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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色满长安(陈彦)
  • 人    物:
    秦存根——秦记葫芦头泡馍掌门人。出场时44岁。
    贺兰彩——秦存根老婆。出场时41岁。
    大    宝——秦存根大儿子。出场时20岁。
    二    宝——军人。出场时19岁。
    三    宝——出场时17岁。
    四    宝——出场时15岁。
    五    宝——出场时14岁。
    且    住——秦存根的六儿子,也叫六宝。公务员。出场时13岁。
    秦燕妮——秦存根小女儿。演员。出场时10岁。
    路    福——秦家收养的义子。出场时28岁。
    宋双双——大宝媳妇。出场时30多岁。
    娟    子——二宝媳妇。出场时18岁。
    乔    娜——三宝媳妇。出场时30多岁。
    秋    桃——四宝前媳妇。出场时20岁。
    婆    姨——四宝媳妇。出场时40多岁。
    小    翠——五宝媳妇。出场时20多岁。
    童莎莎——且住夫人。出场时20多岁。
    汪水生——秦燕妮丈夫。演员。出场时20多岁。
    秦天柱——大宝的儿子。
    重    生——五宝的儿子。
    秦甜甜——且住的女儿。
    花朝阳——啥赚钱经营啥。出场时39岁。
    花    嫂——花朝阳媳妇。30多岁。
    牛根才——片警。出场时20岁。
    无名氏——出场时20多岁。
    儿    子——无名氏儿子。出场时10岁。
    女    儿——无名氏女儿,出场时10岁。
    街坊邻居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食客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有的后来也许是他们的子孙。
    电视台记者、主持人。
    债主甲、乙、丙、丁。
     
    第一幕
     
    时    间:1978年冬。
    地    点:长安城中秦家院子。到处都残留着未化的雪迹。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院落,在南城墙巷的低洼处。秦家大门正对着破败的老城墙。那时城墙还千疮百孔,进城出城不用走城门,到处都是可以钻出溜进的“窟窿”“眼睛”。成群的孩子整日在这里逗狗、“逮羊”、打“地雷战”“地道战”。
    【秦家是长安的老户,虽说占着一点低洼地盘,却满院子都显出一种贫寒瘠薄象来。几间老瓦房,椽破檩朽;一溜低矮的牛毛毡棚,也是仄仄斜斜,漏洞百出。
    【一棵树冠很大的老红枫和几棵柿子树,在残风中瑟瑟发抖。
    【两个土红色大陶水缸,闲置在院子一侧,一个已经残缺了几个豁口。
    【幕启时,悬挂在屋檐下的小广播,正播“早上曲”《东方红》。
    【秦家院子右侧是一个菜市场,不时有喊叫“面南瓜”“卷心白”“陕北土豆”的声音,也有叫卖“油茶”“枣沫糊”“疙瘩剁”的。
    【院子左侧是省秦腔剧团,一早就传来了吊嗓、练唱、乐器声。有扔上半空的枪棍,竟然乱飞到了秦家院子,很快就有剧团穿了练功服的人过来讨要。
    【院子中间安着一个水龙头,是供附近几户人家吃水、洗涮的。
    【水龙头今天冻得很死,任大宝、三宝、四宝、且住(六宝)弟兄几个拿铁棍敲,用枯草烧,水仍化不出来。等着接水的邻居越来越多。
    邻居甲:我操,这冷怂长安,夜黑上茅房,差点把锤子冻掉了。
    邻居乙:也找不下媳妇,留着就是个挂件儿。
    邻居甲:看你说的,挂着到底美么。
    【大家哄笑。
    邻居丙:(用鼻子深深吸了吸)哎哎,闻着没有,谁家好像炖肉了。
    众:就是,香!
    邻居甲:狗日有哇,不过年不过节的,还炖这万货。
    邻居丁:还能是谁家。(用鼻子耸耸秦家)
    邻居甲:大宝,你家真炖肉了?我夜黑跑了两趟公厕,感冒屁了,这阵儿啥也闻不出来,得是炖了?
    且    住:没有,哪个驴日的炖肉了。
    邻居甲:我就说么,秦家还“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邻居丁:有情况,好像还不是炖肉。(顺着香气朝前嗅着)绝对有情况。
    【10岁的秦燕妮端着尿盆出房。
    秦燕妮:我家没有煮猪大肠。
    邻居丁:嗯,对,是猪大肠的味道,就是当年老秦家卖葫芦头泡馍的那个味儿。
    【邻居丁继续朝前嗅,秦燕妮拿尿盆挡住了去路。
    邻居丁:看这娃,碎碎的,心眼儿还稠得很,拿尿盆挡叔哩。
    秦燕妮:我家没煮猪大肠。(继续挡)
    【邻居丁也故意朝前闯,一不小心滑了一跤,将尿盆打翻在地。
    邻居丁:你个碎女子,一早就拿热尿管待叔哩。
    【众哄笑。
    【这时水龙头“哗”地开了,大家就急忙抢着接起水来。
    【剧团的道具枪又飞过了墙头,秦燕妮去抢,扮作林冲的汪水生跑过来要枪。燕妮被汪水生英俊的扮相看呆了。
    秦燕妮:水生哥,一早就唱戏呀!
    汪水生:挂衣连排。(故意还拿过枪比划了两下)
    邻居甲:水生,这扮的哪一出啊?
    汪水生:《逼上梁山》。
    邻居乙:林冲,好小子,这可是生角出彩的好戏呀!
    邻居丙:谁扮林冲娘子呀?
    秦燕妮:我,我扮。
    【众笑。
    邻居丙:你能扮林冲娘子?
    秦燕妮:我就能扮,我还扮过小常宝呢。
    邻居丁:好,给水生做媳妇去吧。
    秦燕妮:我就能扮林冲娘子!
    邻居丁:水生,你这就算是把娘子定下了。
    【众笑着打完水,分头离去。汪水生玩着枪花下。
    【大宝用草绳缠起水龙头来;三宝拿两块城砖制作的杠铃练举重;四宝爬到柿子树上搞嫁接实验;且住在红枫树上吊的竹竿上练爬杆;燕妮满院子滚起铁环来。他们全穿着漂染后仍依稀可见“日本尿素”字样的裤子,且都不够尺寸。
    【贺兰彩从房内出。
    贺兰彩:(喊叫)要死呢,一早起来就疯张。这样癫狂,就是把牛吆到肚子里,也管不了半晌。都蹲下,蹲下,到城墙根儿晒会儿暖暖。四宝你给我下来,几棵树都快让你折腾死了还折腾。
    秦燕妮:四哥要在柿子树上给我嫁接梨呢,说可好吃了。
    贺兰彩:放你娘的屁,柿子树上能结出梨来,还不快下来蹲着。等你爸跟二宝回来就开饭。三宝,你还举你妈的X吧举,见天把个城墙砖朝死里举,你是有食不得克化了。(三宝还举,她就拿着擀面棍满院子撵)叫你举,叫你举,举你妈的X哩举。
    【又有邻居戊、己、庚、辛等几个进来提水。
    三    宝:(边跑边喊)妈,妈,人家都笑话你骂你自己哩。
    贺兰彩:笑你妈的X哩笑,有食不得克化了!(终于把三宝撵到墙根下,兄妹几个齐齐蹲了一排,还你戳我我戳你地嘻笑)
    邻居戊:嫂子,娃们早上练练筋骨是好事嘛。
    贺兰彩:你倒说得轻巧,一大家张嘴子货,拿啥喂哩。不蹦跶都朝死里吃哩,还敢蹦跶,一蹦跶就能吃个死。都定定待着,谁再蹦跶就把他嘴吊起来。
    邻居己:(嗅嗅)嗯,闻着肉香了。
    秦燕妮:我家没有煮猪大肠。(被贺兰彩白了一眼,还被且住掐了一爪子)
    邻居己:嗯,是大肠的味道。
    秦燕妮:(快嘴地)我二哥要当兵呢。
    邻居己:验上了?
