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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田横(韦锦)
  • 楔子

     
    时间  公元前221年,某一日,晚。
    地点  齐国都城临淄,国艺馆,乐厅。
     
    【乐池里有乐师调试乐器,台侧有舞女热身,隐约可见。
    【窗外大雪飘飘。
    【田横、即墨大夫等人立于舞台右侧交谈。
    【有人忙于整理、摆放坐具。
    【几个纨绔子弟醉醺醺上场。
    纨绔一:这里有什么好玩啊?
    纨绔二:要什么好玩,它就得有什么好玩。
    纨绔三:美酒,美食,美女,都要,都上来。
    【纨绔二将钱袋掷向舞台深处。
    【一长者捡起钱袋。上前。
    长    者:几位贵客,敝馆只有歌舞吟诵,酒食也至为简陋。若要行乐,还请到对面翠香楼。敝馆不周,抱歉。
    纨绔二:我们刚从对面来,那边姑娘说,这儿有使钱都不开的花骨朵。
    纨绔一:我要看看,什么样的花骨朵钱都打不开。
    【长者递上钱袋。一脸无奈。纨绔一抬手打落钱袋。
    长    者:请不要难为敝馆。做不到的事情是做不来的。
    纨绔四:装什么装?怎么让人高兴就怎么干呗!什么道理硬得过挣钱的道理?
    长    者:年轻人,请不要难为我们。
    纨绔一:那你就难为我? 什么门让我进来又白白出去?(手指乐池内)那些妞儿,只靠弹琴歌舞就能过得这么光鲜? 嗬,看那个,又香又嫩的花骨朵…… 叫什么来着?雪儿,好俗艳的名字。不过,人倒雅致,含春带雨,秀色可餐,天生一个让人流口水的馋人坯子。今儿个,非要给她开开苞,这可是我的拿手活。
    【田横、即墨大夫上前。田横执戟,威武雄视。
    田    横:(怒目)你们是初来都城吧?这里是乐正馆舍,是展示国艺、晤言正事的地方。
    纨绔二:正事,人在世上,除了高兴还有正事?
    纨绔三:看你身强力壮,在这待着有什么好骨头啃,去我们家当个看门狗吧,管保你肥肉都吃厌。
    田    横:(鄙夷,又极度隐忍)说多了你们不懂,当地土话你们该明白吧:想啥事儿,进啥地儿;不怕敲错盆儿,就怕进错门儿。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即墨大夫:他虽然不是此处护卫,但壮士田横……
    【诸纨绔吐舌相衅。田横不动而威,气势逼人。
    纨绔一:田横,你就是田横啊,听家父说过。不就是一个人制服过一群山贼吗? 家父说,瞎猫还能碰上死耗子呢。
    即墨大夫:你的“家父”又是谁?
    纨绔二:他“家父”是谁,你想知道啊,你想过你该不该知道吗?你不怕说出来吓死你?
    即墨大夫:那就免开尊口。(大怒,拔剑)我正愁今年的杀人名额用不完哩。
    田    横:(疾步挡在中间)即墨大夫,留着你的杀人名额吧。(把戟的长柄伸向诸纨绔)听好,一起抓住这长柄,能拉我移动半步,我再不阻拦你们。
    纨绔一:那好,就算你有日天的本事,这点力气我们还对付不了?
    【诸纨绔抓住戟柄,再三用力,田横岿然不动。
    田    横:(举起左手)你们换个方向,看能不能推我后退半步。
    【诸纨绔变换用力方向。
    纨绔一:来,使劲,不信他步子钉在地板上。一,二,三。
    【田横待对方僵持一番,用力一推,四纨绔被甩出,跌在地上。
    即墨大夫:走吧,丢了脸面不要紧,别丢了性命。你们那性命恐怕和脸面一样不顶用。
    【纨绔二从地上坐起,扭头与纨绔一耳语。纨绔三捡起钱袋,拉扯一众出门。
    田    横:(继续交谈,声音较前清晰)先生,我们接着说。您说大齐是当仁不让的天子首邑,这和时兴的说法一个意思吗?
    即墨大夫:是啊。大齐八百多年不是一直这样吗?我们田氏建业,从惠民开始——不就是为了把天下的责任担在肩上吗?
    【长者奉水。乐官随上。二人向田横致谢。田横一应而过。
    田    横:(面向即墨大夫,将手中戟轻轻一顿)先生,您说勤劳,善良,已成国人本性。可这样的说辞用在哪个族群身上都合适。哪里都有这样的人,关键是看他能占几成。
    即墨大夫:哦,你这话说得好。
    田    横:刚才那一幕,让我心还咚咚响。我不怕事,我怕人。我怕人让我没法把他当人。(下巴微扬)齐国已到了悬崖边上,王贲的兵马正啸叫而来。
    即墨大夫:存亡之际,我们齐国正该肩起重任,兴复周室。
    田    横:(将手中戟重重蹾地)周室不存,它已成为往事。强敌已过子牙河,眨眼河,朱龙河。闪电河告急,徒骇河告急。淄水危在旦夕。黑云就要压到柏寝台上,浊浪就要吞没我们的家园。天都要塌了。天就要塌了。天塌了,高个子顶不住,矮个子躲不了。我们自以为是的功德多么可怜。在飞来的石头面前,鸡蛋多么可怜。在毒蛇面前,兔子多么可怜。
    即墨大夫:田横,你这家伙,小声,小声。
    田    横:大斗借米,小斗收租,让利取信的当初就滋生祸根。人心已暗暗中毒。贪图小利,恋财惜命。不管该得不该得,谁给蜜吃就喊爷,不给蜜吃就翻脸。
    即墨大夫:小声,小声。
    田    横:良心,公义,什么都可在黑市交易。富庶和繁荣有什么用,如果富庶只催生肥胖,繁荣只纵容虚妄?
    即墨大夫:田横,我知道你是敢作敢为的壮士,但大逆不道的话万不可再说。齐人不是一个。齐人不是一种。各种各样的齐人,不能一概而论。
    田    横:难得一见,我不想听这些天衣无缝的官话。
    即墨大夫:我从即墨赶来,是因为西门司马。我想,一个执戟之士都敢拦在马前,劝阻西去降秦的王。那我们,这些宗族贵胄,更应该做点什么。
    田    横:(反顾)我也是一个执戟之士。但我们不再做无谓的事情。这个昏聩的王,他可以被执戟之士说动,也会被巧舌如簧的后胜蛊惑。
    即墨大夫:后胜国相是齐王舅亲,总会为齐王着想。
    田    横:(轻蔑地)他只为翡翠珠玉、金帛美姬着想。(仰首)东山将崩兮奈若何!淄水将覆兮奈若何!国将丧兮奈若何!
    即墨大夫:(凝视良久。摇头。长叹)无论如何,我要面见齐王。知其不可而为之,君子之谓也。
    田    横:(恳切地)所谓君子,应为可为之事,行可行之道。
    【田儋、田荣上。
    田    儋:(施礼)田儋见过即墨大夫。
    田    荣:(施礼)田荣见过即墨大夫。
    即墨大夫:(还礼)幸会,幸会。
    【众人就座。乐官上前致意。田横颔首。乐声响起。时而壮烈,时而苍凉。有人诵《诗经·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田儋、田荣、田横、即墨大夫等饮酒。
    【乐阵中倏然响起裂帛之声,弦断刺耳,令人悚身而惊。
    田    儋:(把端到嘴边的酒樽放下)唉,走马路断,听乐弦断。该断的,总要断。天意不遂人愿。
    田    荣:(也把酒樽放下)人愿莫违天意。大哥,当断则断,免受其乱。
    即墨大夫:(把酒一饮而尽。长叹)我大齐真气数已尽?连豪杰之士都心灰意冷,我着实心痛。
    【田横右手攥紧酒樽,头微低。慢慢抬眼扫视各位,亦把酒一饮而尽。站起。
    田    横:弦中多风雨,断响起雷鸣。请问,哪位把弦断给我们听啊?
    【雪儿从乐阵中起身。上前。袅娜,轻盈,落落大方地致礼。
    雪    儿:(礼毕正视田横,并无惧色)雪儿不慎挑断琴弦,让壮士受惊了。雪儿赔罪。
    田    横:(望着雪儿,面色和缓)一根琴弦岂会让人受惊。不怪你。继续弹琴吧。有几根弦就弹几根弦吧。
    雪    儿:雪儿谢过壮士。雪儿会专心弹琴。
    【返身重入乐池。田横就座。乐声又起。
    【裂帛之声再次出现,弦断刺耳,听者哑默。
    【雪儿上前。深躬致礼。
    田    横:雪儿,你是太惶恐了吧。
    雪    儿:雪儿惶恐,不知怎么弦又断了。雪儿愿清唱一曲,向各位谢罪!
    众    人:好啊。
    田    横:(望着雪儿,目光中带有期许)不必惶恐。你尽管放声来唱。
    雪    儿:田壮士,感谢你对国艺馆的护佑,对我的护佑。我们不会忘了你。我不会忘了你。
    【雪儿清唱,无词的歌声在乐厅回荡。田横等人注目,倾听。
    【雪儿且唱且舞。舞姿翩跹犹如天外精灵。
    【歌声渐息,舞步不停,俄顷节奏骤急,慷慨激越,转为不持剑器的剑舞。众皆直身长跪,击节叹赏。田横的赞叹声悄然响起:无剑之舞,舞中有剑。天赋异禀,且惊且叹!袅娜之姿,英气如虹。风神万种,且叹且惊!
    【灯渐暗。剑舞的雪儿隐入舞台深处。现出旁白及字幕:
    公元前221年,齐王田建不战而降,后饿死于共;六国尽灭。公元前210年,秦王嬴政死,集权松动,乱象环生。 公元前209年,陈涉举义,六国后人纷纷复国。天下刀兵,群雄四起。
     

