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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罗布泊新歌(刘国强)
  • 前奏  唤醒“睡美人”

     
    塔克拉玛干高高挺起辽阔的胸膛,拧劲儿秀着成排成排的大肌肉块儿。这个号称世界第二、中国第一的大沙漠,每个大肌肉块儿都是烈烈燃烧的大火把,仿佛要烤干整个世界,它的近邻遭了殃——罗布泊大锅里的水添满了、烧干,再添满再烧干,第5次(罗布泊干涸的5个阶段)被烧干锅,再也没水可添,罗布泊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死亡之海”、无人区、地球上的“旱极”,只剩下一片厚厚的“锅底灰”……
    岁月用缺牙的老齿,啃坏了罗布泊。
    2017年3月15日,我去神秘楼兰故城接连遭遇惊心动魄,眼前的情景完全超出我的想象。我被一望无际的厚厚的“干灰”震撼得目瞪口呆!它们像刚刚从炉膛里掏出来,还带着“炉温”。其实,这都是些“资深炉灰”,年幼的数百岁,资历深的1600岁,年长的4000多岁……
    我从没见过,没膝深的粉尘稍一碰触,能像河水那样翻浪奔腾,哗哗流淌!
    越野车像个大墨斗鱼,一路大口大口地喷射浓墨烟团,旧烟未落峰正高,新烟又起。拖着土龙的“墨斗鱼”受伤般怒吼,像亡命奔逃的肺气肿病人那样大张口哮喘,“疼得”一跳一跳,左冲右突、栽栽歪歪,踉跄着蜿蜒爬行。
    这里是雅丹(雅丹,维吾尔语“陡崖”的意思)地貌,没有路,司机目视前方,眼观六路,将油门踏板踩到底,如大敌近身,像攥牢护命腰刀那样攥紧方向盘,每一刻都在应险救急。每一刻都是九死一生。近乎直角度的上下坡,联手一个接一个Z、U、T、S、W形弯,左右摇摆、上蹿下跳,我们像筛子里的豆粒失控地乱蹦乱跳,像被重力击打的乒乓球不知弹向哪里。惊险连连,司机频频痉挛、抽风似的“大打轮”,伴随我们的惊恐尖叫和几近窒息的心律过速,一次次逃出险境,在“固体海浪”上艰难行进。
    从生物学角度说,我们像钻进土里的“瞎地虫”,盲目鲁莽地向前拱呀拱。从军事装备角度说,我们像躲避鱼雷追赶的潜水艇,惊慌失措地逃窜。
    “旱极”果然能呼风唤雨,一惊一乍,把千百年的粉尘变成墨团又刹那间织成不透光的“黑帘”,遮蒙车窗。巧借颠簸,也能瞬间扭转乾坤,一把掀开“黑窗帘”——太阳宛若电压不稳的灯,在我眼前明明灭灭……
    我第一次见到罗布泊大戈壁便大吃一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戈壁面孔?
    我三次穿越罗布泊腹地,在越野车、火车里详细观察茫茫戈壁荒原,从哈密到罗中镇,从罗中镇到235省道434公里处,居然有33种不同脸孔的“大戈壁”……
    我只走了茫茫大戈壁的“一小丫”。如果我纵向、横向穿越罗布泊全境,会有多少种“戈壁面孔”呢?
    最激动人心的便是那一马平川的肥田沃土 ,像刚刚翻过的东北大平原的黑土地,一排排整齐的犁铧牙印清晰可见。很多头一次看到的人惊诧地问:“这么好的土地,怎么没人耕种?”
    他们哪里知道,眼前的土壤只是披着东北大平原的黑色战袍,身体内每个细胞都被盐碱斩首,关死了萌芽之门……
    茫无际涯的大戈壁乐此不疲地玩着“变脸”术,像无序开采的黄色采沙场,像荒废的黑色煤场,像突然丢弃的青石场……
    优美的雅丹风貌,高楼林立,屋宇错落,人称“小上海”。
    神秘的“花脸戈壁”,远山如梦如幻,淡霞妖娆。“矮城墙”执着地延伸。那些平飞的海鸥翅膀般的山峦连绵起伏,上与天平行,下与地平行,一律用光线镶亮边。稍近,中间的平缓地带的山峦若一个个身着黑衣的壮汉,肌肉隆起,受光处美轮美奂。腰间,居然系着横线状参差排列的白色、黑色和粉色的缓峰腰带,若印象派画家的惊世杰作,色彩明艳,提纯大胆——似有板刷横向涂抹,留下道道笔痕……
    33种“戈壁面孔”各不相同,只有一点是相同的:没有任何生命!
    在罗布泊茫茫大戈壁的无人区,风大,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六个月;沙多,不甘安居于地面,腾空而起,飞行数百公里;炎热,搜救犬扛不住烫三只爪着地,一只爪提吊半空;萧条,灰暗的色彩一统天下,没有一丝绿色——区分四季的唯一标识便是温度……
    驱逐生命的幕后推手,则是干旱。
    春天旱,夏天旱,秋天旱,冬天仍在旱。
    无边无际的干旱,从遥远的地方来,到遥远的地方去。
    我猜想,这里一定下过雨。可那雨,在天空中坠落一半,就被干渴的云彩舔食了!那些热烘烘的,多少月、多少年都喝不到雨水的空气,滚烫的热牙齿在天空严阵以待,哪怕有一滴雨下来,“哄”地一下,成千上万的“热牙齿”疯扑上来……
    尽管这样,罗布泊以其独有的魅力,从来都身居“热点中心”。将岁月翻到前页,罗布泊“盆底”原为方圆2万平方公里碧波荡漾的湖泊,舟船穿梭,水草丰茂,鱼欢鸟唱。
    我前边提到的楼兰故城,当年曾是丝绸之路的重要路线,汉代张骞经过时,这里是中国西部的繁华城镇和军事要塞。垂青罗布泊的名流数不胜数,留下代代相传的文字,汉代司马迁的《史记》,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唐代玄奘的《大唐西域记》……
    水波浩渺的“罗布美人”高贵而时尚,佩戴的精美首饰不光有楼兰故城,还有小河、米兰、精绝、喀拉墩、阿不旦、通古斯巴孜特、鸽子塘、约特干、兴地、营盘、麻扎塔格……
    我印象最深的是楼兰故城,北为清流欢唱的孔雀河,南邻万倾碧波的湖泊,河湖间那块瞩目的高地,便是围墙方正、屋舍建筑林立的繁华重镇,多么令人向往?
    而今,岁月大笔一挥,勾掉了居民,勾掉了重兵把守的堡垒,勾掉了官衙,勾掉了繁荣的集市,勾掉了整座城郭,勾掉了一个享誉世界的王国。我眼前的楼兰城,像一朵死亡干枯又被岁月灰尘腌沤的花儿,不见当年万种风情的体态和姹紫嫣红的娇艳,只剩下单一颜色——枯灰。整个楼兰城,像被橡皮反复擦过多次的铅笔作业,看不出原本写了什么字。我和前人一样,只辨别出“古塔”“三间房”和芦苇红柳当建筑“钢筋”的民宅地基……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怎么可能一笔勾掉激情澎湃的孔雀河?
    怎么可能一笔勾掉烟波浩渺的2万平方公里的罗布泊?
