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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此岸到彼岸(朱镛)
  • 云南昭通巧家鹦哥村,是一个地处乌蒙山区,背靠大山,紧邻金沙江,落差高达几百米的村庄。这里的村民与外界联系、出行,只能乘坐溜索到对岸的四川凉山州,再换乘其他交通工具。2017年2月2日,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栏目“走基层 看变化”报道了这个村庄。
     

    1.  事实和现场

     
    鹦哥村早已声名远播。但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昭通人,在此之前,我确实并未听说。2017年3月2日,我和昆明下来的一个朋友,在巧家县文联主席姚国建的带领下,走进了这个村庄。
    无边的群山,无眠的金沙江水。一座座村庄,在水一方,在山一隅。站在彼岸的位置观望,白云在天上飘,金沙江水在脚下流,风在山谷里吹,散居的村落仿佛与山川自成体系。从外表上看,村庄仿佛一幅山水画上远古神仙们安居的乐园。这是从云南巧家跨过四川,借道几十里的公路沿江而下时,村庄的景色扑到我眼前的感受。这样说,或许会给人一种错觉,以为这是一个美到极致的地方,人们在这里享受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无比幸福。
    不得不说,以自然的形式来看,这里确实很美,以艺术的标准评判,也是美的。但是,生活与艺术有时是极端对立的两极。
    在云南大地上,身居峡谷开门见山,出门坡坡坎坎,是一种常态。每一个村庄都有一个称谓,也是一种常态。但是,鹦哥村如此近乎闭塞和与世隔绝的村庄,却声名远播,它是否是一种常态?当然,鹦哥村,这个名字听起来美丽和具有动感。它会让人想起一种鸟,鹦鹉。鹦鹉在我们地方上,人们习惯于叫鹦哥。那鹦哥村为何蜚声中外,它真如鹦哥一样,会飞?还是如同奔腾的金沙江水,一泻千里?
    鹦哥村是宁静的。它的周围,就是无边的群山,如同肌肤。前面,是无眠的金沙江水,像是血液。仅无边的群山,宽阔的金沙江,就足以让人望山而畏,望江而叹!从这些物象上表明,只有江水是自由的,可以流向远方。
    但是,那些先辈为何选择一个前无出路后无退路的地方而居?他们从过去开始,生命一代一代地传递,仿佛周围的群山,如此绵绵不绝。
    当然,自古以来,人爱创造,也爱开路,选择什么地方居住似乎不是问题。特别是现在,可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路终究成为一种常态。特别是随着国家精准扶贫项目投资建设的横跨两省的桥梁,在2017年年底竣工后,它通向了开始,也注定通向了未来。它承重的,不是这个村庄,而是这个村庄里生生不息的人们。更何况,这里一道道的山梁,以肉眼无法估量的阔大,足以收留更多的村庄。仅一个村庄而言,放在周围是群山的阵营里,就显得太小了。小得可怜!整个鹦哥村在这绵延的群山中,边边角角算起,还不足二十平方公里。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也不算小了,像一个国家。比如梵蒂冈,比如摩纳哥,也不过几平方公里而已。它比这些国家还大得多。
    是的,鹦哥村很大,五个民族在这里生活:汉族、彝族、苗族、布依族和壮族,其中,汉族居多。只不过因为村落散居,人口分布在河边社、二道坪、樊家岩、葫芦区、花山、新田、放牛坪。
    巴别塔寓言的故事里说,如果团结一致,人类可以抵达天国。当然,这是寓言,但是,它也足以告诉人们团结的力量有多强大。在鹦哥村生活的各个民族,他们之间就非常团结。它虽然不像寓言里所说抵达天国,但在这无路的“绝境”之中,一直以来,人们从未改变他们所拥有的勤劳、人情和生活的气息,他们之间那种相互的无声的帮助,也足以温暖一块土地。
    在我们从溜索上过去,刚进入鹦哥村葫芦区的村子时,看见一户人家正在热热闹闹地建新房屋。葫芦区就是亚洲第一高溜所在的位置,它位于水边上,前面就是奔腾不息的金沙江。一辆三轮机动摩托车,“哒哒哒”地在江岸和正在建设的房屋之间来回运送着沙子、水泥。他们说,这是这个村子里唯一的一辆机动车。
    我问这里请人建房一天要开多少工钱,他们说,一分都不要。在这个市场经济的时代,劳动力完全可以变成钱,村子里有大事小务,就比如盖房起屋,他们之间却一天到晚地帮工,还分文不取。这样的团结和无声的帮助,是一种怎样的感动和温暖呵!站在村子前,可以看见国家精准扶贫的“桥改索”横跨金沙江两岸的大型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设。它正承载着云南、四川两岸,和两岸人们现实的生活、未来的希望和美好的图景。只是,在事实和现场面前,你无法想象的是,那些曾经过去的时光中,要开创一条通向村外的路,是何等的艰难和不易!村民的生活,学生的求学,都因没路困难重重。好在,这个被没有路而囚住的村庄,并没有囚住学子的求学精神。从鹦哥村走出去成为国家公职人员的,在整个茂租镇,是最多的一个村。
    那天在村子里,我采访的都是些年老的人,因为年轻人几乎都外出打工去了。不过,无论年老年轻,我发现,他们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些东西值得记录。但是,蒋仕学一家三代人的故事、生活和命运,对于讲述这个村庄过去的生活、现实的温暖和未来的希望,特别是对于“亚洲第一高溜”来说,他们近乎是这个村庄的近现代发展史的见证者。
    天之高,山之高,溜索之高,让人难以想象,可以肯定地说,如果第一次乘坐这高溜,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在溜索尚未启动时,腿已发软。
     

    2.光阴的故事

     
    在讲述蒋仕学一家三代人的故事之前,我本想了解鹦哥村更遥远一点的时光。过去的时光有另外的说法,那便是历史。我敬畏任何一块土地上历史存在的一切过往。一般时间对于事件,向来不会忽视。但是,它真的忽视了。
    或许,时光如同流水一样,它带走了光阴的故事。在鹦哥村,虽然有人说,自石器时代就有人类居住于此。但是,却无依据,无记载,只有一条日夜奔腾不息的金沙江。在这里,河流也无法证明,鹦哥村有人类居住的历史有多长远。正如美国诗人兰斯顿·休斯的诗歌:“我知道河流/像这世界一般古老的河流/比人类血脉中的血流还要久远的河流。”是的,于一条河流而言,河流流了无数年。对人类来说,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祖籍,或者自己出生的衣胞之地,再穷追不舍,我们也只能追溯到所谓的从前。从前与古老的河流相比,依然年轻。对于一个村庄,更是如此。
    对于鹦哥村更遥远的过去,我只能借助于人们所知的回忆。我在村子里问了好几位年长的人,他们都不知道太遥远的过去。他们知道的也就是几十年前、一百多年前有人就居住在这里。只知道如果以乡镇来分,大概是1984年以前,鹦哥村归属大寨乡。之后,才隶属于现在的茂租镇管辖。在它的北面,也就是金沙江对岸,是四川省布拖县冯家坪村。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历史由时光堆积,也由时光摧毁。他们不知道遥远的过去,也不太了解更遥远的地方。因为在他们的一生中,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巧家县城。然而,这个村庄却蜚声中外。大家认识云南的土地上有一个叫鹦哥村的地方,不是因为交通发达。恰恰相反,是没有路,只有几根钢索固定在金沙江两岸的山头上,一个铁笼子心脏一样在钢索上搏动,连接外面的世界。在此之前,这里完全就是一个被路囚住的村庄。对于外界,这里完全可以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世外桃源”,近乎不交不通。
    为何这样说,是因为在中国的陆路,如果按照《周官》记载,路有五等。小路为“径”,只能容牛马;大一些的为“畛”,可容大车行走;大路为“涂”,可容乘车一轨;再大的为“道”,可容乘车二轨;最大的为路,可容乘车三轨。当然,于昭通而言,秦朝时期便有一条沟通南方的重要的“五尺道”。但是在鹦哥村,按照五等来分,那以前通往村庄的路,可以勉强说成“径”了。而这“径”,是村民们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但是,哪怕踩出了“径”,也难以通向山外更远的地方。因为不通,交便不用说了,没有通,哪有交?所谓交往,当时只能在鹦哥村的几个小自然村里,或者在鹦哥村方圆临近的村庄里进行。
    当然,说没有路,也太绝对。要为了生活,咋没路?有是有的,只是刻满艰辛,甚至以生命为警戒。只是,那路便是径,是江,是钢索。有人从径上走,走着走着,就再也不见了。有人从江上渡船,划着划着,就只见白浪滔天的江水。有人在溜索上滑行,溜着溜着,被突然而至的江风一吹,一次意外,人就像一片落叶飘飞走了。而这些曾经以生命为代价的人,虽然他们不用再承受生活的艰辛,但他们举着空无一物的手,一定想抓住什么!
