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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2018杂志期刊 > 文学版 > 第7期 > 骏骨
  • 骏骨(木糖)
  • 一场疾雨过后,红色草原牧场就像匆匆忙忙擦了一把脸,清爽不少。风不紧不慢地吹着,湿乎乎的泥土气息里夹杂着草木清香,鸡鸭鹅狗都很兴奋,咯咯呱呱嘎嘎汪汪地叫,人们也一样,站在暖洋洋的太阳地里闲扯,都格外快活的样子,唯有地知,觉得干啥都没意思。
    地知蹲在房山头,看两只蚂蚁搬东西。蚂蚁欢天喜地驮运的大饼渣儿,是地知施舍的。他很好奇,蚂蚁到底要把大饼渣儿带到哪里去?这时,长更背着半面袋子花生,自远处走来。“收音机快播小喇叭了,去不去我家听?”长更一脸讨好地问。地知摇摇头,没吭声。
    长更又说:“来,吃花生,我刚从地里挖的。”地知看了一眼长更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果然黑乎乎地沾满了泥,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又摇摇头。
    “生花生比熟的还好吃,有股清香味儿。”长更一边说着,一边捏出一粒花生,扔进嘴里。
    地知终于动了心,拐着脚就要过去。忽然,一只大手猛地薅住他的后脖领子,毫不客气地将他拎了起来,随后就听地知的妈妈董桂芬气咻咻地说:“跟你说多少回了,也没个逼脸。”
    长更讪讪地一笑说:“不怪孩子。”
    董桂芬瞪了长更一眼,没理他,接着教训自家孩子:“你要再跟他说话,我就用针把你嘴缝上。”
    地知委屈道:“我也没跟他说话。”
    董桂芬说:“就是往他跟前儿凑合也不行,你要是再去,我非得把你的腿打……”说到这儿,住了嘴,因为地知的腿都已经瘸了。
    长更叹口气,走了,他只有一条右腿,左腋下架着榆木做的拐,笃笃点着潮湿的路面。每次木拐刚一扎进地里,长更右腿便紧跟着抬起,身子往前一送,同时,那失去了左腿的裤子,也悠悠荡荡地随之一飘,好似一条既顽皮又轻灵的小尾巴,紧随其后。
    长更的另外一条尾巴,是锁福,一只瞎眼小狗。它将长更的气味牢牢记住,长更走到哪,它就跌跌撞撞跟到哪。在锁福的世界里,只有这些。
    至于长更的腿是怎么断的,又为何来此,红色草原人谁也不知。人们只记得那是多年以前某个刮着大风的早晨,有一批战马送到了红色草原牧场,同时而来的还有长更。他坐在骡车上,用手中的榆木拐杖指着其中一匹马,得意洋洋地说:“看仔细了,这可是一匹冲锋陷阵的宝马。”
    队长锁财一口浓痰摔到地上,撇撇嘴说:“啥冲锋陷阵,到我这儿就是配几个种,然后下地干活。”
    长更气呼呼地说:“想让它在你们这儿留个种,门都没有,那些母马也配?”
