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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镜中草原(刘荣书)
  • 引子

     
    一切好似命定的安排。2016年3月,笔者去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有缘结识青海诗人阿顿·华多太。3月至7月,短短4个月的时间,我们结下兄弟般的情谊。闲暇之余,听他讲起千里之遥的青海高原,不禁心生向往。谈笑间,似曾有过一个去青海体验生活的约定。当时阿顿斟酌道:你去了青海,把你放在哪里呢?就放在天峻草原吧!找一个牧人家,帮他们放牧,顺便给放暑假的孩子补习补习语文课。时间不用太长,太长怕你坚持不了,半个月足够……虽是笑谈,但“天峻草原”四个字,却深深印在脑海里。除多了一些地理知识的认知外,冥冥中觉得很是亲近。我觉得,我与“天峻草原”,总该会有某种前世约定的渊源吧。说不定哪天,便真的去了那里。
    学习结束,大家各奔东西。我与阿顿,只在微信上偶有联系,电话是从未打过的。他也偶尔会发一两段视频,全是青海高原的美景与日常。我们共同说起过的“天峻草原”,却再也没提起过。生活依旧烦冗。至于“天峻”,至于“草原”,在我的感觉中,或许又如诸多美好的心愿一样,将慢慢沉落于记忆的河床,再也泛不起丝毫涟漪了。
    时间过去一年。
    6月里的一天,忽然接到阿顿电话。他用不甚圆熟的普通话,同我说着一件实际的事情。只是越说越乱,全然没有我们面谈交流时的熟稔。有些话,我需要他放慢语速,再次重复,方可理解话中内容。这位兄弟,语速明显变得迟滞起来。但我终是从他磕磕绊绊的语音里,辨听出“天峻草原”四个字。就像晦暗的天气被日光照亮;就像我在学校里与他闲谈,除语言的沟通外,要借助表情、手势,才会顺畅领悟各自想要表达的内容。此一刻,“天峻草原”成了辅助我们交流的最为闪亮的那一部分。因此我便知道——
    早在2008年初,青海省政府在“整合资源、规模经营、划区轮牧、以草定畜”的发展理念指导下;在草场承包经营权和牲畜所有权不变的情况下,率先开展生产经营股份合作制建设试点工程……位于天峻县新源镇的梅陇村,成了试点工程之一。将近10年的时间过去,如今的梅陇草原日新月异。“梅陇生态畜牧业专业合作社”成了全州乃至全省,组织化最高、群众利益连接最为紧密、运行最为规范的生态畜牧业合作经济组织。“梅陇模式”——被确定为全省生态畜牧业建设的首推模式之一。2010年被国家农业部授予“全国农民专业合作社示范社”的荣誉称号,是全省生态畜牧业专业合作社中,唯一获此殊荣的单位。
    阿顿在电话中简报般的表述,当时听得我如坠云雾。他又进一步解释道:“梅陇模式”虽做过很多宣传,但从未形成过文字。这次海西州农牧局要加大宣传力度,想写一篇与“梅陇模式”有关的“非虚构”,这里面有很多感人的故事。你不是擅长写故事吗?你不是想来“天峻草原”吗?那就来吧!
    哦,“天峻草原”!想起去年的约定,想起“天峻草原”的种种向往,便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去青海之前,收到海西州农牧局杨慧清先生传来的一组数据和简报。初读之下,脑海中形不成任何印象,自然也没有创作上的冲动。而在“百度”中搜索与“天峻”“梅陇”相关的文字与图片,只略微加深了对那里的粗浅认知。待确定好出发日期,杨慧清先生告诉我,海西州农牧局的原局长生柏,因公事恰好滞留西宁,你可以先同他见上一面。要知道,他可是土生土长的“天峻”人,从2008年试点工程开始推广,他便始终坚持在工作第一线,其间经历的风风雨雨,他人难以表述。他的肚子里故事很多,你不可错失机会。
    7月底动身,顺利抵达西宁。
    初见生柏局长,便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中等个头,肤色古铜,身形魁梧,言谈举止间可见藏族同胞的随和与热情。寒暄之余,说起“草原试点工程”,说起“梅陇模式”,说起天峻草原的往昔与现状,生柏局长的话语滔滔不绝。而当我要他讲一讲与自己有关的故事时,他却闭口不谈,微笑着说:我们这些干部,虽在工作中付出了一些辛苦,做出了一点成绩,但写这部“非虚构”的初衷,侧重点并不在我们,而是那些生活工作在基层的同志——梅陇生态畜牧业专业合作社的带头人军青,才是你要重点采访的对象……我建议,你还是亲自去到“天峻草原”,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唯有这样,才能将“梅陇模式”的精髓写出来。去吧,那里不会让你失望的。我的家乡不但有美景,有天峻山、布哈河、鲁芒沟岩画、夏日哈石经院;那里的牛羊肉、野生蘑菇更是在别处品尝不到的美味。那里的牧人,会给你留下美好印象。
     
    驱车自西宁出发,沿青海湖北岸一路西行。傍晚时抵达天峻县城。布哈河穿城而过,落日余晖中可见其婉约秀美的姿容。夏季的天峻草原,天黑下来得比内地要晚了许多,廓大草滩拥裹着静谧小城,感觉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缓慢下来。天峻山在目力所及之处,山顶随着日光的变化,呈现出青苍、绛红、金黄的颜色反差,不禁令人心生向往。我们的下榻之地,便是“香格里拉商务酒店”。酒店地处城南,环境清幽。后来方知,原来是“梅陇合作社”加盟的“玉舟生态畜牧业合作社联合社”属下的资产,可见其实力的雄厚。准备要采访的对象——合作社理事长军青,因事出差,明天能不能赶回来,尚是个未知数。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起,和专程从德令哈赶来的杨慧清先生会合。在合作社会计桑杰卡的带领下,开始熟悉梅陇村所属区域的牧场。