    贺兰彩:(啪地打了燕妮一个嘴掌)就你嘴快,不说没人把你当哑巴。(打圆场地)哪里验上了,就是去碰碰运气。
    邻居庚:要验上了可得请邻居们咥一顿。
    贺兰彩:那是那是。八字还没见一撇呢。
    邻居辛:嗯,就是香。
    【众提水散去。
    贺兰彩:(又拿擀面杖戳燕妮)部队是你家开的,想去就能去了?就你嘴快,就你嘴快!(燕妮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来回躲着擀面杖)
    【秦存根从外面回来,燕妮一下钻到他怀里直喊“救命”。
    秦存根:弄啥呢,搞得鸡飞狗跳的。
    贺兰彩:你宝贝女子嘴长,把啥都朝出翻。差点连请街道办和接兵领导吃饭的事,都满嘴跑了火车。
    秦存根:(坦然地)不用了。
    【一家人忽地围了上来。
    贺兰彩:咋了?
    秦存根:二宝各项指标都嫽扎了,咱家成分又好,一下就过了。
    【孩子们高兴得跳了起来。
    贺兰彩:肠子都炖下了,还说让人家美美咥一顿葫芦头呢,咥了到底放心么。
    秦存根:请了,人家不来,部队有纪律,说不到征兵对象家吃请。
    贺兰彩:这么好的东西,那就……剩下咱自家咥了?
    秦存根:自家咥!
    【孩子们高兴地嚯嚯起来。
    【突然,穿着一身黄军服的花朝阳,外号叫花哥的,提着一个四喇叭录音机,急急火火跑进院子,四处找着藏身之地。只见他一个箭步催进了那口大陶瓮里,自己把盖盖上了。紧接着,花哥老婆花嫂就追了上来,四处寻找着花朝阳。
    花    嫂:我家那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货难道没来?
    【秦家人愣在了那里。
    花    嫂:存根大哥,兰彩姐,你们可要替我做主啊,狗日花朝阳,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没个正形儿,今天抓鸟,明天套狗的,哪儿热闹哪儿钻,就没成心跟我好好过一天日子。这不,我给人家八姐妹旅社洗床单,好不容易攒了点钱,说是准备给家里买台缝纫机呢,结果让他偷去买了录音机,天天就放那个叫啥子君的靡靡之音。
    三    宝:邓丽君。
    贺兰彩:你倒知道得多。
    花    嫂:哎兰彩姐,你说那声音能听吗?好人都能听邪乎了,还别说一肚子花花肠子的花朝阳。
    贺兰彩:(打圆场地)还真没见,见了姐立马让他回去。
    花    嫂:兰彩姐,你不知道这个不成器的货呀,要早知道,我就是嫁鸡嫁狗,也不会嫁这个祸害瘟哪!
    贺兰彩:姐知道,咋不知道那货。(故意给缸里捎话地)他要再没个正性,我就帮你拿水龙头给他灌,淹不死他命长。
    花    嫂:谢谢姐,我也实在是拿这个死皮货没治了。(下)
    贺兰彩:(用擀面杖敲缸)还不出来,看把日子过成啥了。
    【花哥慢慢从水缸里冒出头来,见老婆已走,得意地唱起了《沙家浜》里的胡传魁:“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遇皇军追得我晕头转向,多亏了阿庆嫂她叫我水缸里面把身藏……”
    【贺兰彩美美给了花朝阳几擀杖。
    贺兰彩:谁家女人摊上你这个球皮膪,算是倒八辈子血霉了。还不快回去。
    花朝阳:唉,住在文艺路上几十年,竟然不懂艺术,一听邓丽君就骂臭流氓,你说那耳朵还配叫耳朵吗?
    【“啪”一杆枪从剧团院子飞了过来,花朝阳飞起一脚踢了回去。大宝、三宝、四宝、且住、燕妮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秦存根:你还真玩得邪性。
    【花朝阳突然用鼻子直嗅,嗅着嗅着就进了堂屋。贺兰彩急忙上前阻挡。
    秦燕妮:我家没煮猪肠子。
    花朝阳:我就说么,怎么一股肉味儿。(还要朝里钻)
    【贺兰彩端直把花朝阳从大门口顶了出去。
    花朝阳:我不吃,就闻闻。我给你们放邓丽君的《甜蜜蜜》。给别人放我是要收费的,一首歌五分,比你家几个小子帮人家拉架子车挂坡强。你听听,听听嘛…… (放《甜蜜蜜》,到底还是被贺兰彩赶门在外了)
    秦存根:都什么玩意儿。
    【又来了邻居壬、癸等几个提水、洗涮的。
    邻居壬:煮肉啦!
    贺兰彩:哪里,就拿猪皮光了光锅。
    邻居癸:还说没有,一条街都在眼气,说秦家一早就煮上肉喽。
    秦燕妮:我家没煮猪肠子。
    邻居壬:对对对,是猪肠子的味道,是这味儿。(深吸了两口)做葫芦头吗?
    贺兰彩:还做南瓜头呢。这年月,秦家还有那口福。
    邻居癸:放心,不蹭你家的饭。
    贺兰彩:不信你到锅里瞧嘛!
    秦燕妮:我家真没煮猪肠子。
    贺兰彩:(美美瞪了燕妮一眼,见提水的人走了,又戳了燕妮一擀杖)悄着,不想吃安生了,你就架个喇叭上城墙喊。
    秦燕妮:我就说没有么,咋了?
    且    住:你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贺兰彩:都乖乖蹲下晒暖暖,我烙馍去,谁不乖就别想咥。哎,五宝呢?
    且    住:一大早五哥就去火车站了。
    秦存根:他老去火车站干吗?
    【弟兄几个都摇着头。
    秦燕妮:我听赖子他们说,五哥是“蹬大轮”、“提皮子”的。
    秦存根:什么叫“蹬大轮”、“提皮子”?
    三    宝:瞎胡说,老五怎么会去干那事,“蹬大轮”就是上电车、公交车偷东西;“提皮子”就是在钟楼、解放路、火车站一带溜钱包的。
    贺兰彩:(啪地甩了燕妮一个嘴掌)再瞎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进房)
    秦燕妮:我妈打我,我妈又打我……(撒娇地哭着扑进父亲怀里)
    秦存根:好了好了,不哭了。(心情有些沉重)
    且    住:谁让你嘴多。
    秦燕妮:我嘴不多,就不多。
    且    住:不多不多,烂萝卜一锅。
    秦燕妮:爸,一会儿你要给我舀多多的肠子,我不要萝卜。
    且    住:嗯,都给你一人舀上,咥死你。
    秦燕妮:我就要多多的,咋了?还是去年过年才吃过猪肠子泡馍,可香了。
    秦存根:好,给你舀得多多的!(抱燕妮进房)
    【大宝收拾起挂在牛毛毡棚上的一盘绳子来。
    四    宝:大哥,今天还出去挂坡呀?
    大    宝:废话,不挂坡干啥?
    三    宝:你们去,我可不去,挂一次才五分钱,把人肠子都能挣断了。
    大    宝:开公交车、电车倒是轻松、洋货,有门路让你去开吗?
    三    宝:可挂坡实在挣钱太少,看我肩膀都挂成啥了。
    大    宝:挣一分是一分,总比让爸妈两个人受累强。
    四    宝:老五真是去火车站“提皮子”了?
    大    宝:再别瞎说,寻着给爸妈添堵不是,怎么会呢。
    且    住:反正不是去干啥好事,我有预感。
    大    宝:他一会儿回来,拽着一块儿挂坡去,不许再满街乱窜。咱们今天到曲江挂,那儿挂坡人少,加上有冰溜子,保准挣钱。
    四    宝:为啥不去西侯地、草场坡挂呢,离家又近,架子车又多。
    大    宝:就是人多,我们才找人少的地儿去。
    三    宝:咋的大哥,害怕了?咱秦家人多势众,弟兄六个往那儿一站,看是玩小刀会呢还是玩斧头帮!
