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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告别(杨占坤)
  • 时 间:昨天,今天,或者明天
    地 点:家宅
     

    第一幕

     
    【我的房间。
    【舞台空空荡荡,光线昏暗。
    【摇曳黯淡的灯影下,映照出“我”茕茕孑立的身形。
    我:(悠悠)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哀默)这就是真实的世界?这是个什么世界?(不禁举目凝视,感慨)今晚的月光,好美呀……可惜我的时间不多了。
    【“汪汪汪”,狗吠声。
    我:(强忍)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女慕贞洁,男效才良。(思索)月亮怎么不见了?
    【“汪汪汪”,更加紧命的狗吠声。
    我:(继续)景行维贤,克念作圣。德建名立,形端表正。(紧张)月亮为什么不见了?竟然连最后的一点光亮也不留给我!
    【狗发怒时的低吼。
    我:(心乱、惶恐)资父事君,曰严与敬。孝当竭力,忠则尽命……忠则尽命……
    【“汪汪”,两声震彻心扉的狗的嘶吼声。
    【舞台亮起一柱追光。
    我:(怒极)赵家的恶狗,莫再狂吠!
    【静场。
    我:(盯着追光)你怎么不叫了?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恐惧)你是要吃了我么?!你这畜生竟也要吃我!
    【画外音:几声刺耳的奸笑声。
    【追光里出现了赵贵翁。
    赵贵翁:(和颜悦色)你怎么了?
    我:(求救)赵贵翁,你来得正好,快救救我,你家的狗要吃我!
    赵贵翁:(笑)莫怕,我家的狗不咬人,更不会吃人。
    我:你看,它瞪着眼,恶狠狠地看着我,口中还龇着牙。
    赵贵翁:(笑)它那是在冲着你笑嘞。
    我:(大惊)赵贵翁,你的眼色很怪,透着杀气,你也想害我不成?
    赵贵翁:(笑)怎么会!我也是在冲着你笑嘞。
    我:你的笑满是凶恶,你的牙间浸着血渍,不要吃我!
    【赵贵翁只是笑,不作声,凶狠狠地盯着我。
    我:咱俩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吃我?(醒悟)莫非,你是要为古久先生报仇?
    【舞台传来风声,追光渐暗,赵贵翁隐去。
    【“我”和我自己对话。
    “我”:圣朝无弃物,老病已成翁。多少残生事,飘零似转蓬。
    我:古久先生,你又在吟诗感怀了。
    “我”:人老了,总是徒增伤感。可怜你,荒废光阴,令人惋惜。
    我:谁要你来假情假意,走开。
    “我”:你思,故我在。
    我:我从未思念过你。
    “我”:你自己或许并未意识到,但你自幼跟我学习,我早已深深印刻在你心里。
    我:就因为廿年以前,我把你的陈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脚,你就一直记恨我?
    “我”: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我:有话直说。
    “我”:你的那一脚,不仅踢翻了我的陈年流水簿子,更踢翻了我的规矩和尊严。如今,你疯癫、痴嗔,受到惩戒,还不悔改么?
    我:我有什么错?
    “我”:不敬先贤,不守教化。放着大好年华,不知珍惜时光,好好学经诵典,终日里胡思乱想,满嘴疯话。正所谓: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发奋读书,才是正道。
    我:书,我读了许多。可翻开经史,查阅典籍,这些书中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就是“吃人”!
    “我”:一派胡言!自盘古开天地之始,几千年来,人们都是尊奉古人的圣经贤传为圭臬,一路走来,哪个不是活得好好的。
    我:因为他们早已死了。
    “我”: 荒唐!古人为学,只是升高自下,步步踏实,渐次解剥,人欲自去,天理自明。
    我:我却愈发痛苦和不明。
    “我”: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你做到了么?你的所思所想都是邪门歪道,危矣!险矣!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你要好好自省。
    我:你口中的“礼”,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那你也要受着。敦礼教,远罪疾,则民寿矣!你要牢记:学者须是革尽人欲,复尽天理,方始为学。
    我:这样的学问我不要,因为所学皆无用。
    “我”:疯话!疯话!年轻气盛,就自以为勇气可嘉,旁通天地。其实,满嘴妄言妄语,悖言乱辞,早晚是要吃大亏的。过而不改,是谓过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劝你早日回头,免得粉身碎骨,遭人唾骂。
    【画外音突起: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和窃笑声……
    我:你们这些闲人、看客,总是在背后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地议论我。有胆子过来说,别怕我看见。瞧瞧,你们的眼神和赵贵翁一样的怪、一样的凶。你们这群懦夫,有的被知县打过枷,有的被乡绅掌过嘴,有的被衙役抢了妻,还有的爹娘被债主逼死;可那时候却听不到你们的怨词詈语,更不见你们脸色这般的凶横。如今,你们竟对我振振有词,恶语相向,满脸写着狞恶。(高呼)最凶的那个人,你张着嘴,阴狠地对我笑什么?(蔑视)别躲,是不是戳到了你们的痛处。我晓得,你们已布置妥当,准备要吃我了。
    【画外音:一阵悦耳的风铃声袭来。
    我:孩子们,你们为什么也在嘲笑我。(悲伤)你们的眼神怎么也同赵贵翁一样,脸色也那般铁青。你们还小,你们不懂,你们不能这样。(紧张)你们不要睁着怪眼凶狠地看着我,难道你们也要同他们一起吃我么?(急切、大喊)告诉我,为什么这样做!不要跑,你们说,为什么要吃我?!
    【画外音:一阵短促的风铃声飘过。
    我:孩子们的眼神真可怕,真令人伤心。他们那么小,竟开始想要吃人了。他们为什么要害我?准是他们娘老子教的!
    【舞台一柱追光亮起,周嫂出现在追光里。
    周    嫂:我在这,你想干什么?不要害了我的孩子。
    我:周嫂,我问你,孩子们为什么要吃我?