    对于一条路可以通向远方,无论水上还是地上,一直以来,谁不期盼?如今在大寨乡金沙江白鹤滩崖壁上存有一首缪弘所题的诗《安澜吉水》:“金江自古不通舟,水急天高一望愁。何日天人开一线,联樯衔尾往来游。”这是金沙江航运在清乾隆年间第一次大规模开辟时,当时受命督工的缪弘,所抒发的对金沙江水道开通的感叹和期盼!
    是的,这种期盼成为现实。金沙江航道终于开通了,可那是在耗去众多的人力财力物力和长达七八年的时间以后的事情。金沙江航道的开通,还曾经从这里运过京铜300余万斤。但是,自然环境的险,山川形势的峻,各种山崩、洪水、泥石流自然灾害,又把它阻断了。一条曾经通了的航道,就这样又中断了。人们只得冒着艰难和危险,在各种险滩和巨浪中前行。
    当时的行船,据《巧家县志》的记述:“上下水行船,遇滩,需盘滩、吊滩或滮滩。所谓盘滩,是指上水重载船在过恶滩时,在滩口以下将装载的货物盘驳上岸,挑到滩头,待船上滩后再装载前行。吊滩,是指下水船在过滩时,背箍头的三个人上岸,不时收、放拴在船头和船尾的箍头绳,同船上掌艄、执篙的两人协同配合,控制船的速度,迅速调整方向,以避开明石暗礁,安全过滩。滮滩,是指下水船在过滩时,既不下人、减载,又无吊纤保险,重载闯滩。行船事故多出在滮滩之际。”
    这就是路啊!它存在和不存在,犹如天上与地下的区别。没有路,即便幸运地保住生命,换来的也常常是累了,歇息。又累了,又歇息。一种永无止境的对抗和挣扎。
    一条路,围困一块土地的时间是这样的漫长。更何况,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来。一个意外,或者一不小心,死亡就走近了你。正如那天蒋仕学的老岳母说起她生命中亲人的遭遇一样。
    那天是2017年3月2日,茂租镇书记刘志明、镇长张发金、鹦哥村支书唐启禄、巧家县文联主席姚国建、我和从昆明来的一个朋友李地龙,去村人们称呼他为“溜主”的蒋仕学家里。才进门,看见一个老人正在用一把铁扫把清扫屋子。铁扫把是我们地方上习惯的叫法,它是一种生于荒野、山坡、路旁,或者房前屋后的一种植物。还有一个名字叫截叶铁扫帚,属直立小灌木,高可达1 米左右,人们经常用它来打扫卫生。村里的同志介绍说,这是蒋仕学的岳母。老人已经满脸沟壑,如同开门见山山坡上的皱褶。但是,老人家精神很好,只是耳朵不太好使,眼睛却还很明亮。我们刚坐下,蒋仕学和老伴周世春就进屋来了。
    蒋仕学个头不高,黑瘦的脸上显露出一种慈祥和平静。他今年已经七十一岁了。老伴周世春和蒋仕学一样,戴着一顶深蓝色的帽子。周世春看上去也很沧桑,生活的磨难都写在他们的脸上。当我问起蒋仕学为何想到架设溜索时,他微笑了一下又变得沉重起来。他很平静地说:“还不是因为没得路嘛!看着对面的路,就是过不去。岸离江太高了,船也过不去。我就去看下游人家拴的溜索,看了人家咋个拴的,我就回来想着也架溜索,溜过去就是路了。”
    蒋仕学刚说起船无法过江,坐在一旁的老人大概听清了几句,接着就接过了话茬,独自说起了于她而言既遥远又时刻装在心里的过去的事情。老人虽然年老,九十多岁了,说话非常利索,表达也很清楚和准确。她说:“听老辈说我家是从炎山搬上来的。那时的家简单得很,什么也没有。为了活命嘛!哪里好就搬到哪里,主要是劳力差,离路远么难活。就是没得路,我的父亲在渡船过江时,就翻船死掉了!我的丈夫出去修路再也没有回来,五六十年了呀!他在修路的途中被一个石头打着脑壳,直接打死!还有一个女儿,上山背甘蔗,长长的甘蔗背在背上,冒过了头顶。在下山路时,甘蔗往背下滑,她用肩膀往上一耸,甘蔗往前坠,头重脚轻一跟头就滚下悬岩去了。”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说:“还不是得慢慢熬,几十年了也没熬出个头噢。”之后,就再也不说话了。是的,由于当时贫困和道路所致,她不得不带着女儿周世春,像山一样,默默承受着,一个日子一个日子地往前走。
    听老人的讲述,我相信,老人现在能讲述的是她口中说出来的,还有许多没有说出的存在心头。她说不出自己心中更多终生难愈的创伤、生活的重负和更深的秘密。
    沉默了。
    我本想再向老人打听点过去的事情,老人再也没说话。我明白,那些生命中沉痛的过往,说起来可能又再疼一次,她承受着的何止是内心的苦和生活的痛?因为那些苦和痛,没有什么可以治疗,生活不能治疗,宽慰不能治疗,时间也不能治疗。
     

    3.创造是最动人的

     
    创造,是一种引领向前走的引力,也是一种最动人的景象。一个农民,在高260米、宽440米的金沙江上,创造出这“亚洲第一高溜”来,不得不令人惊叹和服气。
    要进入村庄,就得从冯家坪乘坐由蒋仕学自设自架的溜索才能溜过去。
    我们刚到冯家坪的时候,我站在那里,看着白色的金沙江,拍下了一张照片。抬起头朝对面望过去,山十分陡峭。所谓陡峭,是站在四川这边的江岸上,垂直的下面就是金沙江,低头去看,江水不是在奔跑或者咆哮,而是真的如同你按下相机快门,照片显示出来静止的一团白。朝上看,堵在你眼前的就是悬崖和峭壁,峭壁上面,就是天空。
    一点不夸张地说,和我一同到鹦哥村,从昆明大城市下来的李地龙,坐上溜索,才开始启动,他脸就吓白了。溜索在一寸一寸地移动,离开江岸悬在空中时,我看了他,他紧紧地抓住铁笼的柱子,小腿在瑟瑟发抖,抬着头把眼睛死死地闭着,不敢往下看。第二天,他告诉我,他乘溜索后,回去睡觉时,吓得晚上做噩梦。确实是害怕的,怎么会不害怕?溜到距离两岸都看上去很远时,完全是上不挨天下不着地。那时,江风一吹,溜索的钢绳在移动,在摇摆,你会感悟一个大世界里我们人的小命,此时究竟会听命于什么?溜索发出的耳语,难道是神的指示?