    大    宝:胡说啥呢,又想打群架是吧?前天才让人拍了后脑勺,踢了响沟子,今天就忘了痛是吧?爸不让你们出去,就是怕闯祸。
    三    宝:(嘟哝)光说咱家人多费粮费布,就没发挥人多力量大的作用么。都横起来,看他谁还敢在秦家头上垒窝。
    大    宝:少废话,我说去曲江就曲江,别朝热闹处蹭。收拾绳子,吃了咱就走。
    【弟兄几个嘟嘟囔囔收拾起挂坡绳子来。二宝与初恋情人娟子上,弟兄几个立马钻进牛毛毡棚躲了起来,到处都能看见他们偷窥的眼睛。
    娟    子:(羞涩地)二宝,这下你一当兵,抖起来了,就会把我忘了。
    二    宝:咋可能呢。
    娟    子:咋不可能,咱这一片,前脚当兵,后脚就把对象踹了的有的是。
    二    宝:咋可能呢。
    娟    子:咋不可能,现在最好的事儿就是当兵,你没听说嘛,对象不敢挑花眼,最数当兵前途远。开车司机也不赖,保底还有售货员。我就怕你脚板抹油,一出溜永远不见了。
    二    宝:咋可能呢。
    娟    子:咋不可能。
    二    宝:我向毛主席保证!(啪地一个立正)哎,你妈同意了?
    娟    子:你都当兵了,我妈还能不同意。过去也不是不同意,就是嫌你家人口多,说六个光葫芦,还带一个罢罢女,秦家没日子。今天听说你当了兵,就跟我爸商量,要在你走前……把婚订了。
    二    宝:咋可能呢?
    娟    子:咋不可能。
    二    宝:前天我去,不还拿蜂窝煤铲子朝出拍吗?
    娟    子:别怪她,我妈也是为我好。
    二    宝:咋可能呢?
    【弟兄几个突然在牛毛毡棚里笑得扑哧扑哧的。
    娟    子:啥响?
    二    宝:可能是老鼠,狗日老鼠见天晚上饿得来啃我脚丫子。哎,今晚上咱还钻城墙洞去。
    娟    子:我不去。
    二    宝:咋了?
    娟    子:爬那么高,里面还黑得跟地牢一样。
    二    宝:明晃晃的,能谈恋爱吗?
    娟    子:你就坏。去也行,可不许……乱摸。
    二    宝:咋可能呢?我马上走啊,还不让我……好好摸咯一下,我都想把你……嗯——!(使劲握住拳头,做出有力无处发泄的样子)
    娟    子:把我咋了?
    秦二宝:拾掇了,咋了。
    娟    子:坏,你坏!(用拳头擂二宝)
    【弟兄几个终于在牛毛毡棚里大笑起来,一声“咋可能呢”,你压我挤的,竟然把半边牛毛毡棚都压塌在地上,羞得娟子扭头捂脸跑下。
    三    宝:二哥,你想咋拾掇娟子姐哩,得是像电影《叶塞尼亚》那样,抱着啃猪蹄儿呢。
    二    宝:(飞起一脚踢在三宝屁股上)滚!滚!(把几个弟弟也踢得满院子别跳)
    【邻居子、丑、寅、卯等进院子提水。
    邻居子:秦家干嘛呢,弄得这么香。
    秦燕妮:我家没煮猪肠子。
    邻居丑:哦,对着呢,是猪肠子,是那个老味儿,葫芦头泡馍的味道。
    秦燕妮:我家没烙馍。
    邻居寅:还真是做葫芦头泡馍呀!
    邻居卯:日子过得不赖嘛!平日还挺会装蒜的。
    【子、丑、寅、卯提水下。
    【这时,绑在电线杆上的广播开始播放音乐《兰花草》。
    【无名氏嗅着满院的香气,抱着一对双胞胎上。孩子在哭。
    无名氏:请问,能给口热水喝吗?(拿出一个半截缸子,还有一块用手帕包着的黑饼)
    【弟兄几个愣在了那里。
    无名氏:我不是要饭的,路过,就讨口水喝。
    【秦存根从房内出。
    无名氏:(又用鼻子嗅了嗅)真香啊!
    秦燕妮:我家没煮猪肠子。
    无名氏:(觉得挺有趣地点点头)没煮,没煮,我就讨口水喝。
    【秦存根接过缸子进房。
    无名氏:(自言自语地)这味道真好啊!好像还有烙馍的香味儿。
    秦燕妮:这不是猪肠子的味道,我家也没烙馍。
    无名氏:好好,没烙,没烙。
    【秦存根从房里端着一缸乳白色汤汁递给少妇。
    无名氏:大哥,我就要点白开水。
    秦存根:你泡饼,这个好,这是葫芦头泡馍的高汤。
    【广播里的声音:“现在是城市新闻热线时间:今天我们继续开展关于真理标准的讨论……”
    无名氏:(连连鞠躬地)谢谢,谢谢大哥!(退下)
    秦存根:老五还没回来?
    【大家摇摇头。
    秦存根:你路福哥起来了吗?
    四    宝:还没呢。
    秦存根:叫去。
    秦燕妮:福子哥肚子可大了,不叫。
    秦存根:叫!
    【四宝、且住、燕妮都朝里边偏厦房跑。
    四    宝:路福。
    且    住:福子。
    秦燕妮:(拿脚踢)开门,起来!
    秦存根:都叫福子哥。
    众:福子哥!
    【路福打开偏厦门,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路    福:干嘛呢?
    秦燕妮:让你吃猪肠子泡馍。
    路    福:天上掉馅儿饼啦?
    秦存根:把院门关上,开饭!
    【四宝、且住、燕妮又飞跑着去关院门,警察牛根才上,后边跟着五宝。
    【牛根才把秦存根叫到一旁耳语了几句,秦存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弟兄几个围着五宝。五宝抱头蹲着。
    牛根才:(还是低声地)他年龄小,才14岁,所长的意思还是和家里配合起来,加强教育。毕竟是初犯,并且才被贼头拉上道。要再犯,可能就得进少管所了。秦叔,我知道你家都是规矩人,好好管管,一定能变好的。
    秦存根:谢谢牛警官!吃了饭再走!
    牛根才:不了,我还有事。(下)
    秦存根:关门!
    【弟兄几个面面相觑,没人敢去关。
    秦存根:我让关门!
    【大宝去关上了吱吱呀呀的破败大门。
    【秦存根突然操起水龙头旁放着的那根敲冰铁棍,疯狂地向五宝扑去。路福和弟兄几个连忙去挡。五宝跑来躲去,还是被秦存根抡了几铁棍。是贺兰彩出来,才把秦存根死死拦住。
    贺兰彩:你是要把五宝往死里打吗?要打就把我打死算了,把我打死算了!
    秦存根:(气急败坏地)秦家竟然出贼了,出贼了呀!
    贺兰彩:他偷了啥?
    秦存根:偷人家的面包、烧饼,还有梨罐头……他还有脸回来吃……
    【一家人全都怔在了那里。
    【左隔壁剧团院子汪水生唱《逼上梁山》的声音传来: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
    【转秦家堂屋。
     
    【十几年前,这个堂屋曾是“秦记葫芦头泡馍”的主客厅,一些当年开馆子用的老桌椅板凳还高高码在堂屋一角,遮挡的麻袋布已多处破损。
    【堂屋正中放着一张大圆桌,10大老碗萝卜汤已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一家人情绪十分低沉。
    秦燕妮:(将半个身子趴上桌,用筷子搅着大老碗)肠子呢?猪肠子呢?
    贺兰彩:肠子都炼油了,油渣还能做几顿包谷懒饭。
    秦燕妮:不,我就要吃猪肠子泡馍,就要吃!
    贺兰彩:这次买猪肠子本来就不是准备给你们吃的,顺嘴讨个便宜,还挑肥拣瘦。
    秦燕妮:(拿筷子直搅)这哪来肥的,哪来瘦的,就一碗煮萝卜。
    贺兰彩:不吃把筷子放下!这么肥的肠子不炼油,就让你一顿都吃了拉了。
    秦燕妮:我就要吃肠子,就要吃猪肠子泡馍!(把筷子狠劲朝桌上一板)
    【贺兰彩啪地又是一个嘴掌上去,秦燕妮立马哭着从桌子上溜到了地下。
    贺兰彩:就你一天爱吵饭碗,你爸把家里能变卖的东西都快变卖完了,养了一窝大肚汉,只怕改日还得啃你爸的脊梁骨。(边说边进厨房拿出一个硕大的锅盔馍,朝桌上一撂)吃,今天就放开了吃,赶明日把嘴都吊起来!