    我们能看到的,往往都是物品的外包装。外包装怎么能代表内在的质地和属性?
    我多次跑图书馆、请教首都的专家仍莫衷一是、百思不得其解,反倒轻松了。我像削掉苹果上溃烂的伤口,剪掉了多余的戏份,直接面对鲜活的现实——
    处于“植物人”状态的罗布泊,仍吸引着“全球目光”:
    13世纪,意大利旅行家波罗兄弟两次东行丝绸之路到罗布泊,撰写了著名的《马可·波罗行记》;
    19世纪70年代,欧洲近代探险家俄国军官普尔热瓦尔斯基4次探察罗布泊,掀起了持续百年的“罗布泊探险热”;
    1900年3月5日至1935年2月,瑞典旅行家斯文· 赫定曾5次进入中国新疆,三次探险罗布泊,发现楼兰故城,震惊了全世界;
    1905年,美国人组织了进入罗布泊的亨廷顿探险队;
    1906年,英国人斯坦因组织了进入罗布泊考古探险队;
    1908至1909年,日本人大谷光瑞组织了进入罗布泊探险队;
    1910年至1911年,日本人大谷光瑞二次进入罗布泊;
    1912年,另一个日本人,大谷光瑞的学生橘瑞超进入罗布泊;
    数十个外国探险队慕名而来,怀着不同的心态和目的,争先恐后地进入中国罗布泊……
    斯文·赫定是位君子,来此不为盗取文物,明确拒绝到他院子收购文物的商贩,“我不会跟你们做任何文物交易”。他对古老深厚的中国文化佩服得五体投地,盛赞楼兰是一个湮没在“沙漠中的宝地”,是遗落在历史角落的“博物馆”,是“东方的庞贝城”。
    英国的斯坦因则反向而行,人送外号“盗墓贼”。所著《西域》则是自白书,明确标注他在中国新疆罗布泊盗窃的文物清单。在米兰古城,他盗窃了诸多人像、七幅“有翼天使”壁画,又去甘肃敦煌,居然花区区200块大洋,从看守莫高窟的王道士手中“买走”第17窟的稀世国宝——39箱、5万多卷经书,这些中国国宝现陈列在英国大英博物馆。
    东瀛大盗大谷光瑞同样贪婪,窃取一次还嫌少,又第二次带队来中国行窃,给罗布泊乃至中国西部古代文化遗存带来巨大破坏,大量不可再生的珍贵文物被掠走。橘瑞超索性单刀直入,在楼兰盗窃了公元4世纪西域长史李柏的手迹《李柏文书》稀世珍物还嫌不够,又去米兰挖墓,盗窃了“有翼天使”壁画——这些震惊世人的国宝,现存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
    网上有本中文版图书,书名就叫《橘瑞超》。封面上,年轻帅气的橘瑞超站在令我兴奋驻足的楼兰故城前留影。我不免疑惑,帅气的外表下怎么会掩盖那么龌龊的灵魂?为什么偷了人家的东西还心安理得,竟公然以照片自我“举证”?即便是“搞学术研究”,研究完了为什么不归还,将稀世珍宝封存在偷窃者的国家?
    历史的脚步离我们越来越近。
    1972年2月21日,美国总统尼克松首次访华刚一下飞机,跟前来迎接的中国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寒暄几句,悄悄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们的罗布泊,干了。”
    在中南海,尼克松还送给周恩来一张由美国地球资源卫星一号拍摄的卫星照片。
    这便是那张举世闻名的“大耳朵”照片。
    “大耳朵”是新疆罗布泊腹地的一个奇异景观。这是20世纪70年代,罗布泊全部干涸前的最后的绝唱,天山南坡狂猛奔腾的洪水亲手勾画。
    “大耳朵”上的每道纹理,都刻录着惊奇与神秘。
    真是天造地化,地球这么大,怎么偏偏罗布泊长了“地球之耳”?
    那么,“地球之耳”听到了什么?
    1969年11月9日,美国的B-52H携带着D-21B侦察设备从美国阿拉斯加的艾尔森空军基地起飞,入侵我国罗布泊附近的核武器基地侦察。此后在1970年12月16日,1971年3月4日,这种类型的侦察机,不是飞机“出事”,就是侦察器设备落海,或坠落西双版纳森林。
    直到卫星时代,美国6颗串联式间谍卫星每10分钟经过我国大陆上空一次,若发现蛛丝马迹立刻出洞在日本的“黑鸟”和在台湾的U2飞机详细侦察。
    一天要经过中国大陆上空144次,一年则是5万多次。30年,则是157万次!
    1967年中国首次东风2号核导弹试爆8分钟,美国总统约翰逊的办公桌上,已摆放着“黑鸟”窃取的机密情报。
    1995年2月22日,美国总统克林顿发布总统令,将多达86万张CORONA卫星图像解密。这些卫星图像中的绝大部分,覆盖中国新疆的罗布泊地区。“大耳朵”照片,便是其中之一。
    尼克松向中国赠送的“大耳朵”卫星照片,跟我们人类的耳朵一样,它只呈现耳朵的外部造型,并没有坦露听到的真相。事实上,许多当面的“好话”都是一堆“耳屎”,耳屎跟真相相差十万八千里。
    备受瞩目的罗布泊,枯竭的过程是漫长的。东晋的法显于公元399年去印度取经,便在《佛国经》中记述了罗布泊当年“局部坏死”的情景:“上无飞鸟,下无走兽,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志耳。”历经5次“拉锯式”的枯水挣扎,湖泊面积一再萎缩,罗布泊“睡美人”5次睡了醒醒了又睡,终于在20世纪中叶彻底长眠,成为“死亡之海”、生命禁区,地球上的“死穴”。
    罗布泊的湖泊死了,“魅力”却一直活着。
    为了找准“苏醒”穴位,探索种种悬疑,中国探险家余纯顺殉职,中国科学家彭加木失踪——我查阅资料后吓了一跳,离奇殒命于此的名单长长一大串!
    2017年3月15日20点10分,我来到余纯顺的墓前,恭敬地向这位探险英雄鞠了三个深躬。我知道,不远处就是彭加木的失踪地,因为暮色渐浓,我们乘坐的另一辆越野车不堪雅丹高地“抽风式”折磨在楼兰故城前抛锚,我只好乘坐前来救急的越野车忐忑返程。
    一个世纪以来,中国的仁人志士,从来没有忘记“唤醒”罗布泊!
    最震撼的惊世“唤醒”有两次,第一次,天崩地裂的爆响过后,天空突然飞起全人类瞪大眼球的“蘑菇云”大翅膀;第二次,在寸草不生的“死穴”无人区,惊现一座世界上最大的现代化钾盐工厂!