    周    嫂:你又在发疯。
    我:发疯?别把你们杀人的借口推给我。是你们想吃我,还教孩子们吃我。
    周    嫂:还说没疯!哪个说要吃你啦。明明自己发疯,可不要冤枉好人。(一挥手,孩子哭声)叫你以后不听话,告诉过你不要离疯子这么近,让人家猜疑我们的不是。(恶狠狠)老子呀!我要咬你几口才出气嘞!(眼睛凶狠地盯着我,呵斥)回家去!免得他害了你!
    【画外音传来众人可怖的笑声,周嫂露出狡黠的冷笑。
    【追光暗。周嫂隐去。
    我:(害怕,遮住双眸)这群青面獠牙的恶鬼。
    【舞台一柱追光亮起,陈老五出现在追光里。
    陈老五:二爷,您怎么了?
    我:陈老五,周嫂和那些闲人要吃我。你看到了吧?
    陈老五:您又在说疯话。他们是在冲您笑嘞……吃饭了。
    我:你还是不信我。那天在街上我要和周嫂他们理论,你为什么硬生生地把我拖回来?我不想如同鸡鸭一样,被关在这黑屋子里。
    陈老五:没人关您,是为了保护您。您静心好好休养,等心绪平稳了,想明白了,就能出这间屋子了。
    我:我的时间不多了?
    陈老五:时辰快到了。
    我:若还想不明白,怎么样?
    陈老五:(冷冷)他们说,火焚——驱邪鬼。(诡笑)他们说的。
    我:终究还是要吃了我。
    陈老五:(漠然)都是为您好。
    我:今天是什么饭菜?
    陈老五:青菜、蒸鱼和鲜肉汤。
    我:上路的好饭食。(疑惑)汤里是谁的肉?以后我的肉也会入汤吧?
    陈老五:您何必想那么多,吃了便是。
    【舞台天幕上出现一条睁着眼、张着嘴、面目狰狞的大鱼的投影。
    我:这蒸鱼怎么睁大了眼睛瞪着我!它的眼睛好凶,惨白惨白的。(惊)它的头在动,它张开了嘴,要吃人。它和那些人一样,也想吃我。
    陈老五:(诡异)它是在冲您笑嘞。
    我:你怎么也瞪着眼看我,你的眼睛和鱼的眼睛,我都分不清了。
    陈老五:我也是在冲着您笑嘞。
    我:你哪里是在笑,分明是吃人的嘴脸。
    陈老五:您要是吃好了,我就退下了。(转身要走)
    我:(缓缓)等等……(哀伤)我的肉有那么好吃么?
    陈老五:没尝过。(狡猾地一笑)
    【追光暗,陈老五隐去。
    我:看来,他们很快就要对我下手了。他们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其实根本瞒不住我。他们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周嫂那句“咬你几口”的话,和那群闲人及陈老五的狞笑,明明就是暗号。我看出他们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地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我是人,他们自然想要吃我!他们渴望吃掉我!
    【舞台天幕投射出赵公子那张神情麻木的面容。
    【他虽面带笑容,却透着冷漠和木然。他对我点点头,二人隔空对话。
    我:年轻人,你来也是为了吃人的事,对么?
    赵公子:(木然地笑)不是荒年,怎么会吃人。
    我:你也是他们一伙的,也喜欢吃人,对么?
    赵公子:(木然地笑)你真会……说笑话……
    我:这不是笑话。
    赵公子:是疯话。(转移话题)今天天气很好。
    我: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可我要问你,对么?
    赵公子:(含含糊糊)不……
    我:不对?他们竟何以要吃人?!
    赵公子:没有的事……
    我:没有的事?书上都血淋淋地写着呢。
    赵公子:(木然地笑)也许、可能、大概是有的,但从来如此……
    我:从来如此,便对么?
    赵公子:(语气怒)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知道却不敢说!小小年纪,居然也是一伙;你这样年轻,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却也想随他们一同吃人。都是你们娘老子教的,你们学会了,又传给小孩子。难怪连小孩子们,也都恶狠狠地看我。你们真可怜……
    赵公子:不可理喻,你真是个疯子!
    【赵公子的投影在一阵怪笑中隐去。
    【两束追光亮起,大哥和何郎中出现在追光里。
    【舞台静场,三个人呆立,彼此望着。
    何郎中:就是他?
    大    哥:(冷冷)就是他。
    我:大哥,他们要吃我!
    大    哥:(冷冷)何先生,他就是这个疯样子。
    我:这老头是谁?
    大    哥:(冷冷)给你请的郎中,何先生,来给你诊一诊。
    我:(戏曲打背躬,面向观众)郎中?!他满眼凶光,怕我看出,低头向着地,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我知道,这老头子是刽子手装扮的!无非借着把脉之名,也来分一片肉吃。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下手。
    我:(伸出双拳)诊吧。
    【何郎中手捋山羊胡,闭上眼睛,凝思。
    我:(注视)如何?
    何郎中:(睁开鬼眼)不要乱想。静静地养几天,就好了。
    我:不要乱想,静静地养!养肥了,你们自然可以多吃。你们这群胆小鬼,想吃人,却又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接下手,真可笑。(大笑)哈哈哈。
    【大哥和何郎中静静站着,诡异的目光注视着我。
    大    哥:(冷冷)疯病又犯了。
    我:大哥,他们要吃我,你一个人,也无能为力;然而又何必去入伙呢。吃人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吃我,也会吃你,一伙里面,也会自吃。但只要向前迈一步,立刻改了,就会人人太平。
    【大哥和何郎中依然不动,冷冷地看着我。
    何郎中:你要静心修养,心静方能平燥……
    我:刽子手,别蒙骗我了,你就是吃人的人。你祖师爷李时珍所作的《本草纲目》上,明明写着人肉可以煎吃,你还说自己不吃人么?
    【何郎中露出狰狞的笑容。
    我:(高声)你无话可说,终于凶相毕露了!(转头)哈哈,赵贵翁,你和你的狗别在那里探头探脑的,过来呀!还有周嫂、闲人们,你们一个个青面獠牙,别躲在暗处抿嘴偷笑。我统统认识你们这伙人,都是吃人的人。
    【大哥露出恶狠狠的凶相,却仍不作声。
    何郎中:(漠然)疯邪侵骨,无药可救。
    我:胆小如鼷的鼠辈,口蜜腹剑的贼子!你们早就预备下一个疯子的名目罩在我头上。这样,等你们将来吃了我,不但太平无事,还会津津乐道于你们吃我的“善举”。
    【何郎中直冲过来,欲强行按住我的口。
    我:(挣扎、抢白)大约当初野蛮的人,都吃过一点人。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便成了人。有的却还吃,至今还是虫子。虽然你们还在吃人,但你们可以改,从真心改起!要晓得,将来的世界容不得吃人的人。你们若不改,自己也会彼此吃尽,最终被真正的人所消灭!
