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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守望初心(余艳)
  • 引子

     
    1973年9月13日的湘西大庸,城北半山腰上一座普通民房,细雨后清新安宁,绿树掩映更显幽静。
    83岁的老红军殷成福躺在床上,气喘吁吁却异常清醒。她望着一大屋子的儿孙。似乎知道,走过万水千山的长征,她挺过来了,此时却将魂归异处。儿孙们也知道,哼了一个月红歌的老人,到不哼的时候,是该最后交代了。
    “仗咋个还没打完呢?我那俩女娃哦,该回来了。”顺了好大一口气,老人再说,“要不,是我要见她们了?”
    殷成福把大儿子侯清芝叫到床前,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这段时间,我越来越觉得,我那大孙子他还活着!在藏人那里,他眼巴巴地望啊盼啊,几十年了,一个孩子盼成了老人。就盼他的父亲、亲人去接他,接他回家。”
    枪林弹雨都不眨眼的汉子、也是老红军的侯清芝,此时,泪水顺着指缝流出,一家的子孙也都泪水涟涟守候着老人。
    “清芝,你要接着找,孙儿们也要找。他是……是侯家的骨血,是红军的血脉。要是找到了,把他带到我坟上来。”
     
    1987年。
    元旦刚过的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侯清芝军人般直腰坐在儿子房间,郑重其事说:“德永啊!记得奶奶去世时那双期盼的眼睛吧?雪山、草地留下了侯家的骨肉亲人,要团圆啊。有一天有了你那哥哥或姐姐的消息,你一定要去找找。你要告诉他,爸爸生前一直找他们母子,只是没有找到。”
    一个月后,侯清芝患脑溢血。病榻上,戎马半生的红军老战士生命烛光即将熄灭,可他居然跟他的母亲殷成福一样,那双企盼的双眼,望着窗外的夕阳,痴痴地不能瞑目。时而吃力地抬手指西北方向,时而断断续续嚅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最后,那双眼睛追着大儿子侯德永,直直地盯着,两颗老泪挂在眼角,久久不坠。等到儿子俯下身对着他耳旁说:爸爸,你放心吧!你交代的事我记住了。
    侯清芝这才落下最后一口气。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闭上……
     
