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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2018杂志期刊 > 影视版 > 第7期 > 清明无战事
  • 清明无战事(张石山)
  • 日军偷袭珍珠港画面。日军在中国大陆发动扫荡场面。弹着点尘烟腾起。枪炮声隆隆……
     
    推出片名:清明无战事
     
    1.汉王镇炮台 晨
    从汉王镇炮台展眼望去,吕梁山脉势如奔龙。众多山坳里,点点村落,炊烟冉冉。山下,开阔原野与山区交界处,小河湾教堂遥遥在望。
    晨祷的钟声回旋天际。
     
    2.教堂里 晨
    钟声在耳,主教卫德迈主持晨祷。
    卫德迈和教士保罗、几位修女以及二十多个孩子们齐声祷告。
    年龄较小的孩子,念诵磕磕绊绊。
    几名帮教堂打杂的中国妇女,在侧面旁观,善意注目那些稚拙的小孩子。
    卫德迈:孩子们,美国和日本宣战了。汉王镇的日本人强迫我们解散孤儿院,还要驱逐传教士离开中国。没有上级教区命令,我卫德迈决不会离开小河湾教堂。至于你们这些战争孤儿,我的孩子们,地方政府已经答应,将帮助大家渡过黄河。黄河西面,没有日本军队,没有战争,你们将在那里得到很好的安置。看护你们的嬷嬷们,会始终和你们在一起。愿上帝保佑你们!
    保罗(英语):司铎大人,大家这就出发吗?
    卫德迈(英语):是的,保罗。收拾好行装,立即出发。
    小教堂的拱顶,耶稣像从高处悲悯下视。
     
    3.唐家大院 晨
    大门扇上,可见斑驳褪色的对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唐汉宸、李开方、小顺子一起动手,粮食口袋等装上大车。车夫唐二东理顺骡马套绳。
    唐汉宸:二东,到教堂卸下东西,随后拉上娃娃们去后山。后山有国民政府的人接应。
    二东:我知道。
    唐汉宸:小顺子,你记下,孤儿们转移走后,教堂里就没有多少事情了,招呼咱村的女人们早点回来。
    小顺子:东家,我记下了。
    二东挥动马鞭,大车启动。
    李开方:一开始,村里人大都看不惯洋毛子。几年下来,人人都说卫德迈神父是个好人。汉宸叔,你说这是个什么道理?
    唐汉宸:普天下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不论中国人、美国人,只要你行善积德,秉持仁义,你就是好人。小河湾教堂历年救助了多少战争孤儿?这是大大的义举、善举啊!
    李开方:好人,行善积德,炮台上偏生和好人过不去!
    唐汉宸:杀人放火、遭害作恶,那就不是人。怪不得中国人叫他们日本鬼子!
    大车已经快要出村,二东凌空绾个鞭花。
     
    4.炮楼顶上 晨
    敌酋岛田收回目光,将望远镜递给身边士兵,面向龟尾等军士训话。
    岛田(日语):帝国海军奇袭珍珠港,大获全胜。日美宣战,到了我大日本帝国将欧美同盟国势力彻底赶出中国的时候。中国,如果是一块肥肉,那也应该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盘中餐!——眼前这座美国人主理的教堂,我不想再听到有钟声敲响!
    龟尾(日语):岛田中尉,需要攻占教堂,杀光美国人吗?
    岛田在鼻子前甩甩手掌。
    岛田(日语):龟尾中士,杀人当然是必要的。但我们要统治全中国,必须懂得攻心为上。我们要揭穿美国教会的伪善面孔,要打击那些帮助中国人的美国人!
    龟尾一脸不解。岛田做个手势。
    岛田(日语):叫疤瘌五集合特务队听命!
    众人从通道步下炮台。
     
    5.日军大院 晨
    炮台依托的驻兵建筑,左右并列两座大院。
    鬼子所占院子,墙根一带立着几根木桩。两根木桩上绑着俘虏,蒙着眼睛、绳子勒住口部。在三木曹长指挥下,几个鬼子正拿活人当靶子练习刺杀。
    俘虏在痛苦地扭动身躯,口中发出嘶声吼骂。
    三木上前行礼报告。
    三木:(日语)报告中队长,用土八路俘虏练习刺杀,提高士兵勇气战力,大有效果!
    岛田见惯不惊,在耳边摆摆手。龟尾夺过一杆枪刺,利索地分别刺中两名俘虏的心脏。
    鲜血涌出,俘虏气绝。
    有人向外院招招手。
     
    6.外院 晨
    疤瘌五一干人七长八短的,不成队形。毛莠子正在扫院。
    疤瘌五:毛莠子,今天又有美差干啦!
    毛莠子:队长就会说便宜话。拉尸首、埋尸首,这叫美差?唉,昨天两个,今天又是两个啦。
    毛莠子将扫把立在墙角,刚要进里院,岛田、龟尾和翻译官等走出。毛莠子避开到一边。
    疤瘌五:立正!
    一干汉奸挺胸凸肚、长袍短褂、七歪八扭。
    疤瘌五:大太君,特务队全员到齐,听候命令!
    岛田:我们要从欧美殖民者手中解放中国,解救你们中国人。根据你的报告,唐家山村民和小河湾教堂的美国人往来密切,情况令人非常失望!
    疤瘌五:是令人失望。中国人糊涂,就分不清个好赖嘛!
    岛田:唐家山,明面上维持皇军,暗中支持美国人,这是典型的忘恩负义!
    疤瘌五:是忘恩负义。唐家山还秘密成立了民兵队,分明就是要对抗皇军!
    岛田:对抗皇军,绝对不能容忍!
    疤瘌五:是不能容忍,绝对不能容忍!
    岛田:今天已到通牒的最后期限,唐家山一定有人协助美国人转移孤儿。无论男女,统统给我抓来!
    疤瘌五:特务队保证完成任务!
    岛田做个出发手势。
    有值岗伪军打开大门,特务队当先出动。
     
    7.小教堂侧门 晨
    小教堂侧门外,土路蜿蜒,通往山林。
    夏樱桃、安如玉等协助催动,修女嬷嬷们,有的背了包裹,带领大些的孩子步行出发。有的将小孩子们抱上大车。唐二东一手抓一个孩子,拎上大车。娃娃们噤声不语,气氛紧张。
    唐二东用鞭杆戳戳马匹尾部,车轮滚动。
     