    前者护佑了我们的国家安全,中国人挺直了腰杆;后者护佑了我们的粮食安全,中国农业挺直了腰杆。
    中国是世界屈指可数的农业大国,却一直迈不过缺少钾肥的高坎。年进口量90%,除了忍气吞声地承受外国垄断者们离谱的高价位,看人家的脸色,还常常“断顿”。
    德国专家判了第一道“死刑令”:中国没有钾盐资源。
    找到钾盐资源了,美国专家判了第二道“死刑令”:罗布泊没有淡水,钾与硫酸根比例严重失衡,硫酸根含量太高,中国没能力开采。
    为了翻越“缺钾”屏障,中国人接力奋斗了六七十年,几代科学家前赴后继,一些勇士壮烈殉职,一些勇士死不瞑目。
    我被一部片子震撼:8名勘探队员深入惊险连连的“夺命谷”罗布泊找钾盐,73天后,只剩下3位。断粮断水车趴窝,他们不知道哪个方向能走出去,谁能活着出去,3个人便分开走。前来救援的战友看到他们个个泣不成声,3个人分走不同的方向,却有两点相同,第一,“泥人”们都晕厥了,只剩下一口气。第二,他们手里都紧紧抓着一壶卤水——这可是几代人接力奋斗,寻找的宝贝哟!他们用生命的代价,叩开了中国“富钾一方”的大门!
    2017年4月3日上午,我采访了彭加木的探险搭档夏训诚先生。当年彭加木担任罗布泊科学考察队队长,夏训诚为副队长。
    84岁高龄的夏训诚记忆力惊人,提起37年前与彭加木同行的事,像翻开一本新书那样“字字清晰”。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夏训诚重复了多次:“彭加木是第一个提出罗布泊有钾盐矿的人。当时考察队的人个个兴奋,如果罗布泊果真富含钾盐矿,这里就不再是人迹罕至的荒漠,而是一个巨大的‘聚宝盆’。”
    为了在罗布泊找到这个“聚宝盆”,1980年6月17日,彭加木失踪。
    中国政府组织四次大规模“拉网式”寻找,37年过去,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在他之前和之后,无数科学工作者付出生命的代价,至20世纪末叶,中国大地上终于传来迟到的喜讯:在罗布泊腹地,找到钾资源了!
    蕴藏量令人振奋:罗布泊已探明钾资源面积达5000多平方公里,初步查明给水度资源量近1.18亿吨。
    难题也随之而来,在诡异的罗布泊,在“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百里无人区,风吹石头跑”的地方,谁来开采?
    1999年9月,李守江来了!
    彼时,李守江风华正茂,就已跃居“高工”和“高管”位置。论待遇,他已经有同代人无比羡慕的“三把钥匙”:办公室钥匙、车钥匙和宿舍钥匙。李守江宁愿放弃优厚的待遇,一头扎进“死亡之海”……
    18年前,罗布泊没有水,没有土,没有电,不通路。似乎到了月球,只能看到远处弧形的地平线,满目荒芜,寸草不生,没有一丝生命迹象。
    最“活跃的”是七八级的大风,扯着嗓子吼叫,一吼就是大半年,狠命抓起盐壳上的白面子,扬得漫天漫地……
    即便对这时刻威胁生命的自然困难忽略不计,“五无”拦路虎又扑了上来:没钱,没人才,没技术,没设备,没营业执照。
    单说办营业执照,在世界任何地方都轻如鸿毛,在此却重若泰山。
    军事禁区里怎么能开工厂?
    像唐玄奘西天取经一样,智慧加汗水加科学加百折不挠,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沉睡的“罗布泊美人”终于被唤醒!
    李守江和伙伴们是这里唯一“有呼吸”的生物,他们改写了生理纪录、生存纪录、地理纪录和创新纪录。像几滴水活跃在七八十度的高温里,一直没有干涸;像几片叶子顽强地同寒冬和戈壁大风搏斗,一直没有落下;像几个小矮人采摘天空上的星星,人人有收获……
    李守江和他的团队“零起步”,国投新疆罗布泊钾盐有限责任公司实现了跳跃式发展,“罗布泊牌”钾肥跃升为著名品牌,已生产硫酸钾肥1000多万吨,累计为国家节约外汇45亿美元,为国家累计缴纳税费84亿元,以全国硫酸钾产量50%的份额占据总量的半壁江山,抢占国际钾肥制高点。
    排尾变排头,李守江和伙伴们改变了世界钾肥格局,掌舵世界上最大的“硫酸钾航母”……
    我手头有一张中国卫星拍摄的“大耳朵”彩色照片。比当年尼克松送给周恩来总理的黑白照片漂亮多了。最惹眼的是,“大耳朵”上方还戴个惊艳了整个世界的“绿宝石”!
    “绿宝石”南北8公里,东西长15公里,相当于7个半杭州西湖。
    这便是李守江和伙伴们缔造的领跑全球的钾肥盐田。
    四周都是枯萎颓废的茫茫戈壁,这一大片水汪汪的盐田分外妖娆,从天上看,这是一块闪闪发光的绿色宝石,在地上看,这是瓦蓝瓦蓝的水色江南,这是惊艳秀美的“马尔代夫”……
    那么,仅凭“大耳朵”上戴个超大“绿宝石”首饰,就能证明罗布泊“睡美人”苏醒了吗?
    我还要告诉朋友们,担纲“心脏”重任的李守江团队,已是当今世界硫酸钾化肥产业的“首席引擎”,147眼抽卤井“健康穴”科学布局,水陆两栖采盐船脉搏依律跳动,日夜歌唱的239公里淡水传输管道化身“皮下”大动脉,400多公里长的专用公路线、专用铁路线和通畅的263公里网状输卤渠,织构了异常活跃的神经系统……
     

    第一乐章  起

     
    起是一个充满期待的开端,是敲开成功之门的第一声叩问,是画家抹在画纸上的第一笔,是太阳初升的第一缕彩霞。可谁又能预料,如果敲差了门,画错了开头,晨霞将会变成乌云呢?
    万事开头难。
    挑战人生,第一步朝哪儿迈?
    从力学上说,最省力的是下坡路,其次是平路,然后是上坡路。李守江选择了更难的路,先“嗵”的一声跳坑里,然后爬上来,放目远眺,瞄准了那座耸立的陡崖。
    未知的“崖那边”充满诱惑,崖顶风光无限,多数人却望而却步。因为,太多显形的、隐形的风险挡在前边,看不到成功在哪里。或者说,风险是确定的,成功却是不确定的。
    这意味着,片叶争春,独木成林,滴水造湖,这怎么可能?