    大    哥:(冷冷)发疯够了没有。时辰快到了,你的时间不多了。你自己可要想好了。不疯,就活;再疯,就死。
    我:我知道——火焚。你们要烤了我吃。可我偏要说,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还有救!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活着。你们必须要成为真正的人。
    【大哥怒睁双眼,凶相毕露。
    【大哥与何郎中转过身,背对观众。
    何郎中:(低声对大哥说)赶紧吃罢!
    【大哥点点头。
    【追光暗,大哥和何郎中隐没。
    我:大哥,你不要入伙吃我。(凄凉)吃人的是我哥哥!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可悲呀。(略顿)但是,你们得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只要向前迈一步……
    【画外音:戚戚的雨声响起。
    【灯光变幻,红光泛起。
    我:你们都来了……是来告诉他们如何吃我么?(凄然)易牙,你烹了儿子献媚齐桓公;刘安,你杀了妻子宴请刘备。你们的心,可有不安?你们笑了,你们不以为然。因为你们见证了太多吃人的景象。几千年来,凡灾荒、战乱,必有“人相食”之事。仅汉朝,《汉书》《后汉书》《资治通鉴》里就记录了很多当时吃人的事例。到了大新,王莽被杀,几十人抢食其肉。隋朝炀帝,把叛臣斛斯政烹死,肉分百官。唐朝昭宗天复二年,凤翔城被朱全忠所围,城中公开售卖人肉。宋朝高宗绍兴三年,杭州不仅有吃人肉的买卖,还将被吃之人统称为“两脚羊”。清朝仁宗嘉庆六年,四川人罗思举的部队缺粮,于是开始大肆烹食俘虏。清末光绪三十三年,安徽巡抚恩铭品尝了光复会徐锡麟的心肝。去年,城里杀了犯人,还有一个生痨病的人用馒头蘸血舐嚼。就在前几日,狼子村的佃户来向大哥告荒,说他们打死村里一恶人,大家挖出他的心肝,用油煎炒了吃,美其名曰可以壮胆子。九州之地,吃人历史悠悠。想来,令人不寒而栗,更令人心伤。可为什么人要吃人呢?
    【灯光变幻,红光化为凄冷的白光。
    我:宋朝的刘氏,我看到你为婆婆治病而割股时的遍地鲜血;元朝的秦氏姐妹,我看到你们为治父亲顽疾,姐姐凿出自己脑浆、妹妹割下大腿肉时的血肉模糊。你们被《宋史》赞美,被《元史》颂扬。你们用自己的血肉换来“孝妇”的美誉;你们用自己脑浆熬药,用自己大腿肉煮粥,成为孝感天地的美德典范。但我不明白,《孝经·开宗明义》中明明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们这些主动献祭自己,甘愿被吃的人,却违背了“孝”的本意和传统。(嘲弄)这吃人的文化,竟也自相矛盾,真是大大的笑话。
    【画外音:狗吠之音。
    我: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吃我了。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接杀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祸祟。为了吃我,他们尽弃前嫌,互相联络,布下罗网,齐心协力,逼我自戕。我最好是解下腰带,悬梁自尽;于是,他们没了杀人的罪名,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地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这群懦夫,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画外音:呜呜咽咽的笑声。
    我:天好黑呀,月光又消失了。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黑暗中,到处布满了凶恶的眼睛。这些想吃我的人,他们的心思并不一样,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就应该吃;一种是知道不该吃,可仍然要吃,不自知地做了帮凶。他们吃掉的不仅是我的皮肉,还有他们自己的魂灵。(悲叹)悲哀呀,人为什么要吃人呢?因为不平等,因为不许清醒,因为不许反抗。
    【画外音:悲伤的哭泣声。
    我:母亲,别为我悲伤,不要为我哭泣。
    【追光亮起,母亲出现在光柱里。
    母    亲:我怕你死去。
    我:人终将是会死的。
    母    亲:我想起了你那可怜的妹妹。
    我:妹子那么小,就被大哥他们给吃了。
    母    亲:你不是也吃了她的肉嘛。
    我:(惊)我没有吃过……
    母    亲:肉混在饭菜里,你一并就着吃了。
    我:(痛苦)这怎么可能。
    母    亲:你既然已吃过人肉,何必要再被别人吃了呢。
    我:我……
    母    亲:(哀伤)不要被吃掉!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追光暗,母亲隐去。
    我:(悲恸欲绝)四千年来,这个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清楚,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虽说是无意,却也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我竟然也吃过人。现在,轮到自己要被吃了。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但现在终于明白,难见真正的人!
