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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躺在山上看星星(万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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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是瓢泼大雨,林岚的眼睛越过正在讲话的县委书记谢一民,穿过对面的落地窗,望向远处,她甚至长吁了一口气,心里对会前把窗帘拉开的人充满感激。此刻,那些重重叠叠的山峦,墨黛凝重,云烟翻涌,近前的雨水呈疯狂状,往玻璃窗上扑打,一阵一阵地,汇成一股股水流,时不时花了人的视线。看着这雨,林岚心口发紧,今天是周五,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县里关于脱贫攻坚的协调会,开过多次了,下边反映出来这样那样的问题,一个又一个,县长石在研眉头拧得紧紧的,所有的人都低着头,在黑色笔记本上做记录。脱贫工作对于乡村还真不是一两句话、一两批资金就可解决的问题,更不是帮着建几间房、送点钱就能解决的事。乡村长久以来浸透着固守的思维方式,在天地良心公平公正前,有些扶贫,居然激起个别群众的愤怒,说是有违祖训纵容了懒汉,天天游手好闲,反而可以不劳而获,说怎么可以帮扶懒汉。这些意见在林岚耳朵里聒噪着,上面要来检查,不在贫困村立起几栋房子,种几片果林,怎么说得过去?工作就是这样,按上面提的要求,落实到下面,满意买账的少,苦就苦了做事的人,立在中间,明明茫然,却不能做出茫然状。扶贫要精准,乡村要避开等、靠、要。这句话上上下下经常说,此时书记谢一民又在强调,他眼睛朝望着窗外的林岚瞟了一眼。林岚赶紧低头,捏着笔像模像样地在笔记本上写着字。
    早几天,林岚去了市里大领导蹲点的罗潭村,一片畦地的土基上,整整齐齐地建起了十几栋红砖房,结构一模一样。当时她想都没想,从几个角度拍下几张照片,并写上“建设美丽乡村”发到朋友圈里,结果遭到好多人吐槽。有位定居国外的同学留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们分明是在破坏乡村,农户坐落在不同的山头田埂,才是乡村,乡村屋舍怎可整齐划一?反对乡村城市化!”这个社会,在任何时候都不缺少指手画脚的人,他们指望乡村原生态,可是自己却又要逃离。当然面对各种质疑,林岚应对的方式是删除所发的内容,她的身份不容她争辩,不过,说到底是她还没有进入角色。
    林岚来青水县任副县长不到三个月,她之前是大学里教园林设计的教师。几个月前,她评正教授失利,情绪低落,一张关于招考县处级干部的启事,也不知是谁丢在了她办公桌上。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内心却在翻江倒海,她抬头望着格子间的同事,每天上课下课,面对总是青春的脸庞,每年说着类似的话,说是在传授知识,而这些知识在他们今后的工作或生活中,能用多少却是未知。一抹夕阳照在她座位上,这抹夕阳似乎已洞见若干年后自己的样子,她突然觉得乏味,她想过一种与现在不一样的生活。那一刻,她毫不犹豫地给她硕士导师,目前在蓝山市任副市长的谢存明发信息,说自己想考今天报纸上那些个职位,可以不?没想到谢老师马上就回话了:可以试试。谢老师是从省高校考到市里来的,属无党派人士,目前管工商联一块,正春风得意着。在高校做学问苦,退到政界也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林岚看到了自己的优势,高学历、无党派又是女性,如果自己还是少数民族,那就是传说中的“无知少女”,只可惜她祖祖辈辈都是汉族,但除此之外,她仍然有优势。她在那一刻是真的想告别讲台,去开始一种新的职业。
    她也没有想到会如此顺利,她居然就考上了。只是她的老公郝民很不高兴,说她神经病,好好的老师不当,去做公务员。得知她被分到青水县时,气得跟她拍桌子。“妮妮怎么办?”他推了推眼镜框,“你去那么远,妮妮怎么可以不要妈妈陪?”林岚吓了一跳,她没有想到郝民反应如此激烈,她让脸上尽量保持微笑,不敢把冲到嘴边“有你啊”的话说出来,而是说“我爸妈会照顾好的”。但话里没有藏住心虚。郝民当然也没再说什么,因为妮妮一直由外婆带着,他们两口子对妮妮彻底放手,自己没带,讲起话来底气不足,本来郝民想,妮妮上小学时,父母多陪陪,哪知林岚闹出这么一出。
    到了县里,林岚像是被人架了起来,所做的事所讲的话,都有人帮忙导演,一个会议下来,她拿着她刚刚在台上念的文件,吓出一身冷汗,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照念了。办公室总有人把她的工作行程安排好,有时她也会删掉一些,但一些规定动作是必须完成的。她突然懂了,人原来有很多不得已,她被框住了,问题是她不能在郝民面前发牢骚,发了,他肯定会给她一个白眼,丢下一句:自找。好在林岚所面临的工作她还有新鲜感,走在乡村,住在山区,她会觉得精神抖擞,而且周一至周五她能逃离家庭,又过上单身生活,她确实有些小欣喜。
    今天是回家的日子,除了思念妮妮,这个周末她必须回家,因为明天是婆婆七十大寿,老公早已订好餐,两边的亲戚都会来祝贺,平常可以缺席,但这个日子林岚无论怎样都不敢不到场。可是,此时的雨,气势汹汹,下得人心里长草。
    会议在五点一刻结束。
    林岚撑着伞往办公楼后边的宿舍走,顾不上皮鞋里的水渍,嘚嘚地上楼,在房间里拿了几样东西,下楼坐车经过办公楼前坪时,除了雨声,一片空寂,刚才的喧闹仿佛不曾有过,她愣愣地望,想着这些人走得真快。刚刚开会的,只有两三个本县人,其余的全部来自市里,周末了,谁不归心似箭?林岚抿了抿嘴唇,心里兀自怅然。
    司机小邓不理会林岚的情绪,他想早点赶到市里去,所以踩着油门,溅出一路水花。天在瞬间黑下来,车灯照射下的雨,像一根根斜线,扑向前面的挡风玻璃,公路两边的山峦,如同黑色鬼魅。林岚没来得及提醒小邓慢点开,手机在手上振动起来,一看是县长石在研的来电。林岚不自觉地正襟危坐,然后接听,还没说话,声音就冲了出来:“喂,你赶快调头,回县里,市里七点半召开防汛电视电话会议,你马上赶往会场。”
    “小邓,下一个匝道调头,去电信局。”
    车在路上仿佛迟疑了一下,尽管有千般的不愿意,车子还是毫不犹豫地往前边的匝道口开下去。
    电信局的电视电话会议会场,稀稀拉拉的,没坐多少人,宣传部部长田小壮在不停地打电话,很显然,他在调度人马,喊人来开会。电视电话会的会场,市里方方面面的领导是可以看到的,人坐满是首要的,其次,县里的主要领导坐了哪些人,会通过影像传到市里,所以开会前五分钟时,石在研端着水杯夹着个黑色笔记本坐到了座位上,他扭转头,看后边的与会人员,好家伙,机关里什么人都来了。石在研明白这是为了要把座位填满,即便这样,后排还是空了一些位子,他皱了皱眉,正要发话,前方电子屏来图像了,接着同期声也传来了,会议开始了。
    这是一个临时的紧急会议。
    连日来全市频降大雨及暴雨,城市内涝,境内河水大涨,多地山洪暴发,为此,市委市政府要求各县区抓好防汛抗灾工作,提出了具体的要求,比如要加强会商研判、组织群众转移、保护基础设施、加强隐患排查等等,市里几位大领导都在会场,并轮流做了指示。窗外的雨作为背景,以示严峻,林岚背心窝里微微冒汗,她有些紧张,抬头环顾四周,除了本地领导统战部长、宣传部长及一名管教育的副县长,就只有她与石县长。林岚想,难道其他人没有接到会议通知?她心里打鼓,工作这么具体,明天肯定要下乡。
    会议一散,石县长在会场就开始布置任务,明天大家兵分五路,去乡镇督促防汛抗灾工作。会议开到夜里十点,走出会场,林岚回望着电子屏上明天的工作分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气还没叹完,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是郝民打过来的。“喂,怎么还没到?”林岚用手掩着嘴,嗯嗯地拖了几声,才说:“回不来啊,临时召开防汛工作会,明天要下乡。”
    郝民那边一片寂静,然后是挂断电话的嘟嘟声,林岚怔怔地望着夜色。
     

     
    第二天早上八点,县政府门口,林岚正准备坐进自己的车里,跟石县长跑的小于走过来,指着边上一辆吉普车,请她过去坐。后车门开着,林岚正要往上跨,见石县长已经坐在副驾驶位,望着她:“我们的车,底盘都太低,下乡没走两步,就会走不动,更何况我们今天是奔赴灾区现场。”他拍了拍车靠垫说,“这是武警的车,我们借来用用。”
    说着车子就开始驶向通往罗霄山脉的古罗镇,林岚望着窗外的雨,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石县长在闭目养神,冷不丁地问:“你去过古罗镇吗?”