    从心理学上说,人们总是期待着美好,灰姑娘碰上白马王子,丑小鸭要成白天鹅,有志者事竟成。一旦操作起来,没那么简单。
    即便你有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哈佛背景”,加上风华正茂和春风扑面的激情,也很难攀上崖顶,一览众山小。
    美国哈佛大学曾经煞费苦心地做过一项问卷调查。在学子们临出校门前,大家面临同样的起步时开始测试,此后连续跟踪调查25年。
    试题就两个字:目标。问卷显示:27%的人,没有目标;60%的人,目标模糊;10%的人,有清晰但比较短期的目标;3%的人,有清晰而长远的目标。
    在漫长的25年时间里,这群当年站在同一个起跑线的名校学生,却有着悬殊不同的结果:3%的人,25年来朝着一个清晰的目标不懈奋斗,领略了崖峰上的成功,佼佼者成为行业领袖和社会精英;10%的人,步入了社会的中上层,以不断实现的短期目标成为各领域的专业人士;60%的人,几乎没有出色的建树,却有着稳定的工作与生活,安居社会的中下层;剩下的27%的人,因出校门就没有目标,一直不如意,在怨声载道中“向前推”,却有着惊人相似的“共识”,怪罪这个世界“不给机会”。
    誉冠世界的名校学子,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激情出发,却有如此悬殊的结果,攀上“崖顶”者寥若晨星。
    中国网络科技创业的风云人物,小米科技公司掌门人雷军感慨道:“创业像跳悬崖,仅有5%的人会活。”
    在中国,创业企业的命运更加令人担忧,调查数据显示:新办公司三年后还正常营业的,只剩下1%,再过三年还在的,只有0.2%。
    起,我们不光在意起动的表面,车在行走,马达在轰鸣,速度在加快。我们更要在意内生动力,亦即“内驱力”。往往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却是力量和速度的源头,是真正的主导者,也是真正的推力。理想,便是这样的重要的力量源。理想是什么?她像土里的种子向往破土,花蕾们向往绽放,翅膀们向往蓝天,奔腾的流水向往大海……
    我们向往远方,才迈开了第一步。
    我们要靠近理想,才一直在坚持,甘愿承受肉体、筋骨疼痛和精神上的困惑及煎熬。
    李守江和他的团队“起步”就如石击水——两手空空,要什么没什么,外边议论纷纷,内部莫衷一是,“力排众议”攻坚战尚未见分晓,他们开局便是“顶层设计”,李守江指着罗布泊无人区萧条死寂的大戈壁荒原宣称:“在这儿,我们要建造世界上最大的硫酸钾航母……”
     

    第一歌  “阴阳湖”

     
    我们是死亡之海乘风破浪的舟
    我们是茫茫戈壁上那片山河景秀
    你看那碧绿的卤水泛起奔腾的波浪
    无边无际的盐田孕育罗钾的希望
    哦啊……啊咦耶……哦啊……啊咦耶
    无限的青春也要奉献在这个地方
    哦啊……啊咦耶……哦啊……啊咦耶
    满腔的热血才能铸就祖国的辉煌
                            ——《罗钾人之歌》
     
    提起新疆罗布泊,我常向朋友们“炫耀”:“太震撼了,用四个字概括,那便是‘绝望之美’!”
    那么,绝在哪?美在哪?
    听传说,赏照片,看视频都没用。正如我前边所说,我在罗布泊走了“很少”一部分,就看到33种不同面貌的“戈壁脸孔”,不亲临其境,怎么感同身受?
    在若羌县的东南部,起舞的群山跷起脚尖儿,将一面怀里搂着火烧云、皎月、烈日倒影的大湖,高高地举上海拔4708米!
    她离天太近,有人形容她为“天湖”。
    她的形状像条横卧着的大鲸鱼,有人叫她“鲸鱼湖”。
    这,便是“阴阳湖”。
    阴阳湖水深2米到10米,总面积260平方公里。
    在阴阳湖东段的1/7处,老天设一道长达75公里的自然砂砾堤,将湖水一刀两断,分隔成东西两部分。离奇的是,宽约200米的砂砾堤高出湖面2至4米,中间有道缺口,两侧湖水可以互通。
    更加离奇的是,东半湖清波荡漾,虾跳鱼欢,鸭舞鸥飞;西半湖面庞枯呆,死水沉寂,生命殆尽……
    化学家说,东半湖是淡水湖,西半湖是咸水湖。
    地质学家分析了湖水的形成过程。
    生物学家的话更长,从8万年前说起……
    我直接将其“切入”到罗布泊。
    阴阳湖是罗布泊的缩影,也是活标本。如果说,东半湖是罗布泊的“前世”,西半湖则是罗布泊的“今生”。
    前世好也好坏也罢,已经缩进盖棺定论的墓志铭。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永远面临同一个主题:怎样过好今生?
    1999年,当晚辈阴阳湖“喜忧参半”,罗布泊已经是有着数千年资历的“死亡之海”。即便阴阳湖西半湖的“死海”在烈日下蒸发,也能释放滋养生物的水分。而罗布泊茫无际涯的大戈壁,别着“地球旱极”的胸牌,雄霸一方,驱逐任何生命。
    李守江和几个伙伴却硬要向罗布泊叫板,向“不能生存”叫板,在没有路、没有水、没有生命的戈壁滩安营扎寨建工厂……
    1999年,利益诱惑已攀升到时代的主潮,职称职衔升升升,腰包收入多多多,享乐生活美美美。
    乡村人向往都市,宁在都市受苦,也不在乡村享乐。都市的每个夜晚都异常妩媚,灯红酒绿,歌舞升平。
    面对既得好处,说别的没用,多数人看重“动真格的”,“现得利”,“一把一利落”……
    李守江和搭档们却逆潮而行,一头扎进罗布泊茫茫无人区,开始了一步一坎的艰辛创业。
    谈理想,是不是画饼充饥?
    隔山打鸟,谁看得见?
    从零做起,空手打天下,没有理论坐标,没有前贤经验,更没有实例参数。有的,只是突然闪现的白花花的枯骨,毫无生气的大戈壁,和一堆堆劈面而来的难题。他们的人生,像阴阳湖一样莫测,不知道死的一半会活,还是活的一半会死?