    8.教堂钟楼上 晨
    卫德迈注视孤儿们安全远去,在胸前画着十字。同时,已经看到疤瘌五和龟尾先后朝教堂而来。
    保罗当先奔下。
     
    9.教堂大门/大院 晨
    小顺子正奋力关闭大门,被从外推开。保罗作势阻拦,特务们搡开保罗,冲进院子。
    夏樱桃和安如玉正在打扫垃圾、收取床单,见到汉奸们,忙要躲避。特务们拦住去路,疤瘌五上前,阴阳怪气。
    疤瘌五:哈哈,这不是国军连长的夫人安如玉吗?你男人打仗死了,你不在家乖乖守孝,来教堂和美国人鬼混!
    说着,手枪管子戳戳安如玉肚子。
    疤瘌五:嚯!还挺着大肚子!怀的是什么人的种啊?
    夏樱桃冲上打开疤瘌五手臂。
    夏樱桃:疤瘌五!如玉嫂有了身子,你积点德吧!
    疤瘌五:还有你,夏樱桃!听说你男人李开方秘密成立了民兵队,还是什么队长。你们两个,给美国人干活,就是对抗皇军。——给我抓起来!
    小顺子:不许你们欺负女人!
    保罗操着生僻汉语。
    保罗:在我们美国人管理的地方,不许你们胡来!
    汉奸们要抓女人,保罗和小顺子上去阻止,现场混打一团。
    卫德迈护着女人们退入教堂。
     
    10.教堂内 晨
    龟尾踹开教堂大门,七八个日本兵挺着枪刺、军靴声“咔咔”,进入教堂。
    夏樱桃、安如玉满眼惊惧。
    卫德迈指指教堂拱顶,表情愤怒。
    卫德迈(英语):这里是教堂圣地,你们给我退出去!
    龟尾目光冷硬,操起三八枪,向耶稣受难像开了一枪。
    耶稣像在高处晃动一回,胸部弹孔俨然。
    卫德迈错愕、悲愤,连连在胸前画十字。
    鬼子兵不由分说,撕头发、扯衣襟,将夏樱桃、安如玉揪出教堂。
     
    11.教堂大院 晨
    见女人被抓,小顺子扑上厮打,被军靴踹倒。
    保罗冲上去抢人,被枪托没头没脑乱捣,保罗额头淌血。
    安如玉脸色煞白。夏樱桃冲着疤瘌五叫骂。
    夏樱桃:疤瘌五!狗汉奸!汉奸狗!中国人迟早饶不了你!
    疤瘌五:哈!这个时候还耍母老虎啊?放到慰安所,今天夜里皇军就打了你排子枪!
    龟尾淫邪地笑笑,指指两个女人还有保罗和小顺子,汉奸们分头押定四人,就要离去。
    卫德迈迎着枪刺,要疤瘌五给龟尾传话。
    卫德迈:你对这个日本人说——我是小河湾教堂主管,要抓人,让他把我抓走好啦!
    龟尾从三八枪上“咔啦”摘下枪刺,抓住卫德迈的手,手掌被枪刺钉在了门板上。
    鲜血顺着肘拐流到卫德迈胸前的十字架上。
     
    12.农家小院 日
    石砌院墙下,吕三太正在一盘石磨上磨一柄大砍刀。
    李开方拎出铁锅,在房檐下的石阶上摔碎,用铁锤将锅铁敲成碎块,往长管子猎枪灌铁砂。
    唐汉宸和唐二东匆匆奔进。
    唐汉宸:开方、三太,后生家!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吕三太只管磨刀。
    李开方:樱桃让鬼子抓走,我这光景是不能过啦!民兵队今夜上炮台去抢人!
    唐二东:民兵队总共一杆鸟枪,这……这不成吧?
    吕三太:怕死不抗日、抗日不怕死!像你这样的软骨头,我们民兵不稀罕!
    唐汉宸:开方,咱的人被抓上炮台,谁心里能不着急?可要救人,咱们不能逞一时的英雄啊!
    安如玉的婆婆,由村妇搀扶了,从大门外一路嚷嚷着进来。
    婆婆:他汉宸叔,我老婆子给你磕头啦!你得想办法给咱救人哪!
    说着,就在当院跪下来。
    唐汉宸:本家老嫂子,快起来!二东,快把老人家搀起来!
    婆婆:他汉宸叔,铁锁是我门里的独苗,可怜我娃死在战场上,我老婆子心里怎么这么凄苦。老天长眼,铁锁伏天探家,如玉怀上了铁锁的娃娃,那是我娘俩的指靠哇!
    唐汉宸:老嫂子,我这就打算去汉王镇,到炮台上找日本人交涉,看看人家肯不肯放人、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人。
    吕三太:指望日本鬼子放人?哼,你唐汉宸有多大的面子?你和日本人有什么交情?
    唐二东:那依你说怎么办?扛上一个大刀片子,日本鬼子就放人啦?东家,咱回家歇着去,救人的事,看他吕三太能耍出什么武大套!
    婆婆:他汉宸叔,你可不能听后生家怄气斗嘴,这事你可不能推托不管!看日本人要多少钱?我老婆子卖房子卖地,也要救回我那媳妇来!
    唐汉宸:开方,你们几个先耐住性子。我这就上炮台交涉去!
     