    “没,还没来得及去。”她停顿了一下,“主要是知道县长会带我去。”石县长回头看了她一眼,嘿嘿地笑了几声:“你哪像老师啊,嘴这么滑。”
    林岚脸有些热,她不能断定自己是否脸红了,只能让脸皮继续厚下去:“这不换了新环境,想学着拍马屁,却总是拍得不到位,还让人笑话。”
    “其实当个老师多好,干吗跑到这来瞎折腾?”
    “人类有个通病,对未知的事都想尝试。”
    闲聊中,车已在山里蜿蜒,窗外满眼苍翠,只是这些苍翠水滴滴的,山涧溪水哗啦啦地奔腾,紧靠山岩的路旁,时不时有山顶或山间的流水直挂而下,如同瀑布。林岚哎了一声:“这山上,会不会来山洪?”
    车内一片寂静。
    车外山道崎岖,水声大肆喧哗。
    “离古罗镇还有多远?”石在研抬头望着山顶落下的水柱,面色凝重,“往前赶吧,有山洪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快了,还有十里的样子,”司机盯着前方,“这里地势高,水是往下走的,没事的。”
    林岚捏着手机,手心里是一层层的汗,她不想看雨,低下头看手机,家人群里亲人们对婆婆的祝福,一拨又一拨,她赶紧也发去祝福,她怕等下一忙给忘了,同时她告诉大家,自己正在去古罗镇的路上,随时会遇上山洪。她随手拍了两张图发过去,再附上卫星定位,她想对老公说,假如我失踪了,来这里收尸。想想今天是婆婆的生日,这个玩笑发过去,后果无法想象,于是她改成:假如我失踪了,来这里找我。消息一发,群里的人瞬间寂灭,再不见一个人说话。林岚怕老公骂,赶紧退出来,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山野,近前一棵一棵的树干一闪而过,从树干间的缝隙看去,密密的植被遮蔽了陡峭的溪谷,而水流的落差在急缓中显现一切。
    车子开始下坡,随着下坡的进度,视野在一点一点开阔,见梯田见菜地还见零星的房屋,雨也似乎小了一些。走在镇上公路时,看见水田、瓜田、菜地全浸在水里,路上几乎没有往来车辆,从山里奔腾而来的水汇入罗水河,又急匆匆地往前奔,满满的河水随时有溢出河床的可能。车在堤上跑,林岚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不敢说任何话,一心只想着这截路快点跑完。倒是真的到了一个岔路口,车从堤上斜冲下去,拐向了镇政府。
    林岚又一路回望,想着要是河水溢出来,这个镇肯定要被浸泡,只是到时人往哪里跑呢?她不敢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心里知道,这不是一个副县长该问的话,别人听了,除了嘲笑,还会认为她幼稚,更会动摇军心。沉默是最好的武器。她想水来了,又不是淹她一个人,到时县长往哪跑,她也往哪跑,怕什么。这么想着,车就到了镇政府。
    院子里异常安静,门口没有一个人迎接,两辆车子在坪里停好,石在研从车上下来,抬头望了望四周,脸色极度难看。林岚撑起伞,站在坪里,她穿着一条黑色中腿裤,一件有衣领的T恤,脚上一双crocs的塑料凉鞋。站在雨中,她没有把伞移过去,而是把眼角的余光移过去,T恤与长布裤,脚上踩了双运动鞋,她嘴角微微扯动一下,便跟着穿着这身衣服的人迈向镇政府办公楼。
    楼道里扑来一股潮湿的霉味,林岚没来得及掩鼻,“唔啊唔啊”的啼哭声从一间敞开的办公室里传来。他们走进去时,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在给一个六七个月的婴儿穿衣服,桌上扔着换下的衣物,奶渍一片。女人见到来人,紧张得手忙脚乱:“突然回奶了,”她抬起头,继续说,“不好意思,马上就好。”
    林岚很想伸手把这孩子接过来,但她没有,她的身份不让她这样做,她站在县长后边等着。小家伙被放进摇篮里,看着一行人,情绪似乎有所好转,开始“咿咿呀呀”自娱自乐。
    石县长瞅着办公桌上的工作牌:“你叫夏花花,夏副镇长?”他双目盯着站回到办公桌前的夏花花,“上班怎么可以带孩子?”
    夏花花鼻尖上沁出细细汗珠:“今天是周六,带孩子的阿姨休息,临时接到通知要值班,我只能带孩子来,”她抬起头,挺了挺胸,噘起嘴,又补了一句,“我还在哺乳期。”
    石在研顿了顿,他意识到责问她毫无意义,可是他没法停下他的咄咄逼人:“镇里的其他人呢?”