    此时正是天峻草原最为繁盛的夏季。放眼望去,绿色草滩绵延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蒲公英、龙胆花、点地梅、马先蒿、绣线菊,仿如点缀天际的星辰,不经意间便开出片片花海。而那些针茅、垂穂披肩草、苔草、小蒿草、线叶蒿草、早熟禾,则被高原上普照的日光擦亮,生得郁郁葱葱。旱獭不时引颈观望,察看我们这一行奇怪的客人,又倏忽消失于草海间。天际有苍鹰翱翔,似放牧着低垂的云朵。草滩空寂。牧人搭建的板房和羊栏散落期间,唯独不见牛羊与牧人。不由令我心生诧异。问及,杨慧清先生笑吟吟解释道:这里叫作“嘉吉滩”,地势平缓,离县城较近,是梅陇村的冬季草场,按当地牧人的说法,叫作“冬窝子”……此时我们正走在一条牧草稀疏的土路上,他跺一跺脚下坚硬的路面,伸手指向远处的群山,说:这是牛羊由冬牧场向夏牧场转场的牧道。跨过布哈河,便是梅陇村的夏季牧场。等下午,我们便去那里,看一看真正的“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牧场景色。
    沿迂回曲折的“牧道”,我们前往夏季牧场。
    途经“哈曲沟”,见周围草坡舒缓,绿草植被更为鲜嫩。远处的山坡上,生着低矮灌木。杨慧清先生介绍说:这里是梅陇村的秋季牧场,由于青海高原春季较短,是没有春牧场的。这里一般是畜群由冬窝子向夏窝子转场,短暂停留的地方。这里也是梅陇村最为肥美的牧场,除生长着很多中草药植物之外,还有冬虫夏草、黄蘑菇。为了让我们领略一下牧场风光,越野车特意停下,做短暂逗留。杨慧清先生将一株株药草指给我看,并颇为自豪地说:梅陇这里的牦牛和羊,是吃名贵草药、喝甘甜泉水长大的。在整个青海藏区来说,肉质堪称一流。
    翻过一处垭口,见群山陡峻。石灰岩状的岩石随处可见。奇峰罗列之处,更显山高谷低。天色有些阴沉。牦牛与藏系羊像散落的珠宝,有些竟攀爬到青草密集的山顶上去了。畜群密集之处,像堆砌了一块块白色或黑色的石头,在视野里缓缓移动。一条溪流顺山势逶迤而下,河谷两岸的缓坡上,散落着牧人搭建的帐篷。有骑马或骑摩托的牧人不时与我们迎面相遇。见有车来,在帐篷旁玩耍的孩子,会叫出声来,冲我们招手。
    高原的天说变就变,这在我们来“天峻”的路上便早有领略——你在此处经历着雨水的沐浴,却眼见百米开外,丽日晴空,是一种在内地难得一见的奇观。此刻天色的阴郁却有所不同,四处密布阴云,气温也随之陡降。因穿的是夏衫,又兼海拔增高,便初次体味到高海拔地区环境的恶劣。雨水迫使我们在一处帐篷前停下来。走进帐篷,主人不在。一台铁质炉灶矗在帐篷中央,迎门处搭一张床铺,生活用具一应齐备。环境很是整洁。令人惊讶的是,一张藏式橱柜的上方,竟悬挂了一个镜框,镜框里是一张黑白颜色的藏族老人的照片。猜想应是这位老人的遗像。想这牧人的儿女,在一年数次的转场游牧中,走到哪里,仍旧带着亲人的遗像,不由令人心生感慨。桑杰卡擅做主张,掀开炉灶,要为每人沏一杯奶茶。我们略有异议。桑杰卡解释说:在牧区,你走进任何一家帐篷,都可以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主人回来,见有客人造访,他是会很开心的……困在这主人不在的帐篷里,手捧一杯香浓奶茶,席地坐在一张毡垫上,伸手便可触及锦缎般的牧草,辨听外面的雨声,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少顷雨停,我们继续沿河谷进发。由于刚下过雨,河谷里的溪流变得湍急起来,山路也愈加崎岖。按照先前的打算,今晚我要留宿在桑杰卡的“曲母”(岳母)家,体验一下傍晚牧归、早起放牧,以及牧人的日常生活。正放暑假,在城里读书的桑杰卡的女儿正在牧场小住。见到阿爸为他带来的礼物,小姑娘很是开心。桑杰卡的岳母刚刚提水回来。经介绍,桑杰卡因住在城里,家里的放牧工作便由老人独自承担。桑杰卡岳母60多岁,身体纤瘦,精神却好,招呼我们进帐篷休息。
    帐篷里空间阔大,弥散着一股“曲拉”的香味。不仅阔大,还很暖和。细究之下,发现内里是一层绒布。除一应俱全的生活用具外,最惹眼的,是一台挂在帐篷上的电视机……我熟悉着周围的环境,把这里当成来天峻草原之后,自己的第一个“家”。心里不仅美滋滋的,甚而有了一种归属感……听到杨慧清先生在接听一个电话,说军青晚上能赶回来,明天一早便能接受我的采访,又兼自己所带衣物不多,无奈之下,只能随同大家连夜返回天峻县城。
     
    军青的年轻出乎我的意料。他1974年出生。身材高挑,性格沉稳内敛,高挺的鼻梁,使整张面部轮廓显得无比俊朗。因我不熟悉藏语,而军青的汉语表达也不敢恭维。所以我们的采访便是在一种十分有趣的情境下进行的。阿顿做了我们之间的翻译。通常是两位藏人在用藏语交谈,而我像一个旁听者。等军青讲完,阿顿再用汉语翻译给我听。每当有我不熟悉或感兴趣的话题,提出疑问,阿顿和军青二人,再用汉语为我做出详细解释……每次讲述之前,看军青的手势以及听他说话的语气,总会让我想起“辩经”的僧侣。觉得他是在用一种认真而不懈的态度,努力求证着一个问题。讲到有趣之处,他会爽朗地大笑起来,让人洞见他性格中可爱的一面。
     

    一   嘉吉滩上的客人

     
    如果十几年前来天峻,你所看到的草场完全不是现在这种样子。
    土质裸露,翻开的土层像一道道疮疤。兔鼠肆虐,狼毒草疯长。这种长势极其凶悍的野草,看上去比其他牧草茁壮许多,一坨一坨的,虽说它是高原上生命力最强的一种瑞香科植物,甚而得到某些文人的不吝赞词,但这里的牧人却对这种草没有多少好感。他们心里清楚,狼毒草是一种毒草,虽开着鲜艳的花朵,如果草场被它覆盖,便说明整个草场将会面临毁灭的危险。当军青从中学辍学,成为一名真正的牧人时,天峻草原已开始出现大面积草场退化的现象。小时虽也曾经历牧草丰美的好时光,但随着记忆的模糊,也只能在放牧闲暇之余,听老人们在回忆中念叨了。
    草场退化,牛羊自然不能肥美。而牛羊支撑着整个牧人家庭的全部收入,生活自然是苦涩的。那时已做了梅陇村党支部书记的军青,心里虽已有了一种萌动——有什么办法,能带领大家从这种苦寒的生活中摆脱出来呢?但他却无力而为。他也曾认真思考过草场退化的原因——1997年,梅陇村共有牧户12户,总人口不到70人。但到了2007年,牧户增长到48户,总人口202人。短短的10年时间,人口数量翻了两倍。虽说是日子要靠人丁才能过得兴旺,但草场的面积是固定的。每个家庭里的孩子长大,各自成家,家里便要划一块草场给他。这小家庭过上自己的日子,也会有了孩子,孩子们也会长大,也要娶妻生子,另立家庭。牧人总要依赖草场过活。为养活家庭,只能多养一些牲畜。每每想起那些不堪重负的草场,军青觉得它们像一只只胀满的气球,总有被胀破的一天。而看看周围那些浑然不觉的牧民,愁苦虽是愁苦,却喜欢苦中作乐。每当喝起酒来,总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甚而说:我们的生活苦是苦了点,但比起那些养不起牲畜的家庭,必定还能吃上自家的羊肉啊……