    时间一下又过了17年,到2004年的一天。
    中央电视台播出个节目,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红原县瓦切乡,一个藏名叫罗尔伍、汉名叫侯德明的流散老红军在寻找他湖南大庸的亲人……
    一下,在殷成福家,如平湖上从天而降一块巨大而沉重的石头,侯家三代人的守候、等待、思念、盼望,全在这消息来临时,集成狂飙巨浪。而后,朝红原,他们心中的圣地涌去。
    赴四川红原的8人寻亲团,分坐在一辆商务车、两辆三菱越野上。76岁的侯宗元(九幺儿),这个亲历长征唯一活着的侯家人,亲自挂帅寻亲团,出征。从大庸出发,经龙山、来凤、咸丰、黔江、彭水、武隆等地,再经成都、都江堰、理县等地,最后到红原,共经4省20多个县市。其中大多路段是当年红军走过的,一家人来了个重走长征路。
    一直与侯家联络的罗尔伍的儿媳、在县电视台工作的阿尔基,接到寻亲团时就说,念了几十年亲人的公公,不会汉话,更不懂汉文。直到她过门后,才发出寻亲启事。
    在离红原县城40多公里一栋红瓦青砖的房院前,一行人见到了早在屋前迎候的罗尔伍。他身穿藏服,手捧哈达,满脸慈祥,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等着,两个小孙女跳起欢快的藏族迎客舞。
    让人始料不及的是,阿尔基还没开口翻译,老人突然清晰地念叨出“湖南““大庸”“侯德明”。阿尔基说,那是儿时喇嘛教他的七个字,他从一个孩子念到一个老人,念了70年!
    罗尔伍、也就是侯德明的神秘身世,在阿尔基的翻译下,一层层被揭开。
    我从小就没见过父母。我是跟寺庙里的罗巴喇嘛长大的。我母亲把我生下后不久,就和姑姑走了。谁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母亲走的时候对罗巴喇嘛说,她和姑姑都是红军。罗巴喇嘛要母亲给我取个名字。母亲说,孩子的父亲姓侯,孩子是德字辈,就叫他侯德明吧。
    罗巴喇嘛告诉我,母亲和姑姑,还有其他几位女红军,当初都是土匪抢来的。土匪把她们带到一个湖边,喊来几位有钱人向他们出卖。从那里路过的罗巴喇嘛看母亲怀有身孕,便出钱买下了母亲。母亲在寺庙里生下了我……
    阿妈临走时说,假如,她们今后不能回来接我,只要来人是大庸人,一定是我的亲人……
    说到这儿,侯德明起身从一个旧木箱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手心里一层层打开。一屋人齐刷刷的眼神盯过去。出现了一个孩子的颈下围兜,最显眼是那颗红五星,依然保持着历久的鲜亮。
    “德明啊……我的侄……”76岁的侯宗元顷刻间泪如泉涌,他奔上前一把抱住这位“藏族老人”,哽咽着,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总算……总算找到了……”他接过红星兜兜,记忆穿越70年的时光隧道,遥远的回声清晰传来——
    “妈,给这上面再贴个红五星……”
    “好,我们全家都当红军,等你那小侄侄戴上它,也成小小红军了。”
    “来,试试,好看不?”
    “我才不戴,我都是红军了!”
    当年说那句“我都是红军了”的侯宗元,此时泣不成声。他颤抖的双手捧着70年前的见证,也捧着一串串掉落的泪滴。此时,小房间里早已泪花一片。一段不凡与传奇,合着古老的湘西民俗,再飘来母亲殷成福当年的声音:
    小孩儿戴上这个,就像拴牛样地被拴住了,不会轻易丢失。即使走失,也能自己找回家……
    2005年4月20日,春暖花开的时节。
    从四川红原出发的几辆小汽车和一辆双排座客车在高原的公路上疾驰,大家护着一颗归乡的心一路向南。这是从张家界前来接侯德明回乡的接亲团和红原县护送他归乡的车队。
    侯德明终于踏上了回湖南大庸的故乡之旅。他的心情抑郁而又沉重。
    其实阿妈从一开始就相信姑姑一定会来找她。姑姑被卖到什么地方,她不知道,也找不到。但姑姑能找到她,会来寺庙找她。
    阿妈生下我,就成了活佛家的人。一边哺乳我,一边外出放牧。听原来的老人说,她学会了挤牛奶、打酥油、煮奶茶,藏语也讲得十分流利。我长到一岁多,姑姑找来了。阿妈和姑姑是在我睡着以后悄悄走的, 她们身着藏服到很远很远的北方,找红军找亲人去了。临走时,一张纸条把我托付给活佛的家人……
    我小时候一直给土司家放羊,光身子穿着羊皮藏袍,腰里别一根打狗铁棒,赤脚在草地上奔来跑去。长大成人后,土司见我忠厚老实,手脚勤快,会理财管家过日子,就招我为上门女婿。婚后,我们生有两儿两女……60多年过去了,盼星星盼月亮盼阿妈和姑姑能回来,到我满头白发,也没有一点儿消息。
    但我记住了罗巴喇嘛一再嘱咐我的话:“你要把自己身世记住。记住了,它就会像血一样流在你的身上,今后不管走到哪里,你都不会忘记来路和归途。”
    可是,阿妈和姑姑到底去了哪里?
    瓦切乡、红原,寻亲团一路向南。走在这条母亲和姑姑都走过的地方,还有奶奶殷成福当年一个人穿越茫茫草地、一路乞讨追赶部队的路上,侯德明尽管身体不适,但两眼一直望着窗外。突然,老人一声喊,阿尔基翻译: “停车!”
    这是到了查子梁子山垭口。“如果从红原出来一直往北,这里是阿妈、姑姑和奶奶当年找队伍的必经之路。转经,再带她们回家!”
    “对,我们祭奠,带她们回家。”众亲人在同一个点上有了心灵感应。是啊,一路上,茫茫高原一晃而过的每一垄土丘,都感觉像姑嫂俩最后的栖居地;一路上,大家越发深深怀念我们湖湘的好儿女,她们魂归异乡,我们得招她们回家。
    再看这地势险要的查子梁子山垭口——
    它是长江黄河分水岭,海拔4800多米,远眺河流一分为二,南北分流,向南流入长江,向北进入黄河。它是进入方圆数百公里茫茫草原的最后一个山岭门户。
    附近不远有一大峡谷,一侧雪山巍峨、银装素裹,宛若仙女披上洁白的羽衣;另一侧则灌木葱茏、百花溢香、生机盎然。纯净的雪山冰川融化成一条清澈的谷间山溪——这么美的地方,谁会想到,雪崩和山洪能随时发生!
    又像修青藏铁路的这一段,气候恶劣、地质条件差、施工难度大。冬春季节气温很低,寒风凛冽,七八月份天气才稍微转暖。就这里——眼看美丽的云彩飘过来,却不是雨雪就是冰雹!
    70多年前,两个湘妹子也许就在这里,带着她们的初心和梦想、握着一份执着,再带上本能的辣劲,义无反顾、勇往直前。雪崩山洪中,她们化作一缕香魂;雨雪冰雹间,她们还在遥望着队伍……
    车停下,人肃穆。没有坟的跪拜,酹者、拜者、哭者皆是。跪着,自然伸手为“墓”除草添土;合掌,权当亲人就在膝前。钱纸燃膝头,焚楮锭次。一刀刀纸幻化了,祭奠亲人的在天之灵;一串串泪水洒下了,那是告慰两位亲人——从此,不再做大漠荒原的孤家野魂。
    “阿妈,姑姑,我们接你俩——回家!”侯德明老人手摇转经筒,嘴里像对亲人念念有词:
    这些年,我的年岁一天天大了,对家乡对亲人的思念一天更比一天强烈……我虽成了地道的藏民,但我时刻都记着,我是大庸人。我身上什么都可以改变,但流着的血不会改变!
    突然,一阵风卷乌云,下雨了——老天垂泪啊。再极目远望,大雨欲来,雄浑呐喊——是啊,查子梁子山垭口的深处,留下的何止是侯家的亲人?
    那些喋血黄沙的湘妹子、铮铮铁骨的好男儿,他们远离三湘四水,忠骨却留在四野八方。他们或深陷沼泽、眼望天空;或冲锋陷阵,血染荒原。原野之上,有他们山一般不死的精神;雪峰之间,更多的英魂却思念故乡。眼望家乡和父母妻儿,他们睁着永远无法闭上的思念之眸,成大漠雪山上一缕无名忠魂。
    此时,仿若风吼雨啸,抑或就要山崩地裂!喊魂,招魂,湖湘的好儿女们,我们来了,祈愿天堂在上,我们导引忠魂;祈愿再不孤独,灵魂安宁一路回家。
    跪着的,站起了;站起的,整队了。侯家的两排亲人,将最后的几沓香纸化作串串黑红蝴蝶飞向旷野,招呼着浩浩荡荡站起的一地英雄!一句句泣血扼腕的呼唤,集合山口凛冽的嘶鸣;一句句揪心扯肺的呐喊,汇聚成峡谷的虎啸狼嚎。一起啊,化作雷霆万钧的招魂和声——
    “回家啦,回来哟……”
    “回来哟,回家啦……”
     

    第一章:觉  醒

     
    高山高岭起红云,湘鄂川黔蛟龙腾;
    龙头就是共产党,龙身就是贺龙军。
    ——桑植民歌《蛟龙腾》
     
    这是红军陈家河胜仗后的第三个上午,说是开大会,农家老太婆殷成福是搞不懂的。整天下地、做饭、砍柴、喂猪一应全包,不是女儿幺妹拖着拽着非拉她来,哪得空儿来看这热闹哟。
    那天太阳亮亮的,暖暖的。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殷成福最先看到台上挂着的那面鲜艳的红旗。这旗她认得,前晌大儿子侯清芝问她:晓得红旗上那图是么子不?她看了看说:咋个像把割禾的镰刀。
    那另一个呢?
    ——就是个锤头,还问么子嘛。
    “有眼水,你老猜对了!告诉你咯,那锤头镰刀是代表工农呢。镰刀是我们的,锤头是工人老大哥的……为啥叫工农红军,就是这么来的。”
    儿子的兴奋并没澄清殷成福一脑袋的浆糊:为啥子把这土工具挂到旗帜上,还扛着到处走?搞是搞不懂,但有一点她明白:这旗,看着想着都特别近、格外亲。
     