    危险、意外、心惊肉跳、视死如归、无忧无虑、无畏无惧、祈祷和诅咒,种种可能性,在溜索移动的过程中都可能会存在。坐在溜索上的人,绝大多数正如邹长铭老先生一篇文章里所述。邹长铭老先生身居巧家,他的身体里藏着一座历史博物馆,无论你问到什么,他都如数家珍地告诉你。关于溜索,关于桥,他更是清楚。在邹老先生的《昭通风物志》作品中,有过一篇写《溜渡—笮桥》的文章。摘录一段如下:
    “最迟不晚于两晋时期,溜渡就是金沙江、牛栏江、白水江、关河两岸百姓实现彼此抵达的重要工具。爬上坐盘,坐稳,紧紧地攥住坐盘上的吊绳,左顾右盼,但见削壁如堵,鬼影憧憧,渊薮百丈,幽冥若雾,心里早已是虚空空地抓不到着落了。闭上眼,把未可预卜的前途隔绝在视野之外,仅存留一份不计生死的悲壮,勇往直前……无论你抵达彼岸的愿望如何强烈,守溜人紧拽着的拉绳只能一寸一寸地收拢,载人的坐盘只能一寸一寸地挪动。事实上,我们更有理由认为,自我们的祖先在关山绝塞,复水纵横的滇东北地区定居那天起,溜渡便是他们走向明天的朝夕相伴的朋友。”
    他还给我讲过一个故事。那是一个刚生了孩子的母亲,因为孩子满月要去娘家,就得从溜上过。她高高兴兴把东西收了放在背箩里背好,把刚满月的孩子放在前面用围腰兜着,再用牙死死咬住围腰的边角乘溜过江。行至江中,突然看见江中白浪翻滚、咆哮,女人吓得“哇”地大叫一声。孩子从围腰里掉落江中。女人的嘴就一直张着,又惊又哭地溜过江去。又能怎么样呢?孩子掉下江了,回来还得坐溜索。还得继续生活。再带一个孩子,要去娘家,依然还得乘溜索。在这样的地方,这就是生活,无可奈何。
    深居峡谷的人,在没溜索的地方,邹长铭老先生的作品中有过两则趣闻:
    “一农户的男人一早就到峡谷的另一边赶场去了。午饭时分,家中的妻子做熟早饭才发现没有盐巴,就站在门前吩咐丈夫买盐。俩人对话如在近邻,表情达意准确无误,可丈夫要从乡场上把购买的盐捎回,兴许只能赶上妻子第二天的早饭。”
    又一则说:“某村地处绝壁半腰,下面就是滔滔的急流,可谓上不挨天下不着地,只一条小路和外界相通。这里的村民祖祖辈辈过着春耕夏锄、农桑自给、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可是种田需要耕牛,耕牛要到山外购买,能驮在背架子上背回村里的牛犊成为村民买牛的首选。何故?道路过于险绝,江流过于湍急。一马平川的山外人之所以把这些发生的故事当作趣闻,是因为这样的生存状态离自己太远,远得有些天方夜谭。”
    这就是开门见山,出门坡坡坎坎的身居峡谷的人们的生活状态。鹦哥村蒋仕学家居住的叫葫芦区这个小村子,如果还要追溯远一点的时光,人们就不知道了。当然,那些遥远的历史也无须追问。说近一点,就在十多年前也同样如此。人们站在村子里,看着江对面,隔江也可以喊得应,但是要走到对岸去,就得背上食物。交通囚住了这里的生活,却没有囚住一个人的创造,和创造了“亚洲第一高溜”而蜚声中外一个叫鹦哥村的地方。
    不过,从溜索上过去时,有一种完全意外的感觉。站在村子里,我发现大山仿佛往后仰了一下,腾出了一块空间。就在这大山腾出来的这块地方,在村子和山壁之间,现在还有一片良田。据说,以前是海子,经常有一股水在中间往上冒。一苟姓地主家用石头和泥巴填了起来,就在上面开始耕种田地。前几年,有人承包了又变成一个大海子,在里面养鱼,因为交通的缘故鱼养大了卖不出去,只有放弃。现在又成了良田。所以,有了今天在高山上还有田种的奇观。
     

    4.横跨两省的溜索

     
    进入这个村子里,你便好像完全融入其间,村里人不会把你当成是一个异乡人,也不会当成客人。来了遇上吃饭,饭菜端上桌子,就请你坐着吃饭。走了,他们照样做自己的事情,不用太多的客气,一切都是日常的。
    在蒋仕学家里,开始我问他什么,他讲什么,决不讲一句其他多余的话。后来,我们聊着聊着,他才自然起来。说得最多的,还是路。他说他的老家,实际上不在鹦哥村,是在更高一点叫油房的一个山梁上,气温比江边冷凉得多了。他和周世春结婚后,才住在了葫芦区。他大半生的路,人生的和生活的路都是在山里转。对于山背后的小路,是可以不以时间计算走出去的。但是,到个乡街子上赶场,早起晚归两头黑还要加紧点。而山里的那些多次踩踏出来的小路,几乎大同小异,都是一小条,麻绳一样,很多地方要手脚并用才爬得上去。
    是的,在乌蒙山,山路都窄小、陡峭。成书于汉代的《华阳国志》里,记录了一首古歌:“楢溪、赤水,盘蛇七曲;盘羊乌栊,气与天通;看都濩泚,住柱呼伊。庲降贾子,左担七里……”这首古歌,非常准确和清晰地吟咏了乌蒙山中穿梭往来的生意人,行路是何等的艰难:楢溪、赤水这两条河,就像盘蛇,东流西转,弯弯曲曲。绕着羊肠小路的乌蒙山,又是极其的高峻,在山间赶路,都是大汗淋漓,拄杖小憩,哎哟叹息。庲降过来的小贩,左肩挑担,苦熬七里才能换肩歇气。因为道路太过狭窄,人担着担子走在上面,根本不可能换肩。就是秦汉之间凿通的五尺道,也宽仅五尺,只能供驮马行走。