    夏花花的鼻尖依然冒汗:“镇长在家保胎,书记带人在王家湾协助村民转移。”石在研猛然记起,这个镇的女干部几乎都生崽去了,因为二胎政策,生孩子的扎堆,他面无表情看着夏花花,耐着性子听她说,“王家湾上游的罗溪水库告急,所以一大早他们赶往王家湾了,要我一个人留守,书记还交代,你们不要过去了,山洪喊来就来,随时有生命危险。”
    最后一句话戳到石在研的脊梁骨上,他挺了挺,眼睛盯着墙上古罗镇的行政地图,尽管心里是认可镇党委书记的做法,可是他石在研既然来了,不去一线,那是孬种,以后怎么好意思坐在台上讲大道理?他闷声闷气,看着地图,罗溪水库周边的村落,除王家湾村,还有罗家坪村,也在水库下游。他沉思掂量时,进来三个人,为首的边说边拱手:“石县长,对不起,接到通知,就从县城火速赶回,无奈车况不好,熄了几次火。”
    石县长沉着的脸拉得老长,夏花花指着来人:“这是我们镇党委副书记古河里。”然后也对另外两人进行了介绍。林岚早听人说了,如今的乡镇干部基本上住在县城,而县里的干部,又基本上住在市里,如此这般,还可依次类推,所以,到了周末,很多机关,几乎就空巢了。
    “好!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先去看看河堤,然后一起去罗家坪。”石县长说着就往外走。
    几经奔跑,车子最终丢在一段公路的断崖边。古河里说必须在山脊上行走,否则山洪来了,跑都跑不赢。山脊上有的地方有路,有的没有,而且雨一直在下,时大时小,林岚开始还打着伞,走了一阵后,伞仅仅是个道具,完全不具备遮雨的功能,林岚全身湿透,头发粘在头皮上,以至不停地用手抹着水珠。石在研看着她,几次想开口,要她别去了,可终究把话咽下去了。荒郊野岭的,大家只能抱团,丢下谁,都是一种危险。走在山的脊背上,俯视下去,山失去了高昂与挺拔,只是匍匐在大地上,以四散的姿态,静静地趴着,脊梁骨以细线的形式,起伏略带僵硬,却延绵得无穷无尽。说它僵硬,山脊多是岩石构成,尽管周围长了植被,但坚硬的岩石时不时裸露。石县长走得飞快,跟在后边的人同样飞快,林岚没办法飞快,她踩在山路上,脚被岩石硌得痛,加上湿滑,脚指头一齐往前挤,脚掌两侧勒得紧紧的,箍出一道红印子。她的苦还不能与人说,这里没有她可以依靠的人,尽管有一群人,她必须独自承受。幸亏石县长停在那看山下的村庄,古河里站在他旁边,在山风的吹动下,指手画脚显得格外卖力。
    顺着他们的目光,林岚也望过去,这一望便让她惊呼起来:“天啊,”她用手抹着脸上的雨水,“这是哪?这么美!”
    山下一畦平地,白墙黑瓦的古建筑,成片成片地落在长满青苗的水田间,中间一条溪水,从山这边流到山那边,弯弯曲曲地,从村中间招摇过市。
    “这里是王家湾。”一直跟在林岚后面的小伙子说。
     
    在山顶绕了几个圈,中午时分,他们一行人到达罗家坪。途中,石在研对山坡上的高压电线、供水管道、基站,向古河里询问,洪灾来了,这些来自垂直管理或跨区域管理的基础设施谁来维护?还有冲毁的省道国道,如何保证在第一时间通知他们?林岚边听边佩服石县长,看似走马观花,其实是在用心想事,时时对重要地段进行巡查,对隐患逐一排除。
    罗家坪的村委与学校都建在山坡上,他们到达时,学校与村委会里已有部分村民,有村干部说,本来都在这了,这不,要吃午饭哒,又跑下山回家搞饭去了。
    石在研四处看了看,古河里与县防汛指挥部抗旱指挥部联系,罗溪水库暂不会人为泄洪,但怕山洪,在雨没停之前,村民必须转移到高处。于是,村委会的广播又响起来,要大家马上回到学校来。林岚站在村委会坪里,看到村民们陆陆续续从屋里汇聚到村道上,挎着大包小包的,手里提桶端盆的,吆喝喧天地往这边跑来。这些人一到,空气里立马有了食物的气味,包谷的,各类米粑粑的,林岚望着空气,吞下涌上来的口水。古河里似乎听到了她肚子的咕咕叫声,在村委边上买了几盒方便面,就着刚刚烧开的水,端到大家面前。林岚抓起筷子,居然吃了个精光,甚至还想来一碗,好在古河里拿来几个热气腾腾的包谷,林岚也不客气,感觉不啃下它,心里会发慌。古河里在忙活时,嘴里不停地念叨:“对不住啊。”石在研挥着手:“非常时期,能填饱肚子,已属不易。”
    一个县长下到乡村,怎么着都会有几碗土菜招待,可是今天,谁都顾不上了。石在研唆下方便面就去了隔壁的学校,村民们都已吃过午饭,落脚在每间教室,情绪里兴奋的占多数,大人闲聊,孩子打闹,场面甚是热闹,有几间教室里,居然有几桌牌,看牌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安静与喧哗轮流坐庄。
    走过一圈后,石在研说:“我去村里看看,你们只是广播,肯定还有村民待在家里。”他说话时,林岚一个喷嚏冲了出来,石在研看了看她,全身淋透了,他皱了皱眉,“你就别去了,去换身干衣服,别感冒了。”
    能说出下属想要说的话,肯定是个好领导。
    林岚被人带着去换衣服,只是衣服摆在她面前时,她犹豫再三,不知该穿还是不穿。给她衣服的女村干部说:“保证干净,你换上,我们一会儿就把你的衣服烤干。”
    林岚穿上后,本想找个镜子看看,可是哪有镜子呀,于是稀里糊涂地就出去了,想着只是穿一会儿,况且她还一不做二不休,脱了打脚的凉鞋,穿上她们拿来的军跑鞋,在学校各处走了走,跟校长与几位老师交谈,有老师给她拍照,她也随他们拍。
    下午两点的时候,雨停了,云也散开,所有的人吁了一口长气。石县长喊来村支委,坐下来仔细听情况,一聊就是两小时,天近黄昏,才启程往回赶,又要走山路,林岚想哭,但她没有哭的资格,只能跟随。有几位村民主动请缨,带他们抄近路,七拐八拐,在山脊上转悠,林岚在一些地段发现了城墙,城墙被树木、茅草遮蔽,残存的泥墙上,有内大外小的长形方孔。站在城墙边,外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内是石坪、石阶,以及砖木结构的建筑群。村民说这是王家湾的古城堡。虽然破败得看不清原貌,山风戚戚中,它们的沉默不代表这里没有发生过故事。林岚惊讶山野中会隐藏着这些神秘,她在心里一路感叹,想着下次一定要与村里的老人们聊聊,听他们说说古罗镇里所有村落的过往。如此唏嘘时,她听到众人兴奋地欢呼,一抬眼,见到了他们的车,在路旁悬崖边的空地上,沐浴着清新的空气。
     

     
    这晚,深夜十二点多,林岚回到家。
    老公郝民睡在床上,抬了抬眼,嘟囔着:“这个时候回来,干啥哈?”林岚不管他的嘟囔,冲上去,一把抱住他,总归是自己的老公,一星期不见,怎么都要抱一下。郝民也有回应,他把头埋进她的头发里,可是瞬间他就推开她:“你干啥啦?一股子馊味。”林岚抽了抽鼻子,想着今天自己又是淋雨又是出汗,不馊才怪,可是郝民说自己,她不干,偏要凑过去,“怎么啦?就开始嫌弃俺们乡下人?”郝民四处躲闪,他缩在床的一角,举起双手,说:“真不是嫌弃,是鼻子受不了。”弄得林岚不得不确信那味儿的浓重,丢下他冲进浴室。
    洗好弄好,背贴着床,骨架子就散开了,林岚上眼皮与下眼皮一下子粘住了。郝民却在这时凑过来,小狗样在林岚身上蹭来蹭去,林岚眯着眼推开他,嘟囔出一句:“不行,这几天正是危险期。”就翻身睡去。郝民嬉皮笑脸的,又拱上去:“人算不如天算,怀了,我们生个二胎。”林岚头皮一麻,一脚踹过去,搂起毯子就往妮妮房里跑:“要生你去生,男人做个爸,几分钟的事,多容易,我不陪你。”
    其实之前与郝民商量过,不生二胎,好好把妮妮带大,当时郝民尽管不愿意,但必须面对现实,岳母岳父早说了,他们不会再带,而自己的父母身体非常不好,根本就指望不上。想着要把两个孩子从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培养到工作直至结婚,自己头就大,况且还没有想其间的意外情况,譬如老大成绩好,要求留学,作为家长能拒绝吗?送了老大留学,老二即使成绩不咋地,也有理由要求要到外边去看看,到那时,两老骨头只有被啃的份,日子过得紧巴巴,仿佛活着就是为了他们长大,自己的人生意义完全不存在。
    林岚不想没有自我地度过一生,都是一辈子,自己得活出自己的味道来。有时,林岚也会撇着嘴,故意气郝民:“你如果像林蒙老公那样有钱,莫说二胎,我三胎都会生。”林蒙的老公叫言咏,蓝山市的房产商,他家生个孩子,保姆请了三四个。
    林蒙是林岚的姐姐,大她七八岁,都四十五了,今年生了个龙凤胎。林岚说她疯了,为了生孩子,简直不要命。好在她命大,林岚永远都记得姐姐躺在产房里奄奄一息的笑容,那是向死而生后的笑容,像如释重负,却分明又是一种胜利,看得林岚心口绞痛。
    摊上有钱人家,人生其实是另一番苦。尽管林蒙从不说,可是从她的眼神里,能知道她的世界并不全是外人的那些羡慕。
     
    这一觉,林岚沉入海底。
    醒来时,女儿妮妮挨在身边,低头看着童话书,窗外一缕阳光沐着她的脸,几乎透明的肌肤上,细细的茸毛在光影中生机勃勃。林岚伸手揽过去,使劲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妮妮扔下书,环抱着妈妈,头朝客厅:“爸爸,妈妈醒了。”
    郝民跑过来,嘻嘻地自个儿笑,又自个儿说:“这下好了,我家出了个名人。”林岚用脸在女儿身上蹭,朝郝民翻了个白眼,郝民还是自顾自地傻笑,看林岚的神情愈加怪异,还一个劲地摇头,说:“你也敢穿。”
    林岚下巴抵在妮妮肩上,眨巴着满是眼屎的眼睛:“哎,你有屁就放,干吗呢?”