    而那些可怜的人呢?那些没有能力经营畜群的家庭,只能把自家的草场租赁出去,以换得微薄收入。俗话说“不是亲生的孩子,谁也不会真心疼爱”,那些将草场租赁过去的人,私心总是有的,他们会在别人家的草场上过度放牧,不懂怜惜。像持有合法身份的“掠夺者”。一个季节下来,脆弱的草场便面目全非。牛羊吃不到鲜嫩牧草,用嘴巴拱开土层,啃食草的根茎。到了第二年夏天,那些裸露在外的根茎,不是枯死,便是无力再生出嫩芽,又会令草场生出一块难以治愈的疮疤……那些年梅陇村出栏的牛羊,总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毛色驳杂。从临夏来的毛皮贩子,好像商量好似的,压价压得厉害,让梅陇村人忍气吞声,苦不堪言。
    2007年秋天,从州上来人,对梅陇村做了一次人口、劳动力分布、草场面积以及牲畜存栏量的全面普查。这是数十年来,政府组织的第二次普查了。军青虽搞不懂上边的意图,心里却有了一种隐隐的期待——自从第一次普查后,草场承包责任制的政策便开始推行。而这一次,又会有怎样的改观呢?
    普查工作结束之后,是一个漫长难挨的冬季。在嘉吉滩的冬牧场,军青蜷缩在寒冷的定居点里,常常面对一份普查报告发呆。
    2007年梅陇村调查报告
    梅陇村共有牧户48户。总人口202人,其中劳动力102人。全村草场面积13.24万亩。全村存栏各类牲畜13414头只。畜牧业是全村的主导产业和牧民收入的主要经济来源。草地网围栏6.125万亩;畜棚24座(4240平方米),多为小畜棚户,户均不到一座;定居点62.5间,多为土坯房。通电、简易通村砂石路。有水井4眼。
    以上报告说明,随着牧业人口增长和牲畜数量的增加,梅陇村传统畜牧业经济效益低下,草地生产力下降。以上问题制约着畜牧业经济的发展,严重影响群众的增收和畜牧业增效。
    这样一份调查报告,让军青陷入了更深的迷惘。他以前的思考是对的——草场退化,以及牲畜数量的超载,是影响牧民增收和畜牧业增效的主要原因。这就像一个无限循环的黑洞。可有什么办法,能使梅陇村摆脱眼前的困境?他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2007年冬季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扎西郡乃”神山上的积雪似乎体恤着牧人的忧愁,用落雪拥裹着贫瘠的草原、业已封冻的布哈河、荒原上突兀矗立的羊圈,以及雪地里艰难觅食的牦牛……通往县城的道路被积雪掩埋了一层又一层。直到藏历新年将要过完,军青也没有从冬牧场离开过一步。3月将尽。有时在阳光晴朗的正午,寂静中似能听到牧草在未曾消尽的积雪下萌动的声音,却又很快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军青永远忘不掉生柏局长骑马来冬季牧场找他的那个正午。他们见过几次面,是在镇政府召开的有关牧业方面的会议上。但他并不知道,正是那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会给生柏局长留下深刻印象——总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梅陇村的年轻书记,不同于常人。内敛的性格中积蓄着一种常人无法企及的力量,隐忍、倔强、豁达而有远见。每每听了他在会议上的发言,总能给生柏局长带来诸多工作思路上的启发;他对草场退化的忧患,恰恰也是生柏局长通过走访,很早便开始关注的一个问题。这次因家中琐事,生柏从德令哈赶回老家天峻,顾不得休息,急于见到军青。通往冬牧场的道路驱车无法前行,生柏便借了一匹马,踏雪而来——这是入冬以来,唯一一个来嘉吉滩冬牧场的客人。
    生柏局长的到来,令军青十分惊讶。将生柏迎进低矮的砖房,只顾忙着生旺炉火,为远道而来的客人煮一杯奶茶,驱走路上的寒气。当他将热腾腾的奶茶捧给生柏时,发现生柏正仰头看着贴在墙上的那张表格。表格经烟火熏染,已变成一副脏兮兮的模样。
    你这里咋会有这张普查表?生柏问。
    军青抬头一看,不由红了脸,说:去年到镇政府,无意中看到的。求了镇政府的秘书,复印了一份……
    你把它贴在墙上,一个冬天都在研究这个?生柏问了一句。见军青点头,生柏不由放下手中的茶盏,迫不及待地问:你心里有什么想法?说来我听听。
    军青一脸黯然:梅陇村所面临的问题,其实我早就想过了,虽然只是一种估测,但调查数据表明,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如今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小算盘,虽然都有想把日子过好的愿望,却像一驾破车,朝不同方向走,劲儿永远使不到一处……
    生柏眉梢微蹙,进一步补充说:现在草场全部呈退化趋势,导致生态恶化。草原承载力下降,牧民收入增长缓慢。草畜矛盾、人与自然的矛盾也日渐突出。各家各户分散经营,难以适应市场经济,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不强,科技推广的应用程度也不高……畜牧业发展,主要依靠草地养畜的产业结构,在短期内还无法改变,牧民群众的生产资料和生活收入,只有依靠畜牧业的收入渠道在短期内也无法改变,这是摆在我们面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军青听得不由连连点头。
    生柏问:有没有想过用什么办法,使这驾破车步入正常轨道?