    然而,在葫芦区,还不能用马把东西驮出驮进。船也不能。那怎样才可以通向对岸?面对现实的困苦,每一次走过遥远艰难的回家之路后,蒋仕学就在心里琢磨,如何才能以最近最快的方式到江对面的路上去。他产生这样的想法,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最开始主要是经济和经验的限制,再后来,他想到用几根钢缆绳来承载一个村庄的出路。无论如何,咬紧牙关也得筹钱架设一个溜索。为此,他经常去金沙江下游有溜索的地方,去看人家基坑咋个挖,钢索的两头咋个铆,看了回来,他就带着妻子儿子开始打坑。但是,他打听了材料的价格,要买材料,要一笔数目不小的钱。钱不够,约了十家人来,他负担了大部分费用,是主要的股东,总共投资了七八万买材料。因为另一端要打在江对岸去,那里毕竟又不是云南的地盘,是四川地界,怕有人破坏,他又去约了一个四川的人,合伙起来,反正溜索通了,可以经营。就这样,他们全用人力,什么机械也没有,便开始了对溜索的建设。
    蒋仕学回忆,真正建设溜索是在1999年。那时,蒋仕学当起了溜索的设计师、指挥者和施工人。这头的基坑打好了,又到那头去打基坑。在坚硬如铁的岩石上,基坑的深度,打下了7米,用钢管固定好,再把钢绳拴上。拴上一头,另一头,又用船从江中拖过去。蒋仕学说:“拖一股钢绳,要拖三天三夜。”最后,四根大钢绳,分别固定在了两头,溜索终于建好了。
    蒋仕学激动,大家都激动。但是,激动是激动,很多人担心起一个问题,又心虚了,这样费了无数的呆力,却不知可不可以运行。这么高这么宽的江上,谁敢最先坐上去试啊?如何试验它的稳固性?这个问题又抛给了设计溜索的蒋仕学。蒋仕学心里激动着,他胸有成竹,溜都拴好了,就已不是问题。办法总比困难多。其实,在买钢索时,他就先看了一根钢索能承重多少吨,钢绳的承受力是一点没有问题。为了安全起见,他也不可能就用人坐上去试验。所以,当人们都担心时,他不慌不忙地喊人把各种有重量的铁耙搬来。人们七手八脚,都找来了有重量的各种铁耙,堆起来,总共有三千八百斤。蒋仕学就把这些铁耙放在溜索上,让人们开始一点一点地拉。结果一溜,三千八百斤重的铁耙,安然无恙地运过去了。
    终于成功了。他们无比激动,欢呼雀跃,也泪流满面。这么重的铁耙都过去了,人的重量算什么?溜索连接了两个省,一面是云南,一面是四川。它的一端固定在云南葫芦区,另一端拴在了四川布拖的冯家坪。虽然跨度如此之大,但是,当他们心里的恐惧和担忧消除了,胆子就大起来,人也敢坐上去了。
    毫无疑问,溜索建设好,就要运行。全村的人,就只有蒋仕学懂得它的操作。并且,他的眼力非常好,可以看清400米之外。溜索上乘坐人的铁笼子,什么时候不该停,什么时候该停下。因为如果停早了,离岸还悬着一截。如果停晚了,不立即停下,就会撞到对面的岸上。其他的人,却无法把握。大家只好将所有的管理交于蒋仕学夫妇二人。要过溜的人,每人收两块钱的费用。入股的人家,收入多少以股份比例来进行分配。投资两千块的,在一月之中就拉一天。那一天中,收入多少就是多少。投资四千块的就收两天的费用,以此类推。无论轮到哪一家,都请他指挥推拉溜,每天给他十块钱。
    但是,才开始运行时,非常吃力,必须用人工推拉。总共需要八个人,四个人站在下面使劲拉,四个人用力推。有时,拉的绳子一断,溜索就无法前进了。蒋仕学说:“最开始的时候,一天请七八个人来,要供烟,供酒,供吃。一天运行下来,赚不到多少不说,主要是很费力。”后来,他就想到用柴油机发电。因为没得钱,他就买旧柴油机来设计运行。最后,他的设计也还是成功了。这样,省下了七八个人的劳力和开支,也告别了人工推拉运行的历史。
    但麻烦的是,柴油机老旧,经常出现问题,有时运行着,突然就坏了。有一次,就出现了意外,把人悬在了空中。还好,只是让人心惊胆战、不寒而栗,并没有更严重的后果发生。那是一个冬天,人从溜索上过去,刚到中途,江面突然起风,发动机也就在那时坏了。人被困在中途,回不来,过不去。只有把食物和铺盖又用人工溜过去,等发动机修好了,才将人安全运送到对岸。乘坐溜索的人,也忍饥挨冻了一天。还有一次是杉树坪的一个人做生意运羊,因为铁笼的门没插紧,还没溜到中间,门便被羊撞开了,一只羊掉了下去,又一只羊掉了下去。蒋仕学赶紧往回溜,后面的羊才没跟着下去。除此之外,这道被称之为“亚洲第一高溜”的鹦哥溜,虽然完全由蒋仕学一人设计和运行,至今并没有发生过其它事故。
    蒋仕学说:“还不是一路波波折折地过来,因为有了那一次发动机坏掉的意外出现,合伙的那个四川人,担心出现更大的事故,又赚不了多少钱,就全都并给了我。后来,柴油机买了三四台,成本高得很,只有把过溜人的通行费每人涨到了五元。”2010年,电网改造,葫芦区终于通电了。当时电线杆、电线都是从溜索上运过去的。有了电,蒋仕学又想到了把柴油机换为直接用电,又告别了柴油机运行的历史。现在使用,都是用电,闸刀一推就启动,闸刀一拉就停下,方便多了。
    现在蒋仕学老了,他的眼睛不能清晰地看到对面。我们去时,看见两头的人拿着对讲机。但是蒋仕学说:“对讲机不起作用,等对方的声音从对讲机传过时,溜箱都撞到对面的墙了。”那他看不清楚,凭什么开溜?他现在凭一种感觉,比对讲机准确,丝毫不差。
    无论用哪种方式运行,就是这现场感摄人心魄的溜索,十多年来,蒋仕学夫妇除了运送来往的行人,还运输各种物资。那天,我们过了溜索,在溜索口看见一辆三轮摩托车,正在拉运盖房的石沙建材,也是从溜索上运过去安装的。无论如何惊险,蒋仕学确实敢为人先,几根钢索,完全承担着一个村庄的重量。无疑,这是他的骄傲,也是鹦哥村的骄傲!
