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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云端的庭院(杨献平)
  • 起飞之后,我才忽然想到,之前对西藏,包括那一些看起来深刻新鲜的现实体验与内心感觉似乎是无效的。对于高处,像西藏这样的人神会合的陆地之巅、天堂一翼,一个人即使去过数次,每一次的感觉也都会大相径庭。飞机这种目前最快捷的交通工具,大致是最能解决和安慰人类迫切之心与紧要之事了。坐在上面,不用贴窗俯瞰,也知道身下堆涌的是千山万壑,雄奇无匹的地理,其上的皑皑白雪,每一粒都比人类古老和洁净,在亘古苍凉、峭拔、孤立、通达天庭的山顶和岩石上,沉默、安静、自在、孤独,无限坚硬又无限柔软。也好像从古至今,所有人向西藏的方式,都是以有限的、机械的角度,一种难以描摹的方式上升,当然包括身体和灵魂。那一些被宇宙派遣的巍峨群山自喜马拉雅发端,在冈底斯以完美的造型构成了它们在地球上的偶像与标高,然后沿着雄浑的大陆与海疆四散奔逸,于人类世界的最顶端和最炫目之处,形成了一种结构奇崛、包含丰厚与气质独异的自然人文风景。
    正要闭目休息,忽然颠簸。我一阵惊慌。对于天体乃至博大、神秘的地球,我不得不心怀敬畏。它们始终怀揣和散发着一种神秘的力量,看起来庞大若虚,却又能量无匹,变幻莫测;感觉纹丝不动,可又动荡不安,咆哮不停。前一次的二〇一四年五月,第一次进藏的空中,我的心是悬着的,生怕一出舱门就会晕倒,更怕飞机这种横穿的小机器,在庞大的山脉之间会突然折翼……平安到达后,尽管待了十多天,但唯一的念头是,抓紧完成在这里的工作,然后乘坐火车或飞机抓紧回返。我是那么地害怕飞机,总是担心自己也成为空难者之一……更重要的是,我一直觉得,尘世乃至庸俗的人生,是世上最美好的,任何东西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然而,这一次,我忽然发现,人的所有的庸俗行为,其实都是为了实现某一种精神的超越;人的所有现实诉求,其最终的梦想,也是渴望抵达内心乃至灵魂当中的理想境界。
    落地之后,头有些晕,双脚发飘,心脏也有些不适。我一直自感奇怪的是,在这一次之前,我去过山南,更到过海拔超五千二百米的地方,还全程走过一次奇峰峭拔的川藏线,这些地方,无论何处,我都意识清晰,感觉正常,甚至还可以抽烟喝酒,洗澡也没问题。但一到拉萨,就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之感。第一次,嘴角开裂倒是小事,意识模糊令我神志恍兮惚兮,最重要的是不可以清晰思考,整个人就像是一朵行将离散的云团,一滴随时都可能在风中化为乌有的水,那么松散、脆弱,没有主见,且非常迟钝。再一次,感觉心脏和脑神经甚至血流异常,隐隐有雷鸣、火焰,激烈而又充满爆破的趋势。
    这一次,我再次觉得,自己的身体,特别是意识和认知能力,忽然就发生了一种难以遏制的断裂感与紧束感觉,类似酒后断片和神经绷断。我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唯一清楚的是,拉萨,这世界人类居住的最高端,尽管也有芸芸众生,但相对于其他地域,她仍旧是凌绝的、独立的,充满神秘之力,无限光彩的,甚至还有一些暗处的东西。拉萨,以及整个西藏,可谓是万物之源,大地上的一切,特别是东方,都是由她孕育和派生并四散排开,成为一个表面松散的,实质上血缘相连、灵魂相依的整体。
    与其说高处盛产神话,不如说,大地的某些隐秘之处,一定是与天堂接壤,甚至可以直接往来的。拉萨可能就是其中之一,这里的每一丝阳光,都是可以照彻肉身,抵达灵魂的。虽然五月中旬了,拉萨周边的山还是黑色的,这里的草木总是最迟被唤醒,而灵魂却时刻保持高度的清醒。路过拉萨河时,我看到的河水幽蓝、深蓝,甚至“翠蓝”,与天空共为一色。只是那些洁白的云朵,使得整个天空显得更为深邃,也更有神意。河边的树木不够稠密,多的是杨树、红柳和沙枣及少量沙生植物。我对同行朋友说,第一次来西藏,感觉就像进入另一个人间,几天游历,却发现,除了海拔,从本质上说,西藏与中国西北基本一致,不仅是地形地貌,还有动植物乃至人群的基本生存方式,及其风俗习惯、思维方式与外在样貌等等。如杨树与红柳,鹰隼和天鹅、灰鸭子,沙漠、绿洲、草甸、高山、森林、湖泊等……唯独山脉、河流,人群的文化信仰,有着巨大或者些微的差异。