    军青说:想过!只有使草场恢复到我们小时候的状态,才会有出路……但原来的草场是什么样子,我都没印象了,只听阿爸说起过,好像在听一个传说。阿爸说,那个时候,梅陇草原的产草量是现在的一倍,牛羊肥壮。而现在,大家都在过度放养,牛羊养得越多,越卖不出好价钱。
    生柏不由击了一下掌,竖起拇指说:你说到了问题的关键!这就是生产经营方式落后的一个普遍现象。要想解决这些问题,只有从转变落后生产经营方式这个关键环节入手。触及转变生产经营方式的矛盾根源。
    军青听得有些懵懂,转而又手扶额头,沉默下来。听生柏局长继续讲下去:
    我们州农牧局准备抽调人员,组成一支工作组,主抓一项试点工程。帮助承包户对草场资源实施有效整合,建立牧民合作社、股份合作制经营的模式,发展生态畜牧业——只有发展生态畜牧业,才是我们牧区走出目前这一恶性循环的有效办法,也是草地畜牧业持续发展的必然选择,是传统畜牧向现代畜牧转变的必由之路,更是破解传统畜牧瓶颈的有效途径。
    军青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问生柏:这是你们州农牧局的安排?
    生柏喝了一口奶茶,舒心地说:我们州农牧局在这方面做过大量调研,始终有这方面的构想,但想法总是不太成熟。而省委、省政府立足长远,着眼于青海省的实际,早在思考这个战略决策了。省委省领导刚刚做出一项重要批示,准备在玉树、果洛、黄南、海南、海北、海西6个州,选择7个牧业村,进行生态畜牧业建设试点工程……作为天峻人,我愿意为自己的家乡多一点考虑,你的前任书记态度也非常积极,所以我首先想到了梅陇村、想到了你,不知你有没有这样的决心和勇气,抓住这次机遇,将梅陇村的状况彻底改变。
    军青激动起来,揉搓着自己的手,说:生柏局长,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也谢谢你一直想着我们梅陇村。
    生柏局长一笑,调侃道:你别以为我是有私心的啊!一心想给老家搞点实惠。之所以选择天峻,是在经过充分调研的基础上,局里经过研究,集体拍板决定的;而之所以选择你们梅陇村,是因为我看好你,觉得你肯定会不负众望……你也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此次试点工作没有任何经验可借鉴。时间紧、任务重。我们有了目标,只能边干边摸索。以后面临的困难,会是你我都想象不到的。
    军青已记不清自己当时是否对生柏局长有过什么承诺了,只觉得心里充满无限的感激。天色虽有些暗沉,但那一刻他的心里却无比澄明。漫长冬季仿佛即刻结束。
    他送生柏出门,目送他骑马跨过即将解冻的布哈河。
    站在河岸,俯身见脚下向阳的岸坡上,一层融雪下面,不知名的嫩草已钻出了芽尖。
     

    二   黑刺林中的秘密

     
    梅陇生态畜牧业合作社的最初运作,启动之难非亲历者难有体会。
    正如杨慧清先生所说,启动之前,在州农牧局,一个月大大小小的会便开了不下40次,有时夜里还会“加开”。主持人生柏局长在台上说哑了嗓子,而我们却在台下听得一脸懵懂,完全理不清头绪呀!这是一项前所未有的课题,找不到任何参照,得不到上级部门任何有效的指导。完全是“盲人摸象”,拄着拐杖过河。在梅陇村,在沿袭了数百年古老生产经营方式的牧人中间,这项工作的推广,其难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工作组下到梅陇村之后,虽多次召开会议,部署各项工作,建立了“省州指导,县镇负责,村组为主,部门支持”的各项工作机制,却很难有大的进展。阻力虽早有预测,但潜伏在梅陇草原的暗流,却是工作组成员,包括军青在内所始料未及的。
    在最初召开的村民鼓动大会上,你总会暗中观察到一些村民脸上难以捉摸的表情。漠然、疑虑、事不关己;有些人只在最初召开的大会上露一露头,以后便再难见到他们的身影。去牧场通知开会的人去了一趟又一趟,但来开会的人数,却一次比一次少。
    时间又是如此紧迫。正像生柏局长所说,唱戏难,但台子必须先要搭起来。杨慧清先生说,在关键时刻,仍旧是党员干部起了带头作用。参加生态畜牧业专业合作社的社员,最初带头入股的户数仅有11户,村两委班子成员3户,普通党员3户,剩下的便是5家无畜户(他们用自己的草场入股),看着合同上寥寥数笔的签字,总不免让人感到有些气馁。
    2008年7月1日这天,“梅陇生态畜牧业专业合作社”的挂牌仪式按原计划举行。规模很小。除州、县领导,参股的几名社员参加外,几乎见不到前来恭贺的当地牧民。但毕竟这是一个值得记住的日子。随后的工作便马不停蹄开展起来。首先对第一批入社的牧户牲畜存栏量进行摸底统计。但统计的结果,却有些出人意料。按当时的工作人员所说:怎么这个牧区的生活水平如此低下,竟全在贫困户的状态?