    对于蒋仕学来说,还有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就是逼着孩子读书。尽管在这个地方上学,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无论从环境条件、经济条件,还是上学的路,都是艰难的,但是,在他的观念里,人要读书,才有出路。他为何有这种观念?他没有说。他也像他的老岳母一样,有些事情,说起来又会伤感一回。第二天,在见到他的儿子蒋开先时,我终于明白,为何生活再难他也要让孩子读书了。他的孩子,每个都进了学堂。他的这个叫蒋开先的儿子,现在供职于巧家县交通局,已是高级工程师。儿子也与交通有极大的关系,这也是让我忍不住非得找他采访的原因。因为他们一家三代人,连接着遥远的过去,也伸向遥远的未来。
     

    5.抵达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些难以割舍的人和事。为了更加全面一点了解鹦哥村这么多年来孩子读书上学的艰辛,以及为何茂租能成为全镇走出去公职人员最多的地方。我专门采访了蒋开先,采访他的原因,除了是由于他们都在为着交通的梦想而努力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代表着一个时代教育的印迹。
    这里的孩子读书,即使是现在也是很用功的。才走进胡万祥家时,我就看见,在他家屋子里的一面墙上,贴了好几张奖状,横横的一字排开,那是整间屋子里,最亮眼的地方。因为屋子没有楼,上下周围,一眼看到的,是黑黑的老墙,和被烟熏得像漆上了黑油漆的屋顶。
    胡万祥已经七十一岁,我想他应该知道更远一点的过去。但是,他说:“我们只记得我们家在这里的时候,没有土地,山上全是石头。就慢慢地把石头刨出来,再把土刨出来,把石头又用土埋进去,就在上面种庄稼了。更远一点,只听老辈说过,以前是一苟姓地主家在这里住过。因为村背后那个水塘子,一直有水冒出来。那个时候,就在这片山坡上,哪里有水,人们就搬到哪里安家。有水就可以耕种活命啊!路都是没有的。” 是啊,乡土、乡土,土是根,土是命根子,土也是他们最高的神。即使现在看上去,这里的山也还是很荒凉,虽然山坡上也有杂草、灌木,但更多的是石头。
    再远一点的过去,他们就不知道了。只是听说,以前匪患四起,人们选择这里居住,是因为前面有滚滚的金沙江,后面便是悬崖峭壁,山匪也难以进来。即便山匪来了,居住在这里的村民也好对付。他们在山上砍来了藤条,用藤条从山腰处拴起大石头。如果有人来抢劫,人们只要砍断事先固定好的藤条,就可以把山匪打得滚下岩,或者掉下江。
    别说以前,就是在蒋开先这一代人身上,生存环境都还很恶劣。那天,在巧家县城,姚国建主席联系到了蒋开先,他正在开会。我们直接到了他开会的会议室旁,为了不耽误他的时间,我们就坐在办公室里,和他聊了一个小时左右。
    蒋开先现在是巧家县交通局的高级工程师,人长得精精壮壮。说起来,我和他同一年出生。他一脸真诚,也很健谈。或许,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的人,说起过去都有一些难以忘怀的忧伤和快乐,说起故乡都有着一种对故土眷念的情结。说起那个年代的教育,也有一种苦中带乐的情怀。我说到他父亲创造的“高溜”和鹦哥村读书的艰辛时,可能一下勾起了他对过去那些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于是,他聊起了过去的生活。
    在20年以前,鹦哥村非常闭塞,人们一年到头要吃饱肚子都相当困难。虽然鹦哥村有田,出大米,但谷种是自己收割后又留下的种子,几十年不换品种,产量也很低。坡地也不太出种,有时种一山坡收一砂锅。耕种和收获,各种劳动力成本与低产量的收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大部分人家从四五月份开始到八九月,就处于青黄不接的时期了。三四个月的生活,只有东家借西家拼,日子才能维持到收获的季节。好在从村背后翻过山梁去,上面有个叫油房的地方。那里海拔高,属于高寒山区,洋芋出产比较早,也比较多。缺粮的人家就到那里找亲戚或者熟人家借粮,待收割庄稼的季节,再用米去还。这是20世纪80年代人们生活的真实写照,成了一种普遍性。
    那个时候,缺的不止是粮食,教育也非常匮乏。蒋开先说:“当时上小学如果在村完小,要生活基本能自理才可以去。”他说的所谓自理,就是要自己背粮食、自己找柴、自己煮饭、自己投宿。投宿是在周边亲戚熟人家找间房住。上午11点放了学,自己回到住处生火煮饭吃。不过那时吃饭也简单,没有更多的菜去食用。蒋开先说:“以前油都很少,一般就是在煮饭时,先煮点米汤倒出来,等饭熟了,就用米汤泡饭,再加一点盐稀里哗啦下肚就行。”
    村完小在鹦哥村公所处。虽然都是鹦哥村的人,其实村子却分得很散。从蒋开先家住的地方葫芦区到村完小,出门坡坡坎坎,空手空脚什么东西也不带,都要走一两个小时。一般情况下,他们只有在读五年级的时候,才到村完小就读。其余一到四年级的学业,就在家边单小的学校里完成。事实上,所谓读书,也就是安全地被管在学校里,不要出什么事故而已。因为当时在单小教书的老师,都是当地种田种地勉强识字的人。学生上课每天就学几个字,有的字,连老师也认不得。老师完成了教学任务后,还要忙着挑着粪桶或者拿着锄具赶紧做田地里的活路。就这样,一年一年,一个字一个字,到了要上五年级,老师也无法教了。如果还要接着读书,就不得不去上村完小。因为那个年代,没有六年级,只有五年级就小学毕业,也没有义务教育。要上中学,必须经过考试选拔,达到取分线才可以读初中。他们当时要想上中学,非常困难。因为大寨、茂租和东坪三个乡镇只有一所中学。学校在大寨乡,招收的新生是三个乡镇的人,每届招收最多也只收300人,统一起分线。
    不在村完小读书的,一般到了五年级学习就跟不上了,要上中学如同看着村子对面有路,却因为金沙江相隔难以跨过去一样。以蒋开先为例,在单小上到了四年级,五年级就去了鹦哥小学。但是,上了五年级,他就什么也整不懂了。小学毕业,考不上初中,他不想再上学。但是,他的父亲蒋仕学是一个识字的人,对他说,一定要复读,不读书就没得出路。父亲当时读书的时候,成绩很好,在班上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读到三年级,成绩都保持在全班前一二名。后来由于家庭非常困难,无法继续供他读书了。开始时,蒋仕学自己上山砍柴卖了钱交学费,三年级没读完,又直接跳级去读四年级。四年级念完后,家里的负担实在太重,他不得不辍学,就这样离开了学校。当然,再后来人长大了,他和葫芦区的周世春成了家,用农村的话说叫倒插门。因为一直怀揣着读书的梦想,所以他要求子女个个要读书识字。他始终认定,这是唯一的人生出路。