    锁财瞪了长更一眼,这个身材雄伟却少了一条腿,相貌俊朗但满脸疤痕的外乡汉子,怎么如此令人生厌。
    然而事实证明,长更没说错,那匹马实在太傲慢,对牧场里的母马瞅都不瞅一眼。至于拉车驾辕,那马更是断然拒绝,即便锁财抽断了鞭子,它也寸步不移。
    “我没说错吧,人中有龙凤,马里面也一样,它的名字叫骏骨,是一匹战马哩。”长更并非幸灾乐祸,他只是觉得理应如此。有的人忍不住提醒说:“现在已经不打仗了。”长更愣了一下,随后说:“那它也是一匹战马。”
    锁财越瞅长更越不顺眼,偏偏不随着他管那马叫骏骨。隔了几日,锁财找来铁匠茅七,将那批战马挨个烙上编号。轮到骏骨的时候,锁财亲自拿着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在马屁股上烙了数字13,疼得那马一声长嘶,后蹄猛地离地而起,不由分说便蹬在锁财的颧骨上。此后,一个鸡蛋大小的青包,就始终留在锁财的脸上了。
    “报应哩。”长更这回是真的幸灾乐祸了,只是望向那个还带着一股焦煳味的数字时,目光又染上一层悲凉。果然不出长更所料,从此之后,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管那马叫13号,似乎这样更好记。
    破了相的锁财,算是跟那匹马还有长更结下了仇,可他却还是将长更留在了红色草原牧场,不为别的,只因长更会给马看病,且医术精湛。
    有人说,长更懂马语。每次去给马看病,他总是先叽里咕噜地说一堆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才做出诊断,这匹马到底得了什么病,该吃什么药。至于药,都是长更事先在草甸子上采的草药,配好之后,用熬碱的大铁锅反复煎熬,一罐罐密封好,放在屋后的菜窖,每罐药所治的病都不同。总之,不管害病的马是跑肚拉稀还是吃不下草料,长更都能药到病除,因此在大家的眼中,长更也算是个能人了。
    这些,都是地知出生以前的事,等他到了能满村子乱跑的岁数时,长更跟他的骏骨都已经很老了。牧场又来了一个叫徐友的兽医,徐友当然不会再给那些马灌中药汤,除了各种现成的药之外,徐友还有一个特大号的注射器,动不动就拿出来给马打针。此外,谁家要是劁猪骟驴,也都客客气气地将徐友请去,如此一来,人们自然也就将长更渐渐淡忘了。
    锁财虽然不得意长更,可怜其孤苦伶仃还残了一条腿,便给他安排了一个比较轻松的活,夜里给马添草料。马不吃夜草不肥,长更懂得,因此这个活他很上心。每到下半夜一两点钟,他便从暖乎乎的被窝里爬起,拄着榆木拐杖,用手电照路,一步步朝马棚方向走去。这时,各家各户的人以及鸡鸭鹅狗都在睡觉,村内静得就只剩下长更的拐杖笃笃点在土路上的声音。那声音一直响到马棚外,随后换成草料落进木槽中的窸窣声,以及长更拍着马背悄悄说话声。每当长更念叨骏骨的名字时,声音都湿漉漉的,就好似年迈的父亲在叫自己小儿子的乳名一样,满是横穿广袤岁月的疼惜与伤凉。
    给马看病也好,半夜起来添草料也罢,长更总是做得有来道去,毫不心烦。然而对于红色草原牧场的人们,他却吝啬得不肯多给一点好脸色,总是表现出一种古怪的傲慢,跟谁都合不来。甚至有的人主动跟长更说话,他也板着脸不吭声,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有时不等人将话说完,他便将脸一扭,拄着拐悠悠晃晃地走了。被长更怠慢的人们,气恼之余,免不了还有几分诧异,这个长更,到底有啥可牛逼的?
