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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社区纪事(毛眉)
  • 1 我选择了爱你

     
    我选择了爱你, 人类关于未来的故事,只能是爱的故事。
     
    2016年,我作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市第三批“访惠聚”工作队的一员,进驻社区,定点在昌吉市绿园路街道——和园社区。
    2016年2月25日,是报到的日子。
    电话打到社区,“我是今年新的工作队队员,坐55路去社区,在哪一站下车?”
    在传来的嘈杂中,一个女声答道,“景城。”就扔下电话,剩下嘟嘟声。
    鸟儿在窗与窗之间沿着无形的固定路线,飞来飞去,我坐着刚刚开通的55路公交车, 沿着家与社区的固定路线,来了又去。
    拐角那家英吉沙油馕铺的主妇,还是个孕妇,到了年末,咿咿呀呀的孩子就开始在门口推着学步车,趔趔趄趄。
    进驻社区前,2016年的第三批“访惠聚”队员,接受了10天的集中培训:
    访惠聚,访什么?——访民情,这是个前提;惠什么?惠民生,这是个基础;怎么聚?这——是个问题,怎样引导更多的群众?
    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我们的口号是,“最后一公里”,什么是最后一公里?就是要打通联系服务群众的“最后一公里”。在昌吉回族自治州,我们的口号是,“零距离”。什么是“零距离”?就是要访完最后一家人。大家进驻后,要发挥各派出单位的资源优势,在3月、4月中,完成挨家挨户的走访,有普遍访,有重点访……
    在报到会上,社区书记林燕子介绍了和园的范围,3.15平方公里,7个居民小区,5个网络党支部,总户数4935户,总人数10508人,残疾34人,80岁以上12人,低保户4人,贫困户7个,出租户32户,流动人口1483人……
    工作队员与社区干部一对一,我的搭档是漂亮的古丽,我们的分片范围是,桃园新城的16幢楼至33幢楼,237户人家。
    期待着入户:无论选择怎样的命题,对它进行详尽细致的调查都是最佳的办法。期待着走进200多户人家,坐下来听他们的炊烟故事,以此研究社区的全貌,居民的生活水平、住房、就业、组织结构,目测着命运究竟会把这些人物引向何方?那些故事,那些感动得人热泪盈眶的故事,正等着我去采撷,满怀满抱……
    敲开门,着睡衣的米淑芳还没梳洗,“ 我是常住户,这是我买的房子,不是租的,我老公在亚中开了个餐饮店,不好挣钱,……坐吧,这不,房子还没有顾上收拾。还是你们好哇,每月的工资在那放着呢,我们一天飘着,有时候干了活还赔钱,我刚把娃娃送走,在七小上学,我再去店里……”
    我在拍工作照,林燕子叮嘱要痕迹化工作,入户有登记,每天有记录, 大家手勤一点,随手记,随手拍,不要到了年底再编档案,捏包子 ……
    女主人急了,“哎,拍什么拍,我穿着睡衣呢。”
    “没拍你,拍我们的工作人员 ……”
    再敲开对门,一条大狗扑出来,前爪搭上肩,与我满怀满抱,女主人衣衫不整,懒懒地,“没事,它不咬人……”
    大狗的熊抱让我惊魂未定,古丽却说,“你很镇定,居然没有尖叫?”
    “怕我的尖叫惊着了它……”
    大多时候是古丽敲门,我记录:是否本地户口,是否服过兵役,是否党员,身份证号,手机号……
    入户都在下班时间,下班家里才有人啊,一户户地敲门,一敲1个单元、2个单元、3个单元、一幢楼……后来发觉,古丽的敲门声越来越温柔,觉得社区干部真有素质,怕惊到了屋内人。
    “你想多了,这种盼盼门最硬了,敲得我指关节痛。”
    古丽改用笔敲门,这——是只有社区干部才会遇到的问题。
    曾经期待的登门拜访的计划,彻底失败了。入户,得到的是一系列数字,看不到他们真正的人生,远远不能进入事物的内部,因为,只有关系十分可靠时,你才会提出一些敏感的问题,也只有关系十分可靠时,你才能得到些真实的答案。现实没有按照我预想的方式进行。当然,现实会按照谁预想的方式进行呢?但入户却是职责所在,我忍不住焦虑:在社区,该怎样选材?
     