    【几柱追光亮起,将我围拢住。
    【灯光变幻,书房里古籍、线书、纸墨笔砚、卷轴画卷的投影布满舞台。
    【画外音响起:
    (孩子童音)人之初,性本善。
    (赵贵翁音)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孩子童音)性相近,习相远。
    (陈老五音)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孩子童音)苟不教,性乃迁。
    (大哥之音)朱秦尤许,何吕施张。
    (孩子童音)教之道,贵以专。
    (周嫂之音)孔曹严华,金魏陶姜。
    我:(害怕、捂住耳朵)不要念了,不要念了。(惶恐)你们这群青面獠牙的恶魔呀,一个个脸上显着怪笑,牙里泛着血光,张着血盆大口,凶狠地瞪着我,一步一步地逼向我。(舞台霎时布满红光,响起火焰燃烧声音)不要烧我!不要吃我!(悲号)我想活……(崩溃)大哥,救我……
    【我倒下了,蜷缩在舞台上,身体慢慢停止了抖动。
    【舞台灯光渐暗。
    【“吱扭”一声开门响,舞台右侧的一扇门开了,门外的阳光泻进屋内。
    【大幕徐徐落下。
     

    第二幕

     
    【家宅客厅。
    【大幕开启,舞台上呈现出的是一间江南旧式士大夫家庭的客厅。
    【舞台天幕正中,供奉着孔圣人画像。屋中,桌、椅、凳、柜、案,一应俱全。所有家具既古朴,又雅致。桌上的茶壶、茶杯、托盘等器皿,都十分的讲究精美。右墙上,悬着一扇古韵而明净的窗户,透过其中可隐约看到屋外的花园。右墙下方的长条案上,摆放着一架方棱棱的古老苏钟,正独自迈着悠然的步子,发出“嘀嗒嘀嗒”之音。苏钟的旁边,整齐地堆放着几本古旧的线装书籍。左墙壁上,悬挂着两幅古人所作的墨宝。左墙角处,放着一个青花瓷的卷缸,里面插放着一些卷轴画卷。
    【舞台左侧靠前处有一道门,通向我的房间,却紧闭着。
    【此时,屋内悄然无人。一缕明媚的阳光从窗外洒进屋子,整个客厅明亮而静谧,给人惬意舒然之感。
    【俄顷。
    【脚步声和说话声从幕后传来。
    【周嫂扶着母亲出场,陈老五跟在后面。
    母    亲:(坐定)陈老五,大爷呢?
    陈老五:大爷送客去了。
    母    亲:谁来了?
    陈老五:县衙里来了人。
    母    亲:是催二爷上任的事么?
    陈老五:应该是的。
    母    亲:(想起周嫂,招呼着)周嫂,你看我光顾着想心事了,忘了招呼你。快坐下,就当这里是自己家,不要客气。
    周    嫂:(笑)老太君,您不用招呼我,我跟您不见外。
    母    亲:陈老五,给周嫂看茶。
    【陈老五应承着,给周嫂倒茶。
    周    嫂:老太君,听说您就要抱大孙子啦。我给您道喜了!
    母    亲:是呀,大媳妇马上就要临盆了,希望一切顺利。(转头向陈老五)稳婆来了没有?怎么说?
    陈老五:老夫人,您不用担心,稳婆今天一早就来了,一直陪着大奶奶呢。说大奶奶胎气勃盛,脉象平稳,准能生个大胖小子。
    周    嫂:(媚笑)您就是福命,注定儿孙满堂,家业兴旺。
    母    亲:(叹气)唉,就要抱孙子了,我自然是高兴。可凡事总有不尽人意的地方,我现在是喜忧参半。
    周    嫂:您还在为二爷的疯病,心烦?
    母    亲: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自小聪明伶俐,念书也用功,原本想着他能考取个功名,光宗耀祖。谁承想竟害了这种病,整天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看着让人心疼。
    周    嫂:二爷满腹经纶,是人中龙凤,自有天神护体,肯定会好起来的。
    母    亲:借你吉言。(微笑)今天把你请来,是有件事,想托付你。
    周    嫂:有事您说。给您办事是我的荣耀,我准保全心全力地办好。
    【大哥上场。周嫂急忙起身见礼,大哥还礼。
    大    哥:(向母亲躬身施礼)儿子给母亲请安。
    母    亲: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和周嫂说冲喜的事。
    大    哥:一切听母亲安排。
    母    亲:周嫂,朝廷久闻二爷的美名,仰慕他的才学,所以在县衙给他安排了官职。可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赴任呢。二爷的病一直不见好转,我们很着急,想请你帮帮忙。
    周    嫂:(不解)我……
    母    亲:你平日里接触人多,保媒牵线,成就了不少好事。你能不能也帮我们给二爷说个媒,找户人家,借着娶亲,给二爷冲喜,他的病自然就好了。你觉得怎么样?
    周    嫂:冲喜是好事,不知你们有相中的人家么?
    母    亲:那倒没有。不过以我们家的名望,终须找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才是。
    周    嫂:老太君,你们是咱这地方上的大户人家,书香门第,人人崇敬。给你们说媒,我自当竭心尽力。(为难)可是……
    母    亲:你什么为难之处,尽管直说。
    周    嫂: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二爷现在的疯病,恐怕没有人家愿意接这门亲事,不好找呀。
    母    亲:我儿子饱读诗书,才华过人,现在只是一时的“失心疯”,很快就会痊愈的。他如今官职在身,况且,以我们家的名望,会找不到迎娶的人家?
    周    嫂:老太君,您别着急,事情总是可以办到的。只是外人不知二爷的内情,听多了风言风语,难免心中猜疑,所以,有些棘手。
    【大哥示意陈老五,取过一包东西,递给周嫂。
    大    哥:周嫂,这是纹银二十两,你拿去买包茶叶喝。事成之后,我一定再重重答谢。
    周    嫂:(假意推辞)大爷,您太客气了,买茶叶哪用得了这许多钱。
    大    哥:别推辞了,收下吧,冲喜的事情,你多费心。
    周    嫂:(高兴)谢谢大爷。二爷现在是高官得做,骏马得骑,谁嫁了他,那是谁的福气。您和老太君放心,我就是不吃不睡,也保证给二爷寻个好人家的姑娘娶过门。
    大    哥:拜托。此事务必要快。
    周    嫂:明白,我这就去张罗,您听我的喜讯吧。
    【周嫂向母亲、大哥施礼,下场。
    母    亲:这个周嫂,就是个满眼势利、见钱眼开的刁妇。
    大    哥:母亲,您不用和这种人一般见识,只要她给我们把事情办好,就成。
    母    亲:县衙里来的人,怎么说?
    大    哥:他代表知县大人来催问,说吏部分配二弟上任的文书已到了最后期限,明天二弟必须要去县衙报到。
    母    亲:(着急)明天,这怎么可能?
    大    哥:您放心,县衙上下我都打点过了,不会有问题。
    母    亲:可吏部派遣任职的文书,终究悬在那里。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大    哥: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让二弟赶快好起来。
    母    亲:你看他的情况,好些了么?