     

    守得云开见月明

     
    倾情一片热土,总会捕获丰收。守得一方天空,定会云开见月明。难的是,在漫长的守候中还要“激活旧部”,老枝发芽,一天一轮新太阳……
    1999年10月1日,起舞的峰峦层林尽染,万山红遍,游人如织;田野一片金黄,稻谷飘香;城市灯红酒绿,商场和娱乐场所人声鼎沸;首都北京欢声如潮,天安门前的长安大街正进行雄壮威武的国庆“大阅兵”……
    在中国大西北新疆,李守江和他的伙伴们,带上GPS定位系统,装上铁锹、镐、简易活动板房、测量仪、棉衣、馕和水,驱车进入新疆罗布泊,在风沙弥漫、空旷荒凉的大戈壁滩测量、插红旗。
    从哈密到罗布泊腹地即将要启动的“罗北”实验基地,迢迢400多公里,清一色的大戈壁滩。
    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壮举,是为中国钾肥打翻身仗寻找先机。
    所谓先机,就是在大多数人不看好的时候,你看好,并坚持到底。
    困难重重,他们要在这绝望的大戈壁中点燃希望。
    为了在无人区打开一条通道,李守江他们要将这400多公里量一遍,在大戈壁滩安上“记号”。遇坡躲,逢坑绕,用汽车轮子在这沉寂了千年万年的大荒漠,闯出一条路来。
    大荒原像写错门牌号的假地址,怎么找怎么不对。面相像被统一整容,认不出谁是谁。满怀期待再走一程,还是认不出要找的地方。仿佛地形地貌是刚从复印机里拿出来的一样。
    车轮在大戈壁上书写龙飞凤舞的狂草,风沙赶紧勾抹,后人很难辨认。
    人所共知,开工厂必须恪守一条原则,“安全一票否决权”。这气候凶险、地形怪异的茫茫大戈壁,却处处潜藏着出乎预料的隐患。整个大戈壁,像个一肚子坏水的阴谋家,身上揣藏着无数种暗器,在这里守株待兔。
    出哈密几十公里便满目荒凉。乱坟堆一样的沙包个个“半边光”,像剃头刀刮了一半的脑瓜。以沙包中线为界齐刷刷一分为二,一半光秃秃,一根草不长。另一半乱枝丛生,像从未剪过洗过的乱头发。
    这里的地貌地形“各怀心腹”。眼前的每个“大脑壳沙包”都有秘密。
    早在100多年前,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就试图破解“红柳沙包每千年才能升高10米”的秘密,美国人亨廷顿博士也对沙包秘密感兴趣:“我敢说那些50至60英尺高的红柳包也有500年至1000年的历史。”
    创作了《与彭加木同行》一书的著名生态环境研究专家夏训诚公布了解密成果:沙包上有清晰的年龄层。10米左右的沙包,上部沉积的纹层计有132层,这是研究当地环境变化的“活档案”。
    我列举这些并非要研究沙包,而是说罗布泊地区处处有秘密。沙包们的另一个秘密便是神秘莫测:它们之间的空地,有光滑的“硬壳子”,重车轰隆隆走过,像手指“弹脑壳”。也有比肚皮还软的“沙漏穴”,一旦误入,陷车没商量。
    软陷阱,硬砾刀;细沙坑,粗石堆;矮凹地,高雅丹;哪个都不是善茬。它们能单独迎敌,也能联手作战,还能穿插互动。这个不行那个上,“总有一款适合你”。
    即便李守江和搭档们“绕过”这些拦路虎,却绕不过那些“临时地标”。今天还是空旷的平地,明天就很可能隆起一座“沙山”,甚至一群“沙山”。风手一挥,旋即改写地貌,抹掉他们新立的“路标”……
    谁见过千年积灰像波浪那样翻滚流淌?罗布泊有。
    谁见过若千百艘军舰破浪前进的雅丹,在辽阔的 “海面”上磅礴列队?罗布泊有。
    谁见过坚硬的盐壳子地挺身翘首,能割坏所有轮胎和皮鞋?罗布泊有。
    谁见过由白花花的盐碱硬块子构建的“乱石堆”?罗布泊有。
    我列举上述“难题”,只是沧海一粟。因为,神奇诡异的罗布泊,就是一个难题“大观园”。
    大卡车进入罗布泊,像一片叶子盲目在浩瀚无边的大海上漂浮,渺小而无奈。
    仿佛要阻止汽车“私闯民宅”,大戈壁设下各种各样的圈套打伏击。
    迷路、风暴、翻车、断油、机件坏损,似是而非的地貌、一望无际的高峦沟谷,都会导致有去无还。
    李守江拿出地图,依经纬度调整方向,在障碍无处不在的地方,尽量躲避着凶险。探路的车陷了,挖、推、垫木板、牵引;爬斜坡车身歪得吓人,司机一只手把方向盘,将身体歪向高的一边当配重还不行,再站上人“当配重”;锋利的硬盐壳割坏车胎,两个备胎相继废弃……
    内地的金秋十月姹紫嫣红,风光正美。新疆罗布泊,已经跌进寒冷。早晚和夜间堪比寒冬。正如顺口溜所形容:“早穿棉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
    我没有说颜色,因为,这里一年四季毫无变化,就一个颜色;因为,在寸草不生、色彩单调而陈旧的罗布泊,唯一识别季节变化的是温度。
    李守江和同伴日夜不歇地“探路”,渴了咕咚咚喝几口矿泉水,饿了就咸菜条啃几口馕饼子,晚上把棉大衣铺地上,倒头便睡。
    和李守江同样豪情万丈的还有瘦瘦的高工尹新斌,身高一米五六的小个子高工谭昌晶。
    面对平阔辽远的罗布泊,尹新斌兴奋得张开臂膀,仿佛要把一望无垠的荒原抱在怀里:“这么开阔的大戈壁,肯定有东西!”
    谭昌晶的细胳膊小拳头向空中一举:“好啊!这是干大事的地方!”
    这两位都是李守江挖来的顶尖人才,故事成串,容我后头再叙。
    然而,罗布泊丝毫不为他们的热情和豪情所动,反而更加威风,打出一组又一组狂风组合拳,要击退这伙“不知深浅”的勇士。
    雨来了有伞,雹子来了顶锅,矛来了举盾,有什么了不起?
    夜间太冷,李守江让司机朱鸿涛取来了地质队用的板房。
    幸福就这样简单,当夜幕一口口吞食了大戈壁,实在看不见了,大家钻进组合板房,点上蜡烛,在沙地上铺上报纸,摆上榨菜、火腿肠、馕饼子聚餐,嘴里嚼不出硌牙的沙粒,就非常知足。
    席间想起什么,连忙打开自己勾画的地图,像将军那样指点江山,争论清楚明天的要点工作,就非常知足。
    晚上睡觉不用戴风帽,不必蒙严脸,不迷眼睛,不被“飕飕”的冷风吹醒,就非常知足。
    这天深夜,疲乏的身体沉沉地坠入梦乡,突然被野狼般凶猛号叫的风声惊醒。沙浪劈头盖脸地扑过来,打得板房摇摇摆摆。忽而,暴风大把大把抓起碎石块,“当当当”砸在板房上……
    李守江和同伴们刚一起身,迅疾而来的强风临门一脚,“哐”地将板房踹个窟窿,沙浪挟裹的小石块弹雨一样扫射进来,人们顿觉头脸剧痛,却不知已皮破肉伤、起大包……
    刹那间板房筋断骨裂即将散架,不知谁喊了声“不好”,重槌敲破鼓,风手瞬间撕坏板房,碎板破布条似的一跃飞天……
    夜如焦墨,风吼沙涛猛。看不见一颗星,盼不来一刻静。李守江和伙伴们揪紧大衣领,抖抖瑟瑟蜷缩在汽车后头避风。
    东方渐白,圆弧形的大戈壁和天空一分为二,地平线上曙光闪闪,刮了大半夜的风累了倦了,李守江和伙伴们脸都没洗(节水),草草对付点早餐,又开始新一天的测路、做记号。
    前行不到30公里,缓过气来的风暴又发起新一轮进攻。这次不像夜间那样尖刀兵探路,小股先头部队打前锋,而是突然重兵压境,大有“围歼”之势。李守江他们眼见风暴巨魔旋飞而来,像一队芭蕾旋转圈儿者走火入魔停不下来,上拄天下拄地,黑烟滚滚,一瞬间天若黑夜……
    沙砾石子暴雨一样横扫过来,李守江和战友们赶紧钻进汽车,摇上玻璃。
    “低下头,把脸蒙上!”
    李守江大喊一声,几个人蜷缩在车里,任凭沙砾疯狂进攻,“噼啪噼啪”爆豆似的扑打汽车。
    五六分钟后,风脚一跳一跳扬长而去,只留下令人惊骇的破坏现场:汽车风挡玻璃碎成密集的网格状小块,只要用指尖轻轻点一下,就会轰然碎落。沙砾的“牙齿”太厉害了,迎风一面的车漆全部啃光,露出底漆和铁皮!