    跑腿子的日子难打发,更何况长更腿脚还不方便。别人家的烟囱总是一天三冒烟,长更家房顶的烟囱,也就早晨时有气无力地绕出几缕浅浅炊烟。剩下的两顿饭,长更基本都是就着咸菜啃大饼子。到了冬日,柴火少,长更很少点炉子取暖,以至于四壁挂满了霜,皑皑的冷。
    就这样,荒芜的岁月拖着长更,一走就是几十年。生活略有好转后,柴油灯换成电灯泡,可灯下孤孤单单的影子却不曾换,只是又瘦又老罢了。有一年腊月,家家都准备嚼货过年,长更也跑到镇上,买回一捆子年画,大胖小子,梳着冲天辫的小姑娘,白胡子老寿星,热热闹闹地贴了满满一墙。夜深人静之际,长更站在墙下,一个个数,最后自言自语地说,加上我,这屋子总共一百零七个人,嘿,不少。
    在红色草原牧场,其实也有长更能看上眼的人,这就是地知。他们的交往还得从一台收音机说起。在当时,收音机可是个稀罕玩意,因此长更刚一买回收音机,就把地知吸引了过去。
    “我能进去听一听吗?”地知站在院门外,怯怯地问。
    “当然可以,门又没锁。”长更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一丝笑容来。
    从那以后,地知成了长更家的常客,两个人时常坐在长满牵牛花的院墙下,将收音机放在一个长方形的小木桌上,谁也不说话,支起耳朵听。长更喜欢听京戏和新闻,而地知却只对小喇叭跟评书感兴趣,长更只好忍痛割爱,陪着一起听。
    这天,两个人正在听袁阔成讲《肖飞买药》,收音机忽然没电了。长更将电池取下来,用牙轻轻咬了咬,冲地知眨眨眼睛说:“这招儿我常使,可管用了。”常年一脸荒芜的长更,竟然也有如此生动快活的表情,相信熟悉他的人要是见了,肯定会吃上一惊的。
    带着牙齿印的电池,又放了回去,只可惜收音机并没给长更面子,依然一声不响。地知大失所望,站起来要走。长更慌了,连忙说:“你不是喜欢听抗日故事吗?我给你讲。”于是,哑着嗓子讲了起来,别说,还真有几分像袁阔成。
    在长更的故事里,有个八路军战士,由于作战勇猛,连队最好的一匹战马给了他,喜得他恨不得晚上睡觉也要坐在马背上。后来有一次,八路军战士骑着那匹马去送信,途中遇见几个日本鬼子,一枪打中了他的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几个日本鬼子端着枪围了过来,就在这时,那匹马忽然一声长嘶,叼住八路军战士的腰带,一甩脖子,将他又送回马鞍之上,随后,那马放足狂奔,很快就将日本鬼子甩得没影了。
    地知虽小,可也听出来故事里的八路军战士便是长更,眨巴眨巴眼睛问:“救了你的马,是13号吗?他们都说,你跟13号最好了。”
    长更更正道:“它不叫13号,而是叫骏骨。”
    地知说:“可队长却说,它是一匹最没用的马,拉车时候也不肯出力,又不肯让别人骑。”
    长更愤愤地说:“拉车?骏骨怎么能拉车?它可是一匹打过仗的战马。”
    地知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么你一定会开枪了。”
    长更左右看了看,回屋取出一个木头匣子,从里面掏出一把匣子枪。地知伸手接过来,不住嘴地说:“真带劲儿,比胖头那把烟火枪好多了。”
    “那当然,这可是真家伙,我以前从一个鬼子手里缴获的。早晚有一天,我要用它宰了那两匹狼。”
    “狼?”地知心里又漾出那又酸又灰的惶恐来。
    那两匹狼,一公一母,地知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它们。有次,一个叫张三的外乡人来牧场卖小鸡崽,很多人都认识他,说说笑笑地围过去。张三很快就将鸡崽全卖光了,临走时,他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回头说,明天我还来,给你们再多带些鸡崽。
    第二天,张三没来,人们在村口看见了他的自行车,人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只鲜血淋淋的耳朵,趴在地上,好似在倾听什么。很显然,张三是被狼叼走了。后来,人们将那只耳朵埋在村口的大树下。