    郝民举着手机,打开一幅照片,送到妮妮面前:“妮,看看,这是谁?”妮妮偏着头,看了一秒钟,便惊愕地回头望着林岚,“呀,妈妈,你这是在干啥?”
    林岚把头凑过去,她看见照片里自己正与人谈笑风生,不同于平常的是她的装扮。她穿着蓝布镶了点花边的斜衩罩衫,一条蓝布裤子,脚上一双黄色军跑鞋,独与这身衣服不搭调的是头发,齐耳的螺丝圈过于洋气地中分下来,倒是这身衣服让她格外秀丽,而且从侧面拍摄过来,这是林岚最美的角度。
    “哎,昨天去罗家坪村,一身湿透了,村里女干部拿来的这身衣服,有什么好稀奇的。”林岚解释着。
    “问题是这事情闹大了,你看看,朋友圈里都刷爆了,点击上十万了,都上腾讯新闻了,标题为:最美女县长。”话说完了,郝民的嘴还在咂巴。
    林岚想事情真的闹大了,第一个不高兴的肯定是石在研,她把他的风头全抢了,况且自己在整个过程中,就是一个打酱油的、可有可无的人,尽管这事不是她林岚整出来的,但风头林岚出了,没有责任也有责任啊。正思量该如何跟石县长解释,林蒙打来电话,还没讲话,就笑个不停:“岚啊,你这个美女县长,微信里全是你的照片,都刷屏了,美得你姐夫忍不住与人说,这是他小姨子,别人说他吹牛,哈哈,如今讲真话,大家都以为是假的。”林蒙还在笑,“人要出名,门板都挡不住,穿了件村姑衣裳,一下子就网红了,哎,你姐夫要请你吃饭哩。”
    姐夫请吃饭,林岚吃得多,不过多半都是跟着父母蹭吃,而专门请她,倒是从来没有过。林岚与父母住在姐夫开发的楼盘里,在一栋楼的一个单元里打着对门,如同一家,又各自有自己的空间。在两个女儿中,父母照应多的是林岚,除了她是满女,还应验了一句老话:爹娘疼背时崽。在他们眼里,林岚郝民只有一点死工资,又怎么能够把日子过漂亮,所以他们明里暗里地补贴着。姐夫喊吃饭,其实是家人团聚,又正好孝敬了老人,逗乐了孩子。
    这天中午亦是如此,只是姐夫居然要与林岚合影,郝民看着看着也来一出,说:“你与我老婆合影,那我要抱着你的两个小崽子拍一张。”
    郝民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一手抱一个,啧啧着:“呀,此生何求?一儿一女。”
    林岚喝着汤,脚却被边上的林蒙踢了一下:“赶紧生吧,趁着还年轻。”
    林岚望着林蒙,撇了撇嘴:“养那么多干啥,我又没家产等着他们来瓜分。”林蒙又是一脚踢过来,并且横了她一眼,“岚啊,怎么什么话到你嘴里,就格外难听。”
    姐夫倒是习惯了,他起身,说隔壁还有客人。他走了,仿佛就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家人聚会,他在时,两老人寡言,林蒙常常欲言又止,只有林岚东一棒子西一锤子,像是指桑骂槐,又像没心没肺。妈妈老担心她这张嘴,火车样,四处乱跑,林岚嬉皮笑脸的,搂着妈妈:“有啥好怕的?你怕什么呢?”妈妈有时狠劲地拧她一下,林岚夸张地尖叫一声:“干啥咧,亲人在一起,干啥不能畅所欲言?”
     
    其实不能畅所欲言的原因出在姐夫身上。
    林蒙当初要嫁给姐夫言咏时,家里极力反对。言咏大了林蒙五岁,没个正经学历还没正式工作,用爸爸的话说,“他就是个乡下来的混混。”可是这个时代的迅速变化,爸爸没来得及看明白,这个乡下来的混混却奇迹般完成了第一次乃至N次的资本积累,成为蓝山市的成功商人。人一有钱,很多很多的变化会逐渐显现,最终一些观念又会回到从前,甚至回到乡村,譬如他觉得自己奋斗至此,没有儿子,等于白搞了。言咏萌生这种想法时,他曾经宠爱有加的女儿刚去英国留学,而林蒙正满足着所拥有的富裕生活,在中国与英国的上空飞来飞去,她从没想过还去生个孩子,确切地说去生个儿子。
    如果不是邵武阳的夫人田姐找她喝茶,林蒙对家里的局势变化是不会产生警觉的。
    邵武阳跟言咏是生意上的朋友,因为是老乡,相互之间走得比较近。那天,林蒙在柯蒂缇娜做完脸部护理,刚好遇见田姐从包间里出来,平常她们会相互点个头,然后各自该干吗就干吗去了,可是这次田姐上前:“小林,正想找你呢,”林蒙猝不及防,她又说,“你完了吗?完了我们一起喝个茶。”
    于是她们来到湘江边的唐羽茶馆。林蒙看不出田姐的年龄,她脸上的肌肤紧致,腰身也没走形,她性格里存有豪气,听说在与她老公创业的最初阶段,她可是里外一把好手。茶小姐烧好水,淋烫过茶盏,温浸过茶叶,泡过一轮后,又满上水,便掩门出去了,林蒙端起茶盏,轻吹水雾,小口小口地抿,田姐也在低头喝茶,时光静得有些诡异。林蒙看着田姐端茶的手指,短短粗粗的,纹路深黑,这不是只做了一般家务的手,世间很多的脏活重活她这手指都留有印记。田姐望过来时,林蒙赶紧把目光移到窗外的湘江里,此时正是丰水季节,江面辽阔肥腴。田姐突然细着嗓子咳嗽,林蒙为她续茶,她们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她们的熟人。
    她们的熟人其实就是她们老公的熟人,也基本上是他们的老乡。文冈,那是个吃得苦、霸得蛮的地方。曾经这方水土在黑道白道间声名鹊起,三言两语没讲好,便有刀子挥过来,砍人脚筋,江湖上一听是文冈人,即刻避让三分。文冈离蓝山市有三四百公里,可是他们在这里的人却有不少,生意人中,一听是文冈的,相互之间能照应的肯定会照应,像林蒙老公言咏除去生意往来的人,朋友多是文冈人,一起吃个饭,打场球,喝个茶,或者带着家人聚个会什么的,基本以文冈老乡为主。早几年,类似的家庭聚会比较频繁,只是到后来,他们中有个家庭出了变故,其实是找了“小三”,丢了原配,再聚会时,气氛便有些怪怪的,男人们貌似照样谈笑风生,而女人们的神情却开始游离,她们中肯定有人会想,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出局,自然而然,在言语与行动中,对新来的“小三”不会有太多的客气,不自觉地时不时提起“小三”的前任,某某姐姐,说她的各种好,面前的“小三”自然格外尴尬与孤立。几个回合后,男人好像意识到了,这类家庭聚会也就戛然而止。林蒙与田姐的见面,基本上也戛然而止。
    聊着聊着,林蒙觉得田姐话里有话。她说到言咏他们文冈人在蓝山最大的老板戚海平时,停了下来,眼睛望着林蒙,问:“你家老言没对你说起老戚家?”