    无论过往、地域、人群如何不同,整个世界上的人类肯定是同气连枝的,之所以有各种不同,都是因其居住和生活的地域及其气候的作用,无形中影响和塑造着人群,包括相貌、语言、生存方式、生活习惯。长期以来,我们总是习惯于种族、地区、信仰等为基本参照,来对自己进行划分,你是你,我是我,他是他。这其实也是一种宏大的,看起来科学的狭隘表现。事实上,人类自古就不分你我,同母同父,连体共生,不可分割的。所有争战、仇恨,融合与分立,都是因为我们自身难以遏制的欲望和愚妄造成的。由贡嘎机场往拉萨市区的路上,起伏连绵的山根脚偶尔会有几座不大的村子,虽然看不到什么人,但肯定是有人居住的。那些居住者,谁敢肯定他们生来就在此地,他们的先祖一定来自于藏区?地球如此博大,人类从来就有迁徙的需求和自由。
    也像我现在,不用三个小时,就由低海拔进入了高海拔领域。所到之处,也还是原来的大地,人群也是,其中,大多数是我们所熟悉的。这种类似乾坤大挪移的空间切换,在日渐大同的今天,突兀又习以为常。几乎每个人的一生,似乎都在不断转换方位,姿势还是原来的,而内心,却总是被陌生的异地潜移默化。
     
    这是著名的拉萨、吐蕃时期的逻些城,它狭长、散漫,没有章法,处处都是商品,露天摆放或者被安放在发暗的角落。街上的车辆不是很多,行人大都聚集在各个景点。在这里,很难见到神态悠闲的人。整个北京中路、西路等中心地带的楼房普遍五层,一片片一幢幢地静默在浑圆的天空之下,看起来安静、自在,又有些落寞和空旷。
    而这座城市实在足够庞大和纵深。庞大是它装载的无数神话、传奇,以及无限扩散的神域气息,纵深是它在人类世界乃至精神之境的丰盈、博大、深邃。我想,世上再没有这样的一座城市,既携带了沉重的现实尘埃,又承载了太多的空灵缥缈;既表现出生存的意志,又能缔造现实的天堂。它让每一个在其中的人虔诚拜服,更会让每一个初来乍到者始终心怀敬意。
    这,难道仅仅因为宗教吗?宗教的终极意义是:以有限抵达无限。因为,人在世上追求和依赖的一切,诸如名利、情义、物质,本质上都是有限的。这种无奈的“有限性”构成了我们人生短暂、倥偬如梦的虚幻、不安与不甘。几乎在所有的宗教当中,人所追求的一切,特别是人的最终要求,就是要摆脱“物”的限制与束缚,进入“物外”的境界,甚或可以说,宗教的根本目的,就在于让我们时刻寻找超越对“物”和“物能”的依赖,转而成为“物外”之“物”之“灵”,进而获得随意控制“物及其所有效能”的那一类“人”。
    神仙也是人,佛陀亦然。抑或说,神仙和佛陀,可能是人最灵性和智慧的那一部分的现实表现。
    站在阴凉的房间窗前,拉萨河无声,在巨大的河道里弯曲。对面的荒山看起来像是一个将军躺倒的头部,面部表情刚毅、悲怆。另一座则像是坐下来的佛陀,慈祥、安然,长年累月地,用那种慈悲的面容和眼神,接受风霜雷电,日月星光。二〇一六年春天以来,因为个人的境遇发生改变,特别是安心之人的抽离,使得我的现实命运和心境,甚至精神信仰都发生了本质性的改变。读《道德经》,才深刻明白,世上最伟大、至深、至大的力量和感情,其实不是满大街“交响”的各种各样,凄厉或者癫狂、温情抑或暴戾的“爱”及其诸多世俗表达,而是慈悲。如《道德经》说:“人生有三宝,曰慈、俭、不敢为天下先。”其中的慈悲的力量,就是母性。我觉得,母性是来自宇宙的力量,是响彻全人类内心和精神的基本而恢弘的情感基因。