    天色黑尽,老楼旧楼,过道灯不亮,我打开手机屏幕,蓝色的光线照着古丽,窸窸窣窣地捡着散落一地的底册。
    “这都快9点了,等回到家就10点了,还有泡的一大盆衣服没洗呢……”
    说着“扑哧”笑出来,“只有我和儿子的衣服,老公的衣服被我扔出去了……”
    微弱的蓝色,蓦地,打亮了我持续了3个月的焦虑。
    人真是自己的锁链,只因为有了事先的预定, 它成功地限制了我的眼界。而这些每天与我相伴的社区干部,她们的故事,就在身边,她们的言谈,就在眼前,她们与我的互动,时刻都在……
    我开始重新调焦, ——社区人,作为一个维度出现了。
    事情,就这么改变了。
    之后的我,眼光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群体。
    我在社区大厅一角,静静地观察着,记录着,像一台全身闪烁着红绿灯的、灵敏的机器,感知周围的一切,搜索各种声音,声音里的情绪,情绪里的哀乐,哀乐里的灵魂……
    通过观察她们,明白了社区的结构:来开婚育证明的,办理独生子女费的,去找沙默会,她是怎么样处理的?来办社保的,办理暂住证的,办理失业证的,去找王彩霞,她是怎么样解释的?办理低保的,办理贫困生助学基金的,办理申请廉租房的,去找古丽,一个老人来领高龄补贴,上不来四楼,古丽下去办理了……
     
    一个个社区女人,承担着一个个口子,一个个口子,是一扇扇窗户,于是,由社区通往社会的视界,像一把扇子,打开了它所有的褶皱。
    在一点点打理中,最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视角:在角落里,写作中国人的日常生活,记录对当代的观察 。告诫自己:这一年,只观察,只潜伏,只作一个速记员。假如社会是个法庭,大家关注着原告、被告、律师、法官,但那个时代过去后,书记员记下了些什么,至关重要。
    一有时间,我就回归在大厅一角,生怕记漏了什么,到了年底,谜底可能会拼错,或拼不出来。
    本想以社区为棋盘,以人物为棋子,以事件为路径,分为人物卷、事件卷,希望能把白描写得动人,记录痛苦,但不渲染,观察人性,但不抨击,笔触克制,保持理性,让那些躲闪着的点滴人性,闪光。
    但记着记着,所有的人物与所有的事件,齐齐地扑打过来,打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
    这个群体是部活动的电影,而不是静止的照片,她们会时不时地喊一声,“对不对呀,毛姐?” “是不是呀,毛老师?”她们需要我的态度 。
    原来,客观记录并不那么轻易,一味隐身,是融不进去的,既然是一条鱼,对于水的温度,便有一种“忍不住的关怀” 。
    从旁观变成融入, 虽然尽力保持着观察的客观,但还是很撕扯。
    持续不断地、漫无目的地记下些杂乱的片段,时而旁观,时而融入,时而跳出,最后,期望着能在俯瞰中,寻找到某种精准的东西。
    摄影家的名言是:如果你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你走得不够近。
    写作反之:如果你走得太近,则需要一点点超拔。
    社区是芜杂的,每天都充满喋喋不休的冲突,每时都呈现碎碎念的情景,书写这样的现实,困难在于,我得刻意地保持视野,保持超越,保持警惕,保持对日常奇迹的发现,在平凡中找到叙事的空间,处理好琐碎与提升的关系、日常与表达的关系。
    庆幸的是,在社区的每一天,我都有着文学的冲动,不如顺势而为,就把这种裹挟记录下来吧。
    怀着冒险的心境,带着新鲜的眼睛,进入那个想象中的现实王国,知道所有从前以为理所应当的都可能被颠覆。仿佛我以前生活在“现代”,社区生活带我进入到“当代”,总是试图为当下的问题、找到出口。
    社区里的故事,故事里的问题,短期内并没有答案,它是开放性的,——生逢这么多的问题,恰是我所理解的报告文学的使命。
    我选择了新疆的社区故事,或者说,新疆的社区故事选择了我,因为我恰好到了那里:既然每天都去上班,就该做点什么。
    文学有着敏锐的触角,刚满100周年的新文化运动,是文学最早触及社会问题;80年代改革开放,也是文学最早触及社会的伤痕;如今,我们经受了巨大的互联网浪潮,巨大的物欲与资本洗劫,文学也感知到了;小小社区,承载着消费与欲望的芸芸众生,在互联网的信息大潮中,被不期然地推到了当代前沿,对此,文学也感知到了。
    纪实写作,需要一条长长的跑道,那条跑道,是完整的2016年度,而我的合作对象,几乎是整个世界。
     