    【立即,孩子们就虎视眈眈地盯上了那个锅盔馍。连溜在桌子底下的燕妮也悄悄爬起来,猴到了桌上。
    贺兰彩: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该吃饭了,萝卜汤都凉了。(把一杆盘秤递给秦存根)分。
    秦存根:都分了?
    贺兰彩:留着干嘛,还不如让都痛痛快快吃一顿。一人一月就十几斤毛粮,还大多是粗粮,哪敢把白面馍馍往死里撑哪。还拿秤称,要不然还嫌妈手重一下轻一下的分不匀。这是四斤面的老锅盔,让你爸分。一顿吃完,下来半月都把肚子捆起来。
    秦存根 (过秤)带水分是五斤一两。大宝、二宝个子大些,各六两。你路福哥七两。
    路    福:不不,爸,我就……喝碗萝卜汤行了。
    秦存根:瞎说什么呢。你路福哥是你爷爷当初开泡馍馆时收养的小伙计,爷爷走时吩咐过,秦家有一碗干的,就不能少了路福一碗稀的。
    秦燕妮:那就让他喝萝卜汤好了。
    秦存根:(瞪了燕妮一眼)泡馍馆虽然停办了这么多年,可你路福哥也没闲着,起早贪黑地出去挖抓生活,见天晚上在火车站当搬运工,过着黑白颠倒的日子,都贴补了你们。他应该吃七两。
    路    福:爸,别别别这样,我也六两,六两。
    秦存根:不,你活儿重,七两。三宝、四宝一人五两半。且住半斤。
    且    住:还有五宝哥呢?
    五    宝:(悄声地)我不要。
    秦存根:他还好意思吃。也半斤。燕妮小些,四两。
    【燕妮又哇地一声哭了。
    秦存根:别哭,爸的再给你分一蛋。
    秦燕妮:不,我也要六两,我要多多的。
    大    宝:爸,这样分不公平。
    【大家把眼睛都瞪圆了。
    众:咋了?
    大    宝:你们没算算爸和妈还剩多少。
    且    住:(算得快)总共只剩七两了。
    秦存根:别管我们,我和你妈能瓜菜代,你们都在长身体,一月饱饱地吃一顿白面馍馍还是不能少的。(准备分)
    大    宝:爸,我来。
    二    宝:我来!
    四    宝:一人减一两,剩下的留给爸妈。
    二    宝:我的意思都半斤,分完剩一两,秤杆儿都高些,也就刚好分完。
    五    宝:(低声地)我不要,我的都给爸妈。
    且    住:不,我同意爸的分法,福子哥一等,大哥、二哥一等,三哥、四哥一等,我和五哥、妹妹算一等,只是一个等级减一两,剩下都是爸妈的。
    大    宝:别这样分,这样分着多生分。就一人半斤。(抢过来切馍)
    秦存根:都别动,就按我的分。你福子哥还要去扛麻袋,你们还要出去挂坡,帮人拉架子车,我跟你妈就爱吃煮萝卜,这玩意儿是人参,咋都吃不厌。
    大    宝:爸,你就别哄我们了,你和妈饿得常常半夜吐酸水,以为我们不知道。有人看见说,你……你都在西安饭庄……吃过人家的剩饭……
    秦存根:(突然暴怒地)没有的事!爸是去……去给你们拣人家吃剩下的……半拉馍……
    【孩子们突然震惊在了那里。他们每人拿刀给父母剁下一块,然后拿着大老碗出去了。
    【桌上剩下一堆小馍块。
    【路福站在原地没动。
    贺兰彩:(激动得哭腔地)懂事了,都懂事了。
    秦存根:这不是个长法呀!我秦存根能生起孩子,却养不起孩子,眼看着一天天大了,吃的瓜菜代,穿的是用日本尿素袋子缝的裤子,住的是牛毛毡棚,得想法挣钱,让他们填饱肚子,得给他们弟兄盖点遮风挡雨的房子呀!不给他们弄碗饱饭,垒个窝,我秦存根死不瞑目哇!
    贺兰彩:哪天又没豁出命挣去,肚子都填不饱,还想垒窝呢。
    秦存根:路福哇,我想把爷爷和爸爸他们开的秦记葫芦头泡馍馆再拾掇起来。
    路    福:你说什么,爸?
    秦存根:我觉得是时候啦!
    【秦存根从那堆杂物中翻出漆皮斑驳的“秦记葫芦头泡馍馆”招牌。
    【贺兰彩跟路福一道小心翼翼地抚摸擦拭着。
    【广播在继续:“要恢复和发扬党的实事求是的优良作风,正确认识与把握理论和实践的关系,把实践作为检验真理的标准。要坚持一切从实际出发、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这样一个马克思主义根本观点,根本方法,系统、全面、深刻地把握马克思主义的精髓……”
    【左隔壁剧团院子唱戏声:“草料场失火啦!草料场失火啦!”锣鼓点突然敲击得异常激烈起来。
    【右隔壁自由市场叫卖声声。有一声特别尖利:“粮票换鸡蛋——!”
    【灯暗。
     
    第二幕
     
    【1988年初夏。
    【古城墙修葺一新。
    【“秦记葫芦头泡馍馆”金字招牌悬挂在门楼上。
    【“革命军属”小红木牌悬挂一边。
    【泡馍馆已开业十年,有十来张桌子,许多人都在排队等着吃饭,他们一边掰馍,一边紧盯着吃客的嘴、碗和屁股下的凳子。
    【左隔壁剧团院子正在排练秦腔《会阵招亲》:“羊鞭催马下山岭,穆桂英放眼群峰,千山滴翠,郁郁葱葱。路险苔滑辟蹊径,穿沟越涧疾如风。一览桑田万千顷,江山妖娆似花屏……”这是秦燕妮的声音。
    【右隔壁成了跳蚤市场,混杂的叫卖声中还夹杂着《冬天里的一把火》。叫卖声多是“香港蛤蟆镜”“牛仔裤”“电子表”“日本双声道录音机”之类,间插也有卖“烧鸡”“卤猪蹄”“梆梆肉”的。还有胳膊上戴着一串串电子表、手中挂着一串串五颜六色的纽扣来泡馍馆挨桌推销的。
    邻居甲:我操,看着城墙,听着秦腔,品着葫芦头泡,真他娘是天下第一受活。
    邻居乙:就是这“冬天里的一把火”,挠搅得人心慌。
    邻居丙:这年月除非戴上驴拉磨的暗眼,用铆钉铆上你那扇风耳,才能清静喽。
    邻居丁:四气发散,五味杂陈,只怕老郎中也不好开这平衡阴阳的大方子呀!
    邻居甲:能安生坐这儿吃上老秦家这口葫芦头泡,还仅饱咥,就他娘是好日子。尝尝多地道,味醇汤浓,馍筋肉嫩,只怕他唐明皇也欠这一口香啊。
    邻居乙:不愧是百年老店!
    食客子:要说百年也算不上,民国七年开的张,到现在也不过八十来年,“文革”再刨去十年关张,七十年撑死。
    食客丑:抬杠不是?你家就一14寸黑白电视,不也号称有家电大件儿了嘛。
    食客子:给!(给了食客丑一个中指,怀里抱的掰馍碗差点跌在地上)
    【众乐。
    【系着白围裙,打着托盘的秦存根上,挨桌为顾客下菜。
    秦存根:五号桌加青椒肥肠一份,六号桌加干煸肥肠一份,八号桌加梆梆肉一碟。
    邻居甲:秦大老板怎么亲自跑起堂来了。
    秦存根:人手实在不够。
    邻居乙:雇啊。
    秦存根:就十来桌饭,哪里还能经起那么大的铺排,也就中午这会儿紧巴点。
    邻居丙:不是你掌勺吗?