     
    项目启动前,在新疆乃至全国本行业赫赫有名的青年专家李守江被挖过来,任项目筹备经理、罗钾公司董事会秘书。
    前者负责新项目开发,事无巨细。后者更重要,主打外事工作,难题包罗万象。头一道拦住去路的高墙顶天立地:罗布泊是军事禁区,不得入内……
    成堆的问题劈面而来:项目评估几十个部门,专家论证几十个轮次,上级审批几十个单位,设计团队几十个行业,协调单位几十个领域,项目实验几十个细目,工厂需要几十个专业方向的人才……
    眼下除了茫茫大戈壁,一无所有。
    乌云正浓,何时云开日朗,等得到月明呢?
    千头万绪,李守江从哪里入手?
    我们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走一步打一棒

    第一棒:美籍华人“出手”
    再灿烂的阳光,也照不到遮挡物的背面。
    土豆是亮在土地里的繁星,在它公开身份之前,发在“内参”上,看到的人不多。
    在罗布泊,开发钾盐项目事关国家粮食安全大计。这是即将要出场的“新角色”。
    老角色,已经精彩上演了半个多世纪!
    罗布泊早就担起保卫国家安全,让中国人挺直脊梁的伟大使命——1964年10月16日,中国在罗布泊地区成功试爆了第一枚原子弹后,共在此进行过45次核实验。我在前边说过,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赠给周恩来总理的“大耳朵”照片,便是他们的卫星偷拍的“杰作”。
    尽管罗布泊地区很大,并非所有地方都有军事设施,但,李守江团队要开采钾盐的地方,已经划为军事禁区。那么,这里开办钾盐工厂,是否威胁核基地的安全呢?
    谁敢表这个态?
    公司向哈密打报告,向库尔勒打报告,向乌鲁木齐打报告,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首府打报告,不同的地方却有相同的回答:“找军方,这里不归我们管。”
    不在压力下重生,就在压力下死亡。李守江像蚯蚓那样坚持线性真理,摸着黑在大地皮肤下面开道。
    公司内部出了分歧,有人主张打退堂鼓,一甩袖子,走人。有人悲观失望,故意拖延工作关系不调来、留退路,做两手打算。
    这天,有位刚聘请的人才专程赶来,中午来公司报到。公司高看一眼,主要领导亲自接风洗尘,在宾馆订了包间,酒菜都备好了,主管人事的同志还带来了聘用文件,要现场办公。这一切都像摆上桌时间太久的菜一样,凉了。原来,人家半道闻听军方不同意在罗布泊开办工厂,当即让汽车掉头,打道回府。
    为了赶进度,公司决定一手抓产品实验,一手抓项目审批。问题也随之而来,摊子铺开了,项目批不下来怎么办?
    李守江是高工级专家,全国各地和北京许多科研单位都有好朋友。直接的,间接的,拐几个弯的,都能联系上。广泛的人脉派上用场了,千方百计联系军方。接连碰了几个钉子,才发现问题相当严重,罗布泊的地理位置特殊,谁也不敢在罗布泊建厂。
    李守江清楚,仅凭自己的力量肯定相差十万八千里,只有国家相关职能部门高度重视,联手向国务院和中央军委呼吁,才有实现理想的可能。原因很简单,这是一个“通天”的项目。
    同样干瓦匠活,抹地面跟抹天棚不一样。李守江干的就是抹天棚一样的“仰手活”,难题“一大片”。
    那些日子,李守江一次次跑部队,反复介绍中国农业缺钾的情况,讲述老外“掐脖子”的故事,请求支持。
    李守江几乎常驻北京,成为国家发改委、中国工程院和中国科学院及十多个部级单位的常客,游说中国农业严重缺少硫酸钾肥、农产品质量降低、农民成本增高、收入锐减、农业安全遭受威胁的严峻形势,求其“友声”。
    小马拉大车,小鱼掀大浪,谈何容易?但,这却是李守江“唯一”的选择。他早上兴冲冲地出发,晚上心事重重地回来。所有的不快都忽略不计,抓紧再打电话,寻求“新希望”,熬夜再打报告,多送出一份报告,就多一个盼头。
    抓紧,抓紧,再抓紧!重要的人物和环节,一个都不能少。为与一位权威领导面谈,他去了17次!
    提速,提速,再提速!他像个将军那样拿着北京地图“指点江山”,设计好在哪个“好塞车”路段拐进哪个小胡同,在哪里换乘地铁。走半道塞车,他小跑一段路,坐公交车。
    开拓,开拓,再开拓!走捷径,直奔主题。多迂回,曲线运动。找到隐藏在蒿草里的路径,点燃潜伏在煤矸石里的能源……
    面对“公转”的宽幅传送带,李守江只能提高“自转”效率,拼了命,也要将皮带上的每个螺丝钉拧紧……
    等待藏在日月星辰里,每束光的明暗,每道霞彩的消逝与萌生,都那样拨动心弦。手表指针太快了,晚餐的方便面才吃完,怎么就亮天了?手表的指针太慢了,周一送的报告,人家说周三开会,这两天,怎么比两年都长?
    一棵久旱的小树苗,期盼每一片飘来的云都有雨。十几次,几十次,上百次,几百次。云不断地来,又不断地失望。
    李守江清楚,越焦急时越不急。就像水在水里,火在火里,欢乐在欢乐里,不显山露水,才方便做事。
    李守江知道,不能硬来。但尺度不那么好把握,以退为进退深了,便成为名副其实的退。
    像热情的火焰连体,很难分出哪朵是哪朵,同样的燃烧,烧饭和纵火不一样。
    李守江相信,失望一次就安了一节梯。梯节搭高了,总有一天会迎来希望的!
    这天中午,李守江接到一个令人兴奋的电话,一位专家告诉他,好几位高层领导有了统一意向,近日召开专题会,在罗布泊上马钾盐工厂几率很大。
    李守江连忙将此消息转达给公司领导,因为特殊时期的这个利好消息,将铁锚一样稳定军心。
    不想,在焦急而期盼的等待中,“好消息”却变身“大麻烦”——美籍华人的一封上告信,摆在北京中南海多位领导的案头。此信言辞激烈,将李守江和将要上马的钾盐公司告了一状!
    这位美籍华人关心中国西部地区的野生动物,曾向国家野骆驼保护中心捐赠了80万美金。他闻听罗布泊即将进行钾盐开发,以破坏野骆驼生态为由提出两条理由:第一,禁止开发罗布泊;第二,野骆驼是世界稀有野生动物,一定要保护好。
    野骆驼在罗布泊没有错。但,它们只在远离罗布泊湖盆的阿尔金山麓一带生存,并非在要开发钾盐的罗布泊腹地。
    罗布泊地区范围很大,孔雀河和塔里木河下游地区,库鲁克沙漠、库姆塔格沙漠、台特玛湖地区和罗布泊湖盆及其邻近地区,都属于“罗布泊地区”。该地区脊椎动物区系组成较为丰富,计有5纲27目3亚目59科22亚科213种(夏训诚主编《中国罗布泊》 P190)。
    我在前文介绍过,李守江他们要开发的地区,在连棵草都不长的“死亡之海”,即“罗布泊湖盆”,哪里来的野骆驼?