    伏在厚厚的2016年的日子上,一页页地写作,社区女人们的脸,是一朵朵水浪,有时笑,有时恼,成为与时间的变形相抗衡的力量。我与她们在同样的温度里,经历冷暖。我的写作是对基层社区女人们的长情告白,最好的写作注定来自你爱的时候。
     
    有人说,20世纪,是一个把爱提升为真理的形象的伟大时代。
    艺术最简洁的表达,就是爱。
    我选择了爱你,人类关于未来的故事,只能是爱的故事。任何人都无法因为恶、因为愤怒、因为仇恨而有所获益,仇恨没有未来。
     
    在社区,永不结束的故事里,有了爱这个元素,低处的琐碎会上升到高处,并在高处,将一切会合。
    这一年,外环境的压迫感,对每个人的身心,都产生着冲击,这本书埋了一些社区生活的密码,所有的故事、人物,都是真实的,一颦一笑,一事一例。他们信任我,在一次次漫漫长夜中,告诉我心底的想法,我写下了事实,但毕竟涉及私人私事,所以用了化名,社区的朋友读到后会心有灵犀。
    对于刚刚过去的社区生活,那块故事的发生地,有人离开了,有人还在。还在的人,会在经济的阶梯上辗转一阵后,渐行渐远,这就是生活的法则。
    “爱就是忠实于相遇”,在曾经流淌过的路上,有爱相随,也不枉相遇一回。
    再次回到日常生活时,我带回了一颗接受历练后烟熏火燎的现实之心,当我进一步将社区,与更大的社会结构联系起来,一个更为切实的世界,轰然而至 。
     