    第1节:红军是我们的观音菩萨

     
    1934年11日26日这个日子,给旧时的大庸城平添了一笔骄傲,也是50岁的殷成福参军的日子。
    大清早,零零星星的炮仗是慢慢连成片的。仿佛顷刻间,喧天锣鼓、传统花灯、龙灯、狮子灯都舞起来。天地像一个兴奋起来的巨人,一下鲜活起来、闹腾起来。满街都是扎着红布条的年轻人,他们肩头和腰间别着长短“家伙”,脸上洋溢的全是喜气和压不住往外冒的生气。城里的、近郊的,还有像殷成福家这样的乡下的,都来了,全都挺起胸脯,成群成片地排着队,那个高兴哟,让阴冷的早晨莫名地温暖起来,还含着尝得到的甜蜜。大人,个个像孩子。孩子哟,个个像大人……
    就是这天,殷成福认识了有镰刀锤子的旗。又因这面旗的亲近感,儿子结婚,她比照那旗帜的红,在赶制孙儿的兜兜上,围了旗一样的红边边。
    湘西民俗中,围在孩儿下巴下的兜兜,既接涎水又是装饰。记得那天,小儿子九幺儿拿着结实好看的兜兜看来看去,殷成福就说:这兜兜还有一层深意,小孩儿戴上这个,就像拴牛样地被拴住了,不会轻易走丢。即使走丢,也能自己找回家。
    ”妈,给这上面再贴个红五星……”七岁娃儿的一句话,让殷成福笑了。
    “好,我们全家都当红军,等你那小侄侄戴上它,也成小小红军了。”
    九幺儿就在妈妈装满碎布线头的大筐里,找了块裁旗剩下的边角红布,殷成福三下两下就剪了个红五星缝上。一会儿,她试着把小兜兜戴在九幺儿脖子上比画,刚说“来,试试,好看不?”九幺儿一把扯下:“我才不戴,我都是红军了!”
     
    都说湘女多情,湘西女人却貌似很“绝情”。她们喜欢把家里的男人往山外赶。谁家的男人若窝在家里不出门、不远行,就会被人视为没出息、窝囊废。像那句民谣说得好:
    不怕女人长得乖,只在火坑歪;
    不怕男儿长得丑,要在四方走。
    很早很早以前,大山里最宽的一条道,是通往山外的骡子道。听湘西的文化人说,那条骡子道像云南人的茶马古道、大唐王朝的丝绸之路。年年代代,湘西男人习惯了远行,也让他们的女人习惯了等待。
    然而,仿佛是一梦之间,喜欢把男人往山外赶的女人,突然不再把男人往骡子道上赶。她们突然发现,有一条新道比骡子道更有奔头。
    新道是家乡一个了不起的人走出来的。
    桑植有个贺文常,不怕虎来不怕狼。
    两把菜刀砍盐局,拉起队伍帮穷人。
    贺文常就是后来的开国元帅贺龙。这首桑植民歌在山中四处传唱时,人称贺胡子、贺常儿的他已是中国工农红军红二、六军团的总指挥。与这首民歌同时流传的,是很多关于贺老总的传说。
    比传说更真实更可信的,是中心在大庸城北的红军队伍。队伍上的人,大多是从贺老总的家乡桑植那一带走出来的乡里乡亲。
    殷成福与其他女人一样,在红军队伍周围,闪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她们从自己的脚下看到了人生的另一条路。那条永远走不完的骡子道,曾经让桑植男人别无选择。现在,她们看准了红旗指引的这条道会越走越宽。关键是,男人能走,女人也能去——走出去改变命运!旗帜上的镰刀锤子,连着她们未来的美好希望。走,跟着旗帜,跟着红五星,与队伍、和男人一起——出山。
    可出桑植,历年历代都不容易。
    坐落在武陵山脉腹地的这个地方,九山半水半分田的自然条件考验着人们的生存智慧,磨炼着他们天人合一的胆气。说是九山,其实是大大小小10426个山头。说是半水半分田,也就是10426个山头大小泉眼汇成涓涓不息的410条溪流,最后在10426个山脚变成两条长长的玉带——澧水和酉水。
    两水系七弯八拐地奔长江去了,越走越宽的路,让充满向往的人们,形成一条知情重义的行为定律:“山是男儿的精血,水是女儿的贞烈。”又是这荡气回肠的气血,滋润3474平方公里的土地,妩媚了一山山的绿,一地地的黄。
    湘鄂西的桑植,距长沙390公里,距南昌730公里,距延安1314公里,距北京1635公里,这都是这里的人们用脚板量出来的。这个量,不是一般的量,是用情用义、用血用泪,用一队队亲族人的生命量的。他们跟着贺胡子,跟着共产党走出桑植,走遍中国。
    进入1935年11月,红二、六军团做退出湘鄂川黔根据地、进行战略转移的准备。最后定下19日从桑植刘家坪、瑞塔铺分两地突围。
    殷成福一家就是这时候被特批——全家八口全部出征。
    其实早两个月,英子告诉福婶殷成福,红军要撤离远征,除青壮年的红军战士,像他们老两口比贺老总还年长10岁,连同幺妹都收进了遣散离队的名单。
    “留不得哟,你们也走不得。红军是我们的观音菩萨,红军来了我们就有好日子。红军一走,国民党卷土重来,我们家,哎哟,那些地主土豪回来,还不先拉我们剥皮抽筋……”殷成福拉着英子的手,战战兢兢流着泪,哭求着。
    自那天见到英子,老两口开始彻夜难眠,一致认为要跟定红军走。老太婆说得简单:悄悄跟在后面,他们走哪儿,我们跟哪儿。红军只打反动派,不会把我们打回来。侯昌仟愁苦着脸,红军有纪律,你不知道?再说,你只想你过好日子,队伍远征挑精兵强将是对的,拖上你们这些婆婆妈妈的,咋个跑快?
    出发前的这顿晚饭,殷成福做得格外用心,省下留着过年的湘西腊肉、土家糍粑都弄出来,带不走就吃了。剩下的食物、包括地里的菜就全荒了吧。红军走了,这里是连一根嫩草都留不下。
    开吃前,老嗨(湘西女人称丈夫)侯昌仟说话了:“你们幺幺(当地话,叔叔)忙着队伍上的事,一时半会儿不得来,不等了。”他停了停,换一种严肃的语调:“我们明天开始要一直走,记住,跟紧队伍——走。老大、老二男娃我不操心了,小心防着枪炮子弹就行。九幺儿跟着我,背我也要把他背到底;幺妹、大梅跟着你们妈,不许掉队!后面的事搞不清,女娃掉队被那些砍脑壳的弄了去,那就惨了……”殷成福在桌下踢丈夫一脚,让他别吓着孩子,侯昌仟没理会,继续说:“万一有闪失,就是讨米叫花、一路爬也要找队伍。找到队伍,也才能找到家人。今天这顿饭吃了,下一顿再聚,说不准就在会师的地方建新家了。那时候,一家人谁也不许缺,一定都要在!”
    这真是生离死别的一顿饭。也因为一家人再没能聚到家乡的饭桌上,殷成福永远只记得这顿饭香,嘴上念了一辈子,直到1973年临终前都难以忘怀。
    但她千百次怪怨老头子乌鸦嘴。饭桌上的每一句话,哪是嘱咐,是一刀刀下去全见了血哟——
    “一路讨米、一路爬也要找队伍”——说准了她老太婆;
    “女娃掉队被那些砍脑壳的弄了去”——兑现了儿媳大梅、女儿幺妹;
    小叔子侯昌贵战场上没事,担架连却累得他滚下了雪山;
    而老嗨自己,没“防着枪炮子弹”,走了。还把个九幺儿遗落在异地他乡……
    只有儿媳肚里的孩子,老嗨没说。像躲过一劫,那孩子、那红星兜兜会是什么结局、有怎样的宿命?成了一家九口、祖孙三代跨越七十年——巨大的谜!
     