    13.炮台顶上 日
    岛田用望远镜观察,摘下望远镜,嘴角现出得意笑容。然后向龟尾、三木说些什么。
     
    14.壕沟/吊桥/大门 日
    炮台大院冲着山岭方向是大门,大门紧闭。门外一道壕沟,围拢了院子。依靠吊桥进出。
    两套车,二东赶车,唐汉宸和卫德迈乘坐在车厢里。卫德迈的手掌整个包扎了,两人一身正装。
    车辆停在吊桥上,唐二东上前交涉。
    疤瘌五手下的汉奸对唐二东搜身过后,接着要对唐汉宸和卫德迈搜身。
    唐二东:你们不能对两位先生动手动脚!
    疤瘌五:唐先生、卫主教,对不起啦!皇军定下的规矩,咱特务队不得不搜。
    搜身过后,大门还是不开。疤瘌五手掌心朝上,向唐二东作势要钱。
    唐二东故作不解。疤瘌五另一只手,做出捏着银圆样子,嘴边吹吹,拿到耳边听听。
    唐二东:两位先生来见大太君,有要事交涉,特务队这是要挡驾呀?
    疤瘌五:挡驾不敢。这叫“阎王好见,小鬼难求”。我不过是给弟兄们讨个烟钱。
    唐二东:你说的是鸦片烟吧?吃喝嫖赌,疤瘌五你这点底子谁不知道?
    疤瘌五:哈哈,本乡本土的,谁的底子也瞒不了人。唐汉宸老先生,银窖里三万现大洋统统献给了八路军,这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唐二东:那是我家二少带人来抢走的……
    疤瘌五:那叫“明抢暗送”,这点把戏瞒不过我疤瘌五。顾及乡亲面子,我不在皇军跟前多嘴罢了。
    唐汉宸:二东,别废话了,拿钱!
    二东从腰带里层掏出十来块大洋递上。疤瘌五手心里掂掂,笑得脸上的疤瘌涌动。
    疤瘌五:嘿嘿,这不就对啦!——里边的,开门!
    大门打开。
    疤瘌五:唐家山唐汉宸先生、小河湾教堂卫德迈主教,拜见大太君啦!
     
    15.大院里 日
    迎着大门,当院里有龟尾为首的十来个鬼子,手持棒子分列两边,摆了一个棒子阵。
    朝鲜人李翻译官面无表情。
    疤瘌五:这是李翻译官。
    翻译官:太君有令,小河湾教堂发生美国传教士和中国民众对抗皇军事件,不可饶恕!你们要见大太君,听好了——必须从这棒子阵中爬过去!
    卫德迈和唐汉宸面面相觑。
    卫德迈面肌哆嗦,默默沉吟一刻。
    卫德迈:愿上帝饶恕我。
    卫德迈毅然爬下,受伤的手掌不能着地,手肘撑地,狼狈爬过棒子阵。
    鬼子兵倨傲蔑视,淫威得逞的样子。
    唐汉宸始而几分错愕、继而几分叹服。
    疤瘌五在一边做着嬉笑的表情。
    疤瘌五:唐老先生,该你啦!
    唐二东在一旁,急得直搓巴掌。
    唐汉宸定定神,泰然走进棒子阵。
    出乎意料,鬼子愣神片刻。龟尾咕噜了一句什么,棒子队即刻棒落如雨点。
    唐汉宸肩背腰臀,连连吃打,被打个趔趄。
    卫德迈不忍再看。
    唐二东突然怒吼着冲进棒子林。
    唐二东:日本人!你们真是不通人情、不懂礼数!
    唐二东伸臂抵挡棒子护住东家,有棒子在肩膀上打断。龟尾的棒子被二东夺过撅断。龟尾暴怒,就要拔刀。
    翻译官上前拦住,指指炮楼那边。
    炮楼顶部,岛田居高临下注视院里情形,此时做个手势。
    翻译官:唐先生、卫先生,二位里院请!
     
    16.炮台里院 日
    墙根木桩上,保罗和小顺子被绑定,勒着嘴,没有蒙眼。
    在三木曹长监视下,日本士兵对着目标练刺杀,口中呐喊,只是还不曾伤及身体。看到唐汉宸、卫德迈,保罗和小顺子挣扎扭动。
    唐汉宸、卫德迈情不自禁要过去,被三木挡住。
    翻译官:二位上房请!
     
    17.岛田中队部 日
    房间正面,有写着“武运长久”四字的太阳旗。两侧,有“东亚共荣,王道乐土”字幅。
    岛田站立在桌案后,面色阴沉,漾出几分得意的笑容。
    岛田:在下十分期待此次会面。我断定二位会屈驾前来,因为你们有人在我的手里!——对我们的棒子阵,印象一定很深刻吧?
    唐汉宸与卫德迈对视,没有应答。
    岛田:方才的迎宾仪式,是我特意布置的。而我果然看到了二位的超人风度。卫德迈先生,十分委屈地爬过棒子阵,但你并非真心服软。你这个美国传教士,很难对付。
    卫德迈:岛田先生,本人作为教会任命的本堂司铎,全权主理小河湾教堂一切事务。教士保罗,是我的属下。两位善良的中国妇女,是教堂的临时雇佣。如果他们做了什么贵军认为有所不妥的行为,责任也完全在我。我请求岛田先生放人。如果贵方一定要抓人,可以把我抓起来!
    岛田:卫德迈先生不愧是中国通,汉语讲得字正腔圆、条理分明。
    岛田撇下卫德迈,回头对唐汉宸讲话。
    岛田:汉王镇周边一带,都说唐汉宸先生知书识礼,为人处世是地方的一杆旗。这样的气度和我们大日本的武士道精神,颇为一致。在下非常佩服、非常欣赏!
    唐汉宸:唐汉宸一介乡野草民,不敢说有什么气度。只是受村民所托,无论如何,得把话讲给岛田太君。村里的女人们平常给教堂里干点杂活挣几文工钱。这些活可不可做、这份工钱能不能挣,村民们看得起我,要听我的主意。放话同意的是我唐汉宸,结果受害的是村民。其中一个女人还怀有身孕。老汉我恳请太君放了她,要处罚,罚钱或者蹲班房,请太君决定。
    岛田看看卫德迈、看看唐汉宸,踱步言语。
    岛田:一个美国人,不怕负责,一个中国人,勇于担当。够啦!不要在我面前充好汉啦!
    岛田停止踱步,疾步回到桌案后。
    岛田:欧美列强觊觎东方,其狼子野心是实现全亚洲的殖民化!我大日本帝国迅速崛起,始而进入中国,继而毅然对英美等同盟国宣战,就是要从殖民主义的手中解救亚洲、解救中国!实现大东亚共荣,最终建造大东亚王道乐土!你们看不到这一点,乃至忘恩负义,竟然帮助我们共同的敌人美国人!
    岛田讲到激动处,指节“咔咔”敲响桌面。
    岛田:你们都看到啦,院子里绑着的两个人,没有立即处死。按说,公然对抗皇军的军事行动,本应格杀勿论!还有,中国女人,既然能为美国人提供服务,更应该为我们帝国将士提供任何服务。我们没有动她们一根手指头,非常优待。这是为什么?
    岛田盯视着唐汉宸。唐汉宸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岛田转头吩咐翻译官。
    岛田:李翻译官,下去再次传达——继续优待两个女人,什么时候进入慰安所,听候我的命令!
    听到“慰安所”三字,唐汉宸表现得极度不安。
     