    2 燕子:飞入寻常百姓家

     
    所有的社区故事,都是生活本身,滔滔不绝;而社区书记,无不是民间的燕子,扑啦啦地,飞入寻常百姓家。
     
    还有些孩子气的林燕子,是全国最小的社区书记。
    听她第一次主持圆桌会议 :我刚看到9个下派干部名单时就想,这么多领导来社区了,都是科级县级的,我这个社区书记,连个副科都不是,咋办?
    听她在升旗后做宣讲:潘基文来杭州了,这是他第二次来中国,他说他很高兴……陈全国来昌吉了,这是他第二次来昌吉,他说他很高兴……
    我捕捉她那些极具个性的语言,“社区写的东西,排头上就不要穿靴戴帽了,我们已经是最基层了,没有别人看。”
    枯燥的数字从她那里出来,一听就明白,说起创建文明城市,她说,“我们从报表上就看得出来,城市建设的步伐放缓了,以前每年绿园路街道的社区都要增3000户,今年跟去年的报表一样,数目都没变……”
    5月4日那天,一大早,撑着细雨去社区。每次穿过小区,都想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对于一个靠眼光来探索的写作者,我信赖眼中所见的东西。
    三三两两的居民询问,“你家有水吗?”
    “没有,你家呢?”
    “也没有?”
    还没进到社区办公大厅,就听见林燕子打电话:
    “物业公司吗,今天凌晨2点多钟,和园社区的自来水管道爆裂了,我们赶紧关掉了总闸,得赶快来维修。什么?它属于小区管网,不属于物业管理,破裂的管道在两个小区中间?”
    林燕子摁下电话,“唉,这家物业公司,把我们拖得真叫无语,我说一句,他还十句,理由各种个,听得我一个头十个大。”
    林燕子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绿园路办事处通讯录”,继续拨号:
    “市住建局公共事业科吗,我汇报一下,昨天晚上2点多钟,和园社区11号楼的自来水管井盖爆裂了,井盖在围墙外面,井盖上还有违章建筑,违章建筑是黎万强家的药店,现在和园小区全部停水,要维修,它属于小区管网,不属于物业,在两个小区之间,不知该找谁?”
    “我打给物业,他们说,井盖在围墙外面,他们不管,现在全小区停水,我问一下,该谁管?”
    “谁吃水谁管,让和园自己管去。”
    那头挂了,传来“嘟嘟”声。
    林燕子情急,“我只是想问问清楚,有没有什么法规条款之类的,让我好跟物业据理力争,结果,啪,他直接挂掉了,我勒个去。”
    我问,“对方是谁?”
    “公共事业科。”
    林燕子又打12319。
    才知道,12319是公益服务专用电话号码,是城建服务热线,涵盖了公交、供水、燃气、供热、建筑市场等各个方面。
    热线给出了与公共事业科一样的答案。
    再打给房管局,“什么?万分拜托,千万别开现场协调会了,赶紧把水先通上吧,说吧,除了让我掏钱买管子,其他的, 都能配合。”
    再打给信访局,“我是和园社区,给您报个隐患,今天凌晨2点,和园的水管爆裂了,如果有居民投诉市长热线,就说我们正在修,什么原因?不知道,路面没有挖开,不知道究竟开裂了多少,停几天?现在不好说……”
    再打给环卫局,“我们全小区停水了,能不能安排先送几车水?啊,是你啊,你什么时候调环卫局了?快点快点,把我捞出去啊……”
    环卫局答复,“停水6—8小时后,可以送水。”
    再打给执法局,“井盖上有违章建筑,违章建筑是一家药店,药店底下的井盖烂了……”
    一会儿工夫,她打了12319城建服务热线、12345市长热线、执法局、房管局、环卫局、信访局、物业公司……
    我想跟上她的语速,跟上这个基层组织的运转方式,顺着林燕子的思路,了解社区与各个职能部门的联系。
    但我还需要时间,用逻辑把它们穿起来,它是一个社区,一个社会运转的隐性脉络。
    最后,电话那头调侃,“好吧,看你管下的那个和园。”
     
    下午,一位中年男子在大厅里与沙默会吵着开证明,高声地打着电话,“你说得轻松,一句话的事,人家就是不给开这个证明。”
    林燕子在愈吵愈烈中赶来灭火,“不是不给你开,我们根本没有权力给你的孩子开入学证明,我们只能给你开居住证明,因为我们是居委会……”
    又有居民气咻咻地来找林燕子,“我们家的下水道又堵了,不能一个月堵上5次呀?”
    林燕子说,“要根本解决,就要管网改造,我们社区的干部在小区挨家挨户要签字,3天了, 只有30%的居民同意,你签字了吗?”
    “我不知道呀,天天忙着上班。”
    “你不知道不等于我们没做工作,主管道堵了,政府管,单元堵了,各个业主自己分摊,现在通行的就是这种做法,你应该去找物业,让物业派人去收钱呀?”
    女户主嚷嚷着,“他们不管,我才来社区的……”
    黄艳云解释给我听,“一楼103的下水道堵了,户主自己掏钱找人疏通了,这个单元有6户人家,其他人家不愿意分摊疏通的钱,这样的事情家家都遇到过,有的人家大度一些,就把钱掏了,但有的不掏。”
    这边还在解释,又来一位户主,依然是堵的问题,依然是气咻咻地质问,“你说,随随便便就把水关掉,我们吃不上水,他有啥权力控制全楼的用水?我们去了,敲不开门,成天家里没有人。”
    黄艳云说:“我们再去协调一下。”
    女户主说:“不行了,我就去告。”
    林燕子一听“告”字就急,“我们去跟一楼协调一下,然后反馈给你,实在不成,告是你的权利。”
    居民被无奈地送走了。
    黄艳云又解释:也是下水道堵,堵的次数多了,没人分摊的次数多了,103户就想自己解决,咋解决?他自己安了个阀门,控制了上下水,别人家就用不上水了,这不,找到社区来,让我们出面……
    总算听懂了。
    林燕子说:“其实,所有的意思都是,想让物业掏钱,物业说,这是建筑商的遗留问题,不是他们的问题,去找建筑商?他说,楼房保质期是5年, 现在已经第16年了,这时候出了问题,谁管?……”
    “可以用维修基金呀,那个钱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说得好听,上次顶楼被淹,提出申请,用维修基金,重新做一下楼顶的防水,结果,底下的所有楼层都不同意。”
    “那是当然,人家又没漏,凭啥要动用大家的钱?”
    “他们不签名,维修基金就不能动用。”
    “问题是,保质期为什么要5年?不能长点吗?顶楼漏了,修就是,为啥要别的楼层同意?”
    “对呀,为啥规则是这样的?”
    大家七嘴八舌,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因为,制定规则的人不住在顶楼……”
     