    与藏族作家朗顿·罗布次仁交流时候,他告诉我:“藏传佛教六字大明咒‘嗡嘛呢呗咪吽’中的‘嗡’并非念作‘ōng’,而是‘a’,是宇宙原音。”我恍然觉悟,立马想到,人在极端痛苦与惊吓时候,下意识爆出来的声音是“a”,在特别愉悦与快乐时候,自发的第一个音节也是“a”。这充分说明,古人所言,是正确的,即,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小宇宙,小宇宙与整个大宇宙,是相互紧密关联、原为一体的。也就是说,人体也是微缩的宇宙,自古以来,人是可以自己为自己——或替宇宙体验并为之代言的。正如《道德经》:“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之说。也如正在消亡的萨满教——原生的宗教,没有创教人,完全是自发的。也或许说,每一个人也可以称之为一个宗教或宗教的载体。
    所不同的是,西方的宗教似乎更注重个人,如,一个人笃信,成为信徒,便是一个人的事情,与家族和家人无关。而儒释道则认为,人的所有的善恶都是可以累积的、不断传承的。
    到目前为止,似乎人类的思想,仅就高度而言,还没有哪一种学说超出宗教。在拉萨乃至整个藏地,经幡、玛尼石和玛尼堆、寺庙、转经筒和磕长头的信徒,这是最能惊艳人和教化人的。世界上,除了麦加、梵蒂冈,似乎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堪与西藏相比,遍地的信仰,全民的宗教,使得这一块高迥的山地充满了神灵之光。而拉萨,则是它的中心所在。
    而它的真正的核心,则是布达拉宫,就是那座位于拉萨最高点的红色圣殿。
    日光西下,拉萨一片金黄。这座高地上的院落,近距离地被太阳笼罩,整座城市都像是一个婴儿摇篮,沐浴在宇宙慈爱的霞光里。在这里,每一个人都站在云端,直接承受天地本原光辉与巨大爱意。
    和几个朋友散步,不长的路程,就有些气喘吁吁,身体跟着发飘,意识开始混乱。我想,这可能是高原反应之一。此前,我对高原反应的理解,只有头晕、心悸、周身不适以及不可以感冒,乃至更可怕的肺水肿、脑水肿等,却忽略了高原反应中的那些细微但却令人恐惧的躯体、意识和思维感受。
     
    夜里的拉萨河毫无声音,兀自汇集、流淌,急湍和呼啸都是由自我完成的。这护卫的河流,滋养的河流,从发源到汇集,每一寸的挪移都携带了大地与神灵的气息。夜里,只有风,还是微风,轻轻地从窗玻璃一再奔跑,反复制造一种类似于呜咽的声音。半夜忽然醒来,口渴,全身犹如棉絮。氧气瓶就在床边,我想打开,却又忍住。我也知道,人在高原,重要的还是精神状态和信心。能扛过去就要努力扛过去,这不仅是对自己身体的一种检验,也是对个人意志的一次磨炼。
    再睡下,寂静。那种寂静,是贯穿了心肺和灵魂的。在日渐大同而又喧嚣的低海拔地区,这种城市的安静不可多得。拉开窗帘,一大群星辰飞入眼帘。哦,这大美的星空,这聚集了众多球体的宇宙,在拉萨显得如此清晰和亲近。古人将高处——云端作为神仙的领地,甚至将可以看到日月都赋予人类学和神学意义及其象征,完全是超前的智慧,尽管我们至今在月球、水星、木星、火星上尚未探测到“神仙”的踪迹,但神的存在,何止这些近距离的星球?小时候,大人们说,神仙都是能够腾云驾雾、上天入地、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现在,我们乘坐飞机都知道,云彩上没有神仙,普通的航班就可以凌驾云端,并且横行穿梭,丝毫不受任何神界规则的限制。
    躺在星群之下的拉萨,极容易让人产生幻觉,无限大的幻觉,大地上的一切似乎都空了,位于众山之巅的拉萨好像只是一面平地,寸草不生,四周漆黑,但又温暖异常。人在其中,只要翻一翻身子,灵魂和心脏就可能弹跳而出,向着高空飞跃而去。记得第一次到拉萨的夜晚,住在民族中路的一家饭店,傍晚,和朋友喝了几杯酒,感觉不适,有一种濒死感。这种感觉,不仅在拉萨,在成都的时候偶尔也会有。少年时候,总觉得身体千锤百炼,完全无视时间,以至于使用过度——而那些使用,其实都是被琳琅满目的“物”和“外物”所迷,为“欲”和“内欲”操纵。也总觉得,庸俗才是最美好的人生过程。这种无知和贪婪,是罪孽发源地,自我耗损的根本动力。
