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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国扶贫——献给第一线的扶贫工作者(贺享雍)
  • 第一章    华夏有土曰巴中

     

    一、空山情思

     

    西南有巴国。大皞生咸鸟,咸鸟生乘釐,乘釐生后照,后照是始为巴人。

    ——《山海经·海内经》

     
    有个地方,是南方的北方,是北方的南方,
    这个地方,在长江的岸上,在黄河的岸上。
    这个地方,有巴国的月亮,有蜀国的太阳。
    这个地方,是巴人的故乡,是红军的故乡。
    这个地方叫巴中,像一位美丽的姑娘,
    披着一件绿色的衣裳,等你在华夏中央。
    这个地方叫巴中,像一位俊朗的儿郎,
    搏动一颗红色的心脏,等你在华夏中央。
                   ——秦渊歌词《有个地方叫巴中》
     

    空山坝

     
    公元2017年6月15日下午,当我结束一天的采访后,巴中市通江县空山乡党委书记郭治平,带我去空山坝对面的观景台观看空山天盆全景。汽车在盘山公路上左旋右绕,“跃上葱茏四百旋”,到达目的地后,天已黄昏,大地一片流光溢彩。所谓“观景台”,就是建在半山腰公路边酷似过去供旅人歇脚打尖的一个亭子。然而站在这儿举目四望,一片10多平方公里的高山盆地尽收眼底。这真是造物主的一件精彩之作呀!盆地内阡陌相连,田畴相通,地势平坦,土肥地沃,正是夏时好季节,大自然孕育出的一切,无不焕发出勃勃生机。田畴里一片片玉米和这里的特产——空山土豆葳蕤茂盛,欣欣向荣,好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卷。一座座青瓦白墙的农舍,包括空山乡政府和空山林场、空山宾馆在内的几幢建筑,像宝石一样嵌映在墨绿色的田畴和树木之中,是那么安详、静谧,恍如世外桃源。而天盆四周,却是层峦叠嶂,群峰环列,座座青山相连,万顷森林如黛。在夕阳万道金线之下,漫山遍野的绿色浓得像是黏稠的颜料,而山谷却云蒸霞蔚,一会儿如万马奔腾,“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一会儿又似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一会儿又如兽如仙、如禽如木,气象万千,变幻无穷,宛若仙境。这时,我才感到自己语言的匮乏,真不知道该用什么笔墨才能把这雄伟瑰丽景物给描绘下来。
    我是应《中国作家》杂志之约,来四川省巴中市采访他们决战脱贫攻坚、决胜小康社会的伟大实践的,此时我已经在平昌县、南江县和通江县的崇山峻岭中转悠了两个多月。巴中的山是美的,水也是美的,有些地方甚至美到了极致。虽然季节正是盛夏,然而空山坝因为海拔高,气候凉爽,加上又时值黄昏,山风习习,白天的暑气被一扫而光,所以浑身感到无比的惬意。这时,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首童谣:
     
    我从哪里来?
    我从海里来!
    海从哪里来?
    海从天上来!
    天从哪里来?
    天从来处来……
     
    也许人类从诞生之日起,就在寻觅“我从哪里来”这个形而上的命题,连儿童也不例外。这首童谣似乎也想找出人类来历的答案,但最终却没有解。
    一到巴中,我就托巴中市扶贫移民局的同志给我搞来厚厚两大部的《巴中市志》和一些地方文化的读物。
     

    这山这水

     
    在《巴中市志》的“概述”中,是这么介绍这块神奇壮丽的土地的:
     