    对牧户情况略有了解的生柏局长暗自一笑,继而蹙起眉头。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以后每说起此事,军青仍旧有些难为情。
    工作组的同志们宣传工作虽做得很到位,但当时流传在牧民中间的风言风语,却像夏季布哈河的流水,此消彼长。白天听了工作组的宣传,大家信心倍增;到了晚上,一些决定入股的牧民,会悄悄找到军青家里,诉说他们心里的担忧。对于那些风言风语,军青压根不信,嘴上劝他们:政府下了这么大的决心,要帮咱们改变生活状况,还不是为我们好吗!政府的话不信,我们又该去相信谁?有人说,不是不信,可合作社的那些想法,如果真的不能兑现,以后我们该怎么生活?另外,我们把牛羊全部入了合作社,自家吃肉怎么办?每年的“放生羊”怎么办?听了此话,军青也不免有些忧虑起来。
    长夜难尽。在对“失败”的想象中,暗夜里仿佛堆满坚硬的石头,压得军青喘不过气来。经过几个晚上的“密谋”,军青想出一个折中办法——把每户的牲畜分成两群,一群入合作社登记造册,另一群自己私藏起来。除满足自家的生活所需,一旦“合作社”真如大家所说的那样,也好留个“后手”,生活也不至于陷入绝境。
    布哈河畔的一片黑刺林里,忽然多了一群牛羊。白天它们散落在周围低洼的草场上,看不见放牧的主人。晚上夜宿黑刺林,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静静的黑刺林,荆棘密布的黑刺林,应该是梅陇草原唯一能隐藏秘密的地方。但还是有人向工作组说了这件奇怪的事。有人提议去黑刺林去看个究竟,却被生柏制止。此时的生柏,心是痛的,又有一些感动。
    黑刺林中的秘密,在“合作社”的工作逐渐展开,军青心里有了不小的底气后才不攻自破。
    当他向生柏局长一脸内疚地坦陈此事时,生柏局长不但没有责怪,反倒哈哈一笑,主动检讨起工作组因经验不足,给牧户造成的心理压力。生柏说:你们的担心是对的,牲畜全部入股合作社,也应该考虑每户的“自食羊”问题,满足生活所需,解除后顾之忧——这也是必须要和大家讲明的一点,应该纳入合作社的章程。生柏还对别人说:每一个当家人,都会不遗余力地维护自己家人的利益。军青能这么做,说明他是一个“考虑周全”的人。合作社是个大家庭,军青做了这个大家庭的当家人,让人放心。
     

    三   对峙

     
    一切新生的事物,实行起来总是显得千头万绪,困难重重。
    由于加入合作社的牧户不够积极,显得小打小闹。规模尚不及梅陇村的一些养畜大户。而这项政策的开展和实施,最终目的便是改变草场生态,增加牧户收入,带领大家走共同致富的道路。所以在工作初期,吸引梅陇村更多牧户加入合作社,才是工作的重中之重。为此,工作组成员和村领导班子,不间断地深入牧户家中走访,希望通过对政策的讲解,使牧民转变传统的思想观念,加入到合作社中来。这期间,一些实力不够雄厚的中下等牧户,虽自愿加入进来,却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并不是很有信心。
    最难说服的,是梅陇村那些养畜大户。
    多年以来,这些养畜大户已形成一定的规模和优势。牲畜存栏量每户保持在羊一千四五百只,牦牛三四百头以上。除自己的草场外,梅陇村所有无畜户的草场,都被他们租赁。合作社用自己的政策优势,吸引无畜户将草场入股,无形中同这些养畜大户形成了竞争的态势,自然使他们感到了一种压力,有了一种同合作社对立的情绪。
    一种可怕的说法开始在牧民中间传播:加入合作社,你的草场将不再属于你;你的牛羊,也不再属于你。这么多年你辛苦放牧,慢慢积攒下的家业,一夜间便会成为别人的囊中之物……这令人感到恐慌的说法,像黑色的乌云,迅速笼罩天峻草原。不但梅陇人这样说,就连外村的牧民也这样说。那些想入股的牧户,有亲戚朋友会直接找到家里,劈头盖脸问:你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加入合作社,是不想再过好日子了吗!
    看到以军青和生柏为首的工作组,马不停蹄在牧户家中走访、宣传,有人甚而产生这样一种质疑:这两个人,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们就这样想用灵巧的舌头,把别人的财产骗到自己手中吗?
    有人专程去了一趟县城,或是打长途电话,咨询在外工作的家人与亲戚。反馈回来的消息说,草场承包责任制是国家推行的一项好政策,但诸如此类的“生态畜牧合作社”却是闻所未闻。有人甚而去外围的州县专门打听,而青海省范围这么大,合作社的试点工程只在全省推行了7家,周围的州县自然没有半点动静……这一下,很多人感到大事不妙。
    军青和生柏,于是便成了那一段时间,梅陇草原上最不受欢迎的客人。远远见他们来自家帐篷,有些牧民便悄悄躲出去。有的躲不及,虽笑脸相迎,嘴上却说着一些词不达意的话。一些养畜大户态度坚决,公然和他们摊牌:即便国家的补助一分不要,也绝不会加入合作社。自己的心曲自己来唱,我自家的牛羊自己来管,不需要你们操心。不但我不会参加,我的所有亲戚朋友也不会有人参加。
    村子里更是有几位年岁最大的老人,听了别人对“合作社”的浅显描述,不由大惊失色。他们坐在村街上,手中摇着转经筒,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难道过去的岁月又要重新回来了吗?他们说到的“过去”,是1958年开始的“人民公社”。那真是一段回想起来都让人感到恐慌的年月啊!牲畜圈到一起养,没有人愿意好好干活,出不出力,干不干活,都有饭吃。最后闹得草场退化,人人吃不饱肚子。这些老人在经过痛苦的回忆之后,认定军青和生柏,是会给草原带来灾祸的魔鬼,嘱咐自家的孩子,离他们远一点。
    除这些老人,一些养畜大户的家人和亲戚,也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阻力。他们虽在政府部门工作,却对“合作社”抱有很深的成见,认为国家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发生变化,认为工作组的领导只是想捞些“政绩”。纷纷站出来,说一些所谓的“公道话”:草场承包责任制推行得这么好,让大家都有了饭吃;如今再把草场和牲畜交出去,重走以前的老路,吃亏的只能是你们!