    直到小鸡崽们长大,母的能下蛋,公的能打鸣了,人们还时常想起张三。这个叹道,真惨啊,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没了。那个说道,都是命,谁让他叫张三了,跟狼一个名字。大人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地知也在一旁,想起那只埋在大树下的耳朵,他脊梁骨就咝咝冒凉气,总觉得有人在偷听大家说话。
    另外一次,那两匹狼饿极了,顶着晌午的日头进了村。当时,大多数人都在睡觉,有头怀孕的母牛拴在树下反刍。两匹狼毫不客气就扑了过去,母牛哞哞地抵抗,声音由愤怒、惊恐到绝望,一声比一声弱,等人们拿着棍棒钢叉二齿子跑出来,只剩下一个圆睁双目的牛头,还有一根系在树上的皮绳。
    仅是这两次,就已经让人们对那两匹狼深恶痛绝而又怕得要命,董桂芬自然也不例外。她将地知盯得紧紧的,白天不准去草甸子上玩,夜里不准出家门。地知很听话,因为他也怕。
    长更说要去除掉那两匹狼,一下子就在地知心目中成了英雄,可长更只有一条腿,让地知不禁又担忧起来。
    “没人知道我有这把枪,你可要替我保密。”长更嘱咐道。
    地知说:“我跟谁都不会说的,你要不信,咱俩拉钩。”说着伸出手指。长更笑了笑,也伸出指头,一老一少的声音叠在一起:“说话算数,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此后,地知更是愿意往长更家里跑,吸引他的已经不止收音机,还有长更的故事。然而,现在他却只能乖乖地听妈妈的话,不再搭理长更,有什么办法呢?地知叹口气,继续低头看蚂蚁搬东西,然而心思已不在此。
    不能去长更家听小喇叭,难道就没别的办法吗?地知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跑到胖头家房后,蹲在后窗户底下,伸长了脖子去听,果然从屋里传来了让他兴奋不已的声音:小朋友,小喇叭节目开始广播啦……隔着窗户,收音机的动静有些小,地知紧紧贴着墙,他可不敢朝屋里望,因为这会儿,胖头一定也拄着腮帮子坐在收音机前,他是绝对不会让地知偷听的,谁让地知赢了他那么多的玻璃球。
    小喇叭里依然是孙敬修爷爷在讲《西游记》:“今天,我跟小朋友们说说,孙悟空大闹天宫,自从孙悟空大闹水晶宫,拿走了金箍棒,可就气坏了四个龙王……”地知听得津津有味,只可惜时间太短,一会儿工夫就讲完了。地知又觉得没意思起来,从地上拾起一根葵花秆,在他手里这就是金箍棒,一边叨咕着,齐天大圣来也,一边虎虎生风地舞动起来,只可惜没有牛魔王与众小妖,地知的这点威风也是有限的。
    后来,地知拖着他的金箍棒,回到自家院内,隔着窗户望去,只见妈妈正坐在炕上剪媳妇人。下午的阳光还很猛,灌得满屋金黄,便好似一锅浓浓的玉米面粥,妈妈裹在那么亮的光里,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好似她剪出来的媳妇人。
    董桂芬剪媳妇人是为了讨好地知,免得他四处乱跑。在董桂芬的记忆里,地知最喜欢她剪的媳妇人了,一张红纸叠了几叠,唰唰几剪子下去,展开之后就是一群手拉着手,笑盈盈的小媳妇。每逢这时,地知就会问,妈妈,她们是谁?董桂芬乐呵呵地说,我的儿媳妇。地知虽然听不懂,却也觉得这群小人很可爱,拿着去玩,嘟嘟囔囔跟她们说话,玩腻了,便贴在窗户外面,冲着董桂芬说,妈妈,你的儿媳妇们正趴在窗户上往屋里看呢。听到这里,董桂芬总会捧腹大笑,肚子都笑疼了。
    不过董桂芬忘了,这都是几年前的事儿,现在的地知早已不再喜欢媳妇人,更不会领她的情。只见地知拿着葵花秆,猛地敲了一下窗户,不等董桂芬抬头望过来,他一缩脖子,身子便贴在墙根下,随后轻手轻脚地顺着梯子爬上屋顶,站在这里一眼望去,恰好能望见村外的草甸子,还有那个远远的马群。