    合眼就是早晨。拉萨的晨曦犹如快刀,直接但不粗暴。和几位朋友去哲蚌寺。对我而言,哲蚌寺是第一次,但肯定不是最后一次。抬脚跨过高大的门槛,身体全部进去,我才恍然大觉,置身其中,方才明白,哲蚌寺不仅仅是一座寺庙,还是一座无与伦比的盛大神殿。所有进到里面的每一个俗人也都会成为神,当然包括我自己。凡是神意缭绕、众生拱卫的地方,俗人和凡人进入以后,会在某个瞬间,就会被浓烈的神意脱尽尘世之心和肉身的尘埃与污浊。
    身在庙中,我能够觉得一种无形的强大的笼罩,或者说劫持,这种笼罩和劫持不容置疑,也令人不想有任何抗拒。在巨大的神殿当中,一个人所能做的,只能是顺从,甚至不自觉地拜服。站在诸多的佛像之前,就着斜射进来的新鲜日光,我忽然想到,一个人,在寺外时候,总是有那么多的奇怪想法,而且,每一个想法都与世间的情色、物质有关,完全无视心灵与精神,灵魂也虚无缥缈。
    哲蚌寺处在一座长满石头的荒山中,整个山形好像是一个张开的巨大的怀抱,一边伸向拉萨以东,一边揽抓着拉萨市区的腰部。中间部位向上,是酷似桂冠的山头。佛家所在寺庙,一定是独具意味,并且有着诸多自然与宗教意义的。从山下仰望,整座山颜色漆黑如墨,但姿态端正雄浑,格外庄严。此时,晨起的太阳在桂冠的山头正面,发射着金灿灿的光芒。
    任何的地方,都是神的居所。在漫长的时间当中,神创造人类,人类也在创造神。人和神,其实是互通的,也是相互成就、护卫、加持与保佑的。人们坚信,通过祈祷和一定形式的“修行”,我们的精神会获得深度,甚至超越时空的觉醒,并且会摆脱“自我”乃至一切有形的限制,进而求得内心的平静。
    这是哲蚌寺给我的启发。寺庙左边山坡上,巨石如史前恐龙,每一块都巨大,而且笔挺;好像是一群罗汉。其中一些石头上面,还刻绘有佛像。笑眯眯的佛,严肃的佛,打坐的佛与深思的佛,面孔都是仁慈的,无论从哪个角度仰望与观瞻,他们都在看你。任何人看他,他们也都在看任何人。佛是一种抚慰,也是洞彻的深入、到达,以及引领。我也坚信,在这世上,唯有善意、体恤、悲悯,才是最为强大的武器。因为,这些人类最好的品质,体现着的是一种终极的理想。而现实当中,人和人矛盾与相互倾轧,都是“物欲”导致的。每个人都想要更好的生存平台,获得来自同类的尊重与更自由地“活着”,而资源和开采资源的能力、工具就那么多和大,物质如此稀缺,也总是被少数人所掌握。老子《道德经》中一个重要思想,即:天地人间,从来就没有公平一说,只有公正。即他所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意思是,天地万物从来没什么亲疏远近之分,只要坚守正道与善行,自然会得到更多的“公正”的赋予或者回报。
     
    在很多时候,我们对异地的人和事是懵懂的,甚至片面、无知的,还有一些,完全就是一些想当然的臆测和妄想。拉萨和整个藏区都是。在我看来,佛就是一种心灵的存在和精神的供奉,一个由人到神的通道。所谓的得道者,一定是经历与体验了世上最大的苦难与不幸,再以觉悟的清澈之水、自然之境清洗干净之后,进而超凡入圣,从身体到内心全方面地觉醒,成为真正的智者的。
    精神的觉醒相当于再造和重生。古人所谓的羽化登仙,大致也是这个意思吧。
    无数的佛,在神殿内按座次排列。每一尊佛都是一部历史,一个人的传奇,一种万能的力量和职守,还各有个性脾气。我仰望,佛微笑,我心有灰暗,佛仍旧微笑。我打了一个喷嚏,佛还是微笑。
    那种微笑,就是神意。
    看得久了,就有一种幻觉,好像自己也正在离地而起,飘飘欲仙,欣欣然也加入到他们的行列——我知道这么说不敬,但当时就是那样想的。还有,在那一刻,我忽然想大哭一场,不管不顾地,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还想把什么都抛下,和外面的世界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决裂。
    可是,我能吗?