    18.外院 日
    唐二东吸着旱烟袋,疤瘌五叼着纸烟,在西边屋檐下比比画画。东房两间屋子外,房门反锁,有伪军值岗。
    疤瘌五:一溜西房,警备队侯聚奎占着两间,咱特务队占着两间。东房那两间算是牢房。你村的女人关进来这才半天,日本人眼下倒是没有动粗。大太君分明是给唐老先生留着面子,就看你们东家识相不识相啦!
    翻译官从里院走出,疤瘌五当即伪装与唐二东对火。
    疤瘌五:我疤瘌五明着对你讲,不乖乖答应皇军的条件,两个女人统统慰安妇地干活!
     
    19.岛田客厅 日
    岛田在桌案前自由踱步。
    岛田:当今世界,弱肉强食、强者为王。占领者,是占领区的唯一主人。战胜者,是战败方的主宰!
    卫德迈:愿上帝饶恕你的狂妄。
    岛田:你给我闭嘴!你们欧美列强横行全球,包括野蛮侵夺了印第安人的广袤土地,这个时候你们的那个鬼上帝哪里去了?
    卫德迈口中嗫嚅,在胸前连连画十字。
    岛田脸色冷硬,向唐汉宸开出放人条件。
    岛田:唐先生,我已经一再苦口婆心,你应该体会到我们的无边宽仁。只要唐家山民众,好生和皇军合作,岛田我可以放人!
    唐汉宸:如何合作,老汉请太君明言。
    岛田:第一,保证和八路断绝往来,立即解散民兵队!
    唐汉宸恭听的样子,面无表情。
    岛田:第二,交出民兵队首恶分子,或者令其自行投案!
    唐汉宸未置可否。
    岛田:汉王镇成立了维持会,周边管辖村落,名义上都答应了维持皇军。是不是真心维持,本人心里一清二楚。我说的第三条嘛,请唐汉宸先生公开出任本镇维持会会长,克日宣告四乡。做到以上三条,皇军言而有信,立即放人!
    此时,唐汉宸面现几许难色。
    岛田:来人,送客!
     
    20.唐家外院 日
    两进院落的外院,摆着条凳之类。
    李开方、吕三太,还有五六个民兵后生,站坐不一。
    安如玉的婆婆由人帮扶了,也在座。
    众人议论有时。
    唐二东光着半边膀子,在用点燃的艾蒿熏疗肩臂上的伤处。
    李开方:日本鬼子开出的条件,不止一条。要是单单一条,哪怕我李开方上炮台,让他们枪崩活埋,能把几个人都换出来也算!
    吕三太:那不成!身为民兵队长,要对鬼子自首投案,我吕三太头一个不答应!
    婆婆:天杀的日本人咋就那么不讲理?我家如玉还怀着身子,他汉宸叔登门求告,就是不肯放人呀!实在不行,我这土埋半截的老婆子,替我家媳妇去死!
    吕三太:你这老太太,一口一个你家如玉。唠叨了半天,一句有用的也没有。
    婆婆:你后生有用!日本人请他汉宸叔当会长,咋没有请你去?
    吕三太:谁敢给日本鬼子当维持会会长,那就是汉奸!看我吕三太的大刀片子答应不答应!
    唐二东:伤疤不在谁个身上,谁个不觉疼。东家出面上炮台,浑身挨了多少棒子?说他是汉奸,问问良心吧!
    吕三太:那是他自己当自己是个人物,自个去找着挨打。我吕三太可没请过他上炮台!结果怎么样?屁用没有。——队长,咱不用在这儿磨牙费嘴啦,今黑夜就上汉王镇救人!
    唐二东:从鬼子手底往外抢人,不是去地里摘瓜,说得轻巧!
    吕三太跳起来,李开方拦住他。
    李开方:你们两个不用抬杠,说的都在理。我不兴去自首,汉宸叔也不兴去当什么维持会会长。事到如今,唯有咱们民兵队想办法往出抢人。这么大的事,总得听听汉宸叔的主张。
     
    21.唐家上房堂屋 日
    三间宽敞上房,两明一暗的格局。
    右首后墙,供着祖先牌位。正中靠墙,是天地君亲师牌位。条几方桌,传统摆设。
    桌上点着煤油罩子灯,唐汉宸老伴正用棉花蘸了烧酒点燃,给唐汉宸擦抹疗伤。
    唐妻:看看,看看,叫鬼子打成个啥样儿?一把年纪,村里的事儿,劝你少出头吧,你哪能听得进去?
    唐汉宸:村里公众的事情,多少年来都是咱家出头。这回唐家山出了大事,说来可就是人命关天,唐汉宸能缩脖子不管呀?
    唐妻:日本鬼子下手可真狠!这不是要人的命吗?
    唐汉宸:嗬,鬼子的阵势,不是要把你打死,那是要把你吓住,软了骨头低了头。哼,我唐汉宸宁可叫他打死,终不能被他吓死!
    唐妻:鬼子提的那条件也是万恶。民兵队解散吧,就说是解散了。叫开方投案吧,也能说是连夜跑掉啦!可这末了一条,叫你当啥维持会会长,这不是按住葫芦抠籽儿、神像头上抹狗屎嘛!
    唐汉宸:国难当头,我唐家子弟给祖宗长脸,大小子致忠参加了国军、二小子致文投奔了八路。哼,我老汉怎么能去伺候日本鬼子!
    唐妻:那是说下天来也不能!——可是他爹,小顺子和两个小媳妇在日本人手里呀!天杀的日本鬼子,这是要活活把人逼疯呀。
    唐汉宸:好啦,收起家伙事吧。我看后生们也吵吵得差不多啦。你给咱好好炒几个硬菜,把老汾酒搬出一坛子来,后生家血气方刚,说不定真个要抢出人来!
     