    林蒙努力回忆,似乎找不到一点影子,况且言咏不太爱跟林蒙说他的老乡,林蒙摇着头,认真地等待她的下文。
    “老戚啊,哎呀呀,好多男人羡慕死他了,知道他家今年过年几多热闹不?一桌牌,打得风生水起,看着还风平浪静。”林蒙一字一句听进去了,却没听明白,偏偏这时,田姐又停下来,端起茶盏喝茶,“他家刘姐居然让他的二老婆三老婆一同住进家里来,过年时,四个人一起打牌,别人都传疯了,说老戚好本事,说刘姐好风度。”话说完了,田姐像是气到了,缓了缓语气,又说,“有次遇到刘姐,她说有什么法子,好在她是原配,还是老婆中的老大,算了,随他在外边去花,人赚了钱,不花好像就跟没赚到钱一样,那些个女人要跟他,随她们跟,没法律保障的,再过几年,我儿子本事硬了,外边的人迟早要被捏走。
    “呵呵,有次老戚来我家打牌,他与众人调侃,头痛老婆编制太少,无奈自己喜欢的,总是在编制外,于是大家笑他编制外有一个团,他挠腮晃头,做谦虚状,嚷着哪有哪有,顶多一个连。”田姐描述着。
    林蒙喝了几盏茶,口还是干干的,她睁着眼睛望着田姐,听见她又说:“哦,忘了告诉你,小游也离婚了,她家老杨也找了个妖精,为他生了个儿子,宝贝得不得了,男人到了一定岁数,就想要儿子。”
    后面的话,田姐不说,林蒙也明白。她在旁敲侧击。林蒙想,朋友都这样,言咏肯定不能免俗。
    “现如今,他们这帮文冈人中,只有你家我家没儿子,当然,这不能保证他们没在外边生,我们只能祈祷,但如果,我们的结局最终跟小游一样,我们又哪能坐以待毙?”田姐把话敞亮了说,“我们可以生时,***的狗屁男人自己都难养活,哪有狗胆生二胎,如今家大业大了,便死活惦记起儿子来。”
    她眨巴着眼睛,望着林蒙:“我瞅着你比我小几岁,这些年也不见你再生一个,如今你家老言的生意如日中天,不管他从前跟你说过什么,那都是狗屁,你可不要傻哈。”
    一直是田姐在说话。关于二胎,林蒙不是没想过,只是启念时,已过四十,终归下不了决心。
    “尽管以我的年龄再怀个孩子风险很大,但我打听了,代孕是没问题的,这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田姐豁出去了,她停了停,又说,“你也可以,赶紧的,生个自己的儿子吧。”
    林蒙有些蒙,嗫嚅着:“代孕,孩子不在自己肚子里怀,那不是别人的吗?”
    田姐笑了:“你还真不懂,只要卵子与精子是自家的,成胚胎后,放到别人肚子里寄养,血脉是我们的啊。”
     
    林蒙没做声,眼前湘江里的水仿佛一拥而上,自己坐到了江底,黑黢黢的绸缎,在头顶呼啦啦作响,她完全被淹没了,耳朵里是咕咚咕咚的进水声,田姐的声音在远处缥缈。
    这些是林蒙想明白后,告诉林岚的。此后,林岚就不断地陪林蒙去医院,庆幸的是言咏几年前留在医院的精子依然完好,她们奔波于医院,直到胚胎在林蒙肚子里正常发育已足四月才告诉言咏,言咏的惊讶以及感激,可想而知。
     

     
    周一,林岚如期上班,迎面而来的目光,总会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当她走上四楼去自己的办公室时,楼道里站了五六位扛着家伙的人,见她走来,一齐对准她。林岚本能地举起手,骇然吼道:“你们干什么?!”