    第一幕

     

    第一场

    时间  公元前206年,某一日,晚。
    地点  齐国都城临淄,国艺馆,乐厅。
     
    【门庭冷落。灯影暗淡。雪姬在厅中端坐,侧影。古琴横置面前。
    【听众座席,座席前的小桌,桌上的酒盏摆放井然,似乎一直为待客做着准备。
    【田横佩剑带随从二三人疾步上。雪姬起迎。
    雪    姬:(少顷)田将军,雪姬恭迎田将军。
    田    横:(略颔首)哦,雪姬。
    雪    姬:(稚气尽脱,冷艳高贵)田将军,我是雪姬,是雪儿啊。
    田    横:(打量雪姬。沉吟)哦我知道。雪儿。你是雪儿。怎么这国艺馆只你一人?
    雪    姬:都走了,只有茶房里的管叔,没有去处,留下来陪我。
    田    横:(环视四周)偌大的国艺馆,只剩下一个茶房和一个雪儿。唉!
    【管叔上。
    管    叔:老夫见过田将军,田相邦(念念叨叨走到田横面前,施礼)。
    田    横:(还礼)你是管叔?你老吉安。
    管    叔:田将军,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十五年了。秦都亡了,田齐复国也三年多了。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呀?眼看着一拨又一拨乐师、舞女,去嬴政的秦国了,去项羽的楚国了。雪姬在这等着。傻子都知道她在等什么。傻子都知道她的傻。
    田    横:(稍稍俯身)管叔。
    管    叔: 她让我整天打问齐人胜败的消息,您的消息。还用打问?我脑壳都不用敲,我什么都知道。她不走。她在等你。她——她等的不是你。她等的是那样一个人,那个人,让她把断过弦的琴,好好弹下去。
    田    横:(小声地)管叔,我明白。
    雪    姬:田将军,我不离开,是因为别处水土我不服。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徒骇河北,船刚靠岸,我就浑身红肿,痒得难忍,喘息急促,差点送命。从那以后,我就下了决心,今生再不离开齐地半步。
    【雪姬转身,走到刚才坐着的地方,响起深情悠远的琴声。
    管    叔:田将军,我什么都知道,可不知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我知道十几年前,我们的都城被秦人诱降,被齐王抛弃,你们兄弟逃往乡间,另图大计。我知道三年前你们从狄县起事,田儋为王,田荣为相,您为将军。(停顿,念念叨叨,踱来踱去)国艺馆门口的狮子都盼您来。这每一个坐垫都盼着您的膝盖和脚踝。现在,田儋死了,田荣死了,宗庙大殿的牌位又多了。那个烧杀成性、屠城上瘾的项羽也被您赶走了。您做了将军,又做相邦,您是千乘之国的英雄。您终于来了。您来晚了。您终于来了。我们国艺馆幸好还有雪儿。我们的雪儿,我们的,拼上性命才没被秦人掳走的雪儿,为了让齐国乐舞不致失传,在一茬茬达官贵人间苦苦周旋的雪儿,和那些恶霸无赖斗智斗勇,宁可心碎也不让国艺馆破碎的雪儿,给齐人的悲苦留有存放之所,让齐人敬重的雪儿。
    田    横:哦,雪儿。让齐人敬重的雪儿。
    管    叔:雪儿,你弹琴,我朗诵,我们来欢迎凯旋的英雄吧。田将军,我好多年前就被禁止朗诵了。我的嗓子沙了。
    田    横:管叔,谁禁止你朗诵?为什么禁止你朗诵?
    管    叔:罪名简单又严重,我的歌颂被权相听成了反讽。
    田    横:哦,还是那个后胜。
    管    叔:人说后胜想当秦国的丞相,他后来怎么样了?他会后悔吗?他会想到如今的世道才是对他最大的反讽吗?
    田    横:管叔,不谈他了。
    【管叔移步雪姬身旁。乐声重起,慷慨雄壮。
    【田横就座。侧身望向雪姬和管叔。
    管    叔:(朗诵)薤根毛须啊你知道山石的硬,风中薤露啊你不叹今生。壮士刀剑啊喝饱了血,海边的悬崖写不下一首悲歌。哀叹输赢的歌手啊,你可知晓,悠悠苍天,除了输,没有比赢更坏的事情。
    田    横:除了输,没有比赢更坏的事情。好。好。即使不取双关,也是好诗。但愿从今以后,所有武士都这样想,尤其那些将帅和首领。
    管    叔:(继续)山石峨峨啊你知道薤根的硬,风吹薤露啊你珍重今生。壮士干戈啊化玉帛,海岬上的悬崖不写悲歌。吟诵兴亡的歌者啊,你可知晓,悠悠苍天,没有兴,没有亡,千曲百折的河,永无尽头的路,不是怎么走,而是怎么停。
    田    横:千曲百折的河,永无尽头的路, 不是怎么走,而是怎么停。(沉思)千曲百折的河,没有尽头的路。没有结果的结局。只是需要一个结束。结束。结束就是大海一样停在原处。管叔,我听懂了你的诗。你的诗,别人听是灰心,我听是火焰。是淄河的潜流。地底的雷声。云中的呼唤。是后羿的箭镞,一旦射出就不折断。雪儿,我也听懂了你的琴。
    雪    姬:(起立,慢慢走到田横面前)田将军,世上有那么多事等你去操心,你不要分心。你不要在意管叔的诗,他的诗他自己都不在意。他从不让记下他的诗。他说诗是一呼一吸的喘气,不必变成横七竖八的文字。
    【即墨大夫偕西门司马上。
    即墨大夫:(致礼)田将军晚安。
    田    横:(起身)晚安。即墨大夫,快请坐。这位就是——
    即墨大夫:西门司马。公子田广就是由他找回。
    田    横:壮士请坐。谢谢。
    执戟之士:谢田将军(入座)。
    田    横:雪儿,管叔,你们也请坐,不用回避。今天说的,都城里早议论纷纷,不是秘密。
    雪    姬:谢田将军。田将军嘴里恐怕只有国事。国事怎能不是秘密?
    田    横:重要的事,没必要都弄成秘密。
    雪    姬:那雪儿愿为各位奉茶斟酒。
    管    叔:我可要去烧水了。我先退下了(下)。