    22.唐家餐厅 傍晚
    一盏马灯悬在梁上,照亮餐厅。七八个后生用餐,接近尾声。
    唐家老太和帮厨妇女还在往桌上端大饼、上大烩菜。
    唐汉宸一身短打,给众人临行提醒。
    唐汉宸:从鬼子驻扎的炮台大院往出抢人,非同小可!怎么拱开后墙、谁负责冲进去救人、谁在外接应,你们都记好了?
    李开方:炮台大院里的情形,咱们的人关在哪个屋子,二东都细细给大家说了。
    唐汉宸:咱民兵队刚刚成立,没有见过正经阵仗,武器拢共一杆鸟枪。三太是一员猛将,千万记住了——咱的任务是救人,不是和鬼子拼命。
    吕三太摸摸脖颈,憨憨一笑。
    唐汉宸:救人成与不成,鬼子定然要追击。我赶上大车负责在路口接应。
    李开方:汉宸叔,你也出动?
    唐二东:东家是腿脚跑不赢年轻人,耍鞭子、使牲口,谁不知是咱唐家山的头一号把式?
    唐汉宸:撤退的时候,二东在炮楼子的另一头,大麻炮和挂鞭一气点着,或者能起到些扰乱鬼子的作用。
    墙角,是十来根绑好大麻炮的木棍,还有一只空煤油桶。
    唐汉宸:大家吃好了吗?
    李开方:吃好了!
    唐汉宸:老婆子,上酒!
    唐妻抱着老酒坛子上桌,女人们摆开一溜空碗。二东抱起坛子倒酒。
    唐汉宸:庄稼人不能安生种地过光景,这叫逼上梁山。——来,干!
    灯影里,众人端起酒碗。
     
    23.日军起居间 夜
    屋顶悬挂汽灯,满地榻榻米,靠墙摆放取暖火盆。
    打整好的背包、饭盒、子弹带,还有枪支,立在一边。
    日本官兵一道跪坐在榻榻米上用餐饮酒,在座有岛田和三木、龟尾两名曹长,十来个士兵。
    桌案上已是杯盘狼藉,满座人人酒意。
    岛田斟满清酒,向龟尾和士兵致意。
    岛田(日语):趁皇军和中国政府军正面作战的机会,八路军在山西迅速扩张。在我们的占领区,皇军绝对不能放任八路坐大。新近皇军捕捉到了晋西北八路主力的动向,已经开始了合围扫荡。龟尾君此次带队奔赴火线,预祝各位多多杀敌、战场立功!
    龟尾跪坐,挺直腰身,然后深深鞠躬。
    龟尾(日语):承蒙中队长厚爱,让属下有到第一线杀敌的机会,龟尾宣誓效忠天皇、视死如归!
    岛田摆摆手。
    岛田(日语):上火线之前,诸位尽可放松一些,小小醉酒,没有关系。
    大家相互敬酒,解襟袒怀的,渐有喧闹,岛田只是微笑。
     
    24.汉王镇街巷 夜
    李开方带人潜入镇子,在暗影里趋近炮台大院。
    夜幕中,炮台顶端、院落屋脊鸱吻,隐约可见。
    哪条巷子里,看家狗在鸣吠,有人扔去一块干粮,鸣吠沉寂。
    吕三太和人抬着一根木桩,喘气声不止。
    到了大院后墙根儿,李开方斜挎猎枪,掏出小铲等工具,大家开始小心翼翼挖取砖块。
    ——院内还有嘈杂人声。
    李开方:小声!
     
    25.炮楼外坟地 夜
    唐二东伏在坟包后,身边摆开绑着炮仗的木棍,煤油桶拴在一棵灌木上,
    怀中一根艾蒿,火头影影绰绰。
    此处望去,炮台高耸,顶部有人值岗。
    间或,有探照灯扫过,唐二东低伏。
     
    26.日军起居间 夜
    日军官兵多数酒意浓烈。有的哼唱日本民谣,边唱边掉泪。有的傻笑,猛喝清酒。
    岛田和龟尾在屋角低声议事。
    岛田(日语):龟尾君,你的要求是合理的。中国女人也许就要放走了,我们为什么要浪费她们?军士们将要上火线,生死莫测,我破格批准你的请求!
    龟尾(日语):请中队长带头享用其中之一,给军士们做出榜样!
    岛田未置可否,龟尾招手叫来两名士兵。
    龟尾(日语):你们,将那个白净柔弱的小寡妇,送到中队长的寝室。
    岛田离席。
    龟尾回到榻榻米上,满脸淫邪宣布什么,军士们即刻齐声欢呼。
    军士们(日语):万岁!天皇万岁!
     
    27.镇子道口 夜
    寒风窸窣,镇子拐角路边,大车背向镇子,骡马口鼻喷着白气。
    唐汉宸抬头看天,繁星满天。倾听镇子里的动静,寂静无声。
    手掌不时抓握鞭杆,颇显不安。
     
    28.牢房 夜
    一盘土炕,墙上小龛里煤油灯如豆。
    夏樱桃坐在炕沿,焦躁不宁。
    门外有人开锁,铁链“哗啦”,安如玉被人推进。
    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脸色刷白、嘴角咬出血印来。
    夏樱桃:如玉姐,鬼子欺负你啦?
    安如玉目光痴呆,泪水无声淌落。
    夏樱桃:如玉姐,你说话呀!
    安如玉:我、我怀着铁锁的娃娃,就是滚刀山、下油锅,我也要保住他的血脉!
    夏樱桃:日本鬼子呀!你们都是畜生,你们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呀!
    夏樱桃将安如玉的头揽在怀里,替她拢拢发髻。
    发髻上,有一支长长的凤头簪子。
    门外铁链“哗啦”直响,有人开锁。
    夏樱桃满脸惊恐。
     