    我还得被自己的内心牵着,转身挪步,继续向前参拜。宫殿幽暗,回廊曲折。脚下的地毯或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之后,我才确信,自己还是一个肉身凡胎。一道道的回廊,一座座庙宇,每尊佛都有自己的宫殿。好像世间的诸侯王,各有封地,也各有保卫者与供养者。
    佛是寂静的,并始终以众生安乐、时间安宁、灵魂有归为预期希望和终极要求。阔大的诵经堂里好像无人,也好像有人;一个个的人,遇佛拜佛,神态尤其虔诚与笃信。好像还有几位日本年轻人,也在持香跪拜。另一些来自内地的游客,把一角或五毛、一块的钱往箱子里投,还有的扔在地上。几位盘膝而坐的喇嘛在闭目沉思或手捧经卷,对我们这些参观者见怪不怪。这种笃定的状态,是我向往的。人何不能时刻秉持“一心”呢?老子说:“清静为天下正”,凡事只有进入静的境界,才能彻悟,也才能体验到诸多难言的妙处。
    而我们距离安静已经很远了,尤其是人到中年,身在闹市。一切都是躁动,不安与恐惧,无常与痛楚。唯有自己体会,也唯有自己能够消解。
    但说到底是无法消解的。
    在寺内行走间,无意看到几位脸庞俊美的小喇嘛,个子高挑,僧袍紫红,文文静静地在捡拾地上的钱,然后一一数清楚,捆起来,规整地放在供台上。凡人总是觉得物质是万能的,进到神殿,也想用钱来为自己祈福,求得世俗中的那些大同小异的富贵与平安。
    看着他们,好像在看我自己。
    从一座宫殿出来,再一座,上到楼顶,还是宫殿,神灵们在各自的宫殿内,以俯瞰一切的凌然之姿,超度万物众生的博大心怀,接受人的瞻仰、浏览和崇拜。几乎每尊佛像的下面,都堆满纸币,有的怀里也有。
    佛不动。任凭纸币在自己身上沉默,那些货币,慢慢地也会被熏染得充满神气,脱离了世俗的功能。
    出门,阳光打眼,狭窄的街巷之间行人稀少,偶尔几个,也都是一男一女,好像是情人,也好像是同事。他们也和我们一样,看、拜,发出啧啧赞叹。同行的一位藏族朋友带我们看了很多宫殿,还有文物,其中有中原王朝帝王的馈赠物、册封的圣旨等,还有主要用来纪事的壁画、唐卡等。
    毫无疑问,这些都价值连城。但从中可以明显感觉到,哲蚌寺在漫长时间当中,一直是崭新的,每一天都好像重新诞生。我也似乎觉得,它也一直在自我上升,不是源自现实的推力,而是众人之心的供抬与仰望;不是自我的拔起,是信仰的无形生长。太阳落山之时,我们回到大殿之外的广场上,高高的风马旗,耀眼的金顶,石头的台阶,辩经的大院……四面环看,我忽然觉得,这一座伟大的寺庙,似乎盛放了世上所有的心灵,也似乎用它在时间中的强大存在,收集尘世所有的生命和灵魂。
    我也在其中吧!
    我不敢确定。
    在神殿内外,极容易想起超度这个充满“解脱”“救赎”意味的词汇,我想,所谓的超度是不是通过人类精神当中那些最为优秀的天性和品质,如互助、赞美、慈悲、爱、拯救与共享、悲悯、理解、宽容等等,再用一定方式和仪式,替人解脱掉身处现实的苦难与污点,进而把他们的灵魂也抬升到神灵的位置呢?
     
    从哲蚌寺到八廓街,窄长的拉萨就像一个回廊曲折的院子,沿途都是人的建筑与神的居所。包括罗布林卡。凡是令人热爱的城市,无论怎样的杂乱或者简单,它都是有主题或者说独特气息的。在人间高处,在云端,拉萨这样的城市处处显示着一种博大的安详和梦想的蔚蓝与干净。一行人到大昭寺之外,眼见这座建筑,那么随意而又慈祥地端坐在下午的日光中,围绕她的人形形色色,手中的转经筒、好看的藏袍,以及各色各样的外地游览者,组成了一个信仰的圆圈,而且是流动不歇的、态度庄重的。
    这似乎是禁忌、敬畏之心的具体体现,在神灵面前,我相信,每个人的内心都被一种强光所笼罩,那光中有训诫、规劝,也有威慑与肃穆。人都知道,那一些端坐在内心和灵魂最隐秘的部位的神秘之物与他们所拥有的力量,是不可冒犯的。
    混在转庙的行人当中,立马觉得,自己也虔诚和干净起来,没有了那些奇怪的欲望和想法,而只是一个虔诚的人。行走之间,忽然看到一个妙龄藏族女子,身材婀娜,眼神明亮,戴着一只大口罩,还包着头巾,在街道上旁若无人,走一步磕一个长头。我在看她的时候,她也看了看我。那一瞬间,我相信,她绝对能够从我的眼神里面,觉出我的某种态度。还有一个十一二岁小姑娘,也像刚才那位大姑娘一样磕长头。她全身伏地的时候,我竟然有一种想跑过去扶她起来的冲动。