    大    哥:没有,还是满嘴疯话。
    母    亲:是呀,昨天我去看他,他还是那样的疯傻,嚷嚷着说别人要吃他,还让我劝你们以后别再吃人,这疯病一点不见轻。(哀伤)唉,经也念了,佛也拜了,功德钱也捐了,可怎么就是不见他好转呢?
    大    哥:我已经请了何郎中过来,让他给二弟诊脉。
    母    亲:他不是找托词,一直不愿意来么。
    大    哥:我下了重金,他马上就到。
    母    亲:之前请了那么多大夫都没看好你二弟的病,何先生能行么?
    大    哥:我想这就是他一直不肯来的原因。但只要钱够了,他还是来了。他来了,我们就又多份希望,毕竟他祖上在宫里做过太医。
    母    亲:但愿能有转机。(心疼)苦了你了,这么一大家子,全仰仗你。
    大    哥:为母亲分忧、为这个家分忧,是我这个做长子的分内之责。
    母    亲:唉,好好的日子,谁想你二弟竟失了疯,害的咱们招人笑话,真是家门不幸。
    大    哥:命中注定。准是二弟命里要遭此一劫,您不必太过伤心。
    母    亲:之前你说,要请道士来做法事驱邪鬼,什么时候操办呀?
    大    哥:就在今天,后院的道场已经布置好了。
    母    亲:今天好,赶快驱驱这院子里的邪气,不要影响了我宝孙降世。
    大    哥:母亲,一会儿道士做法,您不要露面,免得惊扰您。
    母    亲:请来的道士,法力如何?
    陈老五:老夫人,做法的这位道长是赵贵翁推荐的,据说乃天尊下凡,神通广大。我刚才见了,那真是一身的仙风道骨,绝非凡人。道教法事,涵盖乾坤,包孕穹宇,法力无边。只要道长施了法术,所有魑魅魍魉都能被赶跑。
    母    亲:(高兴)那就好。
    大    哥:陈老五,道士做法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否则旁人会认为我们家招了邪鬼。我不想予人话柄。
    陈老五:大爷放心,这件事我决不会对任何人讲。
    母    亲:佛祖保佑吧!没了邪鬼,咱们家就又可以太平无事了。(对大哥)你忙着吧,我去佛堂再念念经,求佛祖发慈悲。希望佛道齐心,共佑咱家。
    大    哥:辛苦母亲。
    【陈老五要陪母亲去后宅,母亲拒绝。
    母    亲:陈老五,你不用跟着我,留下陪大爷吧,他的事情太多了。
    【母亲下场。
    大    哥:(对陈老五)何先生应该快到了,你去院门口迎一下。
    【陈老五应承,转身下场。
    【大哥在场上踱步,想着心事。他望着通向我房间的那扇门,停住脚步。思索片刻,他轻步走到门旁,侧耳倾听屋内的情况。见无动静,他转身走向孔子像,点燃三根香,躬身三拜,上香。
    【这时,侧幕脚步声起。何先生与陈老五上场。
    大    哥:(笑迎、施礼)何先生好。
    何郎中:(还礼)见过大爷。
    大    哥:有劳何先生。
    何郎中:客气客气。令弟现在何处?
    大    哥:我带您去。
    【大哥和何郎中,走向侧幕,推门而入。
    【陈老五在台上整理家务,擦拭屋内家具。
    【周嫂风风火火上场。
    周    嫂:陈老五。
    陈老五:周嫂,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    嫂:我这人向来办事麻利。老太君和大爷呢?
    陈老五:老太君在佛堂念经求佛呢。大爷正陪着何郎中,在……(一指那扇门)
    周    嫂:咳,请那么多郎中也是白费,能看的好吗?那可是疯病。
    陈老五:疯病也是病。
    周    嫂:这可不是一般的病,要是能看好,早就好了,花钱都是打水漂。
    陈老五:这是大户人家,舍得花钱,不怕折腾。
    周    嫂:(低声)你家二爷,还疯的那么厉害?
    陈老五:(小声)一点不见轻,整天喊着说,我们要吃他,还劝我们别再吃人。
    周    嫂:(嘲笑)就你,还有胆子吃人。
    陈老五:(调戏)我最想吃的,就是你。
    周    嫂:(娇嗔)讨厌!再胡说八道,小心你也害了疯病。
    陈老五:疯病,那是富人的病。衣食不愁,吃饱了闲的,整天胡思乱想,不疯才怪。我是下人,伺候人的人,得不了这富贵病。
    周    嫂:人家得了疯病,家里能养着;你得了,就没人管了。
    陈老五:那你管不管我呀?
    周    嫂:(调笑)你再不积口德,我咒你也中邪。
    陈老五:(诡笑,从衣服里头拿出个小红包)我早就请了护身符驱邪,不怕。
    周    嫂:你可真够鬼机灵的。
    陈老五:没办法,天生的苦命,没钱没势,只能请神仙护着点。别光顾着说我,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周    嫂:(得意扬扬)妥了。
    陈老五:(不信)这么快?
    周    嫂:我周嫂是谁呀!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没有办不成的事。
    陈老五:佩服。哪家姑娘呀?
    周    嫂:陈秀才的女儿。
    陈老五:(惊)那个……行吗?
    周    嫂:怎么不行!有人家愿意嫁,就不错了,还想挑肥拣瘦。
    陈老五:真有你的。
    周    嫂:以前他们仗着是大户人家,都不拿正眼看我们。这回好,二爷得了疯病,尽人皆知,真是给他家光宗耀祖了。指不定他们家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现在遭报应了。(套话)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跟我说说。
    陈老五: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    嫂: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听到后院叮咣的闹动静。是不是有事呀?
    陈老五:(环顾左右无人,神秘地)道士正做法事呢。
    周    嫂:怪不得刚才在他们家门口,有乌鸦一直叫。他们肯定是从前做了坏事,现在家里招了恶鬼,所以才请道士驱邪。我就说,这些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没一个是好东西。
    陈老五:是不是好东西,跟咱们没关系。(严肃)我可告诉你,道士做法这事,你不许说出去。
    周    嫂:(撩逗)我偏说,你能把我怎么样?