    29.隔壁牢房 夜
    保罗扑向窗户。
    小顺子在炕头捂住耳朵,痛苦摇头。
     
    30.街巷 夜
    后墙外层砖块取下,有门框大小范围,现出里边土坯。
    李开方指挥,众人抬起巨型木桩,准备撞击后墙。
     
    31.日军宿舍 夜
    夏樱桃乱吼乱踢乱咬地,两个鬼子兵抬着、一个鬼子兵捂着嘴巴,将人弄进宿舍。
    龟尾薅住夏樱桃衣领,左右开弓几个耳光,打得夏樱桃一时发蒙。然后龟尾淫邪地笑着,开始脱去衣服,盒子枪和皮带一块挂到墙上。
    龟尾(日语):扒光衣服,扔到床上!
    夏樱桃被七手八脚扒光,下意识地揪起床单捂住身躯。
    龟尾摆摆手,鬼子兵退出,从外掩闭了屋门。
    龟尾俯身扑向夏樱桃,夏樱桃不再挣扎,悄无声息地从脑后拔出凤头簪子,猛地刺向龟尾的一只眼睛!
    龟尾眼睛上插着簪子,杀猪一般嚎叫,从墙上枪套拔出手枪,向着夏樱桃连开三枪。
     
    32.后墙外 夜
    李开方等抬着木桩,奋力撞击墙体。
    土坯墙轰然倒塌,墙上开出一个半人高的大洞。
    而恰在此刻,院内枪声响起!
    即刻,里院外院都有警哨吹响。
    有手电筒灯光射来,炮楼顶上的探照灯也扫射过来,锁定了洞口。
    随即,炮楼射孔里的机关枪爆响,弹雨洒向破洞。
    吕三太作势要冲进去,李开方一把将他扯住,机枪子弹在身边乱响。
    李开方探出猎枪,冲着炮楼顶部人影扣动扳机。
     
    33.旷野 夜
    听得炮楼枪声乍然响起,唐二东即刻吹旺艾蒿,点燃煤油桶里的挂鞭,然后点燃大麻炮,二踢脚麻炮带着哨音飞向炮楼。
    前后几支麻炮,都在炮楼顶部炸响,随即,射孔里有机关枪朝这里射击。
    唐二东的身影消失在坟包后。
     
    34.唐家场院 晨
    大车停在墙根,骡马拴在槽头。
    唐二东给牲口筛草添料。
    参加夜间行动的人们,归来议事。
    吕三太:咱们刚刚撞开后墙,里头咋地就开枪了?日本鬼子算见咱们要救人啦?
    李开方:这回救人不成,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说着,捶胸顿足。
    吕三太:拢共一杆鸟枪,满打满算开了一枪。咱们哪怕有一杆快枪哩,唉!
    唐二东:夜来我最担心啥?救人,救成救不成,最怕的是鬼子追出来,那样的话,你们几个后生能不能活着回村,难说啦!这回可倒好,捅了马蜂窝,鬼子能就这么算了?
    吕三太:依你说,我们救人还救错啦?只有让你们东家去维持鬼子,你才满意啦?
    唐二东:民兵吕三太,你哪有错了的时候?哼,烩菜大饼,还不如喂了牲口!
    吕三太要冲上去。
    吕三太:你骂谁牲口?
    唐汉宸:二东!这会儿是咱们自家人抬杠的时候啊?
    唐二东翻翻眼,虎着脸去照料牲口。
    李开方:汉宸叔,你给我们年轻人说道说道,眼下咱们怎么办?
    唐汉宸:眼下,这么几件事情当紧。一件,惊动了鬼子,被抓去的人恐怕要遭罪。到底情形如何,总得想办法打听。还有一件,几年来,咱村真真假假维持糊弄,鬼子虽是来过唐家山,到底没有杀人放火。这一回,算是和鬼子撕破了脸,岛田一定会报复!
    李开方:那咱们呢?
    唐汉宸:你赶紧着去找上级,说说咱村的难处。维持鬼子是不对,打鬼子最光荣,这道理谁都说好,可是老百姓赤手空拳,没法和鬼子打呀。
    唐二东:鬼子扫荡来了,咱的队伍,说转移就能转移。老百姓庄户主儿,守家在地,能往哪里转移?
    唐汉宸:二东,别说那些没用的。开方你找到上级,哪怕是讨要几颗地雷来也成——根据地的报纸上说,后山里韩家汇发明了石雷,填上炮药,炸开来威力不小。你能学到那打造石雷的方法也成!
    李开方:我这就上后山——可我离开的这几天呢?你们怎么办?
    唐汉宸:我找人筛罗呐喊,通告全村“跑反”。能投亲的投亲、能靠友的靠友,让大家先避避风头。
    吕三太:遇上点事,立马就逃跑啊?你们富户老财的命值钱,你老汉是不是也要逃跑?
    唐汉宸脸子肃然了,定定看了吕三太一刻。
    唐汉宸:怕我逃跑,后生你手里不是有大刀片子吗?
    李开方:三太!汉宸叔是那样人吗?——汉宸叔,你再说。
    唐汉宸:你们民兵后生家,还得辛苦些,白天黑夜,都得站岗放哨、负责报警。怎么排班值勤,你看着办吧!——三太后生实在不放心我,不用操心鬼子报复,你专门操心我老汉好啦!
    唐汉宸离去。
    吕三太吐吐舌头。
     
    35.炮台大院 晨
    三木为首,十来个鬼子军士整装待发。
    龟尾包扎了一只眼睛,另一个士兵满面是火枪铁砂打的伤痕,与七八个军士在场送行。
    警备队和特务队分列两边。
    三木(日语):龟尾中士不幸受伤,中队长特命我带队参加皇军的大扫荡。听我的口令——向右转,跑步前进!
     