    巴中市位于四川省东北部大巴山系米仓山南麓,北纬31°15′—32°45′、东经106°20′—107°49′之间。东邻达州市,南接南充市,西抵广元市,北连陕西省汉中市。东西宽131 公里,南北长166 公里,辖区面积12301 平方公里。市人民政府驻地巴州区巴州镇,西南距成都市400 公里,南距重庆市450 公里,北距陕西省西安市650 公里。2000 年底,全市辖4县(区)、50个区(片区工委)、284个乡镇、2355个村民委员会、14688个村民小组,总人口253.29万人,其中非农业人口43.96万人。
    巴中历史悠久,建置久远。东汉和帝永元三年(91 年)始置汉昌县,北朝北魏宣武帝延昌三年(514 年)首置巴州。西魏大统中(535—551 年)置诺水县。唐天宝元年(742 年)更诺水县为通江县。明正德十一年(1516 年)更难江县为南江县。之后,县、郡、州几经更替,数次分合,清乾隆元年(1736 年),四川设五道,巴中属川北道保宁府,不辖县,通江、南江县和巴州独立并存。民国2 年(1913 年)改巴州为巴中县。1932 年 12月—1935 年 4月,红四方面军在境内设有1省、2 道、2市、8县苏维埃政府。民国35 年(1946 年)11月,巴中县属地分设平昌设治局。民国37 年(1948 年),平昌设治局升县,正式分治,境内的巴中、通江、南江、平昌四县同属四川省第十五行政督察区。1950 年后归属达县专区(地区)。1993 年 7月,巴中地区成立,巴中县改称巴中市。巴中地区辖巴中市(县级)、通江县、南江县、平昌县。2000 年 6月,国务院批准撤销巴中地区,成立地级巴中市,辖三县一区(县级巴中市改为巴州区)。
    巴中地势北高南低,由北向南倾斜。北部为深切割中山、中切割中山,中部为中切割低山、浅切割低山,南部为丘陵,沿河两岸及台状山顶有平坝。最高海拔为北西部南江县光雾山(2507 米),最低海拔在南部平昌县黄梅溪(268.3 米)。境域山脉自大巴山西段与米仓山复合部南麓,入境山脉主要有36支,沿川、陕省界逶迤南下,直接或辗转从东、东北、北、西、西南五面延伸入境域,分成百余个走向不一的支脉,绵亘全境。境内河流属渠江水系,河流、溪沟从北向南,呈树枝状,汇入巴河后,转东南方出境汇入渠江。受地表水流强烈侵蚀和切割,致使岭高河深,沟壑纵横。以垂直线发育为主的河流呈树枝状层布,具有“U”“u”形河流特征,在洪水期落差大,水能蕴藏量丰富。市境属四川盆地中、北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区,四季分明,无霜期长,光照适宜,雨量充沛,气候温和。多年平均气温16.5℃—17.7℃,年均降雨量928.8—1217.5毫米,年均日照 1088.5—1545.8小时,无霜期260—280天。
    巴中资源丰富,物产富饶。有耕地16. 67万公顷、园地 8.03万公顷、牧草地 3.84万公顷、水域3.14万公顷。水力资源蕴藏量81.42万千瓦,可开发量41.7万千瓦。矿产资源丰富,分布呈北富南贫趋势,已探明可供开采的矿产资源有煤、铁、金、石墨、大理石、石膏、花岗石、霞石、天然气等29种,其中,煤炭储量6190万吨,天然气储量1100亿立方米,磁铁矿8355万吨,霞石矿2100万吨,花岗石10亿立方米,大理石2亿立方米。生物资源多样,主要乔、灌木树种有78科308种,古树名木73种6442株;林业用地59. 09万公顷,森林覆盖率35. 57%。有中药材 2000多种。有全国著名的肉用山羊新品种南江黄羊,有稀有树种“巴山水青冈”。四县区均被国家列为商品粮、商品牛、商品猪和商品羊基地。农副土特产品达500多种,其中南江大叶茶“云顶绿芽”获国家金奖,通江“天岗银芽”获泰国罗马银奖,通江银耳清代即为皇室贡品,现已开发20多个系列产品,通江县为著名的“中国银耳之乡”。巴中市巴州区的川明参,南江县的金银花和核桃,通江县灯影牛肉亦享誉盛名。
    ……
    巴中风景秀丽,旅游资源丰富。巴中自然、人文景观众多,有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光雾山·诺水河。光雾山深藏于大巴山、米仓山襟怀之中,流水一泓,迂回穿流其间,山色空蒙,水光潋滟,峰回路转,极尽幽深旷达之致。每年秋季,漫山霜叶红遍,层林尽染,游览者络绎不绝。景区辖区面积400多平方公里,核心景区7个、360多个景点,植物种类2300多种,野生动物 195种,被有关专家誉为“国画风采,原始荒美”,有“彩林第一山”“中国红叶之乡”之美誉。诺水河素有“溶洞之乡”之美誉。共有300多个可供旅游参观的地下溶洞,“诺水洞天”就集中了123个,它们或临清溪,或处绝壁,有的需匍匐而进,有的要潜水而入,洞内可游面积在2万平方米以上的溶洞有牛角嵌、狮子洞、宋家洞、楼房洞、中峰洞等48个,洞中景观大都保持着原始风貌。中峰洞,又名佛光洞,分上、中、下三层,10大景区,36 条支洞,72重迷宫,108般奇景,集雄、伟、壮、美、险、秀、奇、幽于一体;阡陌纵横,状如蛛网,峡谷深渊,气势磅礴,乳牙石林、琳琅满目;洞中有洞,洞洞相连,洞沿有景,景景妙绝,堪称“天下第一洞”。保存较好的隋唐石窟造像有65处、610窟、1.2万余躯。其中,南龛、西龛、水宁寺龛石窟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通江县千佛岩石窟为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史志的介绍未免有些抽象和枯燥。我第一次来巴中,大约是20世纪90年代初,那时巴中市和达州市还在一口锅里舀饭,我被渠县县委组织部借调到该部从事党员电化教育工作,市委组织部要拍摄一部反映当时下派干部工作和生活的专题片,把我抽去写作脚本,我和摄制组一起来到巴中。虽然那次巴中之行来去匆匆,最多只能算是走马观花,但巴中的山、巴中的水还是强烈地震撼了我。回来以后,正好重庆出版社要再版我的拙著《苍凉后土》,我便根据那次巴中之行的感受,为拙作画蛇添足地加了一个“楔子”,这样描写了巴山巴水:
    “不知是在几亿万年前,造物主一个不经意的恶作剧,把这里隆成了一片巍峨的高山。这是真正的沧海变桑田呀!你只要看一看那崔嵬高耸的山体中,偶露峥嵘的一块块溜圆光洁的鹅卵石;只要看一看那陡峭嶙峋的怪岩里,夹杂着的一层层只有海底才有的珊瑚石,你就会相信造物主的力量。
    这山,叫作大巴山。
    不知你是否对山产生过一种崇敬与畏惧?如果没有,你应该到大巴山里走一走。
    你什么时候去巴山,从哪儿去,采取哪种方式去,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一进入巴山,你首先会被巴山的气势所慑服。你目之所及,都会是山:大山,小山,气势雄伟的山,玲珑秀气的山,群峰环抱、众星拱月的山,一峰独秀、卓尔不凡的山,大山接小山,小山靠大山……你看见了么?你一定看见了。当峥嵘陡峭的山峰和纵横交错的沟壑,相互咬噬着起起伏伏的时候,这连绵千里的巴山,难道不是一幅凝固了的海浪吗?你一定会赞成我的观点。仍然会相信亿万年前那海的精灵,还活在这凝固了的重峦叠嶂中。
    你要去找这不死的大地之魂吗?顺着逶迤的群山往里走吧。你要有足够多的信心走巴山的小路。那小路似真似幻、轻柔灵秀地缭绕在群山之中,有时候,你看见它在云端深处断了,但你切不要以为那就是尽头。当你转过一个山头,那云梯似的小路又像烟缕一样,在山那边蜿蜒起伏。这是没有尽头的路,盈满古老的故事,又生长着希望的羽翼,交织着严峻与温柔。你说你走不下去了,你要与这怨鬼般的小路分道扬镳了。然而,就在这时,你听见前面传来了一阵高亢激越的‘哟嗬——嗬——嗬嗬嗬’的喊声,群山震荡,万壑回应。那不是演唱,却抑扬顿挫,惊心动魄。你顺着喊声看去,终于发现了在那蜿蜒伸展的小路尽头,有几双赤着的大脚,在紧张有力地与那山路怨鬼般地纠缠。你看见他们背上背负着的如小山似的东西,你以为他们就要倒下去了。可是,当你的目光随他们远去,看见他们消失在云端里以后,他们的脚步还是那么坚定,那么实在。好了,你爬上了一座山峰,山风给你送来了稼禾和泥土的气息。有点淡淡的甜,咸咸的涩,酸酸的腥,还有点儿像是泔水缸似的溲。你举目四顾,终于在两山的皱褶间,看见了一片被称为‘坝子’的田野。这‘坝子’委实太小了。那田,像弯弯的月牙,一溜一溜摞叠上去。那地,像圆圆的撮箕,一块一块镶嵌在累累乱石中。虽然是那么不起眼,但你却感到了土地的存在,就像感到你身边的大山真实地存在一样。在一弯狭窄如带的田里,你看见了一位耕耘的老人。那头上变色的头帕,那古铜色的赤裸的上身,那青筋毕露的手臂,还有那头同样苍老得瘦骨嶙峋的老牛,以及介于牛和人之间那把已经开裂的拱背犁,使你觉得时间仿佛倒流了几个世纪。如果你再仔细一点看,你还会发现在耕田的老人旁边,那位锄地的农妇你同样看不清她的面目,可是,那把在阳光下闪着银辉的月亮锄,也许会给你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这时,你看一看他们屋檐下那一串串金黄色的玉米,看一看他们坝子中那一堆堆小山似的洋芋。听一听他们圈里那一声声猪牛的欢叫,你就会知道他们的日子,不光只有山的沉重,还有花一样的欢乐。
    或许你不愿再与缭绕的山路纠缠了。你听见了叮咚作响的水声,你的精神为之一振,你就顺着那欢快的音符往外走吧!你寻到了那音符的源头,不过,却是那么孱弱,一咕嘟一咕嘟地,好似螃蟹冒泡泡。可是,你看见了千百万个这样的‘泡泡’,从一个个石罅中冒出来,汇在一起,抱成一团,终于形成了溪。你看见这样无数条溪流,从层层叠叠的群山中流出来,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群山之中。在不舍昼夜的流淌中,它们渐渐长大长肥了,变成了河。它们没有筋骨,却能撞断树木;没有利齿,却能咬宽河床。它们流出了巴山的性格和节奏——残崖断壁处,它发出如雷的怒吼;跌宕起伏处,它卷起飞溅的浪花,只有在一马平川的地方,它才会静若处子,映现着无垠宇宙中的白云苍狗……你就顺着这样的河走了出来。你走过了前河,中河,后河,南江河,通江河……这些曲曲折折的河流,呈现在你眼前的,便是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河了。
    这水就叫做巴河……”
    朋友们,让我们一起走进这神奇的巴山吧!
     