    尽管离得很远,可地知仿佛还能看到坐在马背上,一脸得意的满仓。满仓是锁财的大儿子,胖头的哥哥,比地知大五六岁,小学没念完,锁财就安排他去放马,让牧场的孩子们羡慕够呛。
    满仓整日穿着一身没有领章的旧军衣,斜背军用水壶,手拿长鞭,时而跷着二郎腿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白云吹口哨,时而随便蹿上一匹马,压低了身子,拽紧缰绳在草甸子上跑上几圈,威风得很。
    地知的腿还没瘸的时候,经常跟别的孩子们一起去看满仓放马。为了在孩子们面前显摆,满仓不时地甩响手中的长鞭,吆喝马群。鞭子每次响起,空中都荡起一抹细细的烟尘,久久不肯散去。
    在孩子们眼里,满仓就是英雄,是红色草原牧场数一数二的好汉,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满仓一高兴,也教孩子们骑马,轮到地知的时候,地知却忽然怯了,连连往后退。满仓轻蔑地撇了撇嘴说,你还是回家玩你的媳妇人吧。其他的孩子们都哄笑起来,甚至还有的捧着肚子笑弯了腰。地知窘得满脸通红,看了一眼那匹不断打着响鼻的马,还是没有勇气凑过去。
    就在这时,地知的身后响起笃笃的声音,长更来了。满仓常常能在草甸子上见到长更,这个默不作声,东游西荡,幽灵一样的人,总是让满仓有种莫名其妙的惧意。
    长更慢慢走到满仓跟前,一把夺去他手中鞭子,随后,手臂动也不动,只是腕子猛地一抖,满仓耳旁便炸雷似的传来一声巨响,不由吓得一缩脖子,满脸紧张地盯着长更。那一刻,地知都看傻了。很多年后,他跟别人回忆时是这样说的,鞭子忽然变成一条又粗又大的蟒蛇,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天空身上,是的,当时我个子矮,仰着脸往上看,就是这样的,甚至我还在蓝得吓人的天空上,看见一道灰扑扑的檩子。
    “要骑马,就骑最好的。”长更将鞭子往地上一扔,牵着地知的手转身便走。路上,地知并没有问长更去哪,因为他已经猜到,最好的马难道不是骏骨吗?
    满仓能驯服别的马,在草甸子上任他吆喝与驱赶,然而对骏骨却无能为力,因此只好将骏骨独自关在马棚里。看上去,骏骨好似也不在乎,立在马槽旁慢悠悠地低头吃草,那架势像极了一个被拿走玉玺,囚禁在牢的王。
    长更将骏骨牵了出来,拍了拍它被岁月饿瘦的脊背,一脸温存地说:“去吧,让这孩子见识见识什么是久经沙场的宝马良驹。”随后,又转脸对地知说,“上马。”
    地知摇了摇头,别的马他都不敢骑,更何况脾气暴烈的骏骨了。
    长更说:“拿出你的勇气来,要知道,马和人一样,都喜欢跟勇敢的人交朋友。”
    地知既拿不出勇气,也听不懂长更的话,他朝身后瞟了一眼,想逃。就在这时,地知忽然只觉脚下一空,竟然被长更拎起,送到了马背之上,随后,那马一声长嘶,放足狂奔起来。
    “记着,不要让它感觉到你害怕。”长更的声音渐渐远去,却又好似紧随而来,地知抓着缰绳,紧闭双眼,只觉得耳旁风声陡起,脚下碰不到地面,就真跟腾云驾雾一样了。
    别害怕,别害怕,地知越是告诉自己,怯意越是奔涌而来,掌心满是滑腻腻的汗,会不会手太滑,抓不住缰绳呢?地知一这样想,缰绳就真的从手中溜走。慌乱之中,地知一低头,双手去抱骏骨的脖子,骏骨怒了,猛地一甩脖子,地知身子晃了晃,险些摔下来。
    地知怕得魂儿都没了,哭着叫道,长更,长更救我。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有人在喊,看,地知连13号都敢骑。地知将眼睁开,这才发现骏骨已经带着自己,来到村外的草甸子上,从那些孩子与马群中间穿过。在孩子们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地知看到了惊羡与赞佩,那句让长更前来救命的话就再也喊不出口,不由美美地陶醉起来。只可惜地知忘了,自己的双手并没有拽着缰绳,来不及跟小伙伴们打招呼,他便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左腿一阵剧痛,人就昏了过去。