    与林燕子熟悉到可以提问时,我问:“和园哪些问题最为突出?”
    她连珠炮般,“问我别的没有,问题?多了去了——乾居园的5、7、11号楼围墙坍塌,存在安全隐患,没有监控摄像头,还有个长期上访户;和园的问题: 6、8号楼路面翻浆,井盖子破损;4号楼地基塌陷;12号楼浸泡污水数年,危险;7号楼地下室下陷;桃园小区有700米路面破损;我想启用维修基金,但发现这根本就是个打不开的死豆子……”
     
    那天,眼见一群气呼呼的广场舞大妈,打上门来要场地,吵到吐沫星子横飞,最后被林燕子高高兴兴哄走了,“现在的政策这么好,别生气,多活几年,有能耐一口气活到80岁,国家还给钱呢,活到100岁,拿得更多,不拿白不拿,您说,是不是呀?”
    她们走了,林燕子长出口气,冲木呆呆的我做个鬼脸,“摆平就是水平。”
    “但问题是,问题还没有解决?”
    “解决?”林燕子一脸诧异,“你以为一来找,问题就得解决? 很多事情不是我一个社区书记能解决的,也不是街道能解决的,甚至,也不是市上能解决的。如果连州上都解决不了,那我告诉你,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所以……”她转身,面对工作队的同志们,斩钉截铁,“大家到了社区,要尽快明白的是,社区没有执法权,只有调解权,我们是服务居民,所以,大家下去不要给我揽事,千万别脑袋一热就乱打保票,千万不要说这事什么时候能办,千万别说这事我已经汇报给领导了,你只能说,我了解了,会向上反映,请你耐心等待……”
    后来才知道林燕子与“三千万”的故事。
    “没办法呀,好小区,新小区,物业到位,设施完备,问题少很多,老旧小区的问题多是些纠纷,谁家堵了,谁家吵架了,谁家冒烟了,很杂,但必须去处理,怎么处理?社区没有任何执法权,只有调解的权力。”
    原来这就是社区的问题所在:干着没有权限的事情,不摆平又能如何?
    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是知识分子的理想,而社区书记在不断地回避中,让自己的管辖保持和谐。从来都是这样,政治家做政治家的,文化人做文化人的。
     
    调解家庭、邻里纠纷,本身就是社区职责的一部分。
    经过一阵子历练,我大体听几句,就明白居民与社区女人们在吵什么。
    那天,见证了社区几乎要爆炸的一天,等到巡逻时间,把迷彩帽往头上一扣时,诧异,“咦,我的帽子咋小了?”
    黄艳云哈哈大笑,“不是帽子小了,是你的头大了,知道了吧?社区就这么让人头大。”
    其实,在社区大厅,除了看到吵架,还看到的是,百姓对公平、民主、自由的诉求在增长,暗暗地觉出来,互联网启蒙了中国人的民主意识:你可以不同意别人的话,它刺耳,它糟糕,但还是要让别人说话,因为人们有说话的权利。
    林燕子从街道开会回来,喊,“王彩霞,放下你手头的活,给我报一下民族团结进步年,去极端化的版面做了几块?要各做2块,必须必,这个不开玩笑,马上要来检查了……”
    王彩霞说:“我已经开始写第三部了。”
    林燕子“扑哧”笑了,“厉害,你写《家》《春》《秋》呢。”
    王彩霞在微信上发现了什么,“好消息,书记在街道上的社区书记讲党课,第一名! ”
    “嘿嘿,不是我讲得好,是他们讲得差。”林燕子笑得好天真,“我昨天去街道批了500块钱,明天下午搞个端午节活动,给养老院的老人发粽子,理发,演节目,还有关于创城、两学一做的有奖知识问答。”正说着,电话又响,“什么,明天下午街道开会?有没有搞错,我们明天下午有个活动,是书记批准的,所以,不要这样吓唬我,想扣什么随你的便!”她愤愤然挂掉电话,“唉,我明白当官为啥经常换人了,因为当官实在太无聊了,老不敢说心里话……”
     