    二、红色土地上的贫困

     
    这山看见那山高,那山顶上插梭镖,
    参加红军闹革命,梭镖拿去换大炮。
    这山看见那山低,那山顶上插红旗,
    红旗插在川陕边,红色风暴红千里。
     
    通江苦、南江难,好不过那一九三三年。
    三三年,乾坤转,巴山来了徐向前。
     
    高高山上好个球,又出野猪又出猴,
    要得夫妻同床睡,除非苞谷收上楼。
                   ——巴中民歌
     

    红色风暴红千里

     
    哦,我还忘了介绍巴中这块土地,还是一块红色的土地、英雄的土地、革命的土地,《巴中市志》是这样记载这块红色的土地的:
     
    巴中是革命老区,遗址众多。1932年12月—1935年3月,红四方面军告别鄂豫皖,越秦岭、翻巴山,从通江两河口入川,建立了苏维埃政权,旋即把苏维埃大旗插到通江、南江、巴中(平昌),创建了被毛泽东誉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第二个大区域”——川陕革命根据地。徐向前、李先念、王树声、廖承志、许世友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及446 位共和国将军在巴中留下了光辉的战斗足迹,留下了著名的“智勇坚定,排难创新,团结奋斗,不胜不休”的红军精神。红四方面军总指挥部旧址纪念馆、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川陕革命根据地博物馆、川陕苏区将帅碑林和红军石刻标语群等革命旧(遗)址分布全市各地。
     
    6月14日上午,即在到达空山乡的前两天,我到通江县沙溪镇采访镇党委李天志书记,而著名的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就坐落在该镇的王坪村。通江县扶贫移民局办公室主任、工会主席刘斌陪着我,先参观了这座全国最大、建得最早的红军陵园。那天,老天爷像是知道我们的心情,一出门就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到达目的地后,雨越下越大,噼噼啪啪地拍打着雨伞。烟雨迷蒙中,我们来到了面积达10000平方米的“铁血丹心”广场,广场上屹立着一座由成都军区援建的名为“铁血丹心”的巨大石刻雕塑,栩栩如生地表现了红军当年投身革命事业抛头颅、洒热血的英勇壮举和120万巴中人民箪食壶浆援红军、满腔热血洒战场,积极投身革命事业的献身精神。据史料载:1932 年冬至1935 年春,红军在川陕革命根据地内,先后发动了数十次战役,歼敌 10 余万人,取得了川陕苏区战史上最辉煌的胜利。而当年120万巴中人民中,每10人就有1人参加红军,每30人就有1人牺牲。这真是一部血与火的历史呀!望着雕塑,我似乎又听见了当年那金戈铁马、风暴雷霆之声,眼前又重现了一幅“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壮怀激烈的场面。
    从铁血丹心广场出发,沿着千秋大道拾级而上,尽头是气势雄伟壮观的烈士陵园牌坊。牌坊高12.5米,宽25米,6柱5门,由纯真草白玉雕琢而成,重达800余吨,是如此的肃穆和庄严。进入牌坊大门,就是占地面积35亩的陵园核心区,园内建有英勇烈士纪念碑、红军烈士集墓区、无名烈士纪念园、英烈纪念墙、总医院旧址群、“赤化全川”石刻标语等,光烈士陵墓就有40座,里面长眠着25048名红军烈士。我站在一座一座的墓园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压抑和悲伤。除了不紧不慢的雨声,我们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似乎害怕打扰了烈士的长眠一样。
    参观完毕,从纪念馆里走出来,雨势稍歇,我忽然看见离纪念馆不远,一排排青瓦白墙、具有浓郁川东北民居风格的建筑群掩映在绿树丛中。陪同我的刘斌告诉我,那就是王坪的“巴山新村”,这才给我沉重与压抑的心情带来一丝轻松和愉快。
    我把对李天志书记的访谈就安排在了纪念馆一间小办公室内,我们靠墙而坐。这位19岁就参加工作、马上就要进入不惑之年的镇党委书记,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但他不是一个十分健谈的书记(在这次采访中,我遇到了很多在实际工作做出成绩,而不善于说“排比句”的基层干部)。当他说起当年那段历史时,和我一样,语气也是十分沉重的。他告诉我,在那段如火如荼的峥嵘岁月里,巴山儿女参加红军的脱产地方武装的,就有12万人,而其中有4万人,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即使是红军撤离川陕革命根据地时,也有8万巴山儿女加入红军队伍,到陕北与中央红军胜利会师,从而壮大了革命力量,为新中国的建立做出了伟大和不朽的贡献。
    同时,李书记还向我谈起红军入川时,在两河口召开会议,提出了“智勇坚定,排难创新,团结奋斗,不胜不休”的16字红军精神。说到这里时,书记眉头上扬,语气铿锵,眼里闪出一种坚定的光芒。然而,当他说起当前沙溪镇脱贫攻坚的现状时,那种坚定的光芒又慢慢有些忧郁和沉重起来,又把我带入了一种新的压抑的情绪中,不过这是后话,我后面将要说到。
    让我们还是回到空山的故事中吧。那天黄昏,我在观景台欣赏完空山天盆的美丽画卷后,下山来,郭治平书记又带我去参观空山坝战役纪念园。这是通江县继王坪烈士陵园后,又一大型的川陕苏区的纪念园,是专门为了纪念“空山大捷”而建——1933年3月至6月,蒋介石委任军阀田颂尧为“剿匪”督办,纠集38个团,近6万人马,对刚刚建立的川陕苏区进行“三路围攻”。面对强大的敌人,红四方面军采取“收紧阵地、诱敌深入、积极防御”的战略方针,6月上旬,红10师、红11师、红12师和红72师,在空山坝一带,集中力量,采取断敌后路、分割包围的战术,将敌人诱入空山坝予以聚歼。经过3天的激战,歼敌7个团、5000余人,溃敌6个团的决定性胜利,取得了粉碎敌人“三路围攻”的决定性胜利,史称“空山大捷”。“空山大捷”不仅捍卫和巩固了川陕苏区,而且成了红军战史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被党史和军史专家誉为红四方面军的“转折之战”、川陕苏区的“奠基之战”。 2015年上半年,通江县委、县政府在空山天盆的中坝村,修缮建成了这座纪念园。我们下山时天已经黑了,只能在灯光照耀下,沿着纪念园的纪念大道、纪念广场、空山战役纪念馆、李先念主席铜像和骨灰撒放区,静静地走了一圈。而夜晚的纪念园,比白天更显得肃穆、安静和庄严,然而我的内心却分明有一种潮汐般的情绪在涌动。
    是的,忆往昔,空山鼙鼓震川陕,红色风暴红千里。看今朝,这块红色的土地又发生了些什么呢?
     

    山美水美人难“美”