    闻名中外的著名生态环境研究专家,著名地理学家夏训诚先生,系中国科学院新疆生物土壤沙漠研究所研究员、所长,曾经39次进罗布泊科考,他在1982年考察罗布泊地区野骆驼生存时,留下这样肯定的科考记录:“野骆驼在阿尔金山麓的分布仅及洪积扇上部,不达库姆塔格沙漠南缘。从而证实,宽达70至80公里的库姆塔格沙漠,为野骆驼分布的间断区(《中国罗布泊》 P208)。”
    李守江对我说:“不能怪这位美籍华人,他原本也是好意。但他不知道罗布泊地区太大了,野骆驼生存的地区为塔里木盆地的‘湖盆南缘’,离我们要开发的湖盆“盆底”相距好几百公里……”
    美籍华人当头一棒,打得李守江措手不及!
    犹如在漆黑如墨的午夜,天空中突然窜出恐怖的陨石大火球,迅雷不及掩耳,“咣”地当空爆炸!惊天动地!震耳欲聋!
    刹那间,惊魂未定的人们画了很多问号。
    在没弄清楚这个“不明物”之前,人们只能去“调查”。
    调查是需要时间的。
    什么结果?
    调查后才能公布。
    在罗布泊上项目本来就有争议,正反双方互不相让、各有撒手锏,举棋不定的关键时刻,遭逢致命一击。否定方昂首向上,支持方被动招架。
    在中国,一些老百姓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些官员恪守“横草不过”。前者怕麻烦。后者怕担责任。好多官员在拿不准的事上这样定夺,事成,是公家的事,担责任,却要波及个人的乌纱帽。三思而行,还是“躲为上”。许多官员决策前对一旦“拿不准”的事普遍采用“万一”尺子。万一出问题怎么办?用“万一”一量,那几乎就“没戏了”……
    “不出事”是根本原则。哪怕有人质疑“不作为”、懒政,便树起另一块挡箭牌:“我这是‘为党和人民负责’ ……”
    李守江告诉我,他四处求人审批此项目时的正能量故事太多了,说“管不了”或一推六二五也有,更多的却是考虑“国家利益”,从大局着眼,出策划、出思路、出力气,极力促成此项目。李守江深深为那句古训感动:“莫叫浮云遮望眼,天下还是好人多。”
    尽管支持方没有整体退缩,却因“上告信”风波导致“战斗减员”。那么,即便组织二次冲锋,收拾残局,重整旗鼓,总要花费精力投入时间吧?
    春芽刚出土,来一场霜冻。刚出窝的鸟儿正练飞呢,遭遇苍鹰。汽车刚一加大油门提速,刹车片突然失灵……
    未来怎么样,谁也不敢预测。
    这一棒打得太有力了!人们更加疑虑重重,诱惑与风险同体的罗布泊钾盐工厂,这个刚刚孕育的“婴孩”,能否胎死腹中?
     
    第二棒:被戏“画饼充饥”
    “顺风”行走,快而省力。动身前一定要认真思考,方向对吗?
    见风使舵者纷纷改变航向,来公司报到没几天就果断转身,另选“婆家”;要来的人止步不前,把从原单位拿出的档案又送了回去;观望的人不再观望,果决撤退。
    李守江却逆浪前行,在“低谷”里“起高调”,提出打开视野,在全国各地选拔人才的构想。他清楚,未来的工厂能否出类拔萃,能否占领世界同领域制高点,关键在人才。他相信,一定会有如他一样的人,放弃眼前利益,心怀理想,来罗布泊干大事。
    肩负搭档们的重托,李守江以罗布泊“大耳朵”为圆心,以全国为半径,广纳贤才。到首都北京,到自治区首府乌鲁木齐,到青海盐湖,到南国广东,到上海大世界,到太行山下,到长江两岸,哪里有高手,哪里有敢拼善闯的人,哪里就出现李守江的身影……
    网眼要大,故意让小鱼漏下去。有人特别在意眼前利益,我们后会有期。下了二层网、三层网,将好的鱼苗留下,因为那是将来的大鱼。现在急于挑选行业高手为了今天的冲锋陷阵、攻城拔寨,培养小鱼苗则为了明天和后天的美好未来。
    浓妆淡抹总相宜,在李守江看来,一切都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来的,热烈欢迎。不来的,埋怨不如怀念。离开的,但愿你过得好。
    物以稀为贵,大家都不喜欢做的事,往往蕴藏着别样的机会。远见绝非只是顺向,当事物走向极致时,便排尾变排头了。
    理想是一座桥,两头都是路。
    现实远远比李守江预料的严峻得多,常常桥折路断。
    十七八年前,“死亡之海”外面的世界,则是“遍地豪华”的诱惑。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舒服了要更加舒服,待遇高了要更加高,生活环境好了要更加好,“宁坐奔驰里哭,也不坐自行车上笑”的世界观在调侃中一再被“模仿”……
    罗布泊的环境比人类原始时代都差,地处生命禁区,连“茹毛饮血”的机会都没有!
    李守江手里,除了握着罗布泊腹地蕴藏钾盐资源这把“尚方宝剑”,一无所有。他对人家宣讲全球的钾肥形势,宣讲中国钾肥的被外国人要挟的现状,宣讲钾肥的用途“无处不在”,号召有识之士为国争光,为中国农业和中国人造福。
    “都什么年月了,还讲这些?”
    “能不能来点实惠的?”
    “工资奖金多少?工作环境怎样?有车有房吗?”
    有参照物当然好,省得迷路。可在林子里迷路,在楼群里迷路,却毁在参照物太多。
    一位戴眼镜的瘦高个儿质疑道:“去没有人烟的罗布泊创业,从头做起,坚持到什么时候才有希望?”
    李守江回答:“我只说两条,第一,开发钾盐解中国农业难题,肯定是方兴未艾的朝阳产业,前景广阔;第二,年轻人要把目光放远,不是有希望才坚持,而是坚持了才有希望。”
    瘦高个儿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许多人不知道大道至简。因为想得太复杂,踩着他人或自己设置的绊丝前进,才减缓了速度。
    当时的中国,“一切向钱看”已经成汹涌的主潮,急于“抓到手”才是硬道理。旧破新未立,盲目羡慕浮萍爬到水面高高在上的风光,不顾种类差异而机械模仿,情愿把吸收营养的根须拔离母体、抛上水面……
    是的,没有物质财富的生活很穷很差。可当人类把自己出卖给财富被财富埋葬,蜷缩在动物本能的舒适里,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
    成熟不一定由年龄决定,幸福不一定由金钱决定。当后悔取代了梦想,青春才是一笔收不回的“呆账”。
    见几个年轻人凑过来,李守江和他们豪迈地讲起罗布泊的美好未来,没等把“伟大的憧憬”讲完,几个年轻人不屑地闪身离开。走得过于果断,身后甩来“画饼充饥”四个字,很轻、很轻……
    这四个字像四枚钢针扎在李守江的心上,疼一下,再疼一下,又疼一下。
    组织一只小鸟收拢或张开翅膀都不容易,现在,他要组织数百只、数千只!
    李守江仍然坚信,世界会向那些有目标有远见的人让路。伟大的理想,崇高的家国情怀,强悍的奋斗精神,一定能穿透厚厚的物质外壳,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在心灵的“死亡之海”涂上一抹新绿……
    果然,化工部长沙设计研究院的李浩、唐中凡、尹新斌、雷光元来了!
    青海教授级高工谭昌晶来了!
    国营石油公司的老总郭兴寿来了!