    我发现追踪林燕子打电话,是一条便捷的线索。
    她总是交代,“有居民来大厅办事的,先翻翻底册,把信息填上。”然后把电话打给青年路口那家门面店,“我是林燕子,你们的店员换了没有?就是平时接电话的那个?”
    古丽插话,“查门面店都是闲的,今天查了,明天又换人了。”
    “这就是动态,要把动态搞清楚,把流动人口的台账搞清楚……”
     
    6月27号,和园一户居民的地下室因自来水管破裂被淹,我们正在察看,林燕子被一个电话叫到街道开会,直到3点半,海萍接到林燕子的短信:刚散会,赶快,给我在对面小店要个拌面,加面。
    海萍一念,大家全笑了,就她那种瘦麻秆,还一个拌面外加一个白皮面,真真饿成狗了。
    这是新疆人一听就懂的社区生活。
    她回来后,用特有的方式调侃,“哎呀呀,现在去街道开会,是个高危的事情,知道为什么吗?张书记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眼睛丢丢一转,提溜起一个社区书记,马上要求一口清,数据一口清,应知应会一口清,和园社区成立于2006年,2014年正式拆分,目前管辖区域3.15平方公里,服务人口4835户,11738人, 有7个小区,89幢楼,358个单元,商业网点315个,11家企事业单位,2所幼儿园,1家酒店,物业公司3家,低保户4人,残疾人34人,高龄老人14人……我本来坐得好好的,唰,头发就竖起来了,再唰一下,耳朵根子烧起来了,我的个妈呀,吓死宝宝了…… ”
    只要她在说话,我都会怀着趣味去听,与行政单位领导的枯燥讲话截然不同,林燕子爱说“社区工作,问题各种个”,在强调某个问题的严重性时,口头禅是,“不开玩笑的哦,必须必”。
    譬如她在会上说,“街道张书记拍桌子了,说,我刚来绿园路街道的时候,人口说的是7万,到了人大代表选举的时候,就成了3万,人呢,都去哪儿了?张书记一再要求,要对自己辖区的基本信息一口清,我们社区还没做到这一点,对自己的家底都不清楚,再用两个月的时间,大厅里除了值班的,全部下去入户,责任到人,今年冬天,就干这个事,干踏实了,这个,不开玩笑的哦,必须必……”
    我与林燕子交流入户遇狗的经历,她说:“我那次入户才可笑,本来是查出租户的,结果敲开了一户常住户,问得我大张嘴,‘为啥光敲我们的门?’没有呀,我们是挨着敲的,于是敲开了对门,一条大黄狗扑出来,我就愣住了,‘……啊,最近我们在投放老鼠药,注意安全,看好宠物’,出来后大家全都哗然,连我都佩服自己的应变力。”
    对于入户,以前以为,我们可能在管理制度的完备上有差距。可到了社区,发现我们的管理制度并不逊色,甚至还很完备。
    在寻找国外社区经验时,看到这样的文字:新加坡社区咨询委员会主席林焕章,指着一排组屋说,这些虽然都被主人出租了,但谁住在那里,我们都一清二楚。为什么?因为凡是出租的,必须先到社区备案。
    我们的社区也要求备案,但事实上,此备案非彼备案。
    新加坡的社区议员,是不拿工资的志愿者,他们必须要保持家访状态,对每家每户的家长里短都如数家珍。
    为什么要和社区居民保持如此熟悉的状态呢?
    他一语道破:选举议员和社区领袖时,他们一人一票。
    落实之干脆,执行之彻底,让人深思。
     