     
    那天黄昏,尽管我置身在大自然一幅美丽的画卷中,但我却像一个抑郁症患者一样,心情仍有些压抑和忧虑。因为一个多小时前,我才采访了空山乡青龙村第一书记刘泽训,是他的讲述,让我的心情一时难以轻松和愉悦。
    刘泽训,男,1975年2月生,出身农民家庭。岳父是空山综合林场一个老职工,2005年以后,国家规定国有林场不但不得再以砍伐森林为主,反而还要以栽代伐。为了生存,林场只好开展多种经营,在林间的土地上种植大黄、天麻等药材。刘泽训的岳父过去曾经种植过大黄,就承包了这一块,人手不够,便把自己的“乘龙快婿”找去协助他。刘泽训是一个勤劳肯干的人,正因为这一点,才被岳父招为“东床驸马爷”,加上人又年轻,肯学,没过几年,竟被林场领导相中,把他召为林场工人,先是临时工,后来转为正式工。尽管此时的林场虽然仍挂着“国字头”的招牌,但给的钱却很少很少,大部分钱要靠自己去挣。刘泽训和岳父种植的大黄、天麻,给林场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效益。在那个地方苦干了几年,上级领导慧眼识珠,先让他当了林场技术员,后又把他提拔到副场长兼副书记的领导岗位上。2015年脱贫攻坚一开始,组织上一声令下,便把他派到了空山乡青龙村做第一书记。
    谈起第一次到村上看到的景象,他是这样告诉我的:“叫我去做第一书记,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但组织安排,我只得去。我上任第一站就走到最偏远的6社(虽然人民公社早已解体,但人民公社时的一些称呼和语言仍留在许多村民和基层干部口中,把‘村民小组’仍称作‘社’便是一例,下同)。虽然在空山待了这么多年,青龙村和我们林场也是挨着的,但是我从来没有到青龙村去过。这天我才知道这个村实际上就是一个大峡谷,里面包含了7个社。第一天去看了以后,如果用一个字来说,那就是:穷!如果要用两个字来说,那就是:真穷!”
    我看着他微笑着问:“穷到什么样子,你能形容一下吗?”
    他想了一想,然后才对我说:“当时我看到一个村民,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黄启文,蓬头垢面,头发上扑了很多灰。山里的老百姓都是用鼎锅吊起来煮饭,头发上扑了很多灰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好像有几个月没有理发,长得吓人,就像女人的头发一样,灰头土脸的,脸上很脏,鼻子眼睛都分不清是什么形状。身上的衣服也很破烂,弄条树藤把腰杆缠了两圈,完全像是一个野人!”
    我又问他:“你看见他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挖地!”刘泽训这次接得很快,而且指了指自己的裤腿:“裤脚坏了,也这样把吊起的布条扯过来打个结。就是这个样子,完全像个野人……”他又重复了一句“野人”这个词:“野人看见人还有反应,他看见我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完全像是麻木了的样子。我问他一句,他半天才回答一句,没有一点精气神!就是这个样子,再加上两边大山的衬托,给我的感觉十分凄凉。当时我心里就想,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是的,青龙村离空山天盆并不远,但已经出了那个盆沿以外,便构成了近在咫尺,却是两重天地。访谈完了以后,我让刘泽训把我带到空山小场镇外面,把青龙村指给我看。映入我眼帘的,果然是莽莽苍苍的大山,山上森林蓊郁,一片青葱翠绿。单从那一片触目的绿来看,我就知道用“山美、水美”几个字来形容那儿的风景,一定不会为过。可是,如此山清水秀的地方,人却怎么是那个样子?
    我以为刘泽训说的,只是极个别的现象,这样偶然的事,在生活中也是经常发生的。于是我便又问他:“你看见的其他人,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他听了这话,竟然不加思索地说:“我用了一周多时间,把全村走完了,看见的情况大致差不多。特别是那些留守儿童,我给你说,贺老师,真的,我看了都心疼,穿得很破烂,身上也很脏。”
    在此以前,我已经走了平昌和南江两个县,不但采访了不少第一书记和村两委干部、乡(镇)党委书记和乡(镇)长,而且深入到贫困户家中,去了解了他们具体的生活状况,但像青龙村这样的贫穷,人的精神面貌如此萎靡,还是第一次。
    刘泽训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马上对我说:“贺老师要是能亲自去看看这些老百姓原来生存的地方,你就不会感到奇怪了。我给你说,那些地方全是坡地,最大的地有几个平方米大,根本不能拿牛来耕,只能拿锄头挖。而且锄头还是那种尖嘴锄,因为地中间夹了很多石头。挖出来的地只能种马铃薯,有的地能种点玉米,除了这两种作物外什么都不能种。所以那山里的人常年只能吃马铃薯和苞谷,如果想吃大米,就得‘吭哧吭哧’地把马铃薯背出山来和人换点大米吃。就是这样子的!再说吃水,整个村没有一个像样的水井,都是这儿看到有一股浸水了,便马上挖个坑,然后就拿那个背水桶来背,背一回水大概就是要一个多小时,很远的地方,都是羊肠小道,爬坡上坎。就是这样,也常常不能保证能经常喝到水,遇到天旱,水凼凼里再浑的水也要舀回去。水比金子还贵!我每看一家,不但心酸、难过,心情就会沉重一分!”
    我明白了,原来老天并不公平,山青的地方并不能保证水秀!山美、水美的地方,也并不能保证人一定更美,“山美水美人更美”的话,只是人们的一个良好祝愿。难怪党中央在这次脱贫攻坚战中,要把那些自然条件恶劣、不宜于人类生存地方的贫困户,列为易地扶贫搬迁的重点。人穷会导致麻木,麻木导致萎靡,这一点也不奇怪。
    这种深度贫穷的状况,并非只发生在空山坝这个地方,在我的采访中,在巴山这片红色的土地上,几乎在每个县、每个乡、每个村都能碰到。
    谭真理,男,1962年8月生,南江县广播电视台总编室主任。2015年8月,南江县广播电视台把他选派到南江县杨坝镇田垭村任第一书记。作为一个有几十年经历的新闻工作者,他也算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物。然而当他第一天到自己村上去,震惊超出他的想象,并由此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他是这样告诉我的:
     
    2015年8月17号县委组织部出的文件,8月19号我就去报到,报到回来之后就感到压力非常重。为什么?老百姓贫穷的程度还是让我没有想到的。老百姓的生活近似于原始社会那种,住的全是那种木架子的穿逗房,堂穿壁漏,有的楼下喂猪、喂牛,楼上住人。没有产业,就靠传统的生产方式,而且没有水稻,就是种点玉米、洋芋和小菜。还有几户人住在万丈深渊的悬崖边上,你看到就会非常揪心!从村委会办公室到山上的3、4社,要走五六小时,才能爬上去,而且这个山上只住了几户人,能出去的年轻人都出去了,只剩下老人在家……
     