    即墨大夫:(奉酒)田将军,我明白你找回公子的心意。可是,你该知道齐人的心意。齐王殒丧,国无新主,而我们竟能在一月之内收复全境,这可是万夫一心,唯将军马首是瞻的缘由啊。而公子田广,一度纵情声色,任性胡为,家国危难之时,竟然逃匿山中。路人皆知,围在他身边的是一群声名狼藉的奸佞。立他为王,恐难服众。现在他假意推避,难保不是欲擒故纵,不以强取,反得礼让,横竖都坐收其利。
    田    横:(坐直身子)都是传言和推测。何况,贤德之人也会是无道之君。圣明的君王也可是纨绔。即墨大夫,我心已决。我今晚也约了公子,他说不定很快就到。请你来,是希望你说服他,而不是说服我。
    即墨大夫:(长跪)将军大人,相邦大人,我知道你的秉性。我不能说服你。我想说服你。我知道你为什么选择这里。但愿,十几年前那个夜晚,是屈辱、忧愤、苦难和灾祸的开始,而今晚则是结束。但愿博山淄流、济水徒骇、蓬莱即墨,但愿马踏湖、胶莱河、海岸线,从此,再不动荡,抽搐,再不会在暑天的日头下直打寒战。为了我的祝祷不会落空,请您慎重决断(拱手,落座)。
    田    横:(奉酒)尊敬的先生,我刚刚也说到了结束。你的祝祷正是我的祈愿。
    西门司马:(长跪)将军大人,相邦大人,即墨大夫的话,是齐人心声,万望三思!当年,齐王建若采纳即墨大夫的计策,他的结局不会这样悲惨。
    田    横:(示意对方落座)壮士,我明白你的苦心。说到齐王建,我倒想替他辩白。听不听即墨大夫的话,他的结局都一个样,齐国的命运也一个样。他的选择不是最坏,尽管不是最好。最好的选择不是到了最后才选择。
    【田广上。雪姬俯首恭迎。田广向田横施礼。
    田    广:叔父在上,请受田广一拜。
    田    横:(以手制止)侄儿免礼。(起身,拉田广手,使坐于正座)明天,你就要成为大齐的王。哦今天你就是大齐的王。从先王田荣去世的那刻,你就已经是我们的王。
    田    广:(面向众人,恭谨地一一点头致意)叔父,此事务请再议,叔父的德能功绩,理当称王,侄儿不敢僭越。
    【雪姬斟酒,目光中流露着深情。田横以目相应,但很快闪开。
    田    横:那你就忍心把僭越的罪名加给我?
    田    广:(看雪姬斟酒,眼睛一亮,很快转视田横)叔父,弟承兄位,也合乎规制。父王立了田市,又杀而代之,那多麻烦!
    田    横:(目光扫过众人)那是因为田市慑于项羽声威,不顾齐土完整的大义,竟去就任分邑小王。(目光望定田广)尔父不杀,国人皆可杀之。
    田    广:(面有惧色。少顷。复归镇定。故作诚恳)叔父,拥立之事,攸关社稷,也连着每个人的性命。侄儿自幼懦弱优柔,担此大任,恐将误国害己。此情切切,非有半句虚辞。
    田    横:(站起身。众人也都站起)你不是懦弱优柔,你是心地慈和,悯生护生。我还记着你对一只受伤的兔子怎样看顾系念。你会成为一个仁德的君王。这世上,不缺少别样的君王。(目光望定雪姬)我们听听雪儿的意见吧。雪儿,你可以不顾虑所有人的意见。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雪姬稍有慌张。腮红骤起,妩媚顿生,仪态万方。
    雪    姬:田将军,你……我……我也想一想好吗?
    田    横:好吧。(取过酒壶,给各位斟满酒樽)痛饮此杯。
    众    人:好。痛饮此杯(众干杯)。
    【田横将酒壶递与雪姬。走到舞台正中。头微仰。
    田    横:古往今来,我最敬重的是孙子、管子和晏子。尤其是晏子,他有超人的智慧、胸襟和远见,他是推重田氏的第一人,也是预言田氏代姜的第一人。他阻止了一次又一次剪灭田氏肉身的企图。他让田氏的繁衍和姜齐的国运同步兴旺。那样的景观令人艳羡:晏婴、穰苴同朝为官,将勇相贤。可惜,晏婴死后,那些拿着圣人的尺子、诛心的宝剑,那些度量他人长短、指责他人忤逆的人,使穰苴蒙冤。穰苴蒙冤,天下罹患。否则,齐国当不如此。拳头不会主宰一切,田氏未必推翻姜齐。田氏当国,不是家族之幸,而是重轭加身,芒刺在背,是权争内斗,兵连祸结,是人性之恶变本加厉。这是一茬又一茬瘟疫,不断戕害我们的血脉。
    即墨大夫:(痛切地)我们田氏族人谁曾这样思量?
    田    横:称王前我们是田氏,称王后我们是田氏,不称王了我们还可以是田氏。齐国在,田氏在;齐国亡了,田氏能不亡吗?
    即墨大夫:(忧心忡忡地)问题是,关键是,这简简单单的道理,怎样才能让人人明白?
    田    横:(走到田广面前)田广,我的侄儿。我曾让你骑在脖子上去够高处的桑葚。我曾领你去马踏湖采莲蓬,打骨鸭,去淄水弄舟楫。我曾带你去河东学剑,去高山顶望远。你该知道,我要立你为王,不仅因为你是先王的儿子,是我眼看着长大、我兄长的儿子,而是因为我多年前就立下誓愿,我要让天下人看看,齐人不是个个都觊觎王位,不是个个都逐名求利。我希望我自己,脚踏在地上,而有大的担承。(动情地)我们再不能把王位看得比亡国还重。齐曾两亡,齐国不能再亡。我们齐人,再受不起那样的屈辱。
    【雪姬给众人再次斟酒,然后自己也取来酒樽,斟满,颀长的身姿、美丽的面庞光彩熠熠。
    雪    姬:田将军,你的心思我懂。你的心思我们齐国人都会懂。日月无尘。内心光亮能赶走阴影。雪儿敬田将军。
    众     人:我们一起敬田将军。
    【众人干杯。
    田    广:(望着雪姬)哦,雪姬。好聪慧的雪姬。
    田    横:(手抚田广肩膀,二人目光都望向台前)今晚我们都深长思之,都不把意愿强加给对方。我们都好好听,请朋友们,请亲人们好好为我们斟酌。即墨大夫,你陪公子先回,他劳顿多时,让他早些歇息。我再待会儿,我还想和雪姬、和管叔说会儿话。
    田    广:(众皆点头)叔父,明早我和即墨大夫一起到您府上。
    田    横:(微笑)请大家明早一起去王宫吧。
    田    广:(稍一思索)好。
    【众人告辞。雪姬送至门口。田广临出门又回顾雪姬。
    【静场。
    【街上传来醉酒者的哼唱,无赖,荒唐,前言不搭后语。
     