    这些人有的说是电视台的,有的说是蓝山新闻网的,有的说是报社的,还有哪的,林岚没听清,反正她迷茫,不明白这些人要干啥。好在隔壁办公室的两位干事走过来,拦住这帮记者,说:“林县长马上要下乡,没时间接受采访。”
    林岚今天不用下乡,她要去对面的县委开会。她之所以上楼,是想去石在研办公室,解释一下网红的事,可石在研不在。林岚一个人步行去县委东头会议室,十分钟的路程,这条路她常走,平日里很少有人跟她打招呼,可今天迎面碰到的几乎都是熟人,都向她点头,喊她“林县长”,喊得她心里慌慌的。
    走进会议室,刚好书记谢一民跟在后面也进来了,林岚还没落座,谢一民向众人说:“呀,呀,最美县长到,你们也不鼓掌一下。”林岚脸通红,平常的伶牙俐齿全部跑光,脑袋空空地望着众人傻笑,当然这个时候,她没有忘记看一眼石在研,石县长仿佛置身异处,别人的调侃他根本没听到,手里正拿着一摞材料认真阅读。今天县委县政府听取有关部门的灾情汇报,然后研究有关救灾的具体措施。青山县总的来说,情况良好,灾情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所以,谢一民的脸色看起来是舒缓的,他在长篇大论时居然不忘表扬林岚,说她作为女干部,能在第一时间深入灾区一线,值得表扬,值得学习!林岚没明白的是他的通篇讲话没有提一下石在研,而自己明明就是一个打酱油的,竟如此被表扬,感觉本末倒置,她只能在心里替石县长难过。
    很多事情,她还明白不了,比如这个会,林岚就是一个陪会的,没有她的具体事情,会议对于她唯一的益处是通过会议,她能了解一些情况,可是,如果情况了解了,还要陪会,那简直痛苦至极。一上午或一下午,就听别人东讲西讲,却没有具体眉目,也落不了地,可是各部门的人都坐在这耗着,她突然顿悟,难怪很多官员书法好。上次在市里,参加导师谢存明他们的一个饭局,桌上有政协、人大的副手,他们都感慨陪会很累。当时,听他们嘻嘻哈哈地抱怨,还觉得有趣,可如今这种烦恼落在了自己身上。
    与其开会,不如下乡。林岚真是这样想的。距离上次去古罗镇,又隔了十来天,这天阳光里还存留着春光,而且明媚,虽然已立夏,时光里的一些细碎还停在春天里,空气湿润,泥土清香。
    这次来古罗镇林岚的心情是愉悦的,县里每个领导都要选个村作为自己的扶贫点,林岚想都没想,就点了古罗镇的王家湾。因为那天站在山顶望了一眼,便忘不了,她很想去看看、了解这个村子的前世今生,至于要怎么去扶贫,她一脑袋糨糊,这么多年没解决的事,她能一去就逆转?她扪心自问,自己真没有这个能力。但不管怎样,先去村里看看,看他们为何而贫穷。
    车在古罗镇停了一下,接上那次在办公室带孩子的副镇长夏花花,便朝另一个方向的大山里开进。
    阳光斑驳得很微弱,树林过于密布,潺潺溪水,在公路下边哗哗地歌唱,地面低处是腐叶,凸起的岩石上布满茸茸青苔。车窗是打开的,林岚用力吸着空气,然后又吐出来,夏花花静静地笑着。
    在山上盘旋了四十分钟,车才开始下坡,才看见梯田与人家,紧接着就到了王家湾。
    成片成片的黑瓦木房,坐落在水田上,禾苗成了房前房后的绿色地毯,重重叠叠的山峦在远处围合,山峦间飘着紫蓝色的雾,走进村庄,心陡地静了下来。林岚慢慢走着,抬头看着木屋的窗花,左边是一头鹿,踩在鲜花祥云上,右边是用吉字与钱币组合成的福,寓意多子多田,锦衣玉食,阁楼上边是造型独特的寿字,可见“福禄寿”曾是砌这栋房子主人的人生梦想,只是没想到主人后代的后代最后沦为深度贫困,要国家来帮扶。如此一想,林岚的嘴角漾起笑意,也就在这时,夏花花扯了一下她的衣角,指着面前的一位孕妇,说:“林县长,这是我们镇长全乖妹。”
    “欢迎!欢迎!”全乖妹伸出手来,林岚赶紧握住,认真打量,她就是古罗镇在家保胎的镇长全乖妹,单单瘦瘦的,五官用当地话说,长得很乖,几乎找不出瑕疵。林岚向她的肚子瞄了一眼,胎儿大概有四个月了,应是稳妥了,在家保胎,真是没必要。虽然这样想,林岚脸上满是笑意,不时招呼,喊她不要走得疾。全乖妹回头笑着,步子却在田埂上打飞脚。
    村委在村头,房子呈人字形,坐南朝北,环抱整个村落,房前是个巨大的石坪,一块一块的青石板光溜溜的,那是无数脚板踩踏的结果。石坪的后面有口偌大的池塘,中间有座石桥伸向几丘水田,水田后是一字形并排白墙黑瓦的老房子,目光往后延伸,水田、房子也在延伸,林岚忍不住对全乖妹说:“你们村太美了。”
    听村支委细数村里的贫困户,老弱病残占了一大半,得过且过不思进取的有几位,缺强壮劳动力的有几户,村委会的人说,最最关键的是,咱村落在深山里,农产品变不了钱,村民基本自给自足,而年轻人又都进城打工,这些进了城的人,最后几乎不回来了,看看留在村里的人,大多数是老人家,孩子也在逐渐往外迁。一个地方,少了青年与孩子,风景再美,破敝跟随而来,所有的景致都处在沉沉暮气中。林岚看了看几位村干部,都是上六十岁的人,她在心里叫苦,怎么做,才能脱贫,才能致富?她面有难色,镇长全乖妹似乎也在轻轻叹气,林岚明明茫茫然,可是这几个月,她学了个本领,就是在任何事情面前,态度是积极的。所以,她坐在那,对村支委说,我先来听听情况,到时我们一起对症下药,把贫困赶跑,让我们村富起来!而她面前的人,表情寡淡,兀自抽烟或咳痰。因为来村里帮他们脱贫的人来过几拨,什么“三走访,三签字”,来一趟村里,拿个表格要他们每个人签个名,证明来的干部与贫困对象拉了家常、算了收入、询问了需求,可到最后,村里还是有好多人贫困。
    午饭是在镇长家吃的,除了夏花花,就只是全乖妹的妈妈与姐姐,一屋子的女人,说话就随意。全乖妹有个哥哥,住在蓝山市,一年到头,除了节气,很少回家。姐姐离婚多年,回娘家陪着妈妈住。吃饭时,全乖妹的姐姐来回在厨房与饭桌间忙碌,妈妈陪坐在乖妹身边,不时给她夹菜,不夹菜时,眼睛就望着乖妹的肚子。而乖妹根本不理会,她用公筷,不时给林岚夹菜,也招呼夏花花要她别客气。饭菜极合林岚的口味,她在全乖妹家四处张望,虽是老房子,家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突然想下次一定带好行李,在这住上几晚,让上好的空气清洗一下自己的肺。于是,她对乖妹说:“下周,我来你家住两晚,可以啵?”全乖妹还没回话,乖妹妈妈说:“请都请不到,当然要的,你放心,床单、被褥保证干净。”
    林岚不是说着玩的,每次从市里赶到县里,这五天的工作日里,有三四天在开会,很多会议与她无关,她却没有理由拒绝参加。走进全乖妹家,她很想待着不走,望着屋前屋后的水田,听着虫鸣蛙叫,发阵子呆,晃阵子神,那一刻,她迅速为自己编造了不开会的理由:精准扶贫,干部只有驻村才能了解情况。她没有食言,此后的这个夏季,她一有空就到王家湾村住上两三天,这让她一周的工作变得愉悦,甚至在某一瞬间有短暂的感觉。
    饭后的黄昏,走访贫困户成了林岚最主要的内容,每家每户,都是乖妹领路,路上就把这家人的基本情况介绍了,生病、超生、欠债或全家人智碍是致贫的祸根。林岚看见他们,发现他们住的房子是跟着人的精气神走的,主人的身体破败,房子也跟着腐朽。从这些人家走出来,林岚总是要沉默好久,像今天,她走进全福满家时,看见他家七岁的女儿站在小板凳上炒菜,小手抓着锅铲,在一口巨大的铁锅里翻动着二三十片扁豆,稍不平衡,人就会栽进锅子里,当然这是林岚多余的担心,女娃在灶台边麻利得让人不敢相信。厨房外间,全福满躺在床上,他说他娘还在后山的菜地里。来时,全乖妹告诉过林岚,这个家最主要的劳动力是全福满的老娘,全福满在三年前因一场车祸,欠下一屁股债,老婆在一天早上突然失踪,从此再没回来,家一下子陷入赤贫。看着这个在屋里忙上忙下的女娃,林岚想起妮妮,突然咯噔一下,心口缩紧,眼睛有些潮湿。还是个小娃啊,肩上就压上了重担,以后她还怎么长啊!林岚上前一步,想帮忙,却被女娃制止了,她只能立在那,注视这一切。林岚想,自己一定要帮她,帮她回到课堂,回到童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林岚肯定不会相信,还有如此苦不堪言的人。回家的路上,林岚问为什么会这样?“乡下病不起,一人生病,拖垮全家。”全乖妹说。
    当然,也有轻松的时光。那天她们沿着罗溪漫步,林岚盯着全乖妹凸起的肚子,忍不住把手放在上边,轻轻抚摸:“你是我见到的最认真做妈妈的女人。”这句话听上去是赞叹,其实,充满质疑。你明明好好的,干吗要待在家里保胎呢?更何况,还是一镇之长!