    第2节:洪家关雪上加霜

     
    同一个时间里,离殷成福所在的大庸城只有十多公里的洪家关,突然一片慌乱。红军马上要撤离的消息,在寒风裹着秋雨的阴冷时节,雪上加霜般地寒透了这里的天地山水。
    家家都收拾简单的行装,扶老携幼准备去山里“趴壕”。谁让你是贺胡子的家乡(桑植一带,知道贺龙的都叫他“胡子”),一直是敌人泄愤吐仇的地方,血洗几轮、地翻数遍。这里的乡亲,没有红军,就是一片惊弓之鸟。
    戴桂香,家住洪家关的最高处,院里那棵高大的桂花树下,以往是女人们绣花唱歌、聊天说笑的地方。这天,慌不择路的女人们不约而同聚在这里,做躲逃前的紧急探询和告别。
    拖儿带女的菊姑、考姑、百灵鸟金香,都聚在桂花树下。就连毛垭的良艮嫂也来了,来探她家医官。丈夫被常哥挑走(毛垭人一直习惯称贺龙为常哥),医官救了多少伤员,她和孩子就将面临多少灾难。
    往哪儿躲呀?
    戴桂香说:官地坪是躲不得了,毛垭、沙田坝早被敌人挖地三尺。菊姑姐你男人不在了,你还是“红属”,大意不得。带上五个孩子,你也得往山里躲。芝姑妹妹,你娘目标太大,又才走,隐姓埋名你要往深山里躲……
    这时,洪家关的掌门嫂、贺勋臣的妻子张幺姑说话了:“我屋里那‘冤家’刀砍盐局到如今,都是贺常儿(贺龙)的左膀右臂。敌人要杀,我们娘儿跑不脱,不躲就等着惨死。”张幺姑刚从娘家拖儿带女回来,是接“冤家”的二房一起躲。可是早半年,她发誓在娘家过一辈子,也绝不在夫家与二房大小、主次地一起混。“娘屋里是待不住了,那小货,我帮他带起走。算哒,让他安心去远行。”
    大家向她投去一缕敬佩的眼波。
    围拢来的有翠姑、长姑、元姑、定姑、香姑、芝姑、南姑,大家都频频点头,那是一致的坚定。不是巧合,这些名字里大多带“姑”的女人,有着魂系的地域烙印。
    印着洪家关共同的生命气息——青山绿水的气息、青草野花的气息、民歌悠扬的气息;
    又固守着一种舍命的坚持——与敌抗争的坚持、护老呵幼的坚持、永不言败的坚持!
    ——守望,已然是这些女人的宿命,她们认了。
    原本殷成福也是银姑、菊姑一样守望的红嫂,可她选择了像男人一样出山,且坚决将一家八口的性命全部搭上——不管生死,跟定红军。
    记得还没有定论的那些天,殷成福天天吃不下、睡不安。她怕老嗨侯昌仟不坚定,变相激将他:“……反正,我们不能等死。帮红军缝被做衣我跑不脱,你老嗨插标量地,把地主的田地都分了,还乡团回来,头一个开刀的就是你!”其实,一直眉头拧成麻花样的侯昌仟,他何尝不知道。好半天长叹一口气,他吐出一句话:“好日子咋个这么短哟。”
    殷成福再带哭腔:“光我俩老家伙都算了,还有几个娃儿呢。”
    侯昌仟一双迷茫的眼睛透着绝望,自言自语:没有红军,又是一家家地死。可是死,也不能那么惨哦。 多少红军和家属……唉——侯昌仟说不下去了。
     