    蒋开先在父亲的劝说和逼迫下,最后又去复读,就在父亲的老家油房。但是,秋季学期那里太寒冷,他又回到鹦哥小学。因为一至四年级没学好,语数都没得基础。后来数学倒是补上去了,但语文成绩还一直很差。复读的第二年,还是达不到初中的录取分数线。只得又再来复读。那一年,他数学考了满分,虽然语文基础差,总分数还是上线了,终于考入了当时的巧家三中(现在的大寨中学)。人长大了,也就渐渐地开始懂事,开始对人生有了懵懵懂懂的认知。在他的人生中,影响他最大的是一个叫蒋中华的老师。蒋中华老师是当时的一个高中生,代课考试转正后教小学,自己又攻读大专和本科,调去了中学教初中。现在还在教学岗位上,教的不是初中,是高中。蒋开先就是在上初中的时候遇上了蒋中华老师。蒋中华真正地算是他的启蒙老师了。他记得当时蒋中华说的两件事深深地吸引了他。他说那时蒋老师说:“你们要好好读书,才能走出大山去,才能到城里。城里的女人,整双高跟皮鞋穿着,走路还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好听得很。”对于没有见过世面的他们来说,高跟皮鞋是个什么样子,他们只能想象。蒋老师还说:“如果有本事读到高中,有化学实验,好玩得很。几样东西混合在一起,会发生变化。”究竟是什么变化,在他们心里充满了憧憬和幻想。
    从那以后,蒋开先就有了意识,他想着人要有点知识才好。有知识了就可以去亲自体验那些变化。于是在初中,他就努力地学习,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当时,每个学期的新书不是每一科都齐全,七零八落。能够完整的一套教科书数量很少,并不能保证每个学生都能发到一套。老师规定在考试成绩下来以后,第二学期发新书时,学习好的同学就可以完整地得到一套新书。蒋开先因为学习成绩好自然在能得到新书之列,这让他更加受到鼓舞。他觉得老师太好了,要好好学习,不但可以优先得到书,学习好了才对得起老师。这是一种良性循环,蒋开先学习好了,成绩出来时,还会得到老师三块五块的奖励。在那个时候,家里穷,没得钱。对于老师奖励的这点钱,完全可以维持基本的生活费了。蒋开先最兴奋的一次是得到了八块钱的奖励,他高兴地用六块钱去买了一件衬衫,留下两块钱做生活费。
    初中生活一晃就过去了,不幸的是,蒋开先在中考之前,因脚扭伤而影响了学业。中考时,距离中专录取线差了十多分,不得不去读高中。在那个年代,初中如果考上中专或者师范,就意味着从国家手里可以分到一个铁饭碗。选择读高中,对于农家子弟来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因为高中三年不仅意味着面临考不起大学的风险,更重要的是面临沉重的经济负担。
    但是,对乡村学子来说,只有挤上那座独木桥,才可以有出去的路。蒋开先说:“那时竞争大啊!学习氛围很浓厚,满山遍野,除了山上的草木,便是背书的学生。”
    蒋开先在读高中时,虽然父亲极力支持他读书才有出路,但是沉重的经济负担让家里难以运转。他不得不一边求学一边跟着他人去谋生,从四川去把一些花椒背过云南来卖,又把云南的一些水果背到四川去卖。就这样,用背力和脚力,一来二去地赚着中间的差价。村对面就是路,但是,看得见,走过去却要花上一天半。因为路途的遥远,他的父亲蒋仕学那时起就动了建设溜索的念头。
    在那个年代,不只是家乡的路不通。蒋开先跟着他人谋生所走过的地方,都很落后,无论经济、交通还是技术。他就时常在心里给自己设定目标:以后自己一定争取考交通工程专业。如果自己的理想实现了,他要好好地为自己的家乡把道路规划好。
    但是,理想归理想。为了生计所做的那些营生,也大把地耽误着他学习的时间。高中毕业后,他的理想并没有实现。没有办法,又只得再次复读。在1999年,他报考了云南交通职业技术学院(现云南省公路局职工大学)。那时,招的人虽然很少,但他坚定地报考了公路工程与管理专业。最终,他被录取了,圆了自己的第一个梦想。
    这一年,对于蒋家,对于葫芦区,都是最值得高兴的一年。因为村里考出了大学生,鹦哥溜在人力的助推下,也可以在十多分钟内就抵达对岸。
     

    6.亚洲第一高溜

     
    阳光在照耀着周围群山的时候,也一视同仁地照耀着叫作鹦哥村这块土地。但是,一条路,阻碍了生活的很多不易和无奈。我在听蒋开先讲述着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和他们兄弟姊妹读书时的困苦,除了封闭和贫穷,除了在村庄的前面永远有一条悄无声息地流淌着的金沙江,能流向外面的,还有什么?也只能有读书、向往、希望和对美好未来的追求。然而,这些虽然实际却也渺茫。还有一种,就是外出打工。现在留在村庄里的,都上了年纪的人。并且,他们的时光,随着大地上植物一岁一枯荣的转变,正逐渐老去。
    回到我们进入村庄的那天,刚从溜索上过去,就看见一张姓人家正在新建房屋。那些忙碌的身影,都已不再年轻,看上去都是些中年以上的人和老人。可是,他们的精力十足。
    生活在乡村,起房盖屋,是人生中的大事情。我问他们建房是不是要承包出去,七十多岁的胡万祥说:“在我们这里,哪家有事,都是你帮我我帮你。都不出工钱。如果承包出去,或者请人要出工钱,一家也盖不起房子来。哪有那么多钱啊!一包水泥拿进来就要翻双倍的价,再上去到那个村,要翻三倍。”支书唐启禄家在杉树坪,他说:“如果运到我家那里。要从溜索上过来,又要请人用马驮,驮一截又用人。那个路,马都上不去,光是这一段路的运费又要翻起一倍。钢筋是请人一块钱一斤背上去。反正新修的房子,最快的也得要半年,有的修一两年。”
    唐启禄说得没错,我在村子里转的时候,终于遇上了一个年轻人。他正在自家新建的楼梯上敲木板。我问他多大了,他说三十岁。他的房屋修得还是比较大,一百六十多平方米,一个人支模,一个人捆扎钢筋,一个人搬砖码砖。他说唯有墙是包给其他人干,其余的都是自家人在干。我问他修了多长时间了,他说快四年了。我说你修起准备迎新娘,他笑笑,然后又继续干他的活。
    在葫芦区的村子里,我们从村子走到田间地角,所见到的年轻人,寥寥无几。村里人的脚印,更多的,留在了外面。我问村支书唐启禄,从什么时候有人开始外出打工。他说:“从2000年开始,就有人外出打工了。留在村子里的,都是些四十岁以上的人了。刚才自己盖房子这个年轻人在村子里,也是外出打工后回来的。”
    唐启禄是属于80后的人,他也出去走过南闯过北。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黑龙江的三岔口、四川攀枝花煤矿,还开过车,做过生意。各种行当都尝试过,最后又回到村子里担任副支部书记。他为人谦和,每件事都会为村民着想,简单来说,就是村民换个户口簿,因为路途遥远都由村里统一换好直接送去。后来他选为了村主任和支书。因为家就住杉树坪,他有深切的体会,好东西卖不出去,外面的货物买进来又十分昂贵。就在他居住的杉树坪,所有运到村里的东西,马都爬不上去,必须靠人背上去。在村子里,要喝上一瓶啤酒,也差不多是白酒的价格了。