    通江县烟溪乡罗张窝村第一书记文琼,是个80后女青年,她给我讲起自己小时候的故事,禁不住潸然泪下。她告诉我,小时候他们家里很穷,为保哥哥读书,她初中只读了一学期就辍学了。父亲在外面下矿,怕他知道自己辍学了伤心,没让他知道,后来听老乡说她没读书了,托人带了100块钱回来,要她复学。可100块钱,乡上的学校读不起,表哥在新场乡(现在叫新场镇)中心小学教书,恰好也教初中一年级,于是她就到表哥班上去读书,这样就可以欠一下学费。那时候寄宿读书,都是需要从自家拿米、拿菜,她在学校的米、菜都是新场乡的亲戚承担,一承担就是三年。初中毕业,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到通江县最好的中学——通江县实验中学“火箭”班。但在实验中学的高中“火箭”班仍只读了一个学期,又没法读了,因为实验中学每学期的学费就要900多元,每个月还要将近200元的生活费,家里实在供不起,便只好由“米罗篼”往“糠罗篼”里跳,从县实验中学的“火箭班”转到一所普通的区中学——永安中学。因为到永安中学读书,不但学费可以省许多,而且可以自带粮食到学校蒸饭,又可以省很多生活费。而且在县实验中学读书,每周上学要坐公共汽车,而在永安中学读,几十里路靠两条腿就可以走到。高考时,因为交不起几百块的考试费用,准备放弃考试,早一点出去挣钱来减轻一点家里的负担。还是她的班主任老师帮她交了报名费,得以考上西昌学院国土资源管理专业。第一年,入学时交了7000多块钱,算是把第一年的学费、住宿费等等缴清了,以后就一直欠着,一直欠到大学毕业。那时父亲每个月给她200块钱的生活费,一个月从邮局给她打一次钱,他要从文家河到永安街上来才有邮局,往返的车费要十几块钱,他要从给她的200块中扣,打200块钱又要扣几块钱的手续费,实际上文琼每月领到的生活费就没有200块钱,最多也就能够取100块,因为零钱得留着养存折本本。她每个星期的周末在学校里面勤工俭学,可以挣20块钱一天,这样把生活费维持起走。人都有自尊心,那时觉得自己太穷,班上的同学都开始用手机了,女孩子都穿得十分漂亮,显得非常自信,文琼觉得非常自卑,感觉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没有一点自信。加上老师又经常催着要学费,心里很不是滋味。大一读完,她回家里一个多月没到学校去,因为她不想再读了。他们班主任老师是个好人,见她一个多月没去学校,就给文琼打电话,说:“文琼,你一个多月不到校,按学校规定,两周不到校就可以注销你的学籍,但我觉得你很不容易,学籍我还给你保留着,看你怎么选择?”说完又说:“希望你能学会对自己、对家庭负责!”听了这话,文琼很感动,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然后又到学校去了。去了后,学费照样欠起,每个月只靠90块钱的奖学金维持生活,暑期、周末在学校里搞点勤工俭学、做个兼职挣一点钱。在那几年的时间里,文琼很多时间都在考虑吃了这顿,下顿吃什么的问题。就这样把大学读毕业了。毕业后,正好国家选拔大学生村官,她看到家乡烟溪乡有名额,想也没想就直接选择了烟溪乡的白雪桠村,当了4年大学生村官。
    这是一个不肯向命运屈服的顽强的姑娘,后来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通江县环境卫生管理所的公务员,2015年7月被选派到通江县烟溪乡罗张窝村担任第一书记。2017年4月被中共四川省委、四川省人民政府表彰为“优秀第一书记”。这个姑娘,知道我那天不但要采访她,还要到她村上去看看,显得非常激动。一大早,她便赶到烟溪乡政府等我们。从乡政府到罗张窝村,要经过一条河,河上没有桥,只有在河底石盘上,用石头、石板铺出的一条类似“跳蹬子”的石路,平时不涨水的时候,摩托车和越野车能像跳舞一样趔趔趄趄地开过去。可是这天晚上下了雨,我们的车开到河边,河水已经淹过石路很高,我们只好和对面停着的几辆摩托车隔河相望,没有办法。小文露出了失望的情绪,不断地说着:“怎么可能呢?我刚才还来看了的,能够过河!”
    我看出了她的心思,便安慰她说:“不要紧,小文!易涨易落山溪水,难道你没听说过吗?你放心,我以后一定抽时间来罗张窝村看看!”
    打道回乡政府的路上,小文有可能是触景生情,忽然对我们说:“因为这河里涨水,罗张窝村还死了两个人……”
    一听这话,我立即敏感地问:“淹死的?”
    “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出于职业的习惯,我紧追不放。
    停了一会儿,她才对我说:“这两个故事是我在走访农户的时候,村民们给我讲的。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对我说:‘妹子,你来做我们的第一书记,吃饭、穿衣什么的,都不要你考虑,你只把山上的路和河边的桥,给我们弄好就行了!你不知道,那桥不通,村里死了两个人呢!’我一听,急忙问是怎么死的?他们才告诉我,第一个人是得了急性脑膜炎,要送到县医院去治,但抬到河边的时候,恰恰遇到涨水,过不了河,眼睁睁地看着人死在担架上。另外一个是女人生小孩,已经去了县医院等待分娩,但在县医院住了一两天后没有发作。农村女人总是挂记着家里鸡呀鸭呀什么的,见没有动静,便想回去看一看,顺便拿点东西来。结果回家当天晚上老天下起了大雨,第二天过不了河,在家里生小孩难产死了。”
    说到这里,小文显得很沉重,她眼望着车窗外的莽莽群山,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村民给我讲这两个故事,就是想我们给他们把路修通,把过河的问题解决了呀!”
    我理解小文的心情。20世纪80年代就开始流传一句话:“要致富,先修路!”在我的采访中,几乎每个受访者都给我谈到了由于交通制约导致贫困的故事。
    现在话题又回到沙溪镇党委书记李天志在王坪给我的讲述上。那天,这位一方“大员”是这样告诉我的:“贺老师,你不要看到王坪现在这个样子,就觉得脱贫攻坚怎么样了!王坪举的是全市之力,来建设了这个烈士陵园,助推了这个地方脱贫攻坚,才有今天这个样子的。这个村今年都能全部脱贫。可是走出王坪村,情况就不一样了!”接着,李书记又给我说了下面一番话:“全镇通过首轮识别是970多户贫困户,3000多人,通过不断的精准比对,现在是870户左右,2800多人的建档贫困人口。2800多的建档贫困人口不是很高,但是区域发展不平衡情况十分严重!我们现在是4个贫困村,但全镇至少还有3个处在贫困与非贫困临界状态的村。如果把这几个村加上,贫困发生率就不是只有百分之十几了,而是百分之二十多了!我给贺老师说这方面的情况,虽然王坪今天发展了,但是要让所有的人民群众都共同享受改革发展的成果,任务还十分艰巨。”
    李书记的话,也许说出了奋战在脱贫攻坚第一线全体同志的心声。
    面对贫困这个世界性的幽灵,我们该怎么办呢?
     