    秦存根:我跟路福换着掌。
    邻居丁:路福是你家当年的小伙计,现在都成大厨了。
    秦存根:路福灵醒,把当年我爸那套配方手艺,全记在肚子里了,比我精细。
    邻居甲:哎,存根,这都十年了,我有个事还想问问你,就你二宝当兵那阵儿,有一天你家是不是煮猪大肠做泡馍了?
    邻居乙:并且是大门上锁,二门上闩,有没有这档事?
    众邻居:老实交代!
    秦存根:(张口结舌地)有这事儿吗?
    众邻居:问你呢。
    秦存根:(故意摸着脑袋地)我咋不记得了。
    邻居丙:你就装吧,那天一巷子人都知道你家煮大肠泡馍了。
    邻居丁:据可靠情报,还是煮了两副。
    邻居戊:外带三个老母猪的尿泡。
    邻居己:还烙了四斤精白面老锅盔。
    邻居庚:在下马陵还称了一斤半下锅煮不化的一等粉条子。
    邻居辛:在端履门还打了二斤散西风。
    邻居壬:可愣是把一街两行的邻居活活关门在外呀!
    邻居癸:连一巷子闻着香气的娃娃都没让进门哪你!
    邻居甲:直到吃得怂干捻子尽。
    邻居乙:涮了锅盆。
    邻居丙:洗了碗筷。
    邻居丁:抹了油嘴。
    邻居壬:剔了牙花。
    邻居癸:你才开门放人提水。
    众邻居:你个老混蛋真是做得出啊!
    秦存根:对不住,对不住了,要真有这回事,我秦存根给大家赔不是,今儿个这顿泡馍就算我填情了。
    邻居甲:这情该填,谁让他当年关门吃独食儿呢。
    邻居乙:一人动嘴,十人嘴酸,那可真叫挠搅得四邻不安哪!
    邻居甲:关键对一街两行人的精神摧残那可真是——
    邻居乙:心狠手辣!
    邻居丙:暴虐至极!
    众:是可忍孰不可忍!
    邻居丙:一人加一份肥肠,要优质的。
    邻居丁:上真正的葫芦头。
    秦存根:好唻,这是各位街坊邻居瞧得起,等着。(进房)
    食客寅:什么是真正的葫芦头?
    食客卯:你连这都不懂,还来排队加塞儿,就是猪的大肠头子。
    食客寅:别说得那么恶心。
    食客卯:你还不信,就那点玩意儿好吃。
    邻居甲:我操,还得给这些瓜怂吃货普及常识。(大声地)葫芦头绝不是大肠头子。这玩意儿在唐代就有了,说唐高宗时,有一胡姓厨子,在朱雀大街开了一个杂碎店,专卖猪下水。有一天,药王孙思邈路过,进去吃了一顿,觉得味道不错,就是有点臊腥,也太油腻,当下给老胡开了个方子,叫八珍汤,一下就把猪肠子炖成人间美味了。
    食客卯:那不还是卖大肠头子吗?
    邻居乙: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古时候大夫不都爱在行医、卖药的地方挂个药葫芦吗?
    邻居丙:那叫悬壶济世。
    邻居丁:因为葫芦头是用八珍汤炮制的,不仅美味,而且还有药效,所以好多开店的,就都爱在幌子上挂个葫芦,葫芦头就指的是那个药葫芦。
    食客卯:真不是卖大肠头子?
    邻居戊:是也是猪大肠和猪肚子连接的那一块儿,长得像葫芦,故曰葫芦头。
    食客子:不争了,各位爷,这玩意儿好吃,但不可细琢磨,琢磨则味儿变矣。
    【众笑。
    【贺兰彩打托盘上。
    贺兰彩:一号桌优质泡六碗。
    邻居甲:吔,老板娘也亲自上手啦!
    贺兰彩:什么老板娘,就一翻洗猪大肠的老妈子。
    邻居乙:哟,得了便宜还卖乖,谁不知道秦记老板娘已经发得扑哧扑哧响了。
    贺兰彩:笑话谁呀,不就笑话我腰粗吗。听说你们还要老秦补十年前那顿莫名其妙的关门宴?好哇,来,吃,都上的是正宗葫芦头,不要钱。
    【几个邻居被说得面面相觑。
    邻居甲:看嫂子说哪里话,我们……我们就跟存根开个玩笑,哪能不给钱呢。
    贺兰彩: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大当家的既然说了,今天还真就不要了。不过前边的挂账,还烦劳各位给个面子,要不然这馆子还真得关门大吉了。
    众邻居:(不好意思地)那是那是。
    贺兰彩:托各位的福,总算是能把一大家子的肚子顾住喽。
    邻居乙:(嘟哝)饿猪唧唧,饱猪也哼哼。
    贺兰彩:不瞒大伙儿说,也就挣个仨瓜俩枣的下苦钱,忙得放屁都能砸了脚后跟。
    邻居丙:行了行了,别说了,等我们吃完再放。
    【众笑。
    【手抱电话机的三宝带着人进院子拉电话线。
    三    宝:从这儿走,那儿不行,剧团老有人扔刀枪把子,搞不好就把线砸断了。
    邻居甲:我操,都装上电话了。过去能装这玩意儿的,那可都是大干部呀!
    邻居乙:我大表姑的大表侄都副处了,前几年申请装,还说级别不够呢。
    邻居甲:老秦家是祖坟冒青烟儿了,一下跩成这样!
    贺兰彩:(急忙阻止三宝地)你成什么精,你爸怎么说的还安?
    三    宝:我做生意要用,你别管。再说,家里开馆子也需要订餐不是。
    贺兰彩:都是回头客,还显摆个啥?你真是光屁股坐煤球——找烧。
    【花朝阳手中拿着砖头一样的无绳电话,四处找着信号“喂喂喂”地上。
    邻居甲:瞧瞧,花哥是叫花子门头挑宫灯——还给活成人了!
    花朝阳:喂喂喂,把你那个X嘴对到耳机子上,说怂呢说,不就是要几台彩电嘛,碎碎个事,啊,50台?搞定,给你老板说搞定。放心,你花哥弄不来,他省长也球瞪眼。(挂机)
    邻居乙:花哥,这砖头要是把人撒(头)砸给一下,恐怕当下就毙失了。
    花朝阳:要不试试。(说着就要拿手机拍,邻居乙闪躲)
    邻居丙:这玩意儿恐怕费电得很吧?
    花朝阳:充一回电打半小时没麻达。
    【大家稀罕地摸着花朝阳的无绳电话。
    邻居丁:哎花哥,都说你批能得很,啥都能倒腾来,给我弄台落地长城电扇得成?
    花朝阳:是不是摇头、定时、高中低三档风速、还带睡眠的那款?
    邻居丁:哎呀你说得对对的,伢要凭票哩。隔壁吴科长家都有了,咱弄不到手么。
    花朝阳:碎碎个事。
    邻居戊:哎朝阳,能不能给我家没过门的媳妇弄辆永久大链盒自行车,娃看人家骑,眼欠得不行么。
    花朝阳:碎碎个事。不过我建议你给娃买26凤凰大链盒,轻巧,漂亮,上档次。你信不,让娃骑到东大街、解放路遛一圈,绝对……就让人领跑了。
    【众笑。
    邻居己:哎,窄版金丝猴烟能批到不?要10条,给娃结婚用。
    花朝阳:碎碎个事。
    【三宝从房内出。
    三    宝:花叔来了,来碗泡馍吗?
    花朝阳:刚吃过,市长在德发长请吃的饺子宴。
    邻居壬:哎花哥,你今天可把牛皮吹炸了,市长带着企业家代表团访问日本去了,今天晚报都写着,瞧瞧。(抖报纸)
    花朝阳:(有些难堪地)啊……哦……副市长不是市长吗?