    第3节:两船女兵两河口蒙难

     
    三天后就要长征的1935年11月17日,一个牵心揪肺的坏消息,如一条猛兽怪物突然闯进出发前的红二、六军团。
    两船红军女儿队在两河口被劫!
    1935年10月,不甘心失败的蒋介石调集了140个团、30万军队,对红二、红六军团进行围追堵截,对红军发起更大规模的反革命“围剿”,红二、六军团不得不实行战略转移,于11月19日开始长征。
    长征前的 1934年至1935年一年多时间,湘鄂川黔根据地革命热情高涨。那时的红军女儿队是个什么阵势?
    天地间仿佛都塞满了女儿队员。奶着孩子的,可能就是打探军情的“密探”;挑担山货的小妹子,可能就是秘密交通员;有的直接上了战场,杀敌;而更多的是走出家门,到了红军伤员身边,为他们洗衣喂饭、端屎端尿。她们忙过白天忙晚上,白天辛苦一天,晚上回家还忙着打草鞋、做军鞋。如果,后来的抗日战场有《地道战》《地雷站》式的全民皆兵,那时红军走过的湘鄂川黔就是全女皆兵。
    当时的《大公报》曾以“长沙某校七名女生神秘失踪,远遁湘西成了红军女儿队员”为题进行过报道,一时舆论大哗。他们原想以“共匪”对纯真少女“邪恶”引诱的渲染,却偏偏让中国多少底层妇女看到了她们命运的曙光,看到中国共产党那面鲜艳的旗帜。
    有个名叫张金莲的贫苦妇女,带着13岁的女儿来投奔红军。后来母亲在红军医院女儿队,女儿在第六军团当宣传员。贺龙曾对她们母女说,等我们革命成功了,请个作家给你们写本《母女英雄传》。
    红军女儿队在红军中不可替代的作用,让红军的敌对方“白军”感到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他们一直到处布局,想“收拾”这支来无影、去无踪却无处不在的队伍。
    女儿队员们做梦都没有想到,她们无意中上了一条贼船。正是这条贼船,改变了她们的人生走向,把她们带进了人生中走不出的漫漫长夜。
     