    三、路漫漫其修远兮

     
    尖尖山,二斗坪,苞谷洋芋胀死人,
    弯弯路,密密林,茅草棚棚笆笆门,
    想吃干饭万不能。
                   ——巴中民歌
     
    中央指示到基层,巴中人民劲倍增。
    快马加鞭千里志,宏图再展话飞腾。
                   ——巴中诗人李质夫
     

    先行者

     
    我之所以选择到巴中市来采访,不但因为巴中市是革命老区、秦巴山区深度连片贫困区域,而且还因为巴中市在“八七扶贫攻坚”中,创造了闻名全国的“巴中经验”,成为全国扶贫战线的先进典型。当年我刚从渠县屏西乡调到渠县县委组织部工作,尽管只是一个普通的组工干部,但“巴中经验”在我脑海里却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隐隐觉得,巴中市的脱贫攻坚,自始至终贯穿着一根红线,我想把这根红线理得更清,因此我选择了巴中市做我的写作对象。
    2017年9月5日上午,在南江县城一家普通的茶馆里,我采访了一位长期参与扶贫工作的老人——南江县原扶贫办的蓝有荣老主任。老人今年87岁,退休已经20多年,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思维清晰,说起当年的事,如数家珍。虽然他一再声称记忆不行了,但我听来,却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在氤氲的茶香中,老人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我是重庆万州人,1964年在西南农学院经济管理专业毕业后,国家号召学生们到老少边穷地方去工作,我和另外两个同学响应国家的号召,就到达县地区来了。那个时候南江还属于达县地区管。到了达县之后,另外两个同学在达县结婚了,我没有结婚,被别人称作‘条子娃儿’,领导动员我到南江,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那时流行一句话,叫作‘一切听从党安排’嘛!可是上车没多久,心里就有些后悔了,因为越往前走,山越大,公路越窄,还比不上现在农村的机耕路,路中间的草半人高,四个车轮子,一会儿往这边颠一下,一会儿往那边颠一下,把人抖得五脏六腑都想吐出来。车子开了整整一天才到巴中,在巴中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才到南江。”
    “20世纪60年代,大学生还很稀缺,我又是学经济管理的,领导把我当宝贝疙瘩。我一来,便给我安了一个全县金融管理财会股股长的职务,负责全县的金融管理、财务辅导,农村经济调查等事务。县委书记、县长下乡调查农村经济方面的事,都要把我带上。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农村和农民的贫困。乐坝有个社,一个劳力一天只挣8分钱。桂林上头杨坝赶场和红石乡,连8分钱都挣不到,家家户户,都是用3个石头架个锅,就那么放起,吊个铁鼎罐煮饭吃。”
    “1986年,我在农业局当农业科长,管农业赋税、农村金融这一块,组织上想调我到国土局做局长,我当时研究农业经济政策,只想搞业务,没心思去做领导,便拒绝了。后来又喊我到农工部去做部长,我仍然没有去。1986年8月,四川在重庆秀山召开了一个会议,南江是县委主要领导杨清镛书记去开的会……”
    后来我回到家里,查阅了相关资料,才知道老人的回忆有误,他所说的这个秀山会议,召开时间不是1986年8月,而是1984年7月31日至8月1日,会议的名称叫“四川省开发川东山区经济座谈会”,后被作为四川省第一次扶贫工作会议。这个会议有一种划时代的意义,从此拉开了四川全省扶贫攻坚的大幕。
    老人接着说:“杨清镛书记去开了会回来,就开县委常委会研究,说要找一个懂经济、会管理的人来负责这个工作。常委会完了之后,县委管组织的副书记和县委办公室主任张德才就来找我谈话,说领导安排你好几个地方,你都不愿意去,要搞业务,这次安排,是清镛书记亲自点名,你必须服从组织安排!”
    听到这里,我笑着问他:“给你安排的什么好差事?是不是扶贫办?”
    他说:“那时不叫扶贫办,‘扶贫办’1993年才成立,那时叫经济开发办公室,喊我来牵头组建。我见没法推辞,便和他们讲起了价钱,说:‘要我去,我有一个条件,得我自己选人!’他们说:‘既然叫你牵头,我们当然尊重你的意见!’就这样我走马上任了。‘经济开发办’成立的第一年只有两个编制,我从外面抽了3个人,开始着手调查农村贫困村。那时总的要求是粮食在人均300斤、收入在200块钱以下,都是贫困村。不调查不知道,一调查吓一跳,当时全县农业人口还不到50万,49万,粮食不足300斤、钱不足200元的村竟占了全县70%。大多数村民,都是属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住房不蔽风雨’的重度贫困户!”
    老人说到这里,饮了一口茶,似乎在平抑内心痛苦似的。果然,放下茶杯,他神色凝重地谈起当年看见的一些情景。
    他说:“贵民乡双田村有一户人,家里三弟兄,大家喊他们何氏三结……”
    我以为他说的是“三杰”,便打断他的话:“为什么叫他们‘三杰’?”
    老人笑了笑,才说:“是三个结巴子!”
    我这才恍然大悟。
    老人继续说:“老大叫何政寐,老二叫何政林,老幺叫何政明。老大40多岁,老二30多岁,老幺20多岁,三条汉子,三根光棍。睡的床只有两只床脚,另两只床脚掉了,用山上那个蛤蚂藤藤把它捆起,下面撑一根树棒,也不知那床是怎么把三个大懂懂的汉子撑起来的?床上就一床烂被子,我们南江人说的像烂油渣子,黢黑,裹成一个坨坨。除了这架两条腿的床和床上的烂棉絮,其他就什么也没有了,就像我们南江人说的一石头打过去,挡都不得挡,就是这个样子!”他把“就是这个样子”的话重复了两遍,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老人似乎想甩开这个沉重的话题,开始和我说起了当年扶贫的历史。老人说:“当年扶贫,我们经历了两个阶段。从1986年到 1989年是第一阶段。县上提出来的口号是3年打基础,5年越温饱,扶贫的手段就是给人均收入不到200元、人均粮食不到300斤的‘三不贫困户’送钱送物,到了每年的二三月份就要给他们送去。后来看看这个不行,就改输血为造血,给他们发羊子,发猪儿等,每户5只羊子,或2头猪儿,干部亲自给他送去。县委又提出了‘四个一’,就是每户贫困户,必须要有半亩稳产高产田,要有一头大牲畜,或者猪,或者牛,没有牛或猪,如果养上了5头羊,喂了20只兔子,也算。还有两个一,我一时记不起来了。”
    我问他:“通过这3年的造血,情况怎么样?”
    老人又笑了笑说:“到了1989年,通过地区和省上来验收,我们南江30多万贫困人口,有95%以上的人达到了200块钱、300斤粮食的‘越温’线!南江县走在了全省扶贫的前面,县上给我们扶贫办两个主任还奖励了一级工资!”
    我又问他:“那第二阶段呢?”
    老人马上说:“第二阶段就是从1989年以后到1994年,国家又给了南江一个很好的机遇,那就是世界银行的项目贷款!”说到世行贷款,老人似乎抑制不住内心的高兴,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我们那时在扶贫方面做出了成绩,在省上小有名气,省上也就很照顾我们,给我们南江划了10多万元这么一个基金项目。还有什么种植业、养殖业、社会福利事业、加工业等等大大小小的项目,差不多有1000多个。弄项目全凭材料,一个项目就是这么厚一本,和现在的扶贫软件资料差不多。我们一批弄材料的人,在省委招待所旁边租了几间民房,包括文教卫生、农业林业、加工种植……60多个人住在一起,各个系统的人各整各的材料,然后我们统一审批。当时我们几个负责人,连续熬了将近10个晚上的夜,走路都在打川川,加上冬天没有空调,烤的钢炭火,我们项目组组长梁正云,钢炭火把裤子烧了都不知道。我们项目材料整得好,因此在项目资金的分配上,我们南江又比别的县,多分到一杯羹,南江启动的世行项目最多……”
    看他说得十分高兴,我突然打断他的话问道:“通过第二阶段的世行项目,南江又有什么变化?”
    他说:“最大的变化就是种植业解决了粮食的问题,再就是畜牧业,我们闻名全国的南江黄羊就是那时发展起来的!”
    老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那时还有很多乡没通公路,我们下乡凭两条腿走路,有时一天要走几十公里。长赤区的红石乡是全县一个边远乡,海拔1700多米,那个乡历来有养猪的习惯,我们就想把世行贷款的一个项目放到那儿,发展养猪。那天,分管这方面的何长阳副县长,提议我们去看看。我们走到长赤,就不通公路了,只有走路,那天又下了一点雨,路很不好走,加上又是高山上,你猜我们走到什么时候才到达红石乡政府?”没等到我回答,他马上说:“走到晚上1点半,才到乡政府!乡长姓李,听说我们去了,打起火把来接我们,半路上把我们接到……”
    听到这里,我惊讶得叫出了声:“1点半,走路?那你们出发是什么时候?”
    他说:“从长赤出发大概是5点到6点钟,路稀烂,很不好走,又是晚上,我们一人手里拿一根拄路的木棒,就像讨口子一样。走到乡上时,每个人的身上全汗湿了。这个乡上也穷,今天简直不敢想象,整个乡政府里只有两只暖水瓶,把两瓶水拿来,我们去的七八个人,一下就喝光了,马上又烧……”说到这里,老人又笑了起来。
    我马上问他:“包括副县长在内?”
    他说:“他县级领导带队嘛,还包括扶贫项目组长等等。第二天,乡上群众知道了,感动得不得了,说:‘这才是共产党的好干部,给我们解决问题来了!’那年我们在这个乡,把生猪发展起来了,后来又带动了其他乡。除了养殖业,世行项目对南江的文教、卫生事业支持也很大,还有林业也是一个大头!”
    说到这里,我直接把话题转到了“八七扶贫攻坚”上来。老人想了想,说:“我刚才讲的,也是‘八七扶贫’的一部分!‘八七扶贫’全国解决了8000万人的温饱问题,我们那个时候也整了一个‘三○七扶贫攻坚计划’,就是说再用7年时间,把全县所有贫困户的问题都解决。有些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我昨天回忆了一整天,回忆起了一个‘五三八’计划,这个计划专门针对这些年扶贫存在的问题做出来的。就是南江的低产田、低产地、低产果树很多,要把这些低产田、低产地、低产果树,改造成为高产田、高产地、高产果树。还有就是培训农民,从精神、文化上扶持他们,我记得全县培训了2万多人。‘八七扶贫攻坚’时期,上面给的资金也多了,这个时候我们就把种植业资金、养殖业资金、加工业资金等等一下加起来使用,光是国家给的,整个南江大概是1.6亿,还不包括地方配套资金。没多久,我就退休了。我今年87岁了,记忆力不行了,像当年的‘三○七’‘三不五治’这些工程的具体内容我都记不起来!但通过这样几轮的脱贫攻坚,南江的面貌得到了很大改变,倒是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
    老人说完,结束了我的采访。他虽然说得很平淡,所说的事情也许有些出入,但从他平静的叙述中,我分明感到一个先行者的艰辛和所付出的汗水,正是他们不懈的努力和付出,奠定了今天脱贫攻坚的基础。
     

    探路人

     
    “千峰万仞大巴山/一堵堵山墙一道道关/山是墙,墙是山/锁了千年的梦/闭了万年的关/难爬的梯,难下的坎/难跨的沟,难过的滩/马帮走不出古栈道/背二哥唱不直山弯弯/摇晃晃的是索桥桥/悬吊吊的是心尖尖/难、难、难/难行路,行路难。
    千峰万仞大巴山/一堵堵山墙一道道关/何时打开那墙/何时闯破那关?”
     