    邻居癸:哪个副市长,你说出名字来。
    花朝阳:你还把“副”字咬得那重,瞧不起人家副职咋的?(急忙转话题地)哎三宝,我看库房就临时放在你家了,也就百十台彩电,还有一些大链盒自行车、落地扇啥的,货都紧俏得很,存库一两天就发,关键是倒腾要快。
    邻居甲:倒腾?你花朝阳也成“官倒”了?
    花朝阳:无官,但咱倒腾。
    【秦存根上。
    秦存根:家里没这个地儿,那么贵重的东西也招贼惦记不是?
    花朝阳:哎呀存根老哥,我知道你家院子宽展,去年不是还续了几间平房吗?二宝住在消防队;四宝参加工作了;六宝且住还在北京上大学;弟兄几个的房不都空着吗?
    秦存根:是空着,可我还要打饼、收拾猪肠子。
    花朝阳:存根大哥是想把人朝回活吗?让三宝跟我干,看还抵不住你这伺弄猪肠子的小买卖?只要放开倒腾,我保准你老秦家三年平地起高楼。
    秦存根:你起你的高楼,我卖我的肠子,还是别打我家的主意好。(进房)
    三    宝:不说了,把我和老五的那间腾出来做库房。
    花朝阳:你住哪儿?
    三    宝:牛毛毡棚。我打小就住在那里面,晚上还能看月亮数星星。
    花朝阳:好吧,先看一阵儿,赶明日发了财,咱住到西安人民大厦办公去。回见!
    邻居丁:哎,花哥,我那摇头扇?
    花朝阳:明早就让你家把头摇上。
    邻居戊:哎朝阳,我那儿媳妇凤凰大链盒自行车?
    花朝阳:今晚上,保准让儿媳妇爱上你这个老公公。
    邻居戊:去你个头呀!
    【花朝阳四处找着信号打无绳电话下。
    邻居丁:花哥靠谱吗?
    邻居甲:花朝阳啥时靠过谱,你就是要原子弹,他都敢拍腔子给你弄来,并且还问你是要平头的还是尖头的。
    【众笑。三三两两离去。
    【午饭正点已过,留下满屋的杯盘狼藉。秦存根、贺兰彩、路福在收拾。
    【大宝与宋双双推着一辆破自行车上,后撑已坏,只能顺地倒着放。
    宋双双:瞧瞧结婚时用来勾引我的自行车,站都站不起来了。大宝,别闷葫芦一个,啥都不给爸妈说,你能扛住吗?
    大    宝:成家立业了,那就是自己的日子,不扛也得扛。
    宋双双:铁饭碗让砸了,麻袋厂转办歌舞厅了,一家人总不能把嘴吊起来吧?
    大    宝:回家了别嘟哝好不?
    宋双双:你倒说得轻巧,不嘟哝这日子在哪儿?死要面子活受罪,今天听我的。你爸妈挣那么多钱,都在锅里搅着,难道大儿子不该回来搅?凭什么?
    大    宝:你悄着。
    贺兰彩:大宝、双双回来啦!
    宋双双:妈!(突然扑进贺兰彩怀里哭了起来)
    贺兰彩:这是咋的了?
    大    宝:别烦人了好不!(帮忙收拾起有问题的桌椅板凳来)
    【宋双双哭得更甚。
    贺兰彩:咋伤心成这样?
    宋双双:妈,大宝他们麻袋厂垮了……
    贺兰彩:麻袋厂好好的咋垮了?
    宋双双:麻袋没人要,转办歌舞厅,大宝的饭碗砸啦!
    贺兰彩:当初大宝进去,那可是街道办看咱家人口多,照顾的呀,怎么说砸就砸了?都没给个说法?
    宋双双:好我的妈了,你以为你是市长他舅妈呢,还给你个说法。
    贺兰彩:还真是个事儿。俗话说,不怕细水叮咚,就怕坐吃山空啊!
    宋双双:办法倒是有,就看你和爸救苦救难不。
    贺兰彩:什么话。
    宋双双:我表舅的表侄女的大姨妈在银行工作,他们招保安,工资比麻袋厂高一倍,还发衣服,戴大盖帽。说只要舍得花钱,把几个拿事的买通就成。
    贺兰彩:几个拿事的?那得花多少钱哪?
    宋双双:大概两千多吧。
    贺兰彩:你是要妈的命是吧?张口两千多,你以为妈生钱呢。要说给你爸说去,我可不敢。
    【一直在收银台打算盘的秦存根突然干咳了两声,然后继续扒拉着算盘。
    【宋双双有些不敢接近秦存根地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戴着眼镜的四宝与女朋友秋桃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上。
    秋    桃:说好了,问你爸妈要18寸黄河彩电,还要长岭阿里斯顿电冰箱,别一回家就蔫儿菜了,要不下我可不入洞房,丢不起这人。现在哪有结婚没彩电、冰箱的。人家孙大爷娶儿媳可是把花木兰轻骑都配上了。
    四    宝:(无奈地)那也要看机会不是。
    秋    桃:都说你爸开馆子有钱,不要白不要。
    宋双双:哟,你看爸妈,还有你大哥供四宝上了名牌大学,那就是不一样,端直就分配到什么农林科研院上班了,还找下秋桃这么漂亮个媳妇。
    秋    桃:我可还没嫁呢。
    宋双双:那不就是办张证儿的事嘛。瞧这小日子过得,已丁是丁卯是卯了。凤凰大链盒自行车,蹬着满大街都扭断脖子地朝回看不是?再瞧瞧你大哥那破玩意儿,除了铃哑着,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叮铃咣当乱响的。到了地儿,还耍的是卧铺。
    【四宝没接宋双双的话茬,端直拉着秋桃去看他嫁接的果树了。
    四    宝:秋桃,你能认出这是一枝什么树吗?
    秋    桃:认不出。
    四    宝:秋蜜桃,专门为你嫁接的。果实蜜甜,色泽艳丽,个大晚熟,是我从河北引进的品种。
    秋    桃:你把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树枝都嫁接活了,能嫁接出彩电、冰箱、花木兰轻骑吗?嘻嘻嘻。
    【爬上树杈的四宝无奈地摇摇头。
    【秦燕妮扎一身穆桂英大靠,与扮着杨宗保的汪水生上。
    宋双双:哟,还扮上了,唱的哪出啊?跟汪老师配戏,可不像是《天仙配》呀?
    秦燕妮:那我就给戏盲普及一下,这叫《会阵招亲》,我扮的穆桂英,他扮的杨宗保。(嘟哝地)傻逼。
    贺兰彩:怎么跟你大嫂说话的?
    秦燕妮:我爱。
    宋双双:(故意挑逗地)真是有夫妻相啊!
    贺兰彩:瞎说什么呢,人家汪老师是燕妮的师父,整整比燕妮大了十岁呢。
    宋双双:蒋介石比宋美龄不也大了十岁吗?挺好呀!
    秦燕妮:关你屁事。
    贺兰彩:(制止地)嗨!
    秦燕妮:嫌我说话不好听就别回来。
    宋双双:哟,小姑子还真霸上了。都叫你小霸王,我可不信这邪,怎么着,莫非还要让你大哥也别回来?
    秦燕妮:少提我大哥。
    宋双双:他不是我男人吗?
    秦燕妮:是你男人,可你把他当你男人了吗?
    宋双双:怎么个话?我怎么没把他当男人了?
    秦燕妮:你就把我大哥当了下苦的牲口。
    宋双双:(终于忍无可忍地撒起泼来)你们都听听,有小姑子这么欺负嫂子的吗?我啥时把秦大宝当牲口了?他是老大,没念下书,就那股扛麻包的蠢力气,我还能指望他干吗?我倒想让他当厂长,可他升子大的字不识一斗;我也想让他干个物资局长、外贸处长啥的,可爹妈没生下那副盈盆大脸、虎背熊腰的当官相;彩电、冰箱厂、烟草公司倒是好,你秦家有那扛硬关系,让他去人五人六、吃香喝辣地显摆风光吗?就连寻情钻眼找一银行保安的差事,这还都缺金少银地在羊蛋上拴着呢。
    秦燕妮:(突然把道具战刀一挥)我家就一卖猪大肠的,你为啥要跟我大哥呢?