    长征前的一个重要准备就是把大量的伤员安置好。那是11月10日的一个黎明时分,红军医院女儿队员带着从来没有过的紧张心情,随同伤病员从澧水河畔的南岔上了船,三艘船在沉默的黑暗中急速行驶。
    夜,黑得像一个无底的深渊,两岸的峭壁像怪兽一样,张着黑洞洞的大口好像随时准备吞没一切。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在山谷里发出“汪汪汪”的回响,更平添一种紧张的气氛。
    这一日,紧张害怕却也平安无事。船开到大溪地宿了一晚,第二天早晨在浓雾中大家又继续登船。船工都是临时雇请的,身份没太追究。
    当船开到两河口的狮子岩时,从对面长满桐子树的山上突然蹿出30多个团防兵,都是团防头子王碧泉的人。
    几乎与此同时,另外两名船老板也被匪兵击中入水。顿时,三只失去舵手的船在激流中直打转转,猛烈地摇晃起来。女儿队员们和伤员打完了最后一颗子弹,除了死的死、跳水的跳水,剩下的年轻漂亮的女兵弹尽粮绝后被抓住押上了岸。只有五个老一些的和一个小孩儿团防兵没有要,放走了。
    其实,一批伤员加上一批不常打仗的女儿队,那场突来的战斗,其胜负根本没有悬念。
    很快,女儿队员们被押送到张家湖,王碧泉的团防就驻扎在这里。
    马继散在《两船女兵蒙难记》中记述了女儿队员被抓后的一些情景:
    “天将黑时走在半路,知道伤员没有用,残忍的匪兵将机关枪对准了那些手无寸铁、还伤重命悬的红军伤病员“哒哒哒”几梭子,子弹像冰雹一样,枪口吐着红红的火舌,红军伤员一个个倒在狮子岩边,全部被杀。
    目睹这悲壮的场面,女儿队员们禁不住失声大哭,太惨了,心痛啊。
    “不想像他们这样,就给我的兄弟当老婆去,放你们一条生路。”王碧泉看到女队员们痛苦的场面,心头掠过阵阵快意,匪兵们淫笑着一窝蜂扑了上来。
    一个女儿队员对准扑来的匪徒就是一记耳光,匪徒恼羞成怒爬起来一脚将她踢进了狮子潭。女战士们的复仇情绪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她们用手、脚、牙齿、石头、木棒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啪啪”又是两声枪响,两名女儿队员应声倒下,搏斗中的队员们一时愣住了。
    起初,女儿队员个个以死相拼,几个烈性的先后倒下了。王碧泉见一个个女兵都不服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恶狠狠地说:“我要先杀杀你们的锐气。”
    匪兵们再次扑上来,将女战士们一个个绑牢。
    傍晚时分,女儿队员们被关进了王碧泉家黑洞洞的堂屋。她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
    院内左厢房传来匪徒们喝酒划拳的闹声。王碧泉抓起一块最大的狗腿说:“弟兄们,庆祝胜利,喝!谁喝的多谁先挑女人。”旋即,手撕口咬大吃起来。
    堂屋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墙角边,忽然有人低泣起来:“他不会要我了,不会要我了……”原来是张玉儿。
    “谁不要你啦?”姐妹们不解地问。
    “我不能告诉你们,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张玉儿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他是个通信员。原想有机会就去告诉他……我再也配不上他了!”玉儿依着墙壁大哭起来,女儿队员们抱在一起跟着痛哭。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人没有哭,她就是张金莲。张金莲身上带着“秘密”,她只能强压悲愤,尽量让自己静下来,想着如何应对当前的形势。
    “姐妹们,如果觉得哭出来舒服些就哭吧。”张金莲停顿了一下,“下一步怎么办,大家都想过没有?”
    “跟他们拼了吧,早死早痛快。”
    “我们决不当俘虏。”队员们悲痛欲绝,毅然决然地喊着。
    “冲出去一死了之,还不容易?可是想办法活下来就难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活着,总还有革命的机会。我已经想好了,不管跟什么人走,我都顺从,只要能让我们这一帮姐妹活着出去就行。”
    多年后,李桂香在一份回忆录中说:
    我们所有的衣服都被土匪抢光,只剩一个光人。那天晚上,我想起那些伤员同志,想起我男人刘辉轩,躺着不说话只是哭。一个土匪副队长说:“把那些哭的闹的拉到外面枪毙算了。”后来因为很多土匪都是年轻人,抓的都是年轻姑娘,每个人想要一个做老婆,就没有这样做。
    夜深了,窗外梧桐更兼细雨,寒秋小院处处萧条。晚来风急,泪语凝噎无声,真个是“秋窗风雨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姑娘们都又气又累,无力地倒了一地。这时,酒醉饭饱的匪兵进来了。他们命令女兵们站成一排,居然按官大官小、兵长兵短排开先后开始挑老婆。首先当然是土匪头子王碧泉选。他自己挑,旁人还帮着参谋。王碧泉举桐油灯挨个细瞧漂亮脸蛋、好身段的。最先被挑中的是小江,这个最漂亮又年轻的姑娘。她成了王碧泉选中的“压寨夫人”。
    被痢疾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李桂香,逢上这场灾难更是雪上加霜,此时已是昏死过去,直到她被抬走卖掉,方才醒转。后面发生的更加悲壮的故事,李桂香便无从知道了。
    张金莲那番“顺从保命、见机再逃”的话让她身边的王秋菊陷入痛苦的沉思,她是知道队长张金莲身上带着秘密的。一番思考,突然,王秋菊一咬牙,跑到门边拼命擂门。
    王碧泉打开房门,吼:“想死?”
    “王团长。”王秋菊走上前去低眉顺眼,满是恐惧说她不想死,想喝酒。
    王碧泉闻到女人身上特有的香味儿,兴奋不已:“好哇,好哇,都像你这样不就没事儿啦。”王碧泉看看王秋菊,肌肤白嫩容貌秀丽,顿时眼神迷醉起来。他一步一笑地把王秋菊揽出了屋子。喝着酒的匪徒们惊奇得半截木头似的,都愣愣地站在那儿一动未动。
    王秋菊眼泪汪汪,一边走一边直唠叨:“我不想死,王团长,我该叫你声大哥,我们一个王姓呢……”王碧泉一脸征服后的骄傲:“好说好说,这就简单了,只要听话顺从就好。”坐在桌前的王秋菊娇嗔妩媚地举起了酒杯……
    “叛徒!”女战士们一片怒骂声,她们愤怒得直喊,“王秋菊,你敢过来,我们……我们掐死你!”几个女战士拼命用拳头捶打着板壁。
    过了很久,一匪徒进来指着张金莲:“你,她舅妈?出去。”又指了另一个,穿黑衣服的,还有个带小孩的:“你们俩也可以走了。”
    直到此时,女儿队员们才明白了王秋菊的良苦用心和她所做出的牺牲。
    屋外,“女人……女人……”匪徒们醉得舌头像裹了棉花,话语含混不清,身子东倒西歪。王碧泉一声大吼,匪兵们酒醒了一半,自动排起了队,他们也像头儿一样,一个个轮番着提灯进屋到姑娘们面前仔细挑选。
    后来在回忆录中,李桂香清清楚楚地讲述了下面这段话:
    满屋的女兵被土匪一个个选走。王碧泉发现屋角还蜷缩着一个生病的女人——我因患严重的痢疾,面黄肌瘦、奄奄一息,如快死的人一样。“把她拉到王兴福那去,他清明会上卖了头猪得了九块光洋。”王兴福,就是我后来嫁的男人,当时家里很穷没有老婆,比我年纪大了十岁。王碧泉为得九块光洋,我就被卖到了王兴福家里。
    这些女儿队员人员的姓名,我记得的有: 小江,配给王碧泉。老陈,配给王承锡。杨菊香,配给王益斋。明秀姑,配给王华南,邹桂英,配给向虎卿。杨秋菊,配给唐青儿。素玉香配给“糯米它”(小名)。我自己,配给王兴福。其余的就记不清楚。也不知道下落。
    一袋烟工夫,18名女儿队员一个个被他们带走了。女队员们始终在做最后的反抗:李玉娇宁死不屈,在途中纵身跳下幽谷;王三妹在遭受匪徒强奸后,趁匪徒熟睡举刀将其刺死,然后饮恨自尽。
    张玉儿被匪徒王二堂押回屋后,就被锁进了黑咕隆咚的谷仓。她拼命地捶打仓门,吵着、骂着、闹着,愤怒的声音宛如爆发的山洪,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来理会她。渐渐地,时至半夜,坡上传来阵阵狼嚎的声音,她浑身上下像抽掉了筋骨一样疲软无力,声音也嘶哑了。
    安静下来后,她心里暗暗地盘算起来,硬斗肯定是斗不过的,最好装疯!只有这样才能逃脱敌人的魔掌。于是,笑声、哭声、捶胸顿足的怒骂声、喋喋不休的片语声,一起混杂着从谷仓里传出……
    王秋菊的故事则更加悲壮。王碧泉知道实情后勃然大怒,一把抓住王秋菊:“说,放跑的那女人是谁?”
    “我舅妈。”
    “舅妈?是你们队长,对不对?”
    恼羞成怒的王碧泉对王秋菊鼻子就是一拳,一股鲜血顷刻间喷射在他的前胸。王碧泉低头看看满身的血渍,朝王秋菊的嘴巴又是一拳。顿时,她的两个牙齿掉落在地。
    王碧泉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气得像一头困兽,来回踱着步,踩得地面 “咚咚”直响。“娘的,居然让你们队长从我的眼皮底下跑了!”他突然疯狂地扑向枕边取出手枪,对着王秋菊,“不不不,不能让你死得太舒服,不能太舒服。”
    “来人啊!”四个匪兵冲进来。“把她的衣服剥光,开荤啊!”四名匪徒将赤身裸体的王秋菊按在床上,饿狼抢食似的一起扑上去……
    第二天,王碧泉命人用根绳子捆住了王秋菊的双手,又将一只装满煤油的木桶绑在她背上。王秋菊被推到水田里,罪恶的火苗点燃了煤油。装满煤油的木桶在女人背上顿时火光冲天。水田周围的匪徒们敲着大锣乱喊:“快来看啊,女红军‘背火笼’、女红军‘背火笼’喽——”
    一股浓烈的肉焦味弥漫在空中,王秋菊先是跳腾,最后一头栽倒在水田里,再也没起来……
    依然被关押的几个女儿队员,咬着牙、流着泪,一双双愤怒的眼睛投向远处的山野。突然,山水间一曲久违的《女儿歌》在升腾,在飘飞:
    三尺裹腿用手来扯断,把封建的枷锁打得稀巴烂。
    快穿上文明鞋,走上革命路,争平等争自由,大步向前!
     