    全乖妹挺着肚子,慢慢喘气,她扯着林岚,步态蹒跚,最后坐在一块石头上。罗溪的水哗啦啦往前跑,低下头,王家湾村尽收眼底,林岚正要感叹这里好景致,耳朵里被全乖妹灌进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我之前怀过三胎,都没成。”林岚屏住呼吸,她知道乖妹会继续说下去。
    “本以为这辈子,我做不了母亲,知道吗?怀了三胎,三个宝宝都是在两个月零一周时,死在我肚子里的。我前婆婆骂我是妖女,硬是把我赶出家门,丈夫也毅然与我离婚,我跟他大学同学,恋爱了四年。”
    林岚转头看乖妹时,泪水在她脸上横流,她的话语像旁边的罗溪,正源源不断地从她嘴里流出来。
    “你知道吗?我姐姐与我一样,她也怀过三胎,也是在胎儿两个月零一周时胎死,最后被夫家赶回娘家,从此没再嫁人,我妈妈说,我们村里隔上几年,总会有一两家的女儿生不出孩子,被人说成是祸水、妖孽。当年,我哥与我先后考上大学,我家在村里风光着,可是自从我姐与我被夫家扫地出门后,我妈就一直抬不起头,要不是我这次又怀上,她本打算远走他乡,住到我哥那儿去,从此不再回来。
    “其实,我们怎么会是妖女?只是不懂科学罢了。”全乖妹有些愤怒。她告诉林岚,离婚后,她想死的心都有了,为了分心,自己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中,镇委有个选调生,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天天跟她表白,刚开始全乖妹并没拒绝,想着自己没人要,有人追求也好,可是没想这伢子是认真的,提出来要娶她,她跟他说,自己生不了孩子,还比你大三岁。可是这个伢子指天发誓,他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与她在一起。全乖妹想,反正离过一次婚,也不在乎再离一次,先享受一下眼前的爱情。什么东西都是错过了,就不再回来。与他结婚后,起先日子很平静,也很美好,可是他的父母想抱孙子啊,与老人言语时他只能躲躲藏藏,所以,全乖妹去了省城医院,抽血化验,她的身体一切完好,可以生育,只因她是熊猫血型,一般会与老公的血型对抗,怀孕两月时,如果注射一下老公的血清,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再注射一次,保证就能生个健康宝宝。“想想这么简单的事,毁了多少女人的一生,像我姐,现在四十多岁了,要早知道这些,她会孤苦伶仃一个人吗?乡村闭塞呀。
    “现在,你能理解我怀上孩子后,我妈死活不肯我去上班了吧?她说即使辞职,也必须在家保胎。”全乖妹望着林岚,一张脸沐在月光里。
    林岚理解了保胎,也理解了上次见到她丈夫自己的惊讶。全乖妹现在的老公个子不到一米七,精瘦精瘦的,五官没一处是端正的,而全乖妹是个天然美女。
    世间很多事,都以逆向存在着。
    林岚抬起头,想叹口气,气还没叹出来,张开的嘴竟然没合拢。天空被水洗了一般,在夜色里湛蓝,无数星星又在蓝色里一闪一闪,一弯上弦月,弯出一个大大的笑意。“哇哈,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么多星星,下次,我要带妮妮来,让她爸在这支个帐篷,一家人躺在山上看星星。”
    全乖妹也跟着林岚看向天空,那弯月亮成了她脸上的表情。
     

     
    不能生孩子,被人视为妖女,仅仅只是血液的原因。可是在没有找到原因之前,多少女人就此葬送一生的幸福。林岚唏嘘,全乖妹的故事时不时在她脑子里回放,山坡上那夜的景致,也总在大脑里插播。王家湾,一座匍匐在水田上的村庄,沐着夜色的房屋轮廓,剪影般与山峦对峙,林岚其实是在那一刻有了想法。此后,她叫夏花花请人给王家湾在不同时间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多组照片。她把这些照片装订成册,拿到林蒙家,要姐夫言咏做点善事,去投资扶贫,建设一个“美丽乡村”。
    林岚怎么都没想到言咏真的抽空邀邵武阳去了一趟。他们来来回回绕着王家湾走了两天,晚上在山顶支起帐篷野营,回来后,他们起草了一个关于投资王家湾旅游项目的方案书。林岚把此方案上报给石在研,没多久,石在研又亲自去了一趟王家湾,认为方案可行。然后,见了言咏与邵武阳,很多思路一拍即合,正式合同迅速签下。政府投资把道路修好,言咏他们负责修缮村庄的老房子,再在周围山坡上,租下那些没人居住的民房,做客栈,办成度假村,村民可成股东又可来打工,收入双份。协议一签,言咏他们立马就开始动工,这种以旧修旧、以旧变新的项目,他们做过若干,而且,他们认为王家湾的旅游前景不可估量,后期还可在山里的城堡与城墙废墟上做文章,目前已请有关专家进行考古,一些传说与故事正在编写。
    石在研在县政府会议上没少表扬林岚,说她务实,扶贫工作做得扎实。有媒体记者去王家湾采访,得知林岚驻村,走访了村里所有贫困户。他们想了解贫困户的情况,跑来问林岚,林岚想都没想,就把自己记下的走访情况,从QQ上传了过去。没想到的是这些细碎的记录,居然成了《蓝山日报》头版左下角精准扶贫栏目的开篇之作,题目为:“县长扶贫日记”,上下篇分两天连载。很多人以为是林岚故意炒作,连郝民都冲她啧啧地咂嘴巴,说:“我咋之前没看出来,你还真是块从政的料。”林岚张了张嘴,一些事情巧合得她还真找不出解释的理由,她只能摇了摇头,说:“随你怎么想,我也没想到,什么事都赶上了。”
    林岚周末正常回家,可是偏偏碰上郝民出差或单位组织活动,她一个人带着妮妮,陪陪父母,再去姐姐林蒙那聊聊天,抱抱宝贝龙凤胎。林蒙如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这一对儿女上,四十几岁重做母亲,感觉重生一般,处处焕发出勃勃生机,林岚瞅着她肌肤格外光泽。妮妮每次来,便守着小东西,好奇得很,有时会央求林岚也给她生个弟弟或妹妹。每每这时,林蒙便会瞅着林岚,而林岚环顾左右而言他。这天,正遇上田姐带着她半岁的儿子在林蒙家玩,近五十岁的田姐光彩照人,她与林蒙一直在讨论育儿经,从奶粉说到尿布,从早教说到每天的训练,而林岚在一旁听着,又仔细打量宝宝,说不出宝宝像谁,田姐肌肤粗黑,她老公邵武阳也说不上白,可是宝宝细皮嫩肉的,当然眉眼间的神情却又与他们夫妇有几分相似。林蒙说,这个孩子是在广州代孕的,代孕母亲是田姐在若干年轻女性里挑选的,先支付二十万,领孩子时,再付十万。据说,在领孩子时,代孕公司会当场给孩子、亲生父母做DNA鉴定,一切吻合后,交钱走人,从此,两不相欠,老死不相往来。代孕在中国属违法,其公司肯定只能是地下或黑市的,与你做成一批业务后,会立马在你的视线里消失。田姐见林岚只有妮妮一个孩子,忽然就动了心思:“哎,林岚,干吗不再生一个?”林岚抱着姐姐的小闺女,撇了撇嘴:“我又不是富翁,养不起啊,再加上我工作这么忙,哪有时间生。”