    36.岛田中队部 晨
    侯聚奎和疤瘌五站在地下听候训话,岛田在桌案后,表情愠怒。翻译官在场。
    岛田:你们中国人,还有朝鲜人,统统忘恩负义,对不起我们大日本帝国!
    三人表情尴尬。
    岛田:两个俘虏没有杀掉。两个女人始终优待。唐家山唐汉宸,非但拒绝维持皇军,反而前来偷袭!而且伤了皇军士兵!胆敢公然对抗,必须受到惩罚!
    岛田用指节“咔咔”敲响桌面。
    岛田:皇军主力进山扫荡,现在是特务队、警备队立功的大好时机!
    疤瘌五:大太君,现在就行动吗?
    岛田:不!唐汉宸对我搞夜袭,让我睡不成觉,特务队按我的部署,今晚夜袭唐家山!
    疤瘌五:是!好嘞!特务队保证完成任务,让忘恩负义的中国人,睡不成觉、过不成年!
    疤瘌五翻眼瞧瞧侯聚奎,一副得宠嘴脸。
    疤瘌五:侯队长,咱特务队,大太君最信任!
    疤瘌五屁颠屁颠退出。
    侯聚奎:大太君,我们警备队的任务是……
    岛田:皇军兵力减少一多半,从今天起,警备队全权负责整个炮台警戒。二十四小时排班警卫,晚上加派双岗。同时,派队伍在汉王镇大街和四周日夜巡逻!
    侯聚奎:日夜巡逻?
    岛田离座,用脚踢踢捡回的煤油桶。
    岛田:昨晚,如果来的是真正的八路,后果不堪设想!巡逻警戒,非常必要!
    侯聚奎:大太君,一帮弟兄跟随我侯聚奎投靠了皇军,固然是为了大东亚共荣,说到底不过是吃粮当兵。警备队的伙食薪饷待遇和皇军相差太多,弟兄们再要加班加岗……
    岛田:怎么?你要和皇军讲价钱吗?
    侯聚奎:这我哪敢呐?
    岛田:警备队自筹粮饷,汉王镇周边的村庄,任你去抢粮抢牲口,皇军给你的政策宽大得很!
    侯聚奎:警备队的任务原本是维持治安,到底不是占山为王的强盗。况且抢了几回之后,老百姓坚壁清野,粮食猪羊啥的,都不好抢啊!
    岛田:小河湾教堂,金银器皿多得很,也坚壁清野了吗?
    侯聚奎:抢美国人的教堂?
    岛田仰脸看天花板。
    翻译官使个眼色,侯聚奎默默退出。
     
    37.茅庵 晨
    寒风窸窣,唐汉宸领着卫德迈钻进茅庵。掩上门、草帘遮蔽了窗户。点燃土墙小龛里的油灯。
    地下铺着谷草、麦秸、老羊皮。
    两人席地,盘腿对坐了。
    唐汉宸打开食盒,取出几样小菜,从棉袍怀里掏出锡壶。
    唐汉宸:这酒还温温的。咱一边躲他岛田报复,一边聊搭聊搭。庄户人看秋的庵屋子,简陋些,也还避风。卫先生将就些啦!
    卫德迈:日本人占领了中国,我看唐先生你活得还很乐观。
    唐汉宸:日本人不过是占了些铁道线、大城市罢了。要占领我们全中国,我看他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赶上战乱年月,担惊受怕、东躲西藏,这叫什么日子?可老百姓庄户人嘛,该过日子还得过!好比卫先生你,该救孤儿还得救。——娃娃们都转移走了,到底是件高兴事儿嘛!来,咱喝点酒,驱驱寒气。
    卫德迈:唐先生你想过没有?假如中国亡国了呢?
    唐汉宸:八国联军进中国——对了,其中也有你们美国——中国尚且没有亡国。这会儿,你们成了中国的盟友,帮着我们抗日,我看中国更不会亡国。
    卫德迈:唐先生,你的观点非常新鲜!
    唐汉宸:山野草民,哪里有什么历史观?老百姓嘛,什么日月都得过。三双鞋底,磨倒他一朝天子!
    卫德迈:三双鞋底,磨倒一朝天子!这个思想太伟大了!
    卫德迈手之舞之,如获至宝的样子。
     
    38.草庵 晨
    玉米秸秆交叉搭成的简陋草庵,吕三太和另一后生放哨值勤。吕三太搂着猎枪躺着,后生抱着大刀蜷曲半坐。
    玉米秸缝隙里,黑黝黝的背景上是村庄轮廓。
    吕三太:这两天连明彻夜的,太累了。我先躺会儿。你要瞌睡了,也打个盹儿!
    后生:站岗放哨,睡觉打盹不合适吧?
    吕三太:多少迷糊一会儿,哪有那么巧,鬼子就正好来啦?哼,民兵队的事儿,唐汉宸他凭什么给我们排班?他自己咋不来放哨站岗?
     
    39.茅庵 晨
    唐汉宸用木棍拨拨灯花。
    两人谈兴不减。
    唐汉宸:卫先生说得不错,中国人和你们美国人确实不同。听说,你们两军对垒,看着打仗打不过了,抵抗到底唯有一死,有“体面投降”这一说?
    卫德迈:中国人爱说“人命关天”,关乎人命,这个时候的投降没有什么不体面。
    唐汉宸:道理倒是能说得过去,可在我们中国行不通。汉武帝时候,李陵八千部卒,对抗匈奴大军数十万。弹尽粮绝,不得已而投降,何况还准备得空逃回来,结果是全家被杀,李陵成了叛徒。叛徒哪,这顶帽子他戴了两千年啦!
    卫德迈:所以,看着两个女人被侮辱,还有小顺子和保罗随时可能被杀害,你都绝不肯答应岛田?
    唐汉宸:卫先生你问得好哇!我唐汉宸人生父母养,一颗心也是肉长的。我是一夜一夜睡不着啊。地藏菩萨发愿说,愿下地狱、度尽众生。有时我恨不得跳起来立马上炮台,我就是戴上汉奸帽子,也得救人!
    卫德迈:你这么做了,我相信唐家山的老百姓一定会理解你的!
    唐汉宸:佛经故事里有“舍身饲虎、割肉贸鸽”,说的是菩萨事迹,普通人听听故事罢了,谁能做得到?就打上我豁出来了,为救人嘛,我就当上这个汉奸。可是,唐某人毕竟不是菩萨、不是出家人,我只是个寻常种地的庄户人。我上头有列祖列宗、底下有后辈儿孙。我不能叫人戳点我的祖宗坟头,不能叫儿孙们永辈子抬不起头做人哪!
    唐汉宸看着卫德迈。
    卫德迈嘴唇嗫嚅,最终无言。
    手指捻动胸前的十字架。
    灯光如豆,光影憧憧。
     