    你是我大爷。
    你是我亲爹。
    你是我的棍子。
    你是虫子咬烂心的棒槌。
    我是一条狗。
    三条腿的狗。
    小巷待不住。
    大街上不害羞。
    我是狗的爹。
    狗是猪的爹。
     
    【哼唱随呕吐声渐远。
    田    横:(向里间)管叔,请你来坐一会儿好吗?
    管    叔:(从里间)我就要睡下,恕不相陪了。茶水都已烧好,雪儿好好侍奉。
    雪    姬:(向里间)管叔,你不该睡得这么早,田将军是真想和你说话。
    管    叔:(从里间)我是真的累了。雪儿,你该知道,我已经老了。
    田    横:(向里间)管叔,那你歇息吧。我以后会常来看你。我会常来陪你说话。
    【里间许久无声。
    【田横走向雪姬。发现雪姬眼中噙满泪水。
    雪    姬:(喃喃地。自语。又似倾诉)我那时十三岁。十三岁。我那时很小。我那时很大。我听见了壮士田横的名字。我听见了他的声音。我见到了他。我见到了你。我心慌,发抖。我的心发抖。我的手发抖。你像闪电一样抓住了我。你毫无理由抓住了我。你毫无理由给了我一切理由。你的脸在黑暗中发白。你的话像跳动的火苗。你让我想到了父亲,想到了兄长。两个在我生命中猝然消失的人。让我失去天空的人。你的脸在黑暗中发白。你让我看到了他们的脸。
    田    横:弦断就是在你想到他们的那刻?
    雪    姬:(继续喃喃自语)看到你的脸在黑暗中发白,琴弦断了。琴弦不断,我们怎能相见?你不看到我的眼睛,我们怎能相见?我那时十三岁,我今年二十八岁了。我又成了那个十三岁的孩子。我又见到了你。我心慌,发抖。我的心发抖。我的手发抖。你像闪电一样抓住了我。你毫无理由抓住了我。你让我想到了神迹。你让我看到了神迹。不过,我又想到了离别,比十五年还要漫长的离别,深渊一样的离别(双手置于胸前)。
    田    横:(双手置于雪姬肩头)不要怕。你捧在心口的东西不会轻易消失。
    雪    姬:(点头)我不要它消失。
    田    横:雪儿,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躲避你。我由不得自己,我躲避你。我去过对面的翠香楼,却一次次不敢走近你。我,田横,一个孤独的人,一个生逢乱世的人。一个懦弱的男人。人们称我壮士,因为,我一直躲在深处。我一直不让人看到。犹豫,踌躇。有时,即使,到了紧要关头,我也忍不住犹豫和踌躇。我多么羡慕那些痛痛快快,顶天立地的人啊。我本来是那样的人。至少外表是那样的人。你是我唯一的私心,我身不由己的牵挂。你是我心中那根断过的弦,是不用弹奏,自己飘在风中的琴声。雪儿。雪儿。
    雪    姬:(抓住田横的双手,捧在胸前)这一次你要待下去。要在都城待下去。我不再让你离开。你是否自立为王,我曾以为那很重要,刚才听了你的话,我觉得,至少对我来说,那一点都不再重要。你不需要我的意愿和建议。
    【田横用被雪姬捧住的手捧起雪姬的脸。
    田    横:雪儿啊,那很重要。那将决定我能否不再离开。
    雪    姬:你只要知道我为什么能一直不离开。
    【二人相拥。
     