    八廓街无疑是拉萨最著名的景点之一。很多年前,我就在很多报刊上读到过有关八廓街的文章。每一篇都不一样。那时候神往,也想到拉萨来,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而当我真正置身于此之后,却觉得这样的地方与内地那些步行街形式上没有区别,只是,因为诸多的风马旗和宗教标志物,再加上大昭寺,便使得八廓街有了一种别样的气息。那种气息可以说是人神的混合,也可以说时间的某种刻意停驻。可以说是信仰与世俗不谋而合的和解之地,也可以说是凡俗心灵与超拔精神的握手言和、互助喜乐之所。
    我想到,文成公主李雪雁的伟大,不在于当年那桩和亲的外部形式和当时环境,而在于她于今之拉萨,彼时的逻些怎么样生活,并在短暂时间当中,将自己,乃至她所携带的文化和文明刻进逻些乃至整个西藏的内部,在时间当中得以保存和流传,历久弥新。她本人也由人而变成可神,成为青藏高地上一个超越古今的绝世传奇。深谙唐代历史的人应当知道,时吐蕃国势渐为强盛起来,“以战止战,以战养生”是所有游牧民族的生存策略,以至于屡次出兵冒犯唐帝国。唐帝国起初对之并不在意,斯时,李世民承继的新生王朝当中依旧人才济济,名将李靖、李世勣和侯君集、薛万均等人依然健在不说,且还可以统兵作战。其中,名将李祎等人曾多次在今青海、甘肃一带击败吐蕃。
    但吐蕃不屈不挠,屡次出兵,屡败屡战。
    每一个王朝的起初,都是人才汇聚的灿烂时刻;慑于唐帝国之雄厚军力与诸多的名将之威,吐蕃采取的方式与前世——中央帝国和西藏边区的关系稳定标志便是和亲。这种基于王者与王者之间血缘关系的政治联姻,其真实作用微乎其微,真正起作用的,还是和亲双方背后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实力。促成这一和亲之举的,是在吐蕃历史上地位显赫、有着重要文化和政治影响的大论禄东赞(也称噶尔·东赞),在他的建议下,松赞干布以战求婚的策略得以实现,自此,高入云端的“庭院”当中,又多了一个伟大的历史记载与灿烂往事。
    与此同时,与吐蕃为邻的尼泊尔也采取了相同的方式,送公主与松赞干布为妻。两个国家的女人同时嫁与松赞干布,这是吐蕃强盛的标志,也是尼泊尔愿意与吐蕃结好的实际行动。
    所不同的是,文成公主背后的唐帝国正如新鲜朝日,冉冉强盛,光华四射,不仅是当时东方第一强国,也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巍巍城邦;尼泊尔虽为一国,但其实力较之李世民、李治和武则天时期的唐帝国,当然不可同日而语,相提并论。与历史上诸多的和亲者不同,文成公主的可贵之处在于,以一个女人的智慧并自己帝国的势力,自觉而有效地参与到了吐蕃的政治和文化当中,不仅于当时为吐蕃所认可,后世成效也无可匹敌。
    传说中的大昭寺原地先为湖泊,修寺是为了珍藏释迦牟尼等身像。还有的说,那湖泊原是罗刹女的心脏部位,修建庙宇并将释迦牟尼像放在那里,便可使得罗刹女永世不得翻身,再不会兴风作浪。随后,由文成公主主导,吐蕃当朝又在拉萨其他地方,即罗刹女的四肢部位各修建了一座寺庙。这一传说我以为是真实的。因为,在大昭寺周围,会明显觉得,八廓街的湿度显然高于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且空气湿度很是明显。
    渐渐入暮,灯火亮起来,带有西藏特色的灯饰极为好看,昏黄的灯光在即将落山的太阳余光中更有姿态,那是一种人造亮光与自然天光的交替和对比。人流密集而又充满多种气味和色彩。外地游人占据多半,还有当地人手持转经筒,神色安泰地散步、转庙。转经筒也有大有小,形状也不尽一致。信仰总要有世俗的体现,神灵必定敞开一条道路,便于让更多的人加入。那样,人的苦难才有尽头,神也才对人产生意义。处身其中,有一个瞬间我有些恍惚,其实,拉萨也和其他城市一样,人和建筑物是主要的表现形式,还是地域及其人群传承的文明在起作用。
    路过玛吉阿米酒吧时候,我执意要上去喝一杯,不为其他,只为仓央嘉措。至于那故事是不是后人演绎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体味一下八廓街,在那里回想仓央嘉措的诗歌及其短暂的生命历程中的那些妖娆的传奇。据说,在那里还可以写诗,留在留言簿里,供人观看品评。