    陈老五:(坏笑)那我就晚上去你家,真的吃了你。
    周    嫂:滚一边去,(笑)你这个挨千刀的。放心吧,我的嘴最严了。(感慨)人这一辈子,风水变换,福祸难知。就说这次冲喜的事,过去他们再怎么不拿眼皮子夹我,如今还不是巴巴地来求我。
    陈老五:(讽刺)没有你,他们还真找不上这“好人家”。
    周    嫂:少说风凉话,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是我,他们根本找不着人家。赶巧,人家陈秀才也急着把姑娘打发出去,两好并一好,我这是积德行善。
    【大哥、何先生开门走出来。大哥把门关好。
    大    哥:何先生,您看如何?
    何郎中:令弟的脉象杂乱,心神已散,情况不妙。
    大    哥:您有什么办法么?
    何郎中:我看令弟所患,非一般的病症,他的疯病非常怪异。我这就回去开两副药剂给你们,那是我调理心神的祖方。你们给令弟服下,如果不见效,说明二爷不是身体的病恙,而是招了脏东西,你们就要另请高人啦。
    大    哥:(点头)晓得了,劳烦您。
    何郎中:我不多叨扰,告辞了。
    大    哥:陈老五,代我恭送何先生。然后,你把老夫人请来。
    【陈老五和何郎中下场。
    周    嫂:大爷,我回来了。
    大    哥:周嫂,辛苦你了。你在这里稍候片刻,休息一下,我很快回来。
    周    嫂:没关系,您先忙您的,我在这等着。
    【大哥急匆匆下场。
    周    嫂:这是什么人家,把我一个人撂这,有失礼数。
    【周嫂四处望望,打量着客厅。好奇心突起,她蹑手蹑脚来到门旁,仔细听听屋里的声音。不见里面有动静,略有失望地走回,坐下。周嫂闲极无聊,又站起身,在客厅里闲转,翻翻这,看看那。
    周    嫂:(拿起桌上的茶杯,仔细观看,又掂掂分量,不禁啧啧称奇)大户人家的东西,就是阔气。(打开茶叶罐,捏起一撮茶叶,提鼻一闻)真香,肯定是上好的明前茶。
    【周嫂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掏出自己的手帕,在桌上铺平,拿起茶叶罐,倒出一些茶叶,用手帕包裹好,揣入怀中。
    【幕后传来脚步声,周嫂盖好茶叶罐,赶忙坐好,装出气定神闲之态。
    【母亲和陈老五上场。
    母    亲:周嫂,你来得好快,有消息了?
    周    嫂:老太君,给您报喜了,我给二爷选了个好人家。
    母    亲:(大喜)谁家的姑娘呀?
    周    嫂:东街陈秀才的千金。
    母    亲:(大惊)啊!他的女儿,出了名的生性凶悍,那是个悍妇。而且,听说她天生没头发,不人不鬼的,至今嫁不出去。这怎么行?
    周    嫂:老太君,您不能这样想。陈秀才是秀才出身,他女儿也算是书香门第里的大家闺秀。人虽然脾气差了点,可恶鬼怕凶神,嫁过来没准就把二爷的疯病给镇住了。再者说,人难看怕什么。正所谓:丑媳、近地家中宝。她过了门,肯定会好好伺候二爷,恩恩爱爱,夫妻俩的日子美着呢。
    母    亲:(不情愿)这……容我想想再说吧。
    周    嫂:我可是和陈秀才费尽了口舌,人家才勉强答应的。您要赶快决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母    亲:(岔开话题)陈老五,何先生呢?
    陈老五:何先生回去给二爷抓药了。
    母    亲:他刚才看过二爷,怎么说?
    陈老五:他说二爷的病很怪,如果药剂不管用,准是二爷招了邪,得另想办法。
    母    亲:他也这样说。
    周    嫂:老太君,我觉得二爷无缘无故害了疯病,一定是中了邪。(热忱、认真)我有个叫魂的法子,可以破二爷身上的邪。
    母    亲:(急切)你快讲。
    周    嫂:找出一件二爷穿过的衣服,在火盆上烤一烤,然后背着衣服往远处跑,找个僻静地方埋了,二爷身上的邪魔就入了土。回来的时候,一路叫着二爷的名字直到进院子,二爷的真魂就回来了。
    母    亲:管用么?
    周    嫂:这是我娘家那边的老法。我娘就跟我说过,她见过好几档子别人中邪的事,都是用这个法子把人治好的,可管用了。
    母    亲:(兴奋)太好了。周嫂,你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我这就安排。
    【大哥急匆匆上场。见到周嫂在场,有些碍于开口。
    周    嫂:(识趣)老太君,我去后宅探望一下大奶奶,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周嫂下场。
    母    亲:(急切)你这是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大    哥:母亲,道长已做完法事,离开了。
    母    亲:他把邪鬼驱走没有?
    大    哥:他说邪鬼已被镇住,赐了我一道符,说让二弟喝下辟邪。
    母    亲:陈老五,快去端碗参汤来。
    【陈老五下场。
    大    哥:母亲,方才道长还说,二弟为女鬼所缠,怨气很重,咱们家也被煞气笼罩。而且赶上孩子降生,女鬼更为张狂,恐怕家里会有血光之灾。
    母    亲:会怎么样?
    大    哥:(紧张)会害了婴儿性命。
    母    亲:不能让这恶鬼害了你二弟,又来断我们的香火。他有办法破解么?
    大    哥:(犹疑,吞吞吐吐)道长说,二弟喝下符咒,若还不能祛除恶鬼,就……
    母    亲:就什么?
    大    哥:就只能将他火焚,才能彻底消了这灾祸。
    【母亲吃惊不已。陈老五正端着参汤上场。大哥见到他,止住话语。
    【大哥赶快掏出符咒,在茶杯中点燃,然后将灰烬倒入汤中。
    【陈老五小心翼翼地端着汤,开门进屋去。
    母    亲:(半晌)就没有其他办法么?
    大    哥:(难过)别无良策。
    母    亲:(伤心)我苦命的儿呀……
    大    哥:母亲,极刑事关两条人命和咱们家运势,我想去请赵贵翁来商议商议。
    母    亲:对,赵贵翁饱读诗书,是咱们这十里八乡唯一的贡士,德高望重,见识广。请他来商量之后,再定夺吧。
    大    哥:谨遵母亲之命。
    【陈老五端着汤,开门出来。
    大    哥:他喝了么?