    宋双双:哎妈妈妈,小姑子要杀人了!
    汪水生:(急忙夺刀)别别,妮儿,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宋双双:妈,你可要为我做主啊。当初娶我,你们是怎么找媒人三天两头朝八里村跑的,你秦燕妮也没少来。别看我家是菜农,可十天半月的,也过的是上笼蒸包子、剁馅儿捏饺子的“油搓面”日子。你秦大宝那时挂坡,常跑八里村,但见我爹把架子车拉不上坡,就主动襻上绳子朝前挂,开始挣五分钱,后来盯上了我,起了歹心,才死活学起了雷锋叔叔。还煽惑说,你家住城里,吃商品粮,有正式工作,嫁过来才知道,就一破缝麻袋的。八年了,这都过的什么日子啊……
    秦燕妮:看把你还说成小常宝了。你过的什么日子,我大哥又过的什么日子?大哥啥时像现在这样,见天腰猴着,被你欺负得走路都顺城墙根儿溜。
    大    宝:瞎说什么呢?
    秦燕妮:还瞎说,看你那三吊弯的样子,给老秦家站直喽!
    贺兰彩:都少说两句,没人把你们当哑巴。
    汪水生:(尴尬地)燕妮,我……我先吊嗓子去了。
    秦燕妮:哎,你不是说饿了要吃泡馍吗?
    汪水生:不……不饿,你们吃,你们吃。(提刀下场时差点撞着门)
    秋    桃:(对四宝)学着你大嫂点吧。
    四    宝:(瞧不起地)哼。
    【穿着军服的二宝与娟子上。二宝喝得醉醺醺地冲娟子大发脾气。
    二    宝:为什么要拦着我,老子就是要打得他跪地求饶……什么鸡巴玩意儿,还处长,锤子……
    贺兰彩:怎么了这是?
    娟    子:他们几个战友喝多了,旁边一桌有人嘲笑当兵的,他们就打起来了。说是里面还有一个啥子管批条子的处长,他们把人家门牙都打掉了。
    二    宝:凭什么老子在前线卖命,回来连一条好烟都批不出来……他们凭什么红塔山、大重九满桌乱撇?还在酒桌上就批起了条子,又是彩电又是冰箱又是空调的,他们凭什么就能瞎倒腾?(歇斯底里地)凭什么?老子这浑身的伤残……凭什么呀?
    【秦存根在柜台后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划拉抬起头。
    秦存根:喊够了没?都喊够了没?看你还像个立过战功的军人吗?不抽那些批条子的好烟、不用那批条子的彩电、冰箱能死是不?弄到后边去,别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二    宝:凭什么呀?谁给的权力……让他们大把大把捞票子?我操他大爷……
    【大宝和四宝将二宝弄进了房里。
    秦存根:(对娟子)怎么就看不住,老让他去喝酒呢?
    娟    子:爸,他的确憋闷得慌。
    秦存根:喝了烂酒就不憋闷了?像什么样子!(依然低头扒拉算盘)
    宋双双:老二要说也够幸运的,不管咋,他是在家里最难场的时候送去当的兵。那时当兵多风光,我们八里村走一个当兵的,一村人要吃好几天大席面呢。大宝就没这命,只会傻挂坡。二宝虽说打仗受了伤,坐了几年轮椅,可毕竟还是站起来了。现在安排进了消防大队,还穿着军装,有啥憋闷事啊?瞧瞧你大哥,那才叫蠢驴拉粪跌进了坑——背屎(时)到家啦!
    娟    子:大哥怎么了?
    宋双双:饭碗让人家砸啦!本来就不是铁的,街道办大集体一破麻袋厂,充其量也就是个黑不溜秋的土陶碗,这下啪地一声,听了响了,连碜牙的凉水都没处盛去啦。
    秦燕妮:(突然将一只凳子踢飞了出去)宋双双,自打你进了秦家门,就没给这家里添过喜兴。什么事你都要酸不溜唧地瞎搅和。二哥是战斗英雄,岂容你来胡乱嚼舌。
    宋双双:哎秦燕妮,我嚼什么舌了,我嚼什么舌了?我大肚子挺上,生孩子前一分钟还在帮家里端盘子上菜,是在厕所里给你秦家生下了秦天柱,还要添什么喜兴?莫非给你家生个三头六臂的怪物才叫喜兴?
    秦燕妮:你爱生啥生啥,反正别回家来瞎搅和就成。
    宋双双:你跟我一样,迟早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窝里横。
    秦燕妮:我就横了怎么着。我在家待一宿,你宋双双就别想翻天。(啪的一个腾空坐上了桌子)
    贺兰彩:越来越不像话了。(对秦存根)你也不管管。
    秦存根:都是吃饱了撑的。(还打着他的算盘)
    【室内二宝在喊:“官倒,我操他大爷……”
    【隔壁剧团院子敲起了锣鼓点“急急风”。
    【五宝一个箭步从院子外催回来,到处找地方躲藏,一下钻进了那口大缸。片警牛根才找上。
    牛根才:五宝呢?
    【大家面面相觑。
    贺兰彩:什么事,牛警官?
    牛根才:也没什么,我秦叔呢?
    【秦存根慢慢从柜台后走出来。
    【宋双双咳嗽了一下,有点故意把眼神朝大缸引的意思。秦燕妮将桌上一个鸡毛掸子踢飞出去以示警告。
    秦存根:小五他……又闯什么祸了?
    牛根才:(把秦存根拉过一旁)秦叔,你看是这样的,也没什么扛硬的证据,你不是让我帮着把五宝看紧些吗,我就多长了个心眼,发现他最近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瓜葛,我是想给他提个醒儿。
    秦存根:哪些不三不四的人哪?
    牛根才:这么说吧,有几个吸毒的,老跟他在一起打台球。我是有点担心。可他老跟耗子见猫似的躲着我。
    秦存根:(心里一沉)知道了,谢谢牛警官。
    牛根才:叫我根才儿听着顺。
    秦存根:谢谢根才儿!
    【牛根才下。
    宋双双:(踢了一下大缸)猫走了。
    【五宝从缸里冒出头来。
    秦存根:什么时候回来的?立马跟我见根才去。(说着就上去拖五宝,五宝死抓住缸沿不放)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见警察?
    五    宝:你咋总把我朝坏处想。
    秦存根:那为啥怕见你根才哥?
    五    宝:打小就不喜欢他。
    秦存根:根才哥对你还咋了?
    五    宝:没咋,反正我就不喜欢他那身皮。
    秦存根:你这身皮好,看像不像个要饭的。
    五    宝:老土了不是,爸,这叫香港牛仔。
    秦存根:嗯,像个宰牛的。
    五    宝:我想哭。
    秦存根:你早该哭了,看把人活成啥了。
    五    宝:我是哭我家老爷子怎么就被时代抛弃到这种地步了呢。
    【秦存根照五宝屁股狠狠拍了一掌。
    贺兰彩:(捡起鸡毛掸子也抽了五宝几下)我叫你不成器,叫你气你爸。
    五    宝:行行,你们都上年岁了,别气坏身子,我把屁股撅着,让二老好好拾掇一顿。(说着还真撅起了屁股,气得秦存根一脚将他踢倒在地上)
    【盘坐在桌上的秦燕妮扑哧笑出声来。
    秦存根:笑什么笑,这家里好笑吗?给我下来,像什么样子。
    【秦燕妮溜下桌子。一家人噤若寒蝉。大宝和四宝也从房内出。三宝骑着木兰从外面回来,见状欲溜,被秦存根看见,吓得从木兰上跌了下来。
    秦存根:那骑的什么玩意儿?
    三    宝:木兰轻骑。
    秦存根:谁的?
    三    宝:花……花叔的。
    秦存根:不跟花朝阳混你是活不了是吧?看哪一天不摔折你的腿!