    第二场

    时间  翌日,晨。
    地点  齐国都城临淄,王宫左侧启明殿,摆有晨颂之书及坐具,以及修武之器械。
     
    【王宫内洋溢着喜庆气氛。田横、田广、即墨大夫等人相携上场。
    【田横抚摸刀剑弓弩等器械。
    田    广:叔父,我已多日不得您指教,先让我在殿前舞一会儿剑,看有长进不?
    田    横:好啊,正当清晨,也舒活一番筋骨。
    【众人出启明殿。田广于殿前舞剑器。舞毕,恭请田横赐教。田横夸奖一番。
    田    横:即墨大夫,我们两人也击剑一节,献于公子,如何?
    即墨大夫:我可不是你的对手,我老了。
    田    横:先生正当盛年,田横不敢大意。
    【田横与即墨大夫击剑一节。田广自始至终凝神细看。
    田    广:叔父,你和先生的剑法真是地道。可以说招招见血。
    田    横:公子慧眼。你说招招见血,说得好。即墨大夫,我们真来个招招见血好吗?
    【田横脱掉上衣,赤膊以待,儒雅之气尽褪。
    【即墨大夫会意,也赤膊。
    【宫中人等有少量围观者聚集,皆惊异地瞪大眼睛。
    【田横、即墨大夫击剑。
    田    横:不要耍弄我。你看不起我。来,来狠的。来真的。对。再狠点。再狠点。
    【田横刺中即墨大夫左臂,鲜血迸流。
    众    人:啊,血,即墨大夫流血了。
    田    广:叔父,是不是停一停,包扎一下。
    即墨大夫:不不不。不要停。我也要痛快一番。
    【田横又刺中即墨大夫。两人杀得兴起。即墨大夫开始反击,剑法精熟,田横拼力招架。田横左臂也中两剑。两人都剑指对方咽喉,都用手抓住对方剑刃,双方的手都在流血。二人同时拨开对方剑刃。哈哈大笑。众人击掌。有人急忙上前为二人包扎。
    田    横:爽气。爽气。和即墨大夫击剑就是爽气。
    即墨大夫:痛快。痛快。和田将军击剑就是痛快。
    【包扎完毕,二人着衣。
    田    广:叔父和即墨大夫以血训示,我当铭记不忘。
    田    横:公子差矣。我是想寻一个知我心意者。我想把积存的郁闷打扫干净。知剑知人,即墨大夫确是高手。
    田    广:叔父说得是。剑道不只在剑刃。我会好好琢磨即墨大夫剑里剑外的功夫。
    田    横:那今后不管什么境地,就请即墨大夫不离左右如何?他不仅剑法好。
    田    广:昨晚先生和我畅谈到深夜。我钦佩先生的胸怀和眼界。我会终生奉他为师。
    即墨大夫:岂敢,岂敢。不隐敝怀,庶竭驽钝而已。谢公子不弃。谢相邦高看。提醒二位,是否进殿议事?王位不争,叔侄相让,都城内外处处传扬。但不安的气氛也在蔓延。上上下下像我一样着急的可不止一个。还请尽快进殿,抓紧议事吧!
    田    横:我想就在启明殿议定,再去宣布吧。就让这启明殿成为名副其实的启明殿。
    【三人同进启明殿。殿内只有晨颂的座位。大家都不就座。
    田    广:叔父,我突然想,应该就天下大势各抒己见,做些断定,对齐国兴亡予以辨析,打理枝节,然后细加绸缪:如何在群雄混战之际,自保自强,励精图治?等国策定妥,再定君王也不晚。
    田    横:(端详田广,兴奋地)你的话让我高兴,我为我们齐国高兴。(对即墨大夫)先生,我们就从天下大势说起吧。请您首开尊口,这是您的专攻。
    即墨大夫:如今,刘邦打到彭城,项羽只有拼死一搏,再无暇后顾。彭越四处游击,左右逢源,他与我们多年交好,料近期也未有不测。我们齐国正好暂得喘息。
    田    横:(情绪很高,但不失以往的沉着)先生说得好。话不在多,关键是透彻。和刘邦、彭越我们一直关系不错。和项羽的关系也要抓紧修复。他不是西楚霸王吗,我们就敬他个西楚霸王。这次就把齐王新立的事知会于他。不过不是奏请恩准,知会而已。
    田    广: 叔父,我们齐国的来日怎样规划?自保只是权宜之计,我们还能回到周天子治下吗?那又该怎样自强?我们还要固守“尊王攘夷”的国策?我们鄙视强秦的暴行,但还要在一统天下和一匡天下之间徘徊?
    田    横:(赞许地)公子想得深远。齐国曾是天子首邑,功用世代无替。但成亡兴废,此中教训实在太多。我想,稍作安顿,就该恢复稷下学宫,广招贤士,请他们为齐国细心诊脉,精研良方。刘项原来不读书,这是我们的优长。
    即墨大夫:将军所言我不完全赞同。得人才者得天下,但稷下学宫培养过什么人才?就是孟轲,邹衍,荀况,这些或迂腐,或虚妄,自命或互封的大师,又出过什么识见卓绝行而有效的计策?反倒是韩非、李斯之流,学成归去,用那些令人不屑的器用法术成就了强秦的威势。而阴阳五行、名实之辩,在此沸沸扬扬,喧嚣不止,亡国之辱,破家之痛,他们谁曾做半点担承?
    【田横一直望着对方的眼睛,此刻把目光转向舞台上方。
    田    横:(缓慢地)我对此也一直耿耿于怀。稷下学宫造就过多少人才值得叹问,值得梳理,但齐国的人才为何发挥不了作用更应细究。什么学说、再多学说在这里盛行都不要紧,主要是掌国者的胸襟和辨识力。不是一个人去权衡和取舍,而是让众人的权衡和取舍成为最高决断的最终依据。此前有人,此后还会有人疾呼,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是,如果匹夫——无权参与谋划和决断,那就天下兴亡,匹夫无责。我们要打造一个不一样的齐国。要改变稷下学宫的议政体例,由“不治而议”改为议治同体。议政者的身份不再是言官和附庸,而要成为王权的构成,政体的要素。再不是“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而是“责在朕躬,万方有责”。天下人的担子要放到天下人肩上。因为,谁都渴望无限的权力,而又,谁都担不起无限的责任。蝇营狗苟的齐国人,要堂堂正正挺起胸。堂堂正正有担当的齐国才有来日。