    我觉得那是一件浪漫的事情,正好,我也算是一个三流诗人。但人太多了,需要排队等候。且时间很久。我只好明晚早点来,心里默想着,再来玛吉阿米,一定要带一本仓央嘉措的诗集,在里面读一读,喝一杯奶茶或者青稞酒,再写一首爱情诗歌,至于写给谁不重要。写得好不好也可忽略不计。
    无论是高僧大德,还是凡夫俗子,来人世一趟,最好是能够留下点什么。古人所说的“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其实是一个朴素的励志语。可惜,大多数人,只是过分强调个人“在”的场域及其现实所得。而智者与此相反,所有的修行,其实就是要让自己超拔起来,独立起来,出脱于众生,又引领众生。仓央嘉措尽管在世时间很短暂,但他留下的事迹与作品,特别是他的无与伦比的命运,构成了藏地一个不朽的另类的文化符号与普罗大众的一个精神楷模。
    凡俗如我者,每次提到或者看到仓央嘉措的名字,心就会柔一下,再疼一下。仓央嘉措大抵是把宗教与世俗结合得最完美,最富有内心意义与灵魂光照的一位高僧,他的个人魅力使得宗教也有了更加切合众生的普世价值与参照。
    坐在西藏宾馆的大厅里,我们几个人围绕着仓央嘉措,各自说了一番话,最后是沉默,然后散场,各回房间。进屋,我拉上窗帘,躺在床上,在手机上搜索仓央嘉措。越读越觉得,这个高僧的至伟至大,至情至性,至爱至亲。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去玛吉阿米坐一坐,为了真实的仓央嘉措,也为了自己内心的那个“仓央嘉措”与“玛吉阿米”。我总是觉得,爱情这个东西,其实是一种情绪,它热烈,但善于转化,它美好,却又充满暗河甚至暴戾;它自由,可也总是受限于形式与规则。人人都在渴望和寻找最美的爱情,可最美的爱情总是刹那光华,瞬间云霓。
    不由叹息。
    入睡。
     
    天光再度普照。
    天空是人类的蓝色冠冕。
    去布达拉宫,远远地看到那一座荒山上的圣殿,其宏伟是来自现场的真切震撼,站在众人转经的宫殿之下抬头仰望,布达拉宫就像是一道庄严的雷霆,在一瞬间击中我这个初来瞻仰的凡俗之人。人群中涌动的都是转经筒,老年人穿着民族服装,个子高高的藏族妇女尤其引人注目。他们转经,也转自己;我混杂其中,有些另类,也觉得,在一个全民信仰的地域,没有信仰的人是可耻的,也是脆弱的,甚至无法抵抗艰难的生存。尽管我也相信,天地之间总有伟灵,人类对深邃天空的想象和渴望,总是以失败告终,但谁也不可否认,在天地和人心当中,总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存在,并时刻关照着世上的每一个人的心灵及其日常行为。
    进宫门,整个人便陷入到了一种浓郁的、神意的包围,不是因为那高大的围墙,而是一种氛围,庄严、幽邃、神秘、广大。无可求索,但确实存在;能够想象,但无法真正抵达。
    毋庸讳言,世上所有的宫墙都是一种区隔,一种超度,一种张望,一种拒绝;一种封闭,一种内部的命运与人生。拾阶而上,从左边开始,台阶宽厚,嵌满时间中,众多人的痕迹。从一开始向上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些声色美艳、栩栩如生的画面:众人拱卫的王者及其尊贵的夫人、信任的臣子、天生富贵的青年男女等等,他们出宫入宫,气势轩昂,步态雍容,绝对不会如我这般。我想,这一级级的台阶,历史上,踏过的人或鲜衣怒马,意气飞扬,或低眉顺首,唯唯诺诺,或脚步慌乱,神色犹疑,或步履淡定,成竹在胸……但不管怎样的人,一旦进入宫殿,便都会被宫殿限制了,必须按照宫殿的秩序和原则来确定自己的步速、神情、说话口气和方式。
    人类建立宫殿的目的大致在此,用宫殿的规矩来限定自己,也限定他人。
    从绛红色的围墙顶部向下看,这宫殿,原本是一面草坡,岩石也是暗黄色的,红是只表现在涂在建筑上的颜料。白色是吉祥的象征,也是纯洁的应有之义。布达拉宫就是一座荒山上的圣殿,是用人心拱抬的威严之都、崇高之邦、神圣之境。无论在西藏,还是世界上其他地方,她都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无与伦比的,这种独一无二的不只是形式,更多地表现在人心的认同,和它在时间当中的永不更改,历久弥坚,并且会传之久远,持续不断地超越所有“身外之物”与“癫狂世相”。