    第二章 旋律

     
    马桑树儿搭灯台,写封书信与姐带,郎去当兵姐在家……
    你一年不来我一年等,你两年不来我两年捱,钥匙不到锁不开。
    ——摘自桑植民歌《马桑树儿搭灯台》
    桑植有什么?有民歌,有贺龙。
    这里是民歌的海洋,上万首民歌最著名的莫过《马桑树儿搭灯台》。那是年轻的红军师长贺锦斋改写、妻子戴桂香传唱的。正是这歌,丈夫牺牲后,妻子用68年的守候诠释着音乐精髓,再带动一片恒久的坚守。
    戴桂香因此成了这滔天洪流中的一颗透明的水滴,却把“马桑树的爱情”润到永远。
    当民歌遇上了革命,革命融进了民歌,整个大革命时期,桑植的几万儿女卷入革命洪流,先后参加红军的子弟有两万多。可“衣锦还乡”者,最后不足一个连。
    《马桑树儿搭灯台》就不再是春生和阿香的歌,而是那一方山山水水、男人女人的精神之魂。再作为民间音乐的一笔财富,它成为追溯那段历史的最好文献,成为一段传说中的爱情绝唱。
     

    第1节:捐躯后,爱人永远回家来

     
    戴桂香的第一次躲难,是哼着他们夫妻改写的《马桑树上搭灯台》,与公婆一家人离开洪家关的。那是1928年7月盛夏的一天。
    戴桂香的夫君——红军师长贺锦斋回来几个月,就又走了。为了躲避国民党军队的大清扫,一家老小在大山洞里躲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难见太阳和月亮,更不见亲人的音信。每天想到他,便唱起他教的歌。“郎去当兵姐在家,我三五两年不得来……”每唱到这里,她平静了,心里释然了。无论做什么,一到傍晚,所有的动态都化作一个常态:望。她望啊望,望穿秋水;她站在山冈,望成雕像。
    这三年也回想,靠着一幕幕精彩的回忆,戴桂香才有凄苦岁月的滋养。
    贺锦斋小名叫春生,他管妻子戴桂香叫阿香。当年,在等待丈夫归来的日子里,戴桂香在那永远绣不完的绸缎上,一绣绣到第十年。
    十年后的那一天,阿香和几个姐妹在家哼着小调绣着花,像十年里的任何一天。
    桂花开花香喷喷,香过满院香过村。
    千香万香我不想,单爱我郎当红军。
    这是流行的一首叫《绣花枕》的民间小调,阿香爱唱,她常远山远地买来丝线、花针、红黄锦缎,整天绣她的绣花枕头、绣花鞋垫, 好送给日后打胜仗回来的红军——自己的情郎春生。
    一绣红军工农兵;二绣情哥当红军;
    三绣一对鸳鸯枕;四绣妹子连哥心;
    五绣荷花莲蓬开;六绣穷人翻了身;
    七绣牛郎和织女;八绣中秋月光明……
    阿香18岁嫁过来三天,春生偷偷跟着文常哥走了。春生跟文常、也就是贺龙,是没出五服的堂弟兄,春生管他叫常哥。身边只要叫他常常、文常、常哥的,都是亲人或洪家关的乡亲,亲着呢。
    阿香是父辈指腹为婚的,长到17岁,水灵灵的,是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美人。她和春生两小无猜,她爱他书读得多,肚子里满是文墨,发誓非他不嫁;他爱她心灵手巧,聪慧善良,歌唱得像小河流淌;春生是个实诚人,在结婚前开诚布公地对阿香说,如今世道不太平,我跟常哥出去闯世界,怕是一年半载回不来。
    “你一年不回我一年等,两年不回我两年捱。”还未过门的阿香信誓旦旦,让春生心里一热:这不是她经常唱的那首《马桑树儿搭灯台》(简称又叫《马桑树》)里的唱词吗?多好的痴心不改的姑娘。
    对丈夫的走,阿香毫无怨言,一个“等待”成了她认命的、不可逃避的承当。阿香是知道,这片土地,惯来是男人走、女人守。
    只是没想到,他一去就十个春秋;她一等,就是整整十年。
    ……
    就是躲了三年,她也并不知道,1928年9月已任工农革命军第四军第一师师长的贺锦斋,他的春生,在石门泥沙镇战斗中,为掩护贺老总率部突围,已壮烈牺牲,年仅27岁。
    她想啊想,他为什么不传回一封家书,报个平安。
    她不知道,哪里是他不想,一名军人,即使战死沙场,也魂牵梦绕着自己的故乡;那睁眼难瞑目,多想望见自己的爱人和亲人。
    她不知道,革命正处于低潮,血与火的厮杀,战火没有停歇,走出乡关的战友,暂时没法回乡带回他的消息……
    阿香就经常摘些马桑树叶,压在枕头下。她要把对爱人的思念,藏在心中,牵入梦里。这一习惯,一直延续到这个女子68年后的临终。
     
    三年后的1931年,红军回来了,阿香终于随家人一起下山来,一家人辗转来到官地坪。
    让戴桂香更想不到的是,这里也成了她最揪心伤感的地方——她年轻的夫君化作一副棺材,被人抬着送回来。
    那是6月的一天,阿香正在玉泉河边洗衣裳,突然看见几个红军战士抬着一口棺材,向他们官地坪赶来。没听说谁家人“去”了,怎么突然冒出口棺材?正想着,红军战士已经来到了她身边,问:“请问大嫂,贺星楼家在哪儿?” 阿香的脸刷——地白了,棒槌当即就掉到河水里,人也摇晃着站不住。贺星楼,是春生的爸,能找到这里,会是……
    她枪炮似的声音:“里面是谁?”
    “我们把贺师长送回来。”话未落音,一声“春生——”天旋地转,等阿香好不容易站稳,想都没想,就朝棺材撞去……
    所幸被小战士挡了一下,在鲜血迸裂晕倒之前,她只看清了,黑黑的棺材上盖了一面——血色军旗!
     