    陈老五:二爷只喝了一小口,说汤里是人肉,有怪味,就不肯再喝了。
    大    哥:(着急)这不行,都要喝下去,才有效。(接过汤碗)我去喂他。
    【大哥开门进去。
    母    亲:陈老五,你刚才看二爷,好些了没有?
    陈老五:(支吾)我看二爷……强了一些,肯定会好的。
    母    亲:你真觉得他好些了?
    陈老五:(敷衍)嗯。
    母    亲:看来道士做法起作用了。不用走到那一步了。
    陈老五:哪一步?
    母    亲:你不要多管。现在下去,找件二爷从前穿过的衣服,按照周嫂说的那样,给二爷喊喊魂,借着这好势头,赶快让二爷好起来。
    陈老五:老夫人,您放心,我这就去办。
    母    亲:记住,跑得远远的。
    陈老五:得多远?
    母    亲:越远越好,跑到你没力气、实在跑不动的地方,再把衣服埋了,埋得深一点。让邪气离我们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祸害我们。
    【陈老五应承,下场。
    【大哥端着汤碗出来。
    母    亲:喝完了吗?
    大    哥:(摇头)利害关系,何去何从,我都跟他讲了。但怎么劝,他也不肯喝。疯病一点不见好,真急人。母亲,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了。
    母    亲:陈老五说,你二弟见好。
    大    哥:我看不像。眼下孩子很快就生下来了,二弟若疯病不除……万一让赤子沾染邪魔,恐怕会……
    母    亲:你快去请赵贵翁。
    赵贵翁:不用请了,我来了。
    【话音刚落,赵贵翁和赵公子上场。
    赵贵翁:老夫人,我不请自来,您别见怪。
    母    亲:太翁,您能来,我们家可是蓬荜生辉呀。
    【大哥给赵贵翁见礼,而后给赵贵翁上茶。
    【赵公子给母亲见礼,然后神情木然、规规矩矩垂立在赵贵翁身后。
    赵贵翁:犬子即刻要去府衙履新。临行前,我一定要带他来向老夫人辞行。
    母    亲:令公子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将来前途无量。
    赵贵翁:老夫人过誉了,您平常对他关爱有加。他有今日的成就,都是托您的福。
    母    亲:令公子此次升任什么官职呀?
    赵贵翁:(轻描淡写)小职务,在府衙任训导。
    大    哥:那可是正七品的官阶呀。恭喜太翁,恭喜赵公子。
    赵贵翁:何喜之有,我捐纳了五千两银子才得来的。
    母    亲:您老家大业大,换作别人可拿不出这些钱。
    赵贵翁:五千两虽说不是个小数目,但对我来讲,无伤筋骨,算不了什么。为儿女操劳一辈子,这回终于可以省心了。读书人,十年寒窗之苦,只为一朝金榜题名。有了功名才能有仕途和官爵,这才是读书的意义。
    大    哥:太翁洞悉万物,所言极是。
    赵贵翁:大丈夫,始终要以修身齐家平国治天下,为志向。
    大    哥:您胸怀天下,令人感佩。
    赵贵翁:(得意地笑)哪里,哪里。听说,你们也为二公子捐纳了?
    母    亲:都是他大哥费心操办的。
    赵贵翁:纳了个什么官职呀?
    大    哥:回太翁,我们宅小力薄,给二弟只捐纳了一个县衙里的巡检之职。
    赵贵翁:如今,国库空虚,鬻爵价格不菲,得此官职,已属不易。
    大    哥:县衙的巡检,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小官阶。正七品以下,皆为参下官,和令郎实在无法相比。
    赵贵翁:(得意)哎,不必自谦,都是为朝廷效力。儿呀,就此向老夫人辞行吧。
    赵公子:(给母亲跪下)给老夫人叩首,向老夫人辞行。恭祝您老人家,万福金安,老如松柏,福寿绵长!(三叩首)
    母    亲:好好,快起来吧。
    赵公子:(向大哥躬身施礼)向大哥辞行。
    大    哥:(还礼)祝贤弟此行顺利,官场得意,青云直上,飞黄腾达。
    赵公子:谢过。
    大    哥:今后在官场之上,还请多多提携我二弟。
    赵公子:弟,谨记。
    【赵公子说完,重新规规矩矩垂立在赵贵翁身后。
    大    哥:太翁,您老德高望重,教子有方。如今令郎仕途得志,大展宏图,将来定是国家的中流砥柱,实乃国之幸也。
    母    亲:说得是,令公子知书识礼,必成大器。将门出良才,虎父无犬子,青出于蓝胜于蓝,令人羡慕。
    赵贵翁:我的家风是严苛了一些,但都是为了他们好。玉不琢不成器!老夫人的两位公子,也堪称天之骄子、卓绝群伦。
    母    亲:我家长子倒是不假,年轻有为,独撑家业,里里外外全靠他一人主持。
    赵贵翁:他可是我们这里有名的孝子。
    母    亲:他很孝顺,之前我身体染恙,他还想割掉自己的肉,给我做入药的引子。
    赵贵翁:割股奉母,乃大义大孝之所为,堪比介子推的忠孝之举,值得称赞。(转向赵公子)是你辈效仿的典范。
    【赵公子连连称是。
    赵贵翁:老夫人,您有福气。
    母    亲:唉,哪敢说福气呀。我家二子的情况,您最清楚。如今县衙催着上任,大儿媳临盆在即,实在让人忧心。
    赵贵翁:我今日来,也是想问问法事的情况。
    大    哥:谢谢太翁惦念。我已按照您所荐,请那位道长来做了法事。
    赵贵翁:他怎么讲?
    大    哥:道长说家里被煞气笼罩,二弟为女鬼所缠,怨气很重。如果不能驱除恶鬼,恐怕对即将降世的赤子不利,会有血光之灾。
    赵贵翁:如何破解?
    大    哥:迫不得已,最后只能火焚驱邪,以绝后患。
    赵贵翁:除此,别无他法?