    听了这些人的话,牧民们的信心开始动摇。是啊!毕竟人家见多识广,是端公家饭碗的人啊!公家的人都这么说,可见这个“合作社”是很不靠谱的。
    事已至此,看来工作已走入一个死胡同。
    那天军青和生柏二人,从“洽沃”夏牧场回来,翻过出山的垭口,军青不由一屁股坐在草坡上,望着雾岚丛生的山谷发呆。生柏劝他:不要气馁,虽然很多人不理解我们,但余下的工作仍要加倍努力,等合作社的优势显出来,他们会主动来找我们,自愿加入的。
    军青说:你不知道,他们在背后说些什么怪话!
    说什么?生柏问。
    他们说,我现在是跟着你们瞎胡闹。等这阵风吹过去,合作社赔个精光,你们拍拍屁股走人,看我在梅陇村还怎么混!到时候梅陇村的人不认我,就连梅陇村的狗,也不会认我!
    生柏在他身边坐下,深吸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要相信政府,相信国家的政策。如果梅陇没人认你,请你记住,还有我这位朋友。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就从德令哈回来,陪你一起承受所有人的责难!
     
    天不遂人愿。人心仿佛也长了荒草。那些最先参股的牧户,内部开始出现重大分歧。有人刚刚入股,又很快提出退股要求;有人竟然在加入合作社一年后,单方面撕毁合同。那些不曾退股的牧户,竟也提出各种各样的不合理要求,仿佛成心在同“合作社”作对。
    扎西是中等牧户,在村子里算是聪明人。靠着头脑灵活,小日子一直过得不错。他之所以率先入股合作社,其实是看中了政府出台的优惠政策。但他心里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在自家羊只的耳朵上,用红色颜料点了一抹红,好像画上了一朵朵格桑花。起初大家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直到分派羊只来放牧时,扎西的鬼点子才昭然若揭——扎西只想放牧原来属于自己家的那些羊只,并且只在自家原来的草场上放牧。问及原因,扎西说:我的羊能让平措来放吗?平措喝完了酒,只知道躺在草地上睡大觉,交给他放我怎么放心;夜里母羊下崽了,平措才不会从热被窝里钻出来,去照顾母羊呢。他只会照顾他的老婆。而说到为何不允许别的羊只去他原有的草场放牧时,扎西说,草场才是自己的命根子,没有人会像“保命”一样,爱惜别人的草场,只会糟蹋。有人问:草场和羊不都是合作社的吗?扎西眨了眨眼睛,狡猾地说:羊卖了可以再养。草场可是一辈子的事。草场毁了,等合作社一解散,日子也就没法过了。
    而像平措这样的少畜户,不多的牛羊虽入了合作社,除看中政府出台的那些扶持政策,更有一种混日子、随大流的心理。他们甚而轻松地想,牛羊和草场既然成了合作社的财产,自然也就成了合作社“领导”的财产。放牧时,羊吃饱吃不饱,才不会尽心去管,只管自己吃饱肚子就行。羊群待在一处牧场,半个月也不愿意挪窝。牛羊病了,他们会找到军青说:你的羊生病了。草场出了问题,又会对军青说:你的草场出了问题——他们口中所说的,是“你”,而非“我们”。听了真是令人哭笑不得,更是让人感到心寒。
    人心涣散,是如何也干不成一番事业的。
    军青和生柏痛定思痛,知道没有规章的约束,没有奖惩制度的明确,便只能任由这些牧民随便加入退出。合作社的大门,形同虚设,只会沦为笑谈。他们一方面积极调整着畜群结构,改进放牧制度,另一方面加快推进各种规章制度的拟定和出台。同时,又对自己的工作进行了深刻反思,认为牧民人心涣散,是因思想工作做得不够细致所致。
    有了这样的认识,他们把国家的相关政策翻译成藏文,在整个梅陇草原广泛散发。“开会”是转变思想认识的一个必要手段。但在草原上召集大家开会,有些勉为其难。如果冬季还好,大多数牧民麇集在嘉吉滩,那里能通过手机联络。如果是夏天,在“洽沃”,山高路远,无法使用通信工具,只能改变策略。于是工作组偕同合作社的领导,骑马或是驾车,亲自赶赴夏牧场。找一处交通相对便利的牧场,支一顶帐篷,将散居在四处的牧民召集起来。即便只有三两个牧民到会,或是某个牧民家里出于应付,派老人和孩子来,他们也会不厌其烦地照常宣讲国家政策,和大家相互交流,鼓励大家对“合作社”提出自己的看法。一行人吃住在山里。等将所有的牧场走遍,时间往往会用去半个月。所有工作组的同志,都笑称自己成了真正的牧民,翻山过河,个个练得一手骑马的好本事。但其间承受的艰辛,以及高原反应带来的不适,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一个月的宣传工作下来,牧民的思想转变颇见成效,他们都心里清楚:由于人口数量成倍增加,牲畜存栏量成倍增加,梅陇村如今的草场面积,已不堪重负。再照此恶性循环下去,梅陇村的下一代,将无畜可放。唯一整治的措施,只有走生态畜牧业股份制合作发展的新路子。说到对加入“合作社”的担心,军青和一些率先入股的党员干部便成了生动的例子:合作社的所有成员,风险共担,合作共赢;大家没有饭吃,这些人肯定率先没有饭吃。这些人致富,大家肯定能一起致富。
    在思想认识得到普遍提高的基础上,合作社趁热打铁,在很多牧户要求入股,成为合作社的新成员之前,完善修改各项规章制度,摸清牧户入股的诚信度。问清是不是自愿入股?是否征得了亲戚朋友的一致同意?一旦加入,3年内不准退出。3年之内,合作社也不会吸收新的牧户加入。
    这一制度的确立,极大地刺激了牧户加入合作社的积极性。