    怎么会?她春生哥17岁便给贺龙当卫士,他勇敢机智,勤奋好学,1925年北伐战争任团长时才25岁,两年就晋升师长。参加南昌起义,又跟随贺龙回家乡拉队伍,是经过考验的、是敌人闻风丧胆的红军将领。
    怎么会?她春生哥是党和贺龙军长器重的人,委以师长之职是下辖一个师两个大队。怎么也上战场挡子弹?他不是说,打他的子弹还没造出来?
    26岁的戴桂香怎么都想不通,他说好一定回来的,就是食言,她也不能没有丈夫!
    可就这么残酷。1928年9月8日这天凌晨,红军遭到石门县团防的突然袭击,为掩护贺龙和主力撤退,贺锦斋亲率警卫营拼死阻击敌人,激战中不幸中弹牺牲。更无法接受的一个现实:她英俊威武的春生,尸体被敌人夺去,人头送往长沙,尸体悬于石门县城城门的旗杆上!
    抬回来的春生自然不是全尸,阿香和亲人们痛啊、哭啊,她想撞死,不成;想拖绳子,又不忍心给男人脸上抹黑(“拖绳子”,上吊的意思)。
    看白发人送黑发人,父母双亲更痛更苦。阿香才想到丈夫留了话与她,“替我尽孝道侍奉好堂上双亲,我日后会感谢你的。”她得留下来,她得活下来。老人还在,她怎么能先走?日后到地下见夫君,还不怪死她。
    后来才知道,她的夫君是在敌我实力悬殊、突围将付出很大牺牲,却就是与敌人做鱼死网破的最后决战。他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想到了妻子和家人。想到妻子是一个身单力薄的女子,怕她支持不住。他变相给弟弟贺锦章写下了最后一封家书。
    吾弟手足:
    我承党殷勤的培养,堂哥(即贺龙)多年的教育以至今日,我决心向培养者、教育者贡献全部力量,虽赴汤蹈火而不辞,刀锯鼎镬而不惧。前途怎样,不能预知。总之,死不足惜也。家中之事,我不能兼顾,堂上双亲,希吾弟好好孝养,以一身而兼二子之职,使父母安心以增加寿考,则兄感谢多矣!当此虎狼当道,荆棘遍地,吾弟当随时注意善加防患,苟一不慎,即遭灾难,切切,切切。言尽如此,余容后及。
    兄绣
    1928年9月7日于泥沙
    贺锦斋原名贺文绣,落款“绣”是儿时的昵称。
    阿香看到与信一并带回的还有两首诗,是这天大的痛苦面前唯一能给她一点安慰。因为,她的夫君文武双全,无人能比。
    他牺牲前两天写在家书中的两首诗是这样的:
    其一:
    云遮雾绕路漫漫,一别庭帷欲见难。
    吾将吾身献吾党,难能菽水再承欢。
    其二:
    忠孝本来事两行,孝亲事望弟承担。
    眼前大敌狰狞甚,誓为人民灭豺狼。
    什么叫献身革命,视死如归!
    就是写完家书作完诗之后,像是有某种预感,他派警卫员李贵卿把家书送往洪家关。
     
    1929年8月1日,红军在桑植县城,召开群众大会,横幅上写着“庆祝南昌起义两周年及追悼贺锦斋、吴天锡诸烈士纪念”,贺龙主持大会,并向在斗争中献身的死难将士敬献了挽联:
    为党哭英烈,有不死精神,震惊湘鄂;
    凭吊增感慨,借诸将血迹,洒遍全球。
    阿香躲难在外,照顾双亲,没有参加丈夫隆重的追悼大会。但事后通过多人的细致描述,她打心里为丈夫骄傲。
    沙场本是红白之地,有人回来,就一定有人回不来。阿香的口头禅就念了一辈子:“他打完仗就会回来。”十年了,仗还没有打完,他却回来了,尸无全身的躺在棺材里……信仰的力量是无法想象的,是什么样的力量可以让他为之献出生命?多少烈士牺牲时也是青春韶华,也有爱人在家中无尽的等待。去了的人去了,留下的人伴着回忆度过漫长一生。那么,阿香,你有力量等他一生吗?
    她永远无法忘记与丈夫贺锦斋的最后一面,那是捡了个机会。
    1928年8月下旬的一天,贺锦斋突然浑身透湿地回来。他打着绑腿,穿着草鞋,一身泥浆,仿佛刚从战壕里爬出来。
    原来,国民党从贵州调来大量兵力,对工农革命军展开疯狂围攻,刚开创的根据地失去了,革命军大部散落,保存下来的力量被迫化整为零,分散活动。这时,周逸群带人转往鄂西,春生随常哥转移到桑植、鹤峰边界一带,开展游击战争。当时正值阴雨连绵的季节,他们住岩洞,钻树林,风餐露宿,几乎每天都要遭遇短兵相接的战斗。只有在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春生才会在电闪雷鸣中敲响窗子,湿淋淋地钻回家来住一个晚上。
    只停留了一夜,还因春生反复交代一句话“你要替我尽孝道好好侍奉堂上双亲,我日后会感谢你的”,那夜阿香就没了缠绵的心情。她反复问他:是不是又艰难了,又危险了?春生就说,共产党是钢铁炼成的,是击不垮、打不败的。阿香信,她使劲点头。她也信春生的:打他的子弹还没造出来。
    第二天一早,阿香迅速离开温柔之乡,恢复以往:递衣拿鞋,端水烧饭。等她从门后拿过手枪递给春生,看他将这支南昌起义前贺龙送给他的枪别在腰间,转身离去。可,突然他又回头,奔过来再次抱住妻子。当阿香感觉爹娘已在门外等候了,便使劲挣脱出来。又生生地再一次——痛彻心扉!
    这一次生生地疼啊,疼了山山水水,疼了岁岁年年,疼了她整整一生!
    确实,爹娘在门外等候已久,警卫员牵着马也站定其中。贺锦斋走到二老身边,“看来,爹妈和大家这回要吃苦了,谅我不能尽孝……”
    临行前,他对一家人说:“红军会打胜仗的,革命会胜利的。等到胜利之后,我一定来接你们。”说罢,向父母长跪拜揖,与众人一一握别就跃上马。
    他和警卫员两匹马一前一后,急促地奔跑起来。大雾正慢慢散去。从此,春生敲亮了洪家关这个早晨的马蹄声,连同春生教她唱的《马桑树儿搭灯台》就一直回响在阿香的心里、温润了她后面的整个人生。
    这一去竟成了永别……
    如今她朝思暮想的锦斋终于回来了。但他是这样回来的,无声无息地回到她的怀抱,不说不笑冰冷在地下。
    不,既然回来了,她要陪着锦斋,用她的怀抱焐热他,用她的深情相伴他,直到永远!
    阿香自然哼起了《马桑树儿搭灯台》,这首1928年的红歌,她会永远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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