    大    哥:没有。
    母    亲:我们想去请您,就是为了商议此事。
    赵贵翁:你们有什么想法?
    母    亲: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孙子,两条人命,我没有主意。
    赵贵翁:我不解的是,你们平日里也没有与人结怨,哪来的女鬼,还有那么大的怨气呢?
    母    亲:我也是想不出来,我们从来也没有招惹过谁呀!
    大    哥:(思索)会不会是我妹妹……
    赵贵翁:前年殉夫的那个?
    大    哥:自从妹子死后,二弟就开始神情恍惚起来。
    母    亲:说得是。可她殉夫的事,起初二爷是不赞同的,她来纠缠二哥做什么?
    大    哥:大概是死后怨气太重。
    赵贵翁:哪来的怨气。她过门不到一年,丈夫病故,作为妻子,理应随夫同去,以守贞洁。回到娘家,你们安置她在房中绝食自尽,成就了她贞洁刚烈的美名,堪称现世孟姜女。这事,至今还为人们所称道。
    大    哥:是呀,我们没有做错。
    赵贵翁:古训称: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若不是你们成全,宗祠怎么会为她修了贞节牌坊,供后人传颂。她应该感谢你们才对。
    大    哥:太翁,我们都是依仗您的贤德。想当年,您女儿才五岁,只因拿了男仆给的糕饼吃,您就让她绝食自尽,守住了贞洁之名,成就了一段佳话。
    赵贵翁:那算不得什么。古籍有载: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自古,男女尊卑有别。男女之大防,绝不可以僭越。她吃了男仆给的糕饼,惟有饿死,才配称为我的女儿。
    母    亲:太翁家风,一向严谨,令人敬仰。我们也自恃世代书香,圣人弟子。平日里尊奉圣经贤传,不敢越礼妄为,却不想招此无妄灾祸。
    赵贵翁:君子坦荡荡,何所畏惧。终究,邪不侵正!
    母    亲:可现在情势紧迫,该如何是好?您给拿个主意吧。
    赵贵翁:(笑而不答)家事为大,我是外人,主意还需你们自己拿。(问大哥)你说是吧?
    大    哥:法事过后,若鬼邪荡除,最好。否则,为了护住根苗,延续宗族香火,只能做出牺牲,大义灭亲。
    赵贵翁:(点头)是君子行事的风范。
    大    哥:母亲,您的意思呢?
    母    亲:(神情痛苦)我失了女儿,不想再没了儿子。
    赵贵翁:老夫人,您要明大义。正邪不两立,我们饱读诗书,乃宗法正统,对邪门歪道决不能留情姑息,否则祸患无穷。(转向赵公子)你说是不是?
    赵公子:父亲说得对,舍生取义,维护正道,古今使然。
    赵贵翁:听闻二公子犯疯病时,说我吃了自己的女儿,吃了他妹妹,现在还要吃他。这分明是鬼邪缠身,妖言惑众。老夫人,像此等洪水猛兽,如不灭除,你们家将前程尽毁。到那时,会被人们戳破脊梁骨。
    大    哥:母亲,您切不可糊涂。
    【母亲不作声,慢慢地点头应许。
    大    哥:我去安排,及早做好准备。
    赵贵翁:此事不宜宣扬。
    大    哥:明白。
    赵贵翁:唉,这也是无奈之举。但愿道长兴法有效,免得最后的极刑之苦。
    【陈老五气喘吁吁地跑上。
    陈老五:给太翁见礼。(向母亲)老夫人,我回来了,衣服埋的可远了。
    【母亲神情黯然,不语。
    大    哥:陈老五,随我来。
    【大哥、陈老五刚要下场,侧幕的门开了,所有人怔住。
    【静场。
    【少顷,我慢慢从门内走出。
    我:(注视着大家,然后给赵贵翁施礼)小侄见过太翁。(向母亲)逆子拜见母亲,让母亲挂念,实乃不孝。(向大哥施礼)拜见大哥,令你操心了。
    母    亲:(惊)你好了?
    我:回母亲,我好了。
    大    哥:没事了?
    我:没事了,不会再说疯话了。
    大    哥:(欢喜)你终于好了,可急死我们了!
    我:让母亲和大哥为我费心,实在过意不去。今已痊愈,以后再不会生事端了。今晚我就向母亲、大哥辞行,明日一早前去县衙履新。
    母    亲:(惊喜,拉住我的手)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
    赵贵翁:(激动)道长真乃神人也!
    陈老五:(信服)道长果然是天尊下凡!
    赵公子:祝贺仁兄摆脱劫难,以后定有一番作为。
    我:谢谢抬爱。
    赵贵翁:老夫人,恭喜啦!
    母    亲:(欢喜)多亏了太翁帮忙!
    【画外音: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之音。
    周    嫂:(跑上)老太君、大爷,给你们报喜了,大奶奶生了,是儿子!
    赵贵翁:老夫人,天赐石麟,德门生辉,大喜大喜!如今佳儿病愈,麒麟降世。双喜临门!可喜可贺!恭喜恭喜!
    母    亲:神佛保佑!神佛保佑!无量天尊!阿弥陀佛!
    周    嫂:(看见我,惊讶)二爷怎么出来了?
    母    亲:(笑)他没事了。
    周    嫂:(激动)老法真是灵验!那陈秀才的事……(母亲“哼”了一声)老太君,您放心,这回我一定给二爷选个金枝玉叶,您就坐在家里等着她们踩破了门来求您吧。
    母    亲:(高兴)我要去抱抱大孙子喽!
    【母亲、大哥和众人兴冲冲地赶往后宅,下场。
    【我一个人呆立在场上,漠漠注视着孔圣人的画像,然后环顾这陌生的客厅。
    大    哥:(返场)正找你呢,快跟我一起去热闹热闹,看看你的侄儿。
    【画外音:又是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之音。
    我:(悲伤)我完了……救救孩子……
    大    哥:(关切)不要再说疯话!小心没了命。
    【大哥拽着我,匆匆下场。
    【幕后传来人们的欢喜笑声和鼓乐吹奏声。
    【大幕徐徐落下。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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