯定不会让他们与我们接触,听从我们劝告。我们的人一踏进那个大门,肯定要挨枪。王拓已经牺牲,不能再把这个侯搭上。
    这时只能另想办法。陈超决定立刻向地委报告情况,同时命郑勇密切监视文庙动静,随时掌握动态。
    “我干什么?”侯春生问。
    “去睡觉。”陈超道。
    当然是气话,局面无法掌控,陈超很焦虑。此刻天已微白,早不是睡觉时候了。
    侯春生离开会议室,走出大楼回到民政科。许志坚已经起床,站在天井边刷牙。
    “这就出发去接侦察连吗?”他问。
    侯春生说:“不去。情况变了。”
    侯春生在天井边石椅上坐下,身子一歪干脆躺在石椅上,只觉脊背上一片凉意。抬眼看东方天空,那里的云彩正在一点一点地发亮。
    他把黄皮包垫在头下,顺手从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起来的物件,打开来,里边却是一支口琴。口琴已破损,左侧琴把一角缺失,有细铁丝捆扎固定。侯春生把口琴放在嘴里,轻轻吹出几个音符。不成曲调,只吹音符。每吹一个音,他都要闭上眼睛,屏息静气听一会儿,似乎很享受,其实音符声早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突然收起口琴,直起身坐好,一抬手对许志坚发令。
    “跑步去找连文正,让他立刻来这里。”
    许志坚一声都没吭,把手里东西一丢,背上枪冲了出去。
    十分钟后连文正到达。他骑一辆自行车,把许志坚驮在车后架,匆匆赶到。
    侯春生问他一个问题:“你跟文庙那些伤兵还行吧?”
    连文正把手一摊:“怎么说呢?”
    伤兵医院迁来本县时,连文正是军事科长,恰好管这个事。把伤兵安置在文庙就是他的主意。文庙原为城关小学校舍,因战乱停课,场所放空,可让伤兵入住。伤兵医院事情繁多琐碎,需要帮助解决,连文正经常在文庙进进出出,与不少人相识。主要是军官和军医,跟伤兵基本不直接接触。解放军打过来时,军官和军医全跑了,只剩跑不动的伤兵留了下来,这些人与连文正并无特别交情。
    侯春生问:“你觉得他们会朝你‘砰砰’吗?”
    连文正一愣:“侯长官什么意思?”
    “你帮过他们,他们看你是自己人,应该是吧?”
    “也许是。”
    “这就对了。”
    侯春生让连文正在这儿别动,等他。说罢站起身要离开,连文正将他一把抓住:“侯长官可是想去文庙?”
    “行吗?”
    “可不敢去!危险!”
    连文正称听到传闻,文庙那边乱哄哄动静异常,像是要闹事。这几天文庙天天死人,有的因伤而死,有的活活饿死,剩下的待死鬼都不是善茬,现在可惹不得。
    侯春生问:“那天扔炸弹的两架飞机是两只野鸡吗?”
    “侯长官怎么说?”
    侯春生说,满集市惊慌失措,大家都像没头苍蝇的时候,出来大声招呼“卧倒!”那是救人命。现在到文庙大叫“停下!”同样是救人命。
    侯春生叫许志坚给连文正倒杯水,要他们在民政科等一会儿,他马上回来。交代毕他即跑上县政府二楼找陈超,打算再次请缨去文庙。不料陈超不在办公室,政府通信员说,陈县长随郑勇局长匆匆离开,可能有急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侯春生无法请示,悻悻返回。连文正一见他即站起身,请求回家。
    “我不能随侯长官去文庙,那不合适。”连文正说。
    “为什么?”
    眼下他是一介草民,那地方不是他可以去的。
    侯春生说连文正为旧政权效力时,曾负责伤兵医院事务,现在连文正有责任向他做移交。他本人还没到过文庙,不了解那边的情况,那些伤兵也不认识他。因此有必要请连文正一起到现场,把他介绍给伤兵们。这对连文正不算什么吧?举手之劳。
    连文正推托称不是不愿效劳,是大有不宜。昨晚他的住所附近有人开枪,马上有两个公安队员打门进屋察看,临走前还传达郑勇之令,交代他不得四处走动。文庙眼下是是非之地,他跑到那里去,属违抗郑勇局长之令,只怕麻烦大了。
    “这个无须担心,我会告诉他情况。”侯春生说。
    连文正苦笑:“侯长官行行好,别让我跳到黄河洗不清。”
    侯春生顿时有感觉,连文正如此推托,或许是有些什么事情说不出口?
    “假如真像你听的,伤兵们要闹事,他们会怎么闹?躺在地上打滚,胡乱开枪,或者搞暴动?”侯春生问。
    连文正称此刻风吹草动,听到的都未必可信。
    “吃的都没有,他们占领一座破庙有什么意义?”
    “未必一定要困死在那里。”
    “难道还会一瘸一拐打出来,扫荡县城?”
    “这可不敢说。”
    侯春生紧盯着连文正看,好一会儿。
    “情况挺严重。”侯春生说,“咱们得往前赶。”
    他决定闯文庙,必须得试一试,没什么大不了的。连文正得协助行动,此刻必不可少。伤兵认连文正是自己人,连出面做工作,他们更听得进去。伤兵们是连文正安排到文庙的,连不能听任他们死在那里,帮助做工作,救人,于连文正也是义不容辞。
    “连先生应当看清大势,一起来为新世界效力。”
    连文正一耸肩:“我是什么人啊。”
    “关键是想成为什么人。”
    侯春生和颜悦色,却口气坚决。他动之以情,称解放了,战乱应当平息,生命不应当再无谓葬送。新世界不只是侯春生的,也是连文正的,是大家的,参加进来人人有份。侯春生也晓以利害,称连文正有责任提供帮助,不听从会有后果。
    连文正苦笑,忽然说了句话:“我也是担心侯长官有危险。”
    “为什么?”
    县城里风传,前些天死的那位民政科长是被伤兵暗杀的。如果所传确实,侯春生面对这些伤兵应当特别小心。
    侯春生一笑:“难道他们专杀民政科长,一个王拓不够,还要王拓第二?”
    他让连文正无须担心,即便有人这般上心,侯春生也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此刻侯春生需要一些帮助,他觉得连文正可以帮助他。
    连文正好一阵说不出话,未了提了两条:如果侯春生非要他领路去文庙,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但是希望听他两句话,一是人员宜少不宜多,千万不要带公安队,否则只怕一见就打。二是时间宜快不宜慢,慢了只怕忽然生变。最好是迅雷不及掩耳。
    侯春生说:“现在就走。”
    三人刚走出大门,侯春生又叫停,命连、许在门外守候,自己匆匆跑回门去。
    此刻事急,无法等陈超返回后请示。侯春生跑回县政府是去伙房。有一笼馒头刚被抬下蒸锅,这些馒头是县机关干部的早餐。
    侯春生找来一只面粉袋,把一大笼热乎乎的馒头全部倒进面粉袋。
    炊事班长惊叫:“侯科长这是干什么!”
    侯春生宣布民政科临时征用这笼馒头,有重要用途。请炊事班长赶紧另做点面疙瘩汤什么的顶早餐,别让大家饿着肚子骂侯。
    侯春生把一袋馒头放到自行车后架,让连文正推着走,他自己和许志坚走在一旁,三人匆匆往城南而去。那时还早,县城坎坷不平的破旧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三人。
    走到街道尽头,南山和山脚下的文庙静悄悄呈现于前方。有一个着便衣年轻人忽然从一面破墙后边闪出,向侯春生敬了个礼。
    这人是公安队员,守在那里监视文庙伤兵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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