    这是巴州市巴州区文化馆音乐干部林立创作于“八七扶贫攻坚”时期一部音乐艺术片《巴山之路》中的一段歌词,作者以焦渴而急切的心情,反映了大巴山那重峦叠嶂、奇峰险峻、关隘雄踞给巴中320多万人民经济发展带来的制约,咏叹着路的艰辛和人民群众备受的贫穷的煎熬,同时也发出了“走出巴山”的强劲呼喊。
    这段歌词又何尝不是“八七扶贫攻坚”时期,那些勇敢的探索者的真实写照呢?如果说蓝有荣等老一辈扶贫工作者,是共和国脱贫攻坚路上的先行者,那谁又是当年为改变全市贫穷落后面貌而上下求索的探路先锋呢?
    《巴中市志》是这样将当年的“巴中经验”载入史册的:
     
    “巴中经验”是巴中地委、行署率领全地区广大干部群众,以邓小平理论和党的基本路线为指导,在改变贫穷落后面貌的若干实践中逐步形成的。
    巴中建区时,全地区所辖四县(市)中,有两个国家贫困县、两个省定贫困县(市),全地区仅有28 公里三级油路和20世纪50 年代建成的4对长话线路,人均用电相当于全国平均水平的9%,人均财政收入 31 元,人均占有粮食不足400 公斤,有特困村 1079个,建卡贫困人口91万人,有3100多农户住窝棚、岩洞,近20万人患有地方病。面对如此贫穷落后的现状,地委书记韩忠信、行署专员周登全带领地委、行署一班人,坚持调查研究、吃透区情、实事求是、科学决策,提出了“狠抓基础,快上工业,活跃商贸,开发旅游”的兴区战略和“三年打基础,五年上台阶,十年迈大步”的阶段性奋斗目标,强调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全力推动新区建设“超常规、跳跃式”地向前发展。
    ……
    1993 年 11月,地委、行署主要领导带队行程1100 公里,全面考察了巴中地区公路状况后指出:“必须尽快打破制约巴中地区经济发展的交通瓶颈,下决心集中力量苦干大干,要树立办交通就是办企业的思想”;“交通建设是新区建设的突破口”。随后,地委、行署发出了“全区动员、全民动手大办交通”的号召,各级党政积极响应,不等不靠,说干就干。从1993 年冬开始,各县(市)全面发动群众,集中人力、财力、物力,开始了第一轮交通大会战,相继对巴水路、唐巴路、巴乐路、平驷路、通水路、通达路、沙南路、双江路、平通路、通前路等干环线公路进行了改造和修建。三年时间,每年成建制地组织几十万群众,进行全民会战交通。地级领导经常上路,县(市)领导常年驻路,基层干部同筑路民工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形成了“百万大军战巴中”的动人场面。共完成投资7.76亿元,改造干环线683.9 公里,新修83.7 公里,建成砼路118.1 公里,油路258.1 公里,隧道 939 米,打通了四条出境公路。巴中交通落后的面貌从此一去不复返,巴中从此铺就了通向山外市场的脱贫致富的大道。
    针对“十年九灾、十灾九旱”的区情,地委、行署把“治水兴巴”作为农村工作的重中之重来抓,通过在通江县赤江乡天井村微型水利建设试点,因地制宜提出了全地区水利建设要走“中、小、微结合,以小、微为主”的路子,发动群众在旱山村、社集中成片地打井、建池,修建微水工程,在全地区掀起了大办微水和配套解决人畜饮水问题的兴修水利高潮。由于政策优惠、群众实惠,微水建设发展迅猛。三年多时间共投入资金5亿元,建成微水工程达11万口,配套修建了人畜饮水工程近百处,有效解决了近30万人、20 余万头牲畜的饮用水困难,从而促进了全地区水利建设大发展,实现了农业的增产增收,确保了农村的社会稳定。
    交通面貌的改观、微水工程的发展,是“巴中经验”形成的基本标志。1996 年 9月8日,在全省农田水利基本建设“通江会议”上,省委书记谢世杰充分肯定了巴中地区的水利建设和交通建设成就,认为巴中在大旱之年连年夺得丰收,得益于大办水利;短短两年多时间,全地区交通状况彻底改变,得益于地委、行署的正确决策和发动群众投工投劳苦干大干;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绩,应好好总结推广“巴中经验”。“巴中经验”第一次被正式提出。
    省委、省政府的肯定,增添了动力。地委、行署从巴中实际出发制定的全地区“九五”和中长期社会经济发展规划,进一步从各个方面拓展“巴中经验”的内容。到1996 年年底,巴中地区以江北新区为代表的城镇建设取得了瞩目的成绩,干部试任、干部交流走在全省前列,以“创五好、建五有”为主要内容的农村基层组织建设闯出了新路,“建引结合,以引为主”发展电力的能源建设迈出了大步,通信设施建设一举在省内领先,个体、私营经济得到了长足发展,农业“四大工程”进展良好,扶贫攻坚已有20 余万人跨越了温饱。巴中地区在解放思想中前进,在艰苦奋斗中发展,完成了“三年打基础”的既定目标。1996 年 10月28日,《人民日报》发表了《大巴山的奇迹》一文,专门报道了巴中建区三年苦干实干、面貌大变的喜人成就。是年 10月5日,省委专门组织了“巴中行”新闻采访团报道“巴中经验”。是年 10月30日,《四川日报》在头版头条刊出了大型系列报道《关于巴中经验的报告》,面向全省正式推出和全面介绍“巴中经验”。
    从1997 年至1999 年,全国政协副主席杨汝岱、洪学智,还有胥光义等老将军、老领导先后到巴中视察,中共中央办公厅、中央组织部、国家物价局等也派员到巴中调研,一致称赞巴中的工作,肯定了“巴中经验”。《人民日报》、中共中央办公厅《工作情况交流》、新华社《每日电讯》、《经济日报》、中央电视台、四川电视台等报刊、电视媒体先后对巴中工作和“巴中经验”作了报道,省委、省政府将“巴中经验”正式写入了1999 年《省委工作要点》和《省政府工作报告》。从誉满全川到走向全国,“巴中经验”在巴中人民不懈进取、继续苦干的历程中不断得到巩固和发展。
     
    “巴中经验”迅速从四川走向全国,成为全国扶贫攻坚的一面旗帜。到1997 年年底,巴中地区已有54万人越温达标。1999 年 2月4日,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温家宝在谢世杰等撰写的调查报告上批示:四川巴中地区扶贫攻坚的成就充分说明,只要找准路子,真抓实干,就能改变面貌。巴中的经验和他们在实践中形成的艰苦奋斗,苦干兴区,实干改变面貌,大干促进发展的巴中精神,对全国扶贫工作具有普遍意义。“巴中经验”得到了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巴中市(县级)全面实现了在20世纪内基本解决农村贫困人口温饱的目标。
    历史的记载总是宏大和简略的,但在这简略的背后,我们不难感到当年“百万大军战巴中”的激烈动人的场面,感受到当年巴中地委、行署一班人那种敢为天下先、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开拓者的勇气,感受到300多万巴中人民“宁愿苦干、不愿苦熬”的艰苦奋斗的感人精神。2017年6月17日上午,当我在通江县诺水河镇柳林村3社,采访脱贫致富光荣户李国芝时,看见他房顶上还用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地写着这八个字,我不禁对我面前这位面孔黝黑、朴实的巴山汉子肃然起敬。我想,这句言简意赅的口号,大概就是我要寻找的巴中市扶贫攻坚那根一以贯之的红线或曰“巴中精神”吧!
     