    刚刚从美利坚归国的高级教师张麟来了!
    满脸稚气的大学生姚莫白,来了!
    这可是来罗布泊的第一个大学生哪,李守江格外兴奋,随口夸赞小姚这名字起得很有意思。姚莫白说:“我父亲起的,提醒我,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好!”李守江伸出双手,四只手紧紧扣握。这一握,便再也没有分开。姚莫白这个普通的大学生,一步一个台阶踏实地向前迈,走过技术员、车间主任、硫酸厂副厂长、厂长、总经理助理台阶,而今,已在副老总的位置上干得风生水起。
    一群追求理想的人,一群立志创造奇迹的人,一群要飞得更高的人,一头扎进生命禁区……
    除了刚跨出大学门槛的姚莫白,上边数位尖端人才都各怀绝技,在各自的领域打出一片天下。来之前,他们有的荣获国家“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称号,有的是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有的获省级“十大优秀青年”,有的是执掌国有公司的老总,有的是国家科研院所的领衔人,有的是影响力很大、被邀为座上宾的青年专家,这些30岁出头的人个个出类拔萃,都有高级职称……
    2017年3月,我在罗布泊采访时挖出一个令我吃惊的“老底儿”,在异常艰苦、身心疲累、劳动透支的创业初期,这些人个个降薪降职,工资低得“匪夷所思”,实施“六七八制”——普通工月薪600元,高工700元,高管800元。
    罗布泊的环境糟糕出乎想象,那些“顾眼前”者,所有伪装都被“异常艰苦”一层层扒掉。当远隔十万八千里的急功近利雾一样散去,脱掉画饼充饥最后一件“紧身衣”,已经聘用的也会“反水”……
    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首府乌鲁木齐,李守江曾一次招聘大学生和社会人才69人,一年后,只剩下7人。
     
    第三棒:把钱扔进无人区?别做梦了!
    同样是钱,被钱左右的人会迷失方向。从正义善良的泉眼里流出的钱,才妩媚多彩。钱的多重性格表现在,流向低缝和跃上高天的,跟境界毫无关系。
    若把钱比作水,“地球旱极”罗布泊,算得上是最缺水的地方。
    别的地方用水,抠开地面挖就是。罗布泊不行,地下水很少,里边还有卤水,喝了会丧命。
    大戈壁上没有路,从哈密运去一吨淡水要400块钱。工厂投产后,需要大量的工业用水,怎么办?
    即便那些“不起眼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块砖,一袋水泥,一片瓦,一到罗布泊就成了“贵族”,身价翻番几十倍、上百倍!
    成了金砖、金泥、金瓦喽!
    李守江和伙伴们勾画的蓝图却那样宏伟:这里要建数十万平方公里的盐田,修三四百公里长的输卤渠,还要建原料厂、实验厂、硫酸钾厂、发电厂、办公大楼、食堂、宿舍、招待所、礼堂、文化娱乐中心……
    要多少金子?
    他们的共识是:干就干得最好,要么就不干。迅速给罗布泊腹地“整容”,在这里建造一个现代化的工厂。起点要高,厂房建筑、设备设施、机器、技术、工艺、产品,都要领先全球同行,打造一艘世界级硫酸钾航母!
    美国诗人穆尔说:“胜利不会向我走来,我必须自己走向胜利。”
    只是,现实反差太大!
    钱从哪里来?唉!这个要出去闯荡世界的大小伙子两手空空,只有一身破破烂烂的乞丐服。要么换身像样的,要么,在家里待着。
    眼下,必须迈过最大的“融资”高坎儿。
    前途很丰满,现实太骨感。
    仅工业性实验一项,就需要融资两个亿左右。
    登门求贷者先挑“大银行”走,一家一家登门求贷,一次一次碰青了鼻子:“你们的计划书很详细,有批件,细目也无可挑剔,就是办不了。”
    “为什么?”
    “这样的项目没有先例。”
    退而求其次,又分别走各家“支行”,支行全是“玻璃门”,看上去是透明的,哪条都有似乎明确可行的条款,哪条又都以足够的理由将融资者拒之门外。
    一家一家信用社,则以“弹簧门”的方式阻挡来者,今天按几下计算器,被荧光屏上的可观利息诱惑,答应“研究一下”。明天带了手续过来,人家已经反悔。
    在屁股正日益取代双脚成为身体的权威部门的时代,谁理会来贷款的陌生面孔?
    地位悬殊的对话,所有的理由成了隔代旧装,哪件都不顺眼。
    银行中那些有过交情的人,干脆成了“旋转门”,只要一旋转就有出口,问题是它一直没转,或者,总转过头……
    见了银行就进,这家进那家出,腿都跑细了,笑脸迎冷脸,低人一等说小话,还是“穷在大街无人问”。融资的同志非常敬业,再三游说硫酸钾工厂的广阔前景,将来一定会异军突起,甚至“富在深山有远亲”,银行的人反驳道:“实话实说,没人看那么远。我们银行就是势利眼,谁有钱帮谁,越胖越添膘。”求贷者实在急了,再次攻关,信贷员怒吼道:“让我们把钱扔在无人区,别做梦了!”
    敬业的求贷者难堪哪!像在台上忘了台词的演员,手足无措。仿佛无辜者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当成“贼”来搜身,立刻被一大片怀疑的眼白包围……
    有人干脆捅破了隔层纸:“别费劲了!那些国有大企业贷款,我们都是上门服务。你们这样的……求也求不来。”
    人力气再大,也挣脱不出自己的皮肤。况且,现在是挣脱别人的皮肤……
    李守江和搭档们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沾了‘姓民’的边已经‘小一辈’,如同刚下机器的产品,贴上次品标签。如同正式发表的著作被称‘盗版书’,吓退了购买者。另有投资大、周期长、有风险这‘三座大山’高高地挡在前边,谁见谁躲……”
    1999年6月10日,由5家公司联合组建了“金泊钾盐有限责任公司”。进入不了军事禁区罗布泊,他们干脆在室内的冰箱里做实验,在“小北湖”做图兹雷克含硝卤水实验基地。
    这一切,都为了抢时间争速度,却也留下“后患”。
    现在,头三棒凶猛打来,棒棒要命。谁也说不准,未来要面对的,还有多少棒?
    “呼声”一边倒,到哪都是客场。
    出生是另一种淘汰,死亡是新的栽培。为什么像明升暗降一样驱逐,像明降暗补一样留守?
    明天已经无从预测。
    如果说,基础建筑是工厂的肌体,人才是大脑,管理是神经,富于科技含量的产品是心脏,那么,资金则是奔涌的血液。现在,建筑没动手,大脑原动力不足,神经不健全,产品没有眉目,血管里空空如也……
    李守江的眼窝深了,身体瘦了,根根青丝成白发,精神却更加充盈饱满。他仿佛是个“顶针”,甘愿把疼痛留给自己也要以麻脸之身对抗尖利。他清楚,眼下第一要务,是让志向化身智慧,努力让自己躲在败局之外。巨大的困难激发了巨大的决心:“不管多难,也不能退缩,我们的榜样就是铁人王进喜,‘宁可少活20年,拼了命也要拿下大油田’。”
    要胜利就要有异于常人的搏击——
    一粒种子死了,整个春天得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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