    40.草庵 晨
    玉米秆的间隙里,村庄上空突然泛出红色。村中起火。
    后生蓦地惊觉,忙推推吕三太。
    后生:三太、三太,村里失火啦!
    吕三太一骨碌爬起,扒开玉米秸缝隙观察。
    眼前,唐家山通往村外的路上,特务队五六个人,握着手枪匆匆迤逦而过。
    后生扯过鸟枪。
    后生:咱开枪吧?
    吕三太按住枪管,示意后生噤声,直到人影远去。
    吕三太:特务队清一色的连发手枪,要是开枪,哪有你我的好?
    后生:吕三太!我看你平常也尽是吹牛皮,“狗卷门帘,全凭一张嘴”。事到临头,稀松软蛋一个!
    吕三太:我吕三太稀松软蛋?我手头是没有机关枪,要是有一挺歪把子机枪,你看我怎么打鬼子!
     
    41.唐家大院 晨
    唐家场院,马棚、饲草被焚,一片狼藉。
    唐二东满脸烟熏火燎的样子,匆匆走进唐家大院。
    外院,餐厅、厢房,门窗被焚。唐汉宸满身水迹,用铁叉挑落尚在燃烧的椽子。
     
    42.小河湾教堂 晨
    教堂大院,门窗被烧毁。
    教堂内,是被洗劫一空的惨象。
    耶稣像悲悯俯瞰。
    卫德迈痛心疾首,显得沮丧孤独。
     
    43.汉王镇大街/僻巷 日
    汉王镇大街,店铺营业正常。肉铺吊着半扇猪肉,粮食店米面箱上头横着大秤。
    有警备队数人巡逻,民众也视而不见。
    有伪军在烟摊上扔下几个毛票,取走一盒烟。有人白拿一只饼子,打饼师傅在手背上敲了一铲子,伪军嬉皮笑脸。
    毛莠子棉衣裹身,挎一只篮子,像是要采买什么。
    一只大手突然从背后薅住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揪到一条僻巷。毛莠子挣扎着斜眼看清是唐二东。
    毛莠子:二东哥,你松松手,快让你勒死啦!
    唐二东:毛莠子,你老实说,夜来是谁放的火?
    毛莠子:我那哥,毛莠子对咱们自己人啥时候说过假话?我本来也要想办法给咱的人透露消息哩!
    唐二东:少啰唆,是谁放的火?
    毛莠子:上小河湾的,是警备队。去唐家山的,是特务队。
    唐二东:岛田鬼子这是要怎么样?
    毛莠子:这不明摆着嘛!光放火、没杀人,日本人这是要逼着唐汉宸老先生当维持会会长嘛!
    唐二东:鬼子抓了的人呐?
    毛莠子:唉!如玉那小寡妇叫岛田糟蹋啦!
    唐二东薅紧脖领。
    唐二东:还有呐?
    毛莠子:夏、夏樱桃拿簪子捅瞎龟尾一只眼,让龟尾连开好几枪,给、给打死啦!
    唐二东愣怔半晌。
    毛莠子:人是我埋的。唉,连一张席片都没有,就那么囫囵身子入土啦。
    唐二东:能去收尸吗?
    毛莠子:哪有那便宜事?乱葬岗在南沙梁,探照灯、机关枪的,岛田大太君原本就要抓李开方,你去收尸,那不明摆着送死吗?
    唐二东松开手掌,毛莠子跌了个马趴。
     
    44.李开方家堂屋 日
    堂屋门头上贴了门孝。
    堂屋内,布置了一个简易灵堂。
    桌上,供着“亡妻夏樱桃之灵位”。桌上香炉蜡烛、馒头、油食等简单供品。
    李开方靠前,眼睛红肿。民兵们列于其后,神色戚然。
    唐汉宸主持丧礼,当先焚烧黄表纸一封,揖礼上香一炷。
    唐汉宸:我夏家烈女樱桃,不甘鬼子欺辱,义烈身亡。埋骨荒野,不能入土为安,痛何如哉!唯天地山川草木之神,多加护佑。煞神恶鬼,不得欺凌。今番祭祀殊属草草,日后定当迎还遗体、大礼入殓落葬!呜呼哀哉、伏维尚飨!
    上香过后,回到供桌上首。
    唐汉宸:死者为大,后生们勿论辈分年岁,上香施礼,致哀三声!
    民兵们一齐揖礼上香,半跪了,齐声呐喊。
    众人:呜呼!呜呼!呜呼!
    唐汉宸:当家人主祭!
    李开方盯视灵牌,眼神痴痴。
    唐汉宸:开方,你也烧炷香吧。
    李开方强忍泪水,上香毕,单膝跪地。
    李开方:樱桃,樱桃,我的樱桃呀!
    沙哑嘶吼,撕心裂肺……
     
    45.炮楼/壕沟/吊桥 夜
    李开方为首,三两人匍匐行进到壕沟边,轻轻跃下,然后镐头开挖脚蹬小洞,前后相助爬上壕沟。
    高高扯起的吊桥下,靠近大门,已是碉楼下的瞭望死角。
    碉楼顶端,鬼子哨兵身影可见。
    大家用小型工具开挖冻土。
    碉楼上的探照灯,间或扫过壕沟外的旷野。
    光柱里,几个低矮的坟包,其中一个是新坟。
    这边,挖好左右两只雷坑,埋下地雷,上面撒上浮土,轻轻压上些鞋底印迹。几张檄文贴上大门外的院墙。
    其时,寒风吹拂,送来小教堂那面隐约可闻的晚祷钟声。
     
    46.岛田中队部 夜
    岛田单独面对龟尾。
    岛田(日语):这个讨厌的钟声还在敲响,唐汉宸还是不肯服从我们。
    龟尾(日语):直接把唐汉宸抓来,给他动刑。再不答应大太君,干脆枪毙!
    岛田(日语):抓人、动刑,已经落了下乘。我要唐汉宸屈服,要他自己求到我的面前,恳告、哀告,迫不及待要当我的维持会会长。必须再给他施加一点压力。明天一早,你带队,把那个美国神父抓来!
    龟尾(日语):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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