    地知就这样摔瘸了腿,董桂芬认为长更是罪魁祸首,到他家门口跳着脚大骂,啥话难听带刺就骂啥。长更自然不会出来应战,默不作声地坐在房山头,那张石磨一般的老脸上,没有丝毫歉意。董桂芬骂累了,收兵回家,此后,她严禁地知再跟这个古怪的老头有丝毫来往,哪怕从门口经过也不行。
    地知如果摔下马之前,没有听到那些孩子们羡慕的呼喊,他也会怪罪长更与骏骨的,可正是那些呼喊,让地知感受到一种从没有过的满足与陶醉,甚至,他还连着做了好几个梦。梦里,地知骑着骏骨驰骋不止,那个草原辽阔得好似不在地球上,小伙伴们拍着手又蹦又叫,连满仓都说,地知是好样的。
    想起梦,地知真有些困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屋顶,阳光像鸭绒被子一样又轻又暖,盖在身上,不一会儿,他就睡了。等地知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斜了,放牛的人吆喝着牛群归来,将村内那条土路踏得尘土飞扬。
    这会儿,长更在做什么呢?地知一边想着,一边蹑手蹑脚地朝长更家方向走去。他们两家住在一趟房,下面有院墙相隔,再加上人心,就好似隔了千山万岭,然而屋顶上却无遮无拦,只十几步就到了。
    地知趴在屋檐上,朝下面望去,只见长更坐在院子里,一口大饼子,一口咸菜吃着,这是他的晚餐。锁福蹲在一旁,尽管眼睛看不见,但还是面向着长更手里的大饼子。长更无声地笑了,咬下一口大饼子,朝空中一吐,锁福耳朵一动,嗖地蹿起来将其叼住,一边欢欢喜喜地嚼着,一边摇起尾巴。
    吃完大饼子,长更单手拄地,准备站起来。就在这时,另外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搀起长更。来人是锁财。长更不领情,硬邦邦地问,有事吗?锁财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听说你藏了把枪,这是犯法的事,交出来吧。
    长更愣了愣,随即说:“别听人瞎说,我哪来的枪。”
    锁财嘿嘿一笑:“抵赖也没用,要知道,私藏枪支可是犯法的,你要是不交出来,我只好让公安来。”
    长更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取出那个地知熟悉的木匣子,看到这里,地知心里也很难受,尽管那枪并不是他的。
    锁财心满意足地将枪别在自己腰上,笑着说:“我还得去董寡妇家一趟,就不多待了。”长更哼了一声,没言语。
    董寡妇?地知愣了一下神,猛地想起,牧场里的人在背后都这样叫妈妈,他去我家干什么呢?地知连忙弯着腰,往回走,可是趴在自家房顶等半天,锁财也没到。闲着没事,地知索性探出头去,将手伸进屋檐下的燕子窝里,里面竟然有几个圆滚滚的蛋。地知将燕子蛋一个个拿出来,想了想,又从兜里取出几个玻璃球,放进燕子窝内。想到燕子傻了吧唧地将玻璃球当蛋来孵化,地知忍不住笑了,当然,地知也暗暗期盼着,玻璃球真的能被孵化出几只活蹦乱跳的燕子来,那会是什么样子呢?地知很想知道。
    “大妹子在家吗?”锁财的声音刚一在院子里响起,地知就将头缩了回去。
    董桂芬从热气腾腾的外屋地出来,脸上挂着与锁财不谋而合的笑。锁财抽出枪,晃了晃说,多亏大妹子你告诉我,要不然有这么危险的家伙,我都不知道。地知立即明白了,原来是妈妈告的密,至于妈妈怎么知道这事,地知也想起来了,是他不小心说的,由此心里很难过,真对不起那天的拉钩上吊了。
    董桂芬可不难过,甚至还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搓了搓沾在手上的苞米面说:“这个怪老头就不该留在咱们这儿,要不是他鼓秋我家地知去骑13号,地知怎么能变成现在这样。”
    提起13号,锁财脸上浮现出另外一种快意来,邀功似的说:“放心吧大妹子,我已经决定明天把13号宰了,又老又倔还不能干活,留它干啥,到时候,我挑块好肉给你送来。”
    董桂芬咽了口吐沫,口中却说:“我才不稀罕,一匹老马的肉,嚼得动吗?”