    2008年年底,便有37户牧民自愿参加。加上原有的11户,梅陇村生态畜牧业专业合作社的户数,一下猛增到48户。合作社的工作,一下由被动逐步转为主动,慢慢步入到正常的发展轨道上来。
     

    四   严寒度尽沐春风

     
    2008年是艰难起步的一年。2009年似乎应该顺风顺水。但在军青的记忆里,那却是最为难熬、最为坎坷的一个年份。在他断续的讲述中,他会数度沉默,眉梢微蹙,表情淡然,让人感触到他备受煎熬的心路历程。
    2009年3月,天峻县新源镇梅陇村生态畜牧业试点建设项目、以草定畜方案出台。此一方案的出台,依托《草原法》等法律法规为依据,将以草定畜纳入法制化、程序化的管理轨道。文件内容中的第四条规定:对超载的牧户,本着有序逐步减畜的原则,当年内能调减到合同规定、适宜载畜量范围的,尽量当年完成。对当年减畜确实有困难的牧户,可适当放宽至第二年。由于此项内容具有一定的弹性,为此将11家养畜大户同合作社对峙的矛盾,几乎助推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养畜大户的草场不够用了。
    从这一年春季开始,合作社已对所有入股草场实行了统一划区。冬春草场也实行了划区轮牧。以畜群为基本单位,每群(350只)建设2520亩轮牧单元,内设4个轮牧小区,每个小区放牧34天,放牧周期为205天。
    到了这一年夏季,合作社的草场已展露生机。特别是雨后,阳光打在凝聚了水珠的青草上,使整片草场显得生机盎然。草丛中连人踩踏的足印都见不到。青草的鲜嫩看了令人心疼。但周边散户的草场,却一片萎黄,裸露的土质像结痂的伤口——一种怪象开始发生了。
    一个晚上,有人看见护栏的铁丝网被人扯开,草场内布满牛羊杂踏的蹄印,鲜湿的粪便还在冒着热气,青草已被啃噬殆尽——显然有人将牲畜偷偷赶进来,并且毫不怜惜地破坏性放牧。糟糕的行径无异于蒙面“强盗”。
    经调查,掠食者显然不言自明。
    但合作社的社员们,心中虽有不满,却没人愿意吭声,不愿得罪那些平常关系还算不错的乡亲。
    这种事自然需要军青出面。他亲自找到牧户家里去谈。但那些人总是屡劝不改,把罪过归结到不懂规矩的牲畜身上,甚而厚着脸皮说:牛羊是听不懂人话的畜生。它们是嗅着青草的味道去的,就像酒鬼嗅到酒味。梅陇草原上的青草都是一样的味道,它们哪儿能分得清你的我的呢!怪只怪,你们合作社的青草太丰美了呀。
    有些人更是变本加厉,不但晚上偷偷放牧,甚至大白天,公然将牛羊赶进合作社的草场。扣留过几次,晚上找过来,只说是牛羊走失。你们把我的牛羊扣留,掉一根羊毛,你们合作社都赔不起。
    经过数次交涉,经过数次劝诫,有人懂得收敛,但有些人,却与军青结下了积怨。
    有一位叫作万玛措的女牧户,单亲家庭,平时在村子里便是一位很强势的女人。军青去她家里谈过几次,却从来不把军青的劝告当一回事。军青无奈,只能求助于工作组的同志。万玛措把工作组的同志找她谈话,当成军青暗中使坏,对她是一种蒙羞。
    这天军青有事上街,路遇万玛措。本想打声招呼。不想万玛措一脸怒气冲了上来,指着军青的鼻子,大喊大叫,几乎说出了草原上最难听的字眼。不但将军青骂得一无是处,还说了“合作社”的诸多坏话,说军青是一个骗子,“合作社”的那些人,都是骗子,想把大家的财产,骗到自己手里。说军青扣留她的牛羊,图谋不轨,欺负她是一个单亲家庭的女人……万玛措越说越激动,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几乎将唾液吐到军青脸上。若不是旁边有人相劝,指甲险些挠破军青的脸。
    这一次的经历,是军青从小到大,所经受的最难堪的一幕。
    但麻烦远未结束,难堪与困境纷至沓来。
     
    这一年春季,为鼓励草原生态畜牧业合作社试点工程的推行,青海省召开了一次鼓励动员大会。给7个试点村,每村发放100万元补助资金,用来完善牧区的基础设施建设。
    提起这笔钱,军青仍后悔不跌。按他的话说,是“好钢没有用在刀刃上”。基础设施建设固然重要,但对当时的“合作社”来说,应该有更大的用处。按照省里的号召,合作社的畜棚、定居房、水、电、道路、院墙、围栏、羊圈、注射栏、草棚这十大配套基础设施,很快得到了一定的改善。但那样一笔钱,分摊在偌大草原上,却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军青说,当时的合作社,最先要改善的,其实应该是社员增收的问题。
    财富的积累,总需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况且合作社刚刚起步,一切还处于摸索阶段,若想使入股社员在收入上有一个明显改善,显然不能实现——但这必定会给牧民带来信心上的动摇。
    夏末秋初,是合作社最穷的一段日子。穷到什么程度?就连放牧员的工资都不能发放到手。最基本的收入不能保障,难怪大家会闹情绪。但那100万的奖励可是人人知道。没钱发工资,那100万去哪儿了?人人都在追问这件事。
    有一位退下来的村干部,曾当面质问过军青:100万,那么大一笔数目,你到底弄哪儿去了?这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揣到了你们干部自己的腰包里!好好一个村子,看看到了你们手里,成了什么样子!你们让大家喝不上奶茶,吃不上糌粑,你们有没有良心?