    新征途

     
    贫困不是某一个地方、某一个时段的独特现象,而是全世界性的共同问题,从人类诞生那天起,就如幽灵般如影随形地伴随着我们。因此,消除贫困也便成为一个世界难题。况且贫困的标准又是动态的,正如蓝有荣老人所回忆的那样,20世纪80年代中期,他刚参与扶贫工作时,人均粮食不足300斤,现金收入不足200元的,便是贫困户。到了90年代“八七扶贫攻坚”时,贫困标准便变成了年人均纯收入不足500元、人均产粮不足800斤。据《巴中市扶贫开发移民志》(未刊稿)介绍,1994年开始实施“八七扶贫攻坚”计划时,按当时的贫困标准(即年人均纯收入500元、人均产粮800斤),全市共有贫困乡(镇)146个,贫困村1079个,贫困户 19. 66万户,建卡贫困人口90. 86万人,3100多户贫困农民住窝棚、岩洞,1.6万人患地方病,70%以上的村不通公路。尽管“八七扶贫攻坚”取得了显著成效,但毕竟是低水平、低标准、低层次的,按照后来《中国农村十年扶贫纲要》的新标准,到2001年初,巴中全市所辖三县一区,通江、南江、平昌被确定为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巴州区也被列入省重点贫困区。全市重新确定重点贫困村770个,贫困人口101. 44万人(其中绝对贫困人口29.6万,低收入人口71. 84万)。进入21世纪后,又经过了长达10多年的新世纪扶贫开发,巴中全市的贫困人口由2010年的87.1万人减少到2014年底的43.0156万人(按2300元的贫困线标准),贫困发生率由27.2%下降到14.2%,人民群众的生产生活条件明显改善。但是,全市扶贫攻坚仍面临着艰巨的任务和严峻的考验。43.0156万贫困人口,占了全省贫困人口的8.64%,贫困发生率比全省高6.5个百分点。尤其是699个贫困村的15万多贫困人口,生存环境恶劣、生产条件差,贫困对象发展能力弱,病残或无依无靠占比大,成为一块最难啃的“硬骨头”,贫困现象随处可见,有的甚至触目惊心。
    30多年前,刚开始做扶贫工作的蓝有荣主任,在南江县贵民乡双田村看见的“何氏三结”弟兄,家里穷得“一石头打过去,挡都不得挡”。30多年后,仍是这个双田村,从巴中市公安局禁毒支队选派去的第一书记马北晨,看见的并不比蓝有荣老人当年看见的情况好多少:
     
    有个叫岳天武的人,家里6个人,分成了两家,但分家没有分户,户口还在一起。别人给我说他家里很穷,我开始不相信,有一天我到他家里去,才发现那真是叫一个穷!除了一个电灯泡,一台电视机,其他的电器都没有。房屋的墙壁被烟熏得很黑,我去的时候正好在下雨,房顶漏水,床上弄两个盆子接着,厨房里也有两个盆子接着,火盆那个地方也是拿两个盆子接着。有间房子是他女儿的,他女儿结了婚就出去了,我说句不好听的话,那墙壁开的裂缝牛都跑得进去,哪还能住人?也不知他女儿一个大姑娘家是怎么在那屋子住的?贺老师你要是不相信,哪天我把照片传给你看一下,新旧对比一下你就知道了。更令我没想到的是,你猜这个岳天武是谁?他还是我们双田村支部书记的亲舅舅!
     
    这种贫困现象,对每个处在扶贫第一线的第一书记或帮扶干部来说,真可谓司空见惯,随口就能举出几个例子来。
    比如通江县烟溪乡罗张窝村第一书记文琼:
     
    罗张窝村200多户人,只有8户人修了砖房,而且是那种平房,其余都是那种破破烂烂的土坯房,有的东倒西歪,还有的用木棒撑着,有的用篾条捆绑起来。有一户贫困户,叫张天喜,特别让我刻骨铭心:张天喜本来是家里的栋梁,过去在外面打工,10年前得了白内障,没钱医治,现在双目失明了。他母亲80多岁,相当于现在全靠他母亲来支撑这个家。80多岁的老人还种了不少庄稼,挖土豆都挖了5000到6000斤,玉米也收了1000多到2000斤,我去她家里的时候,到处都堆着土豆。那些土豆,都是靠一个80多岁的老人,从山上一背篓一背篓背回来的。还有一个小孩子叫张长安,张天喜的儿子,今年14岁,读初一,全家三口人,全靠张太婆养,一个瞎子,一个小孩。我经常想,现在有个老太婆在,还好,瞎子还可以吃上饭。可老太婆要是不在了,怎么办?小孩子也和我小时候一样,甚至比我小时候更孤僻。性格太孤僻,或者导致抑郁症,或者爆发出破坏力,造成的后果会是很严重的。
     
    比如平昌县白衣镇蒿坪村第一书记何昌平:
     
    第一次到蒿坪村,看见这个村的条件之差,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后来我总结了蒿坪村有四多:一个是病残人员多。全村建档立卡贫困户89户,326人,通过精准识别降到了70户,260人,其中因病、因残致贫的就是35户,93人。二是荒地荒坡多,漫山遍野的土地都是荒着的,没有人耕种,杂草丛生,野草比人还高,一片荒凉的景象。三是外出户多,全村358户,1430人,整家外出务工和定居的就高达120多户,有的村民组几乎没几户人居住,给人一种荒无人烟的感觉。四是光棍多,以村主任为首的光棍就有33个,我是挨家挨户数出来的。村主任结过两次婚,第一任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孩子,然后跑了。第二任老婆又给他生了一个孩子,然后也跑了。没办法,条件太差,留不住女人呀。他们不管是赶集还是走亲访友,都全靠两条腿走路,山又高,路又远,干活全靠肩挑背驮。你说现在这个社会,哪个女的还愿意嫁到你这个穷地方来?别人都说:有女不嫁蒿坪村,吃苦受累穷一生……
     
    好了,我不用再引述下去了,所幸的是,面对贫困,中国共产党人没有采取回避的态度。十八大以来,党中央把扶贫开发工作纳入了“四个全面”战略部署,作为实现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的重点工作。习近平总书记更向全党、全国人民发出了庄严号召:“脱贫攻坚战的冲锋号已经吹响。我们要立下愚公移山志,咬定目标、苦干实干,坚决打赢脱贫攻坚战,确保到2020 年所有贫困地区和贫困人口一道迈入全面小康社会。”
    同样,在12301平方公里的巴中大地上,也吹响了新一轮决战脱贫攻坚、决胜全面小康的冲锋号。不但如此,巴中市委、市政府还清醒地认识到,由于历史和自然的原因,全市目前是全省扶贫攻坚、同步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任务最艰巨最繁重的市州之一,既面临特殊困难和巨大压力,同时也迎来了难得的、前所未有的有利条件和发展机遇。距2020年,只有短短几年时间了,因此,时任市委书记李刚,在市委三届十次全会第一次全体会议上,向全市党员、干部和全体巴中人民,发出了掷地有声的新的动员令:
     
    扶贫开发是一场硬碰硬的攻坚仗,也是一场不可能一蹴而就的持久仗。各地各部门要始终以扶贫攻坚统揽全局,刚性执行《决定》和规划,分年度制定贫困县、贫困村摘帽计划和贫困户脱贫计划,形成任务清单,做到任务、政策、项目、资金、时限“五个心中有数”。坚持既集中火力、重点突破,啃下“硬骨头”,又锁定目标,保持定力,不松劲不闪火,一片接着一片干、一年接着一年干、一任接着一任干,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从此,300多万巴中儿女,又踏上脱贫攻坚的新征途,以分秒必争、只争朝夕的革命精神和攻城拔寨的坚强决心,在当年曾经掀起过“红色风暴红千里”的革命土地上,打响了新一轮的脱贫攻坚战役。
    他们又将谱写出一曲怎样的壮歌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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