    即墨大夫:我懂得了什么叫深谋,远虑。请受在下一拜。
    田    横:(急忙拉住)没有先生的启发,好多事体我想都不会想到。该谢的是你。
    田    广:(不无激动地)叔父,你的话已让我看到齐国的来日,看到了日出时的海。苍天啊,保佑我们齐国吧。
    田    横:(对即墨大夫使眼色)在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先生,今天,你就代表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在我和公子之间做出选择。你怎么选择,我都服从。(转向田广)公子,你意如何?
    田    广:(不无诧异。很快又点头)叔父,我听你的。
    即墨大夫:(整顿衣饰,极为庄重地)那我现在就去制作文书,然后去大殿宣告。(突然跪在田广面前)恭贺我王。恭贺齐民万众又有了青天皓日。臣当一生相随,竭忠尽智,万死不辞(起身,退下)。
    【田广在连续的诧异中醒过神,突然跪在田横面前。
    田    广: 叔父,田广感谢您。我会带领齐国一起感谢您。
    田    横:(拉起田广)从今以后,田广就是齐王,齐王就是田广。田广是齐国的王。田广是田横的王。齐王,请您移驾,去做即位的准备吧。让我在这启明殿再待一会儿。这是先王们晨习晨诵的地方,我再听一听他们的叮咛和嘱托。
    田    广:(身微侧,倏然停住)让我陪你再待一会儿吧。我……
    田    横:(望定田广)我的王,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田    广:(犹豫再三)我不知怎么说。
    田    横: 那就直接说。
    田    广: 我,我想让雪姬做我的王后。
    田    横:(目光移开。脸色陡变)雪姬不能做你的王后。她不会愿意。不愿意的事情她不会答应。
    田    广:(语气坚定)没人不愿做王后。我是王,我会成为一个值得她爱的王。
    田    横:(走到一边,仰天独白)苍天啊,我咬紧牙关不做这个王,我想做个一心家国的相邦。可我不做王,我这一小点念想都保不住吗?(走向田广,坚定,冷峻)你说没有人不愿做王后是吗?雪姬不一样。你不懂她,你不了解她。从十三岁开始,她一直在等一个人。她一直在等的人也在等她。
    田    广:她在等一个像您这样的人。我会成为一个和您一样的人。
    田    横:她在等一个和她父亲、和她兄长一样的人。一个让她还有念想的人。
    田    广:我会成为一个那样的人。
    田    横:(语气里带着忧郁)你是王。你和我不一样。有个乐师曾为她献出生命,但只得到了爱她的福分,却未得到被她爱的幸运。有个歌者为她失去了舌头,得到的只是悲悯。悲悯,敬重或蔑视,这些都不是爱。她不会嫁给她不爱的人,即使那是一个王。
    田    广:她只要能成为我的王后,我就会让她爱上我。我请求你帮我。
    田    横:(极度隐忍地)一个王,不能爱上什么就要什么。
    田    广:我为什么非要做一个那样的王?
    田    横:田广,请让我再以叔父的身份和你说一次话。在你将要成为王,在你已经成为王的时候,我不得不说一些多余的话。我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我最近说了太多的话。请让我以叔父的身份再和你说说话。请让我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和你说说话。请让我和一个男人说说话。从今以后,你要从一件小事做起:要该要的,给该给的。该要的,别人给不给都要要;不该要的,别人给也不要。你是王,你要带领齐人去要该要,该得,该什么情况下都不放弃的,不管别人给不给,都要不遗余力去争,去抢,去夺取。反之,别人想要的,你不想给可以不给,一切都看该不该给和能不能给。而别人不想要的,不管该给不该给,你再想给也不能给。除了雪姬,别的我都会帮你。只有这件事。你甚至没有必要亲自去问。你不必听她亲口回答你。
    田    广:我宁愿不做王。叔父,只要你答应,我宁愿不做王,只做一个人。
    田    横:做一个人并不比做一个王更容易。他要把自己当人,也把别人当人。田广,你还是集中心志好好做一个王!你能成为一个贤明的王。我们齐国,能让你成为一个贤明的王。(语速转慢)不要以为你的赏赐都是别人的福分。不要奢望给人创造福分,更不要对近旁的一切视若无睹,为荒唐的梦想神魂迷乱。要实实在在给人减少忧烦。尤其是,特别是,不要为了诱人的美景,虚设的远方,在身边制造一茬又一茬苦难。一个贤明的王,他起码会知道,夺人意志和夺人性命一样残暴。就像不该放弃的绝不放弃,不该强求的绝不能强求。该与不该,除了依乎本心,主要是顺应他人的意愿。一个贤明的王,他会恪守职分,心境舒展。他会脚踏实地,但不急于事功;他会,自珍,自重,但不自以为是。(停顿)不管言在此彼,分寸妥否,均请好自听之,好自为之,则社稷幸甚,宗庙幸甚。田广,(田广一悚,抬眼望田横)我的王,去准备即位吧。我们都去好好准备吧。
     