    有人深夜打电话,向军青发泄怨气,甚至谩骂。
    谣言再次乌云一样在梅陇草原聚集。这是令人感到窒息的谣言,比暴风雪到来之前的天气还要可怕。一些花言巧语的人,甚至跑到军青家里,对军青的父母、妻子说一些气馁的话,貌似宽慰,实则刻薄的挖苦与指责。
    县里召开人民代表大会。军青以人大代表的身份参加。很多代表在会场上,公然对军青本人,以及“合作社”提出质疑;质疑者包括乡上的干部,也有县里级别更高的干部。
    放牧员索琼跑到镇上,找到镇党委书记李毅栋,举报军青贪污,甚而抱怨说,工资再不能发到我们手里,便没有人会再去放牧。大家的牛羊返还给大家,你们搞的这个“合作社”就是一个骗局。
    军青彻夜失眠。
    他虽费尽口舌向社员们解释,但都于事无补。况且他是一个拙于言辞的人,言语耗费了他太多精力。众人的猜疑、诋毁,使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压力。因生柏局长有事返回德令哈,一段时间难以回来,军青满腹的委屈,无从找到发泄的出口。他只能闭门不出,在家里蒙头大睡。毅然关掉手机,决意再不受这无端责难的困扰;甚而做出一个决定:明天,他要准备去找镇领导,交出合作社的印章,引咎辞职,从此一了百了,落得一身轻松。
    睡眠是治愈烦恼的最佳良药。在持续不断的噩梦中,军青梦到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像水纹一样波动,一缕光线照射进来,使那些纷乱的梦境蒸汽一样弥散。直至金子般的阳光反射到整个镜面上,梦中的军青才得以看清镜中映现出的画面——一条波光闪耀的河流蜿蜒流淌。河流周围,是碧绿的牧场以及成群的牛羊,一个声音在悄声告诉他:这是梅陇的牧场与牛羊……当军青醒来,眼窝中仍积蓄着梦中流出的泪水。在藏语音译中,“梅陇”便是“镜子”一词。而那条梦境中流淌的河流,显然就是布哈河了。阿妈说过的一句话,此刻回响在军青耳畔。阿妈说:我们梅陇就是一块镜子,能映照天地,映照山川河流,更能映照出人心。世代生活在梅陇的人,心应该像镜子一样,是干净的。
    想起阿妈说过的话,军青不由泪流满面。又想起与生柏局长在嘉吉滩冬牧场的那番交谈;想到那些入股的社员。如果自己撂挑子不干,他们怎么办?他们对“合作社”充满了希望,难道就这样让他们寒心?
    军青站在帐篷外,秋风吹着他的额头。放眼整个草滩,秋草业已枯黄,但仍有一层融融暖意。那是一年下来,草场轮牧的成果。积蓄的牧草足够牛羊度过即将到来的寒冬。军青脸上不禁浮起一丝艰涩笑意,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着什么,又开始思忖接下来该做的工作。
    熬过青黄不接的季节,终于迎来牛羊能够变卖成金钱的年底。但那一年的社员分红,总数加起来不过区区的23万元。更为可怜的是,那些无畜户的所得收入,不及将草场租赁出去获得的回报。
    第二年春天的到来,仍旧无法缓解运转资金的压力,让人看不到任何希望。那11家养畜大户成了“合作社”最强有力的竞争者。他们对那些愁容满面的入股社员说:还是退出来吧,自己的牧场自己经营,心里才会踏实。有人去拉拢用草场入股的无畜户。还是把草场租给我用吧,合作社答应什么条件,我们也会答应,可以比他们承诺得更高。你又不是没脑子,你自己算一笔账,你把草场拿去入股,一年下来,你又得了多少?
    幸而有规章制度的约束,那一段时间的合作社,才不至于陷入混乱状态。
    有些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年一度的村干部大选开始。有人开始在各家各户走动。手里拎了酒,甚至兜里揣着票子。你要选谁?他们故意做出醉醺醺的样子,嘴上说着大家最为关心的事。你可以选扎西,可以选胖子加措,但不要选那个人……那个人是梅陇村的败类。
    他们嘴里说的那个人,自然是指军青。认为只要把军青“拿下”,那个让人“闹心”的合作社,便会土崩瓦解。
     
    那段日子真的是太难过了!军青说,若没有国家资金的大力扶持,没有省领导、州县领导,以及新源镇领导的鼎力支持,真不知道那段日子该怎么熬过来;刚刚成立的“合作社”,又该怎么走下去。在我内心最为纠结的时候,青海省委书记强卫、副省长邓本太都来过天峻,对“生态畜牧业专业合作社”的前景做出了明确肯定,无形中坚定了我的信心。而生柏、刘国顺、杨慧清、罗青宝等人组成的工作组,做出的实际工作,更是助推合作社步入正常轨道。工作组不但帮助我们完善健全了各项规章制度,草拟入户登记表、入户协议书;在养殖技术、草场规划、畜种改良等工作中,更是多方奔走,倾尽所能。他们对合作社的帮助功不可没。他们所付出的辛劳,永远会被梅陇人记住。特别是生柏局长,经常深入牧户家里,与牧民建立了深厚感情,帮我做了很多安抚工作。
    而当提到新源镇镇长李毅栋时,军青一脸激动。讲了一个令人感动的故事。
    当时合作社由于发不出工资,放牧员索琼去镇上告状。接待他的是李毅栋镇长。索琼不但说了很多军青的坏话,也说了很多镇领导的坏话。李毅栋镇长非但不恼,反而打包票说:放牧员的工资你不用担心,如果下半年的工资再发不出来,我用我的工资,还有我妻子的工资作担保!
    索琼瞪着通红的眼睛,说:再发不出工资,我就来你家里吃,来你家里住!
    李毅栋笑着说:好啊!非常欢迎。
    索琼嘴里咕哝说:口说无凭,我凭什么信你的话?
    李毅栋不言不语,当即提笔,给索琼写了一份保证书。
    听完这段故事,不由令人感到唏嘘。这是一位多么有担当,有披肝沥胆精神的基层干部啊!当我对军青提出想采访李毅栋镇长的想法时,军青的眼眶不由红了。说:李毅栋镇长由于常年坚持生活工作在高海拔地区,恶劣环境伤害了他的身体。几年前得了重病,已从岗位上退下来,离开天峻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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