    村里第一个走出去打工的人是谁记不清了,反正是有了第一个,就接着有了第二个、第三个。才进城打工时,也反正算是开了眼界,光是路上的各种机动车辆,才看见时都觉得稀奇。只要有人出去了,又有人回来,就会不自觉地广而告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生活,一年到头的收入,无论怎么样都比种田种地好。再接着,突然就像江面上吹来的一阵风,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年轻人出去打工,收获的不仅是物质,还有精神。村支书唐启禄说:“现在村里讨来的媳妇,到处的都有,省内省外各地的都有。”是的,在每一个乡村里,其实都有一个隐秘的世界。
    道路没有,交通闭塞。但是,不能阻挡人们的追求和奋斗。特别是对教育,不说现在,就是以前,他们也很重视。对于孩子的教育,村子里多数的人家都一样。不遗余力都要把孩子送进学堂。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地知道,唯一能走出去的,只有读书。
    就说蒋开先家兄妹四人,那时尽管家里很穷,可是他的父亲蒋仕学清楚,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蒋仕学对他的四个孩子,要求人人都要去读书。蒋开先的大哥也读到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后回到村里,做了几年的代课教师,因各种时代原因后被取消。后来他为了供弟妹继续上学,在家里养猪。这本是一条致富路,只是猪养大了,还是因为该死的路,无法卖出去。没得办法,只有宰杀了砍成肉,又请人背出去卖。但是,一年到头下来,就因为路的原因,劳力不计,本钱除干打净后虽然不折本可也不赚钱。蒋开先还有一个姐姐,家里也是供了读到初中毕业,要上高中,她就不去读了。无论父亲蒋仕学如何逼她,因家庭太困难,姐姐怎么也不忍心耗费家里的一分一厘,坚决不去学校。父亲也没办法,只能由她。这不是屈服于命运,而是一种爱的尊重。
    蒋开先还有一个妹妹。妹妹读小学时,茂租有了附设中学。她小学毕业后,上了本乡的学校。虽然不像哥哥姐姐要去外乡上中学,可是,从家里到学校,走路也得花近一天的时间。妹妹上初中后,就住在学校里。每个周六回来要点生活费,星期天又要赶回学校去。蒋开先说:“妹妹两天都在路上,头天从学校回来,歇一晚上脚,第二天又得紧赶慢赶地赶到学校里。主要也是家里困难的原因。因为妹妹不这样跑,下个周的生活费就无着落了。其实,当妹妹带着生活费回学校了,第二天,老人就得想办法,找点家里可以卖的东西上街去,变成钱等着下个星期六回家的妹妹。也只能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凑生活费。这样的时光坚持了一年,由于家里无经济来源,妹妹每周一个人来去也孤独害怕,所以初中没有毕业,妹妹就回家了。”
    生活的艰辛和出路,都是因为交通的限制。所以在1999年,蒋开先的父亲蒋仕学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约人筹钱把溜拉通。那时,蒋开先刚好上大学,因为筹钱修溜,家里就再也没给他寄过一分钱。
    努力和付出,终究有了回报。溜索终于修成功了,当地人把它叫作“鹦哥溜”。村民说,他们当时也不会想到,溜索修起两年后,有几个英国、德国和法国的外国人来这里参观拍摄过,说是亚洲最高最长的溜索。鹦哥溜索上了中央电视台、法国国家电视台和云南电视台的节目,称为“亚洲第一高溜”。2017年1月2日,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CCTV13)在新年开始之际,推出“展望2017,改革新方向”2017年新年特别节目,云南省昭通市巧家县茂租镇鹦哥村的鹦哥溜索改桥工程项目建设,在该节目中通过连线直播。在国家扶贫政策的关怀下,向全国人民展现了精准脱贫使鹦哥村交通变迁的故事。
    这些消息振奋人心啊!村庄再也不会像以前了。走出家门,隔着金沙江,虽然看得见对面的路,但是要过去,就得过江。过江就得用船。在80年代,有一年一艘船上坐了十三个人,才到江中,遇上洪水滔天,船翻了。一条船上的人,无一幸免。之后,人们再也不敢乘船渡江。有人要出远门,只有多走三四个小时,到金沙江的下游乘坐溜索。到了90年代,攀家岩修了一条溜索,路程稍微又近了一截。
    所以,蒋开先通过自己的奋斗,在大学毕业后,分回了巧家交通局。这么多年以来,为了交通能连接起村村寨寨,巧家179个行政村,他都跑遍了。凡是有索的地方,他都报过索改桥项目的规划。如今正在建设的300多米跨度,200多米高的大桥,也是他改的规划,现已启动开工的鹦大公路也是他的规划。再过两年的光景,沿江公路就全部连通了。
     

    7.  温暖的村庄

     
    对于乌蒙山腹地的任何一个地方来说,所有发展的历史,其实就是一部筑路的历史。因路而繁荣,因路而衰败,因路而欢乐,因路而悲怆。在鹦哥村,就更是如此了。路就是他们凝结不化的永恒情结,也是他们一代又一代人的向往和企盼。
    村支书唐启禄说:“因为这个地方,土地金贵,据老点的人说,他们开始用土埋石头开地,后来哪里有水,就又在哪里开了点田,可以耕种稻谷。之前我们这里也有经济作物,产花椒。后来花椒不行了,又有桑树。当初说要修公路,从鹦哥村到大寨,全长15.52公里,但是会占用一些土地。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村里的人们时,全村的人都站出来支持,说无论占了什么地,管它耕地、林地、坡地,都无偿地让出来,并且还在一张合约上签字摁手印。”
    他们怎么不知道,经济发展,交通先行。道路见证了这块土地的历史,也铸就了新世纪以来发展的辉煌。要致富,先修路,对于这一朴素的真理,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有切肤之痛,更有恢宏的梦想和殷切的期望。
    但是,不得不说,鹦哥村是一个温暖的村庄。这里的温暖不光是气候,更是人们的团结一致和内心的朴实。为了路,全村的人,他们可以舍弃部分金贵土地的行为,怎么不令人感动!那是他们的先辈或者父辈一点一点堆上的土啊!但是,只要路通了,割舍点土地,就成了小事。
    在去鹦哥村那天,我见有一所房子很特别,建在一块天然的石头上。我走近去看,门是锁着的。门前已经长满了荒草,房屋的瓦片上也长有一些枯败的草叶。缠在房檐下的蜘蛛网上,都落满了灰尘。人真是房屋的魂,房屋看上去已经破败不堪了,应该是很久很久无人居住的缘故。在房屋的前面,还有两堵墙也垮塌成了残垣断壁。我问唐启禄这是谁家的房子,这么好的房子却要让它自然垮掉。他说,这房子的主人叫沈文才,已经在十多年前就死了。是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爬起来自个儿跳下江去了。他们这样说的时候,语气就像在唠家常话。我听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是酸楚、震撼、无奈还有伤感!他为何要如此孤注一掷?