    听到这里,地知心里不由咯噔一下,骏骨哪老了,它驮着自己在草原上奔跑的时候,快得没治了。真难以想象,骏骨明天就变成一块块肉,被各家各户分着吃。地知真想站起来,冲锁财和妈妈大喊一声,不要,不要杀了骏骨。
    但地知没这个胆,他最终还是趴在房顶,一动不动,继续听妈妈和锁财说话。这时,他们已经换了话题,关于那两匹狼。
    锁财说:“最近别让孩子乱跑,那两匹狼就在村外转悠呢。”
    “怎么还没抓到它们?”董桂芬声音里微微发颤。
    锁财愁眉苦脸地说:“它们太狡猾,都快成精了,再说,咱们牧场也没个像样的猎人。”
    “你手里这不拿着枪吗?”
    “大妹子你可别跟我开玩笑,我哪会开枪,再说,这枪还得上缴呢。”
    董桂芬不再说话,想必是对锁财有些失望。恰好这时,远处的太阳哎哟一声掉到草甸子背面去了。暮色沉落,董桂芬与锁财的身影也都模糊起来,风将屋檐下的干辣椒吹得哗哗作响。地知忽然有种错觉,好像整个牧场里只剩下妈妈跟锁财,别的人全都被那两匹狼给吃掉了,要不然怎么会如此静呢?
    这时,董桂芬忽然想起还没回家的地知,不由慌了,嘴里嘟囔着,这死孩子跑哪去了,我去找他。说着,快步出了院门,锁财跟在后面,在门口的路上,两个人一左一右分开。“地知,地知,快回家吃饭。”妈妈的声音在沉沉暮色里渐渐远去了。
    地知本想喊住妈妈,但一想到她出卖了长更,心里有气,便故意让她去着急。隔了一会儿,地知顺着梯子下来,闪进外屋地。做好的饭菜都在锅里,尽管灶坑内的火已经熄了,可锅盖上还有热气缭绕。丝丝缕缕的香气顺着锅盖的缝隙,探头探脑钻出来。地知掀开锅盖,只见里面除了一圈紧紧贴在锅壁上,带着妈妈指印的大饼子,还有大半锅的芥菜缨炖豆腐。地知踮着脚,盛了满满一碗菜,端着直奔长更家走去。
    这时,长更正坐在炕沿上卷旱烟,一见地知便笑吟吟地问:“怎么,不怕你妈知道你来找我?”
    地知将芥菜缨炖豆腐放在桌上,气呼呼地说:“我才不怕呢,是她出卖了你。”
    “哦,你是指那把枪?”
    “我要是不跟妈妈说,她也不会告诉锁财。”地知没有说对不起,可声音里已经满是歉意。
    长更说:“都已经被拿走,就别去想了。”说着,划了一根火柴,准备将烟点上。就在这时,地知忽然说:“你知道吗?他们明天就要将骏骨杀了。”长更身子不由一震,烟也忘记点了,直到火烧疼手指才猛然醒觉,将火柴棍甩在地上,喃喃地说:“这是迟早的事。”
    地知一见长更这副模样,便出谋划策说:“要不,我们带着骏骨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长更重新划了一根火柴,将烟点上说:“还能去哪,去哪它都很老了。”顿了顿又说,“你难道不想再骑一次骏骨?”
    地知摇摇头,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一退,他没想到,长更竟然还会有这个想法。
    长更劝道:“其实你要是不怕,就不会有事,骏骨也想有个勇敢的人骑它。”
    地知依然摇头,想起自己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情景,就怕得要命。这时候,地知甚至对长更产生了一丝反感,他到底安的什么心呢?