    第三场

    时间  公元前206年,某一日,晚。
    地点  齐国都城临淄,国艺馆,乐厅。
     
    【管叔提水上场,放定,擦拭场上各种器皿。
    【田横、即墨大夫、西门司马三人上场,西门司马立于门侧。
    【管叔对内喊话,雪姬和礼仪上场。
    雪    姬:(远远施礼,急趋上前)恭迎田将军,恭迎即墨大夫。敝馆重修重整,迎宾、侍礼多有不周,请多包涵。
    即墨大夫:什么时候雪姬也这么客气了?田将军不是拘礼之人。我也不是。
    【雪姬抬眼瞥见客人身后景象,街对面的翠香楼已很红火,隐隐有喧噪声传来。
    雪    姬:雪儿惭愧,看人家对面的翠香楼,说着说着,不一会儿,就重新开张了。
    即墨大夫:齐人的雅兴,真是去得快,来得也快。这是我们住近海边,看久了潮涨潮落吧。
    田    横:我今日有些累,听你们说话有些恍惚(以手护额)。
    【静场。
    【街上传来哼唱,语调中没有醉酒的癫狂,但无赖气十足:
     
    你是我大爷。
    你是我亲爹。
    你是我的棍子。
    你是虫子咬烂心的棒槌。
    我是一条狗。
    三条腿的狗。
    小巷待不住。
    大街上不害羞。
    我是狗的爹。
    狗是猪的爹。
     
    【哼唱声渐远。
    【田横等人愣怔。
    田    横:不想听的声音我又听到。
    即墨大夫:那是被你赶走过的大纨绔。
    雪    姬:真不知该怎么说他。 他,他们,也真是可怜。他父亲是后胜的亲信,被人当街砸死。他母亲疯了,常常捧着自己的便溺在街上跑。
    即墨大夫:不说他们了。我们还顾不上这些。就是哪天顾得上,这等人和事,也没法都杜绝。只盼雪姬尽快把咱的国艺馆整顿好。
    雪    姬:(扶住田横)雪儿真是惶恐,我要把乐师、舞者和歌者请回来,莫说全部,就是一半,怕也要好多时日。呀,田将军,你是不是受了风寒,手好热。
    田    横:我只是累了。我想让自己松弛一下。
    即墨大夫:那我们今天就只说轻松事。
    雪    姬:雪儿今天就只弹轻松的曲子。
    田    横:(众皆落座。朗声笑)好了。我已经轻松了。我们齐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来得快,去得也快。
    即墨大夫:这可是我听你说的唯一一句颓唐话。
    田    横:先生言重。我不过重复一下你的说法。
    即墨大夫:不管什么话,变一下顺序,或换个语调,意思就不一样。
    田    横:先生是研磨字词章句的行家,一开口就严严实实堵住我嘴巴。我脑袋有点晕。咱们喝酒吧。
    雪    姬:我今天想给你们二位唱段故乡的歌谣(现出少有的活泼)。
    【田横、即墨大夫对饮,雪姬走到一边弹起古琴。
    田    横:雪儿,你今晚,说话要说两遍,唱歌要唱两遍。一遍我听不真。
    雪    姬:雪儿遵命,雪儿遵命(边弹边唱):
     