    一个从小就生活在江边的人,几十年了,为何要在老去的时候却把生命交给了一条江水。后来我问清缘由才明白,这个夜半三更去跳江的人,投江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自己生了病,一是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二是无法出去看病,就想着把自己了结。据唐启禄说:“病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头几天起来尿尿,觉得下身疼。有一天晚上,他半夜起来,再尿尿,尿不出。他以为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要出去看病,路途艰难又遥远。他已六十岁了,他想反正都活到了这把年纪了,为了不拖累孩子,而这种病又难以启齿。于是第二天晚上,当整个村庄的人们都进入了梦乡时,他独自走出家门,投江自尽。”就这样,这个活了六十多岁的人,让一条江水消除他以为无法医治的疑难杂症,溶解他对疼痛的记忆。
    当然现在路通了,相信那些从来没有走出过大山,长期居住于此的人们,再也不会发生像这样令人心酸和痛惜的事件了。
    一条悄无声息的金沙江,足以把一个人的一切都带走。这条江太长了,说是悄无声息,也只不过是以村庄离江的高度为参照。事实上,在云南,这段全长2290多公里的河流,藏在大山深处,在川滇之间的深山峡谷间穿行着,沿江的两岸,全是崇山峻岭,江水从峭壁中出来,犹如坚硬的山壁被一刀削开之后汹涌而出似的。只是由于江水较深,顺着山势而流,致使江面看上去忽宽忽窄,忽而折过去又忽而扭过来,江水看上去给人的错觉是仿佛没有流动一样。然而实际上,江水的速度极快,水势湍急汹涌,流速达每秒三米左右,水急浪大。走进看,滔滔急流,令人望而生畏。
    但是,金沙江从门前经过。这里的人们对于这样的环境,早已习以为常。投江也罢,站在悬崖的边缘也好,他们不会恐高,不会惧怕。那天,有一个妇女正在挖地。站在地埂的这头看过去,那位妇女仿佛是站在宽阔无边的地平线上。巧家县文联主席姚国建走过去,他想拍张照,刚走到近旁,就吓得退回两步,心怦怦跳,原来他发现,旁边就是几百米深的金沙江。只要多走一步,或者风一吹,人完全就会像飘飞的落叶一样飘下江里。但是,种地的妇女,却习以为常,连最边边上的一点土里,也不忘多放进一个洋芋种子。
    无论怎样,江水流淌了千万年。这里的人们相依相伴,江水阻断了人们出行的路,也给他们提供了另一种生存的精神和情感营养。江水从青藏高原的东南部流入云南西北部,与怒江和澜沧江一起一路南下,到了云南境内,人们为什么要把它叫作金沙江?早在远古的蛮荒时期,这条江泥沙俱下,里面便流淌着金子。有句话说:“天上有银河,地上有金沙。”金沙江也因此得名,一叫就叫到了现在。金沙江在历史上,有过多种名称,丽水、绳水、泸水、若水、黑水和马湖水等。在这些名字中,最先的丽水,肯定是源自这条江水的美丽、清澈、金子的闪光、高山峡谷的景,有气势、气魄和力量的美而叫出来的名字。当然,名字似乎不重要,重要的是江水中的金子。春秋时期,战国七雄竞相争霸中原的时候,楚国开始了经营西南边疆,据说从那个时候开始,这条江里就出现了众多的淘金者。金沙江里的金子,最终还是源源不断地抵达中国的东南,成了楚国财富的来源。云南历来是众多民族生息繁衍之地,因为一块土地上的财富,只要有争夺,就注定有战争。据《史记·西南夷列传》记载,就有过黔中郡的反复争夺,“庄蹻入滇”的历史,就是记录了在这一战斗中内地汉族断绝了回归的道路,成规模地进入云南,融入当地民族的起始。事实上,历史长河,也如同金沙江,千古流淌。
    历史远去,金沙江永远是一条生命之河。人们选择此地而居,也必先如同那个妇女那样,置之于死地而后生。一方面把这种环境恨得咬牙切齿,希望走出去再也不要回头,其实,另一方面,又早已建立起一种近乎血缘的亲情,难舍难离。即便真的走了,也是一步一回头。
    应该充满自信,相信未来,鹦哥村也会犹如金沙江,有生命,有活力。从没有路,到通路开始,它会穿越过去和未来,祖先的故事,成为使命,成为摧不毁的记忆。
    这使我想到鹦哥村这个名字,是因为什么而这样叫它。按照村支书的说法,以前有人喊英戈,也有人说是有一个石头像一个人们抽烟的烟锅嘴,人们就把这个地方叫烟锅村。再后来,有人说不好听,就直接叫鹦哥村了。当然,这些说法是存在的。但我宁愿它真是一只飞鸟的名字,或者山是鹦,江是歌,所以它叫鹦歌村。有着群山的伟岸,有江水的柔情。
    我们去的那天,看见索改桥工程正在紧张施工中。地面飞着火星四射的电焊火花,轰轰隆隆的空中作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这是国家精准扶贫攻坚战略的一个义举,云南省巧家县茂租镇鹦哥村——四川省布拖县冯家坪村跨金沙江“索改桥”项目工程,2015年10月27日举行了开工典礼。2016年11月10日开工建设。该工程项目采用四级公路,设计速度20千米每小时标准,路基宽度4.5米,路面结构类型为水泥混凝土,金沙江特大桥宽度为9米,汽车荷载等级采用公路—I级。项目全长8.79千米,其中云南巧家境内8.128千米,特大桥385.2米1座,采用主跨1—260m上承式劲性骨架悬链线箱板拱桥。项目概算1亿7497万元。同时,巧家县组织实施的茂租镇鹦哥村至大寨镇白鹤滩水电站公路,也在如期进行。这些项目建成后,全部连通了这里的村村落落。那个时候,他们的出行和过江就不再是摆在他们生活中的问题了。
    毫无疑问,那时鹦哥村将不再被时间囚住,不再被路囚住。它将随着路的变迁而繁衍兴盛,通向了开始,不再轻易屈从命运。如今,各级各部门也非常重视。茂租镇的书记刘志明、镇长张全金、鹦哥村的支书,也都是充满活力和朝气的年轻人。他们对鹦哥村的未来充满着期望。按照村支书唐启禄的设想,期望把现在村庄和山之间的一个宽阔的田坝设计成湖泊,周围建造亭子,打造成为一个具有特色的生态旅游景点。
    不可否认地说,这个地方有山、有水,山川与河流的相伴,无疑有一种雄奇和妩媚的美。再伴以头顶上的白云和天空,人们居住于此,傍青山绿水,完全就是一幅美景。
    往昔的岁月艰辛,就让它堆积在尘封的历史里吧!随着桥和路的贯通,相信一切会随之而改变。如果再发展为一个旅游小镇,群山不用再说,一座山紧贴着一座山,又一座山贴过去。群山绵延,被金沙江一切开,在这里构成一幅大地画卷。立体的、现实的、超现实主义的,无论哪一种非虚构落在上面都非常切合。它很雄伟、俊美和壮观。以另一种角度来说,它所具有的惊心动魄、赏心悦目的大地之美,不仅可以用奇观两字来概括,还透出一股自然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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