    长更无奈地叹口气说:“好吧,既然你不肯,那让我来,骏骨临死前,我得让他们知道这是一匹战马。”
    “你想怎么做?”
    “骑着它,去收拾掉那两匹狼。”
    地知难以置信地看着长更,他只有一条腿,连马肚子都夹不住,怎么能骑马?长更笑笑说,放心吧,我有办法。
    “可是你的枪没了。”
    长更将烟掐灭,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说:“孩子,把腿和枪都统统忘掉吧。”
    就这样,地知随着长更去了马棚。临走前,长更抄起倚在院墙上的一把钢叉。地知又担忧起来,一把钢叉怎么能对付两匹狼。
    来到马棚后,长更并没有急着将骏骨牵出来,而是往槽子里添了一把草料,让骏骨再管够吃一回。骏骨吃草的时候,长更对地知说:“你不摸摸骏骨吗?明天它就没了。”骏骨好似听懂长更的话,回头瞅了瞅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悲凉。
    地知往前凑了几步,仗着胆子将手放在骏骨的背上。垂暮的骏骨,鬃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一如忍着秋风的杂草,枯涩而粗糙,长更却问:“怎么样,是不是像缎子一样光滑?”地知不得不随着说:“是啊,滑溜溜的。”尽管骏骨的毛已经让岁月毁了,可依然有一丝温热的气息自地知掌心传来,年轮般荡漾着,那是生命与生命联络的温度。地知心里酸酸的,他知道,明天以后连这一丝温热也没有了。
    这时,长更已经取出马鞍,套在骏骨背上,拐杖一点地,人就离开地面,蹬着马镫坐到骏骨身上。跟着,长更将拐杖砰地一声扔到地上,指了指自己空空荡荡的裤子对地知说:“帮我将它系在马镫上。”
    地知低下头去,将长更的裤子穿过马镫,系了一个活扣。
    长更瞅了一眼马镫说:“还是系个死扣吧。”
    地知问:“那你怎么下来?”
    长更哈哈一笑说:“自然会有人帮我解开的。”
    地知没听明白,瞪着眼睛看长更。长更将身子俯下去,在地知耳旁小声说:“还记得我跟你讲的那个故事吗?那是我骗你的,其实当时我是骑着骏骨逃命,它可能嫌我胆小,就把我摔了下来,正好踩到地雷上,腿就没了。在骏骨临死前,我得让它看看我的勇气。”言毕,长更伸手将插在地上的钢叉拔了出来,一抖缰绳,朝远处驰去。
    地知愣了半晌,忽然冲着长更背影大声喊道:“我也想和你一起去。”
    长更头也不回地说:“帮我照顾锁福,还有那台收音机也送给你了。”这是地知听到长更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几日后,人们在野外发现了长更的尸体,他是和骏骨一同死去的,连人带马侧倒于路旁,至死手里都紧紧攥着钢叉,没有离开马鞍,身上到处都是被狼撕咬的伤,衣服被撕得一条一条,脸上血肉模糊,连鼻子都被咬掉了。骏骨同样伤痕累累,喉管被咬断,一个眼珠被狼爪给抠出来,嘟噜在眼眶外面,像极了一粒被秋风吹走果浆的黑葡萄。
    眼前的场景将前来观看的人们都吓呆了,可想而知,当时长更跟狼搏斗之时是多么惨烈,而那两匹向来一块骨头渣儿都不剩的狼,这次竟然也破了例,一口肉都没叼走。更让人们奇怪的是,长更的裤脚紧紧系在马镫之上,打了一个无比坚决的死结。他究竟怎样将自己的裤子系在马镫上的呢?人们百思不得其解,当然,谁也想不到这是地知的杰作。
    自从得知长更的死讯后,地知难过极了,整日躺在屋顶不肯下来。有时候,他将锁福也抱上屋顶,一人一狗呆呆望着远处的草甸子。尽管锁福什么也看不见,可在那自草甸子上吹来的风里,或许也能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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