    【秦燕妮还在捂着嘴笑。
    秦存根:好笑是吧?秦家把日子过成这样,都觉得好笑是不?我今天算了一笔账,就这个摊子,表面看着红火,其实快要塌火啦。
    宋双双:(悄声地)鬼信。见天吃饭的排队,谁眼睛又没被屎糊着。
    秦存根:十年前吃不饱肚子的日子过去了,那时燕妮见吃猪肠子,都喊叫要吃多多的,现在见了葫芦头泡还犯恶心。
    秦燕妮:爸,别说了,你一说我还真就反胃了。
    秦存根:(突然发飙地)吃多了!爸把你心疼坏了,惯成精了!我告诉你,你不吃也别三天两头把人吆到家里来精白吃,一抹嘴儿就走人的事以后没了。我今天要立规矩,家里任何人吃什么饭都得开账,小馆子贴赔不起!
    五    宝:那我们吃饭也上贡吗?
    秦存根:废话,你已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我和你妈没有再养你们的义务了。天天吊在台球案子上一打大半夜,咋不吃台球去!
    五    宝:我做生意你又不让。
    秦存根:你那叫生意,弄几个奶罩、裤衩子朝电线杆上一吊,够不够丢人钱?
    五    宝:你看你,那叫内衣文化,不是裤衩子,叫丁字裤。
    秦存根:别亏秦家的先人喽,正经做点生意好不好。
    五    宝:给本钱。(伸出手直摇晃)
    秦存根:没有。我跟你妈也是白手起家。
    五    宝:我倒是有办法,你又不让。
    秦存根:不提我不来气,提起我就想杀了你。
    贺兰彩:看你说着说着咋又上火爆脾气了呢。
    五    宝:(嘟哝地)那让我咋办?
    秦存根:咋办?卖葫芦头泡馍。
    五    宝:丢不起那人。
    秦存根:卖飞机大炮倒是洋货,你有那本事吗?大宝,饭碗丢了,咋想的你?
    宋双双:(抢先地)嗯爸,是这样,我表舅的表侄女的大姨妈……
    秦存根:不说这个,送礼塞黑窟窿的事干着没味气,得想别的招。
    宋双双:招干得要文凭,开个镭射影厅放《应召女郎》倒是赚,可那需要本钱。
    大    宝:爸,你放心,我到火车站扛麻包一样能生活。
    秦存根:扛到哪一天是个头啊!大宝不容易,为几个弟妹出了力,我和你妈心里是有数的。可现在还年轻,才三十啷当岁,就得自个奔。都是这么奔过来的。我的意思是,你们到东门开个葫芦头泡馍分店吧!
    宋双双:我是大年初一送财神——倒不怕丢人,可那本钱呢?
    秦存根:我跟你妈先帮你们垫两千块做个本,总比拿去给人礼送强。
    秋    桃:(扯扯四宝的袖子悄声地)机会来了。
    五    宝:那我呢?
    秦存根:到西门开分店。
    五    宝:饶了我吧。
    秦存根:你想干什么?
    五    宝:暂时还卖丁字裤。
    秦存根:就是卖也得到康复路进点正经货,摆个像样的服装摊子。大街上挂一溜裤衩子,成什么体统。
    五    宝:我倒想开个皮尔·卡丹专卖,本钱呢?
    秦存根:也垫你两千,但得开葫芦头分店。
    五    宝:还是免了吧,别逼良为娼!
    秦存根:滚!就这还是我和你妈在牙缝里抠出来的。多大的人了,整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再吊在台球案子上,我就拿台球砸死你!
    贺兰彩:别说这不吉利的话好不?
    秦存根:你就是个老糊涂蛋,整天稀泥抹光墙,看能抹到哪一天!这是日子,得一节节朝前过,哪一节过不好都是砸锅倒灶的大事。
    【二宝在房内继续喊:“我操他大爷!”
    秦存根:二宝喝酒这毛病,娟子你得管,下死功夫管。他是英雄,英雄就得有个英雄的样儿。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就是把他跟着,再喝烂酒了就回来叫我,治不住这毛病我就不姓秦!(二宝又骂)去,把嘴给我堵上!
    【娟子和贺兰彩进房。
    秦燕妮:(看父亲生气,故意调节气氛地)爸,你还没给我“常青指路”呢,要不要我也去南门或北门开分店,要了我立即走马上任!
    秦存根:下不了苦,什么也别想干成器。当初死活闹着要唱戏,这都唱了个什么名堂?不是“四龙套”就是“四丫环”,打个旗旗满台嗬嗬着乱转,那也叫唱戏?
    宋双双:这不扮上穆桂英了吗?汪水生可是杨宗保耶。
    秦燕妮:关你屁事。
    秦存根:你的任务还是好好唱戏。等唱成名角儿了,我到天水秦家老坟山给你放铳子去。你不是嚷嚷着要个录音机学戏吗?那是正事儿,爸给你买。爸这一辈子就想看你一出《穆桂英大破天门阵》!
    秦燕妮:放心爸,绝对给您唱得杠杠的!
    宋双双:(悄声地)嗯,还给你捎带个老女婿回来。
    秋    桃:(急忙拉四宝)是时候了,快摆你的困难哪!
    秦存根:老四我不用操心,就剩娶媳妇了,你是公家人,就按公家的要求,勤俭      办婚事。
    秋    桃:(对四宝)你哑了是不?
    【四宝不说话。
    秦存根:三宝,你呢?
    三    宝:爸,我正生意兴隆通四海着呢,不用你垫资。大哥、五弟开分店要是需要,我还可以赞助。
    宋双双:哎哟老三,你大哥过去可是没少心疼你呀!要是被逼得没路到东门卖猪肠子了,你可得拔根毫毛壮壮你大哥的腰身哪!
    秦存根:别打肿脸充胖子,你和花朝阳做的那点生意,都是瞎倒腾,我还没看出多大光景来。还是把脚踩在地上稳当,靠投机取巧是走不出二里地的。
    三    宝:您的意思是让我也卖猪肠子去?
    秦存根:瞧不起是吧?这些年要不是这个摊摊,恐怕秦家早都散伙啦。积点德吧!别人家怎么小瞧猪肠子,秦家都得敬着供着,这是咱家的福肠!就你秦三宝那样儿,我还不敢让你开分店,开了也不够你跟花朝阳大手大脚瞎糟蹋的,爱干什么你干什么去,只是栽到沟里别回来找我。
    三    宝:放心爸,挣了大钱拿回家您可别不笑纳。
    五    宝:我也是。
    秦存根:你不是。你打小就没管住过自己,我必须把你管到能管住自己的时候再撒手。你大哥在东门开店,你到西门开,这个没商量。我不能让街坊邻居戳我的脊梁骨。俗话说:家有万贯,不如置个小店。这才是细水长流的日子。就是得下苦,秦家不养不下苦、不朝前奔日子的懒汉二流子,更不养胡成乱道的二混子。你太爷八十岁了还在摇辘轳打水,你爷爷八十六了还开馆子打饼。人要把日子过到人前去,就得想着法地正经朝前奔,没别的路数,有也是歪门邪道。爸手头不宽裕,一下开两个分店可能得借贷。可只要你们是正经创业,爸就敢去背这个债。其余的一概别张口。(秋桃瞪了一眼四宝)从明日起,大宝、五宝都下厨跟你路福哥学手艺,三个月后,东西门分店同时开业!我去五宝店里打下手。
    五    宝:啊,你……给我打下手?
    秦存根:往白了说,就是去当看——守——!
    【秋桃突然跑下,四宝追下。
    【二宝在房内歇斯底里地大喊:“官倒,我操你大爷!”
    【剧团院子有黑头一声裂帛般地唱起《斩单童》来:“呼唤一声绑帐外,不由得豪杰笑开怀……”
    【暗转。
     
    【十年前怀抱双胞胎的那个无名氏上,带着一儿一女。
    秦存根:(似曾相识地)请问要点什么?
    无名氏:大哥,要一份泡馍,能再给两个空碗吗?
    秦存根:(理解地)成。(对路福悄声地)煮两份,收一份钱,再拿两个空碗。
    路    福:好唻!
    【《斩单童》声与右隔壁叫卖声重合。
    【无名氏与孩子把一碗泡馍分吃得火辣喷香。
    【院外有人高喊:“换——大——米——!”
    【灯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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