    云蒙山是蝎子的尾。
    云蒙山是蝎子的头。
    云蒙山是没有身子的山。
    云蒙山的蝎子是没有身子的虫。
     
    云蒙山是蝎子的尾。
    云蒙山是蝎子的头。
    云蒙山是没头没尾的山。
    云蒙山的蝎子是没头没尾的虫。
     
    田    横:再唱一遍啊。
    雪    姬:雪儿已经唱了两遍啊。雪儿已经唱了两遍啊。
    田    横:不一样的词,那只是一遍嘛。
    即墨大夫:看来你清醒得很呢。你是不是觉得这歌谣很有意思?
    田    横:不一样,和都城里的完全不一样。
    【雪姬再次弹起古琴,边弹边唱。唱毕走到田横面前。静场。
    即墨大夫:田将军,你知道云蒙山在哪吗?
    田    横:不知道。大概在博阳一带吧?我知道那里有孙膑的墓。有孙膑的后人。
    雪    姬:雪儿就是孙膑的后人,孙武的后人。
    田横、即墨大夫:(异口同声)什么?你说什么?
    雪    姬:雪儿是孙膑的后人,孙武的后人。
    田横、即墨大夫:(异口同声)怪不得呢,原来如此。
    雪    姬:管叔,请你也来坐下好吗?
    【管叔放下手中活计。上前,在雪姬一侧端然坐下。
    管    叔:田将军,即墨大夫,想听我说几句吗?
    田横、即墨大夫:(异口同声)想啊。
    管    叔:雪儿的父亲叫孙以,哥哥叫孙原,她自己叫瑞儿。她的母亲是晏婴的后人,我们叫她晏夫人。雪儿七岁时就到这里来了,她一直隐姓埋名,她的母亲在茶房烧水,她很少来前厅。都城沦陷时,她自己扑到了秦人的刀尖上。
    田    横:(倦意全无,正襟危坐)我——当初,我一看就知道,雪儿身世高古。但没想到。真像在梦中一般。我最敬重的人,化身一个女子出现在眼前。仰起脸,长叹)苍天啊,你可是有意在芸芸众生中把我挑选?
    即墨大夫:田将军,你觉得管叔他——
    管    叔:田将军,即墨大夫,没谁知道人们第一次叫我管叔时,我心中的滋味。我和“三监之乱”的管叔没一点关系。我是管仲的后人,虽然我不配。我是管仲后人。我是一个无用的人。
    雪    姬:管叔,你是雪儿的恩人。没有你,雪儿早就像南墙根那棵孤单的蓼,不等冬来就枯死了。你是管仲后人。你说话做事和别人不一样。你是不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有一次你对我说,就是管仲再世,就是把齐国打造成秦国,齐国的命运也未必不悲惨。这是管仲的后人才能说的话。这是无用的人说不出的话。这是没心没肺的人没法有的忧伤。
    即墨大夫:一室之大,天下之小。管叔,雪儿,你们慢慢说,让田将军和我听听仔细。
    田    横:(愈加庄重地)是啊,管叔,雪儿,你们慢慢说,让我们听听仔细。
    管    叔:田将军,即墨大夫,你们稍等。雪儿,把那简牍拿出来吧。
    【雪姬站起,不加迟疑地走向里间。
    【田横长跪,注目雪姬进屋。俄而,目光转向管叔。
    田    横:管叔,谢谢你。
    管    叔:田将军,是你让雪姬有了今日的样子。她把自己关闭得太久。该谢的是你,是即墨大夫。你们让齐国的基业再度复兴,让人重新看到了阴霾散尽的苍穹。
    【雪姬捧简牍回。众皆站起。
    雪    姬:那一年,我们一家来到临淄的第三天,父兄觐见齐王的第二天,傍晚时分,雪花落满了每一条道路。我和母亲回到驿馆,推开门,见兄长伏在桌上,父亲仆倒在案旁。飞镖射穿他们的咽喉。摊开的简牍溅满了血。兄长的手中还握着笔。
    【田横从雪姬手中接过简牍。打开,细读。然后递与即墨大夫,慨然长叹。
    田    横:(喃喃地)《上齐王治平疏》。我田横终于懂得,什么叫此心耿耿,此志浩浩。可怜我大齐,错过的机遇总和错不过的劫难一样多。
    即墨大夫:(不由得读出声)“臣孙以率长子原敬禀:昔我先祖二圣,修兵法于竹帛,申兵道于天下,立功立言,赫然以成。世人皆传吴宫教阵,马陵胜算,独不传与吴侯论晋臣存废而兴吴,屈贼寇纳师徒仪礼而宁贼。治国之策,不囿于本末,道中有术,术以道存,尤以田赋吏职为要。计量田亩,当有恒尺;措置职司,必有定规。税负轻重,需一统分成额度;吏数多寡,应依循官民比例。降税减吏,不视居官日久者之好恶,不容利益既得者之操控……”
    管    叔:恕管叔多言,雪儿的父兄是要告诉人们,孙武孙膑不是一般兵家,是治世圣手。
    即墨大夫:(不假思索地)有见地。孙武孙膑确是治世圣手。
    管    叔:他们说的都是眼皮底下的事,都是该把眼皮撑起来的事。几个百姓养一个官吏,一个官吏管多大地域,他们是说要确定,要适度,要全国一致。这让为官者肯定不高兴。而他们想让那些不高兴的人,不要只看自己的鼻子尖,不要只在乎自己的高兴不高兴。他们想让那些人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官民比例,赋税轻重,这攸关生死,是选择丢饭碗,还是丢脑袋?小国亡于外,大国亡于内。以下视上,从小民的角度,他们在仰着脸劝诫那些权臣显贵,在丢饭碗和丢脑袋之间早作选择。
    田    横:(从沉思中抬头,扫视众人)而有些人,他们以为,让别人丢饭碗就可以保住自己的饭碗,让别人丢脑袋就可以保住自己的脑袋。那些愚蠢的人,可怜的人,命运让他们无暇自哀。而如今……雪儿,管叔,即墨大夫,我们要起弊拯乱,哀之而又鉴之。(对即墨大夫)我们再不能耽于臆想和空谈,要切切实实制定长治久安的大计。整肃吏治,规范税赋,完善理政体系,这些都是当务之急。从今以后,我们再不能为了一家一姓,一个人或一伙人,不管初衷如何,不管有什么理由,不管制定什么样的法规条律,设立什么样的官衙职司,再不能今天用这个斗,明天那个斗,对这群人是一个斗,对另一群人是又一个斗。要什么时候都一个斗,对谁都一个斗,要城里城外一个斗,齐地千里要什么地方都一个斗。
    即墨大夫:(喃喃地)要什么时候都一个斗,对谁都一个斗,要城里城外一个斗,齐地千里什么地方都一个斗。
    田    横:集中起渠水、河水注满池塘并不难,难的是让大河小河都有水。让一部分人暴富并不难,难的是让勤劳本分的人有饭吃,有衣穿,病了看得起病,老了养得起老。让一个国家不计后果地富并不难,难的是富而持久,怕的是富而不强。一个国家富而不强比穷国还危险。
    即墨大夫:好。说得好。齐国就是富的时候多,强的时候少;内耗的时间多,万夫一心的时候少。
    田    横:假我三年,请诸君拭目。我田横身为国相,前贤良策,忠烈肝胆,定当铭记于心,力行于事。我会耐住性子,咬住牙关,遇上难事不退后,有点作为不张狂。
    雪    姬:(双手合十。热泪满眶)祖宗有心,父兄有愿,九天之上,请助田将军成就大业,助我大齐步出深渊。天上人间,雪儿——瑞儿日日向你们祝祷。
    田    横:(从即墨大夫手中取过简牍,递给雪姬)雪儿收好。明日早朝,请管叔陪雪儿进宫,在大殿之上献于齐王。
    管    叔:好。这样好。
    即墨大夫:好。这样最好。
    管    叔:雪儿,有个猜想我一直藏在心中。当年,杀人者为什么不取走它(指简牍),任它丢在血泊?他们就想让人知道你父兄为何招致杀身之祸。他们是想吓倒那些会触及他们利益的人。今日,我们要说出这一切,我们要把这一切公之于世。我们不再怕。田将军,你说,我们还该不该怕?
    田    横:我们不能再怕。我们不会再怕。
    即墨大夫:我们不能再怕。我们不会再怕。
    雪    姬:(把简牍抱在胸口)雪儿不再怕。从看到田将军的第一眼,哦,从听见他说话的第一刻,雪儿身上就有了胆气。田将军,你的声音第一次就那么熟悉。我听到了兄长的声音。(向田横跪下)田将军,谢谢你。你让我看到——我的父兄还活着。他们没有死。死带不走他们。
    【拉起雪姬,把右手放在雪姬手上,左手搂住雪姬肩头,把简牍抱在两人胸口间。
    田    横:雪儿,你说得好。他们没有死。死带不走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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