    田姐怀里抱着她的宝宝,眼睛朝林岚斜睨过去:“哎呀呀,这世界就是这样,能生的时候不着急,到不能生了,又去折腾,我劝你啊,还是生一个,你家再养一个孩子,方方面面绝对不会有问题。”
    林岚只是笑笑,不再言语,她想这事在如今还真成不了。如果怕以后反悔,又想生,夫妇俩现在可去正规医院保存精子卵子,什么时候想生了,找个人代孕,孩子就来了。林蒙本也是想找人代孕的,林岚陪她去过好几家代孕公司,姐姐林蒙对代孕的人太挑剔,要人家长得结实,还要人家长得漂亮,更重要的,她还要听她们讲话的声音,观察她们的表情以及举手投足,结果选来选去,也没选中一个,以致在一段时间里她已处在焦躁甚至崩溃之中。那次,林岚坐在等待区的长椅里,与邻座的一位女人闲聊,她来做试管婴儿植入手术,她说她的卵子不行了,花钱买了个年轻的发育好的卵子与她老公的精子人工培育成胚胎后,等会儿就要植入到她体内,她说她好紧张。林岚看她的年龄与林蒙差不多,她只说她紧张手术,怎么不担心自己能否孕育?林岚残忍地把这一想法抛给她,她哈哈地笑了,说,这个不是问题,只要胚胎发育完好,子宫能提供正常的营养,宝宝就会健康长大。说这话时,林岚见林蒙灰头土脸地从某个房间里走出来,林岚招手要她坐下,对她的抱怨进行阻止,她把邻座女人的情况讲给她听,林蒙自己再一一核实,也就在这个周六的下午,林蒙决定赌上一把,她不要代孕,要自己亲自来。
    现如今抱着宝宝,各种庆幸常常一拥而上,总觉得这是上天赐予的,林蒙的珍惜表现为对其他事物都已淡漠,甚至包括对言咏的关注。有了三个孩子,任凭外边雨打风吹,她内心陡然强大,她也不知道这份强大来自哪里,反正她什么都不怕了。
    举目一望,周围正当龄生育的人在生孩子,一帮上了年纪的新贵也在凑热闹,当然这帮人大多采用非常手段,有公开的,也有隐秘的,隐秘的是处在某职位上的某些权力拥有者。就像那天田姐指着电视里一个圆桌会议的人:“你们相信他们每个人只有一个孩子?”她的泡泡眼暧昧地眨了几下,接着,表情鬼一样地说,“肯定有暗地里生了的。只有脑子笨的是跟另外女人生的,灵泛的,知道找代孕,神不知鬼不觉,这个二胎与家里的孩子,同父同母,建构了一个牢靠的四人家庭。”
    林岚一直不太明白,人类为何不是顺其自然地繁衍后代,而是带着利己的目的去生养。正是如此,才会滋生出代孕,并迅速成为一部分人的职业,尽管代孕在我国是非法的,但这些代孕公司挂羊头卖狗肉实实在在地在各个角落里存在着,而且还生意火爆。早两天,林岚看到同学发的朋友圈,说领孩子去。他们夫妇都在投行,年收入几百万,因为工作忙,没时间怀孕,当然一年能赚百把万的女人,除了恐惧怀孕的辛苦,更恐惧生育会致使身材走样。因为世界上有的国家与地区,代孕是合法的,他们在美国加州大大方方请人代孕,一个孩子二十万美金,十个月后,孩子如同一个瓜果,长大成熟,等着精子卵子提供者领回。同学说他们只是把精子卵子寄放到别人肚子里,那地方就像一片荷叶,包裹着胎儿,一点一点地提供营养,与自己孕育差不多。同学的解释,让林岚觉得金钱是万恶之源!有钱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麻烦给别人承担!有时她也会傻乎乎地思考生命,自古以来,我们的个体生命源自两个生命在某一刻的冲动,在那个过程中,一般情况下是有情有爱的,即便没有情爱,也绝对有荷尔蒙的亢奋,那是两个生命一起创造的结果。可是如今人类连创造生命都知道偷懒,一个生命的产生,可以不用两个生命在一起碰面,他们甚至不曾谋面,只要一个玻璃试管,装下他们的精子与卵子,当然能够来到试管里的精子与卵子,都是通过科学仪器进行过各种检测、筛查的优秀种子。这生命的种子越来越接近泥土里的植物,孩子成了一种果实,成熟了,就摘下来,甚至有一天,都有可能不用子宫,直接把胚胎放进一个仪器里,调好温度与湿度,所有的胚胎抱个吸管汲取营养,时间一到,便有了一个健康的婴儿跳下来。如此这般,好像一切符合逻辑,但又觉得哪儿不对,人的生命以此种方式繁衍,类同玩火,总有那么一天会局面失控。
    这天林岚从林蒙家出来,车子路过郝民的单位,不自觉地方向盘一拐,就开进了院子。林岚结婚后的头几年,是住在郝民单位宿舍,院子里好多人她都认识。她把车子停好,妮妮早跑到凉亭边的健身区玩跷跷板,刚好东东妈正陪着东东玩耍,孩子从前常在一起玩,一下就黏到一起。东东妈与郝民一个办公室,她望着林岚,兀自拢着自己的头发,嘴唇明明是动的,却听不见声音。“还好吗?”林岚等了好久,就只等到一句等于没说的问候语,所以她不想搭理,觉得这个女人口里没味,不想她脸上扯起怪怪的笑,“你去县里工作,小心后院起火喔,我们单位最近出现的怪事,你也听说了吧?”
    她这样一说,林岚与她同时抬起头,望向他们的办公楼。这栋楼临街的晾台,长方形,有弧度,全封闭,从远处看,像一把匕首,而这把匕首的刀锋正对着蓝山市的一个政府平台公司。据说最初害得此公司的头头,一个接一个地生病,生的还是重病,甚至是不治之症,直到某一天,一位神秘高人来到此公司,看到对面直劈过来的尖刀,大声感叹:“你们不生病才怪!”高人在那边不知道给了什么指点,反正对面公司里的人不再生病了,生病的人也好了,可是,这边单位里的人像是中了邪,一对一对的夫妻不停地吵架,这架吵得邪门,吵着吵着就成真格的,最后竟然反目,不离婚都不行。他们说是平台公司使了坏,在他们办公室的某个地方挂了一个符,致使这边夫妻间不断拌嘴。林岚心口拔凉拔凉的,她眨巴着眼睛,恍然顿悟,其实她早就瞧见那股子邪气正横行在她与郝民之间,只是没有用正眼去看,而且她也猛然明白郝民周末不着家肯定是借口。于是,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电话郝民,问他在哪。郝民在电话里哼哼哈哈,没有一句确定的话,林岚眼睛望着郝民他们办公大楼的那把匕首。“我带着妮妮在你单位呢,她正与东东一起玩,东东妈要我小心后院起火,我听着好像你有动静,是不?”
    “她的话,你也信?你无聊不?”郝民很有脾气。
    林岚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火冲出来,她缓了缓语气:“我明天回县里,明天市里领导要来视察,你早点回家陪妮妮。”
    郝民那边没了声音,接着,就是挂断电话后的嘟嘟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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