    宫殿幽深,藏香的味道充斥其中。众佛端坐,众神聚集;唯有在此宫殿之中,神灵们才找到最合适的位置,也才在此觉得了极乐常在、功业和德行万世不朽的荣耀。太多的游人神情肃穆,眼神惊奇,满脸虔诚。他们被震撼、慑服,被一种强大力量的物质显现而感到自己的脆弱和单薄,无助和茫然。因为没请导游,我在其中转得最快。看看佛,再想想自己;看看壁画,回想自己知道的历史。比如在六难婚使壁画之前,我想到四个人,一个是唐太宗李世民,这个“不与民争利”“从谏如流”的皇帝,正是其不为而为,才使得唐帝国有了一个稳定的根基,为其后世子孙奠定了基本的操作方法;唐高宗李治虽然体弱多病,至中年眼睛完全失明,还有严重的脑疾。执政期间,与武则天有“夫妻政治”的嫌疑,但他继任前期对东北、西北、西南、东南边疆的开拓与稳定,显然厥功至伟。第二个是噶尔·东赞,即六难婚使的另一个主人公,整个事件的主要操盘手,对吐蕃王朝兴盛有过卓越贡献,也是一代人杰,其政治智慧和施政策略,可谓空前绝后;第三个人是李道宗,即文成公主父亲。李道宗是唐太祖李渊的叔伯兄弟,也是一代名将。
    至于文成公主是不是李道宗的亲生女儿,李道宗都是将文成公主送到西藏的使者,也是唐帝国诸多名将当中,唯一一个在彼时年代第一个率众走上云端拉萨的人。在这里,另一个应当记住的人叫王玄策,唐贞观年间,王玄策受命由丝绸之路吐蕃道出使印度,行至途中,一个印度古国刁难、击杀并扣留王玄策随从。王玄策孤身一人逃到吐蕃,并借兵一千,返回将之灭掉,这便是史书上“一人灭一国”;可惜,王玄策媚上,将一个号称有长生不死之术的印度头陀献给李世民。而那头陀之术多欺骗,毫无疗效。被李世民识破,自己撒腿跑了,而王玄策自此不再受重用,淹没于世。
    无论是文成公主、李世民、禄东赞,还是王玄策,他们在那个年代的血性和作为,智慧和实绩,堪称不朽。这座宫殿也是,是众生的拱卫,众神的聚集;是功德的彰显,智慧的接续,才使得它穿透时间,在人间高处生生不息,丰沛妖娆又无所不在、无所不及。布达拉宫不仅是一座有形的存在,更是一种精神和灵魂的种植与扩散。
    站在宫殿之上,俯瞰整个拉萨,阔大而修长的城市一目了然,在蓝如宝石的雅鲁藏布江一侧,那么随意地散落;巍峨宫殿之下,是尘土飞扬的众生及其无尽欲望的堆积物。远处的荒山被长云笼罩。越来越热烈的阳光似乎要穿透大地。只是,她在绝高之处,没有看到我从寂寥的后山走下去之后,又迅速进入熙攘的人群。
    晚上,和朋友坐在玛吉阿米,喝奶茶,说伟大的仓央嘉措,以及“玛吉阿米”,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温情。这种温情当中,有一些慈悲,还有一些无奈;有一些期待,又有一些忧伤。我翻了几个留言簿,其中多是个人感想,一句话,两句话,有的还显得十分浅薄与不堪。我有点不开心。总是觉得,在玛吉阿米留言,一定得写诗或者写得像诗一样,否则就对不起仓央嘉措和玛吉阿米这两个名讳。可惜,没人像我这样去想。
    我掏出水笔,在上面写道:“唯有你依在怀里,我才可以自视为/世间的情郎。那个在八廓街/轻声行走的人/四个世纪了,玛吉阿米的灯/还在佛陀的额头/缭绕天堂。一个人困苦/也是众生受难,一个人与一个时代的谜案//好人儿,此刻我坐在你们的窗台/光阴的粉末围剿烛火/一颗香烟以后,灰烬的歌声/砸在夜晚的舌尖/附身向外,街上依旧有人在磕长头/有人在风马旗下拥抱空旷//亮如银子的拉萨,我怎么无端哀伤?/眼泪在酥油茶中瑟缩发抖/而内心的幻想,燃烧时代耻骨/再次途径布达拉宫时候/我忽然想下车哭泣,抱紧冷风、栅栏和星光。”
    回到住处,很快入睡。凌晨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骑着一匹红马,不一会儿就跑过了无数的雪山,然后在一片空荡荡的草地上,就着一湾湖泊,手指朝前一伸,立马就出现了一座阔大无比的庄园,其中有绿树、鸟声、亭台楼阁、曲折走廊,还有庄严的佛像与缭绕的香火,众多的人端坐在碧绿的草坪上,口齿翕动。大地和天空上,充满了嘹亮的诵经声,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广阔,以至于整个世界,都笼罩在这一种吉祥的音乐声中——而我,却坐在云端之上,俯瞰这一切,并且轻笑出声。
    哦,这云端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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