    那天与马云值班,林燕子从外面来进来,一看这个格局,就叫,“马云,你出来,给你说点事。”
    我看着她,她羞涩一笑,“嘿嘿,不让毛老师知道……”
    大家便心领神会。 社区与工作队就一些分工,会有些交织。
    “羞涩”是林燕子身上可贵的存在方式,但底层实践,需要一种泼辣的标准“姿势”,不大存在其他的可能性,所以她这种与整个环境语境对立起来的“羞涩”,尤为珍贵。她对自己的性格命运洞若观火,“我就不是当官的料”,却仍然不得不领受着一切, 或许有进路,却无退路。谁的生活不是一场不进则退的逆水行舟呢?
    那天,微信上通知,今天晚上8点钟夜查,她一听就跳起来,“咋这么讨厌……”还没说完,就笑起来,“太好了,我正好今天夜班……”
    一次值夜班时,遇到地震,她带着8岁的女儿,几乎是直接跳到了我的房间,看,地震了,4级,要是再震,我们去头上的卫生间,那里最安全……
    母亲节那天,社区举办了徒步活动,穿过滨湖河草坪时,见母亲与几个老太太散步,忽然发现,今天不仅是母亲节,还是我的母难日,于是擅离队伍,陪母亲散步去了。
    不一会儿,林燕子来电,“毛老师,我们大家都在跟居民合影,这是个母亲节的活动,以后这个照片要用呢?”
    我说了原委,一家人在午饭时分,有人上门送来花束,卡片上一行字:母亲节快乐,生日快乐。
    我回了一则短信:党的温暖通过你的手,送到了。
     
    无论研究哪个群体,要找到它的领袖。找到这样一个人物,才能真正进入现场。领袖地位使她对正在发生的事观察得比他人清楚。林燕子的信息量远远大于普通成员,她的语言组织、逻辑表达、鲜活的基层方式,都与我见惯的单位体系全然有别。
    林燕子是在干中思考的社区书记,很能发现问题,“昌吉全市有74个社区,有的社区因为征地,全都被盖成广场了,但社区人员还保留着,社区干部每人只包了几户,我们和园呢,每人包几百户,我就觉得吧,上面应该在社区之间有个协调,有个调配,你说是不是?陈全国要求一年稳住,两年巩固,三年常态,干部不能常年不休息,有社区书记齐唰唰地辞职,惊动了组织部,这就是马斯洛的需求层次论。”
    林燕子口口声声马斯洛需要层次论。
    我写社区,不是因为比别人高明,而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回到家里,搜索马斯洛,原来,还有这么个家伙,他将人类基本需要由低到高分成五类: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自我实现需求,五种需求像阶梯从低到高,逐级递升。
    通俗的理解是:一个人同时缺乏食物、安全、爱和尊重,通常对食物的需求最强烈,其他则显得不那么重要。只有从生理需要的控制下解放出来,才可能出现更高需要。
    翻译成东方文化,就是丰子恺说的:“人的生活可以分作三层: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人生’就是这样的三层楼。懒得或无力走楼梯的,就住在第一层,在世间占大多数;其次,高兴走楼梯的,就爬上二层楼去玩玩,这是专心学术文艺的人,还有一种人脚力大,再爬上三层楼去,这就是宗教徒了。”
     
    5月26号,是“环卫工人的一天”,大家早8点就集合在了和园门口,沿街捡拾垃圾,我跟在林燕子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这个来自南疆阿克苏的女孩,记忆里有着上小学的时候,把家远的同学带回家蹭饭。母亲在那个需要粮票的时代,蒸出一笼大白馒头,将一个个半大的、饿着肚子的孩子管饱,母亲说,“等将来,也会有人这样对你。”
    果然,在乌鲁木齐读大学时,林燕子第一次跟着同学的父母一起吃了肯德基,“我不知道世界上有那么好吃的东西,还有一个同学的妈妈带我吃过大盘鸡……
    “我上的是新疆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在新大的四年,天天看一个室友吃辣子肉,那是最贵的一个菜,4块钱,我就使劲喝水。那时家家都没电话,我硬着头皮打电话回去,先打给场领导,等着,去叫我妈,弱弱地问一声,能不能每月多给我100?结果,一顿,被我妈给骂直了……
    “我是拿着会计证毕业的, 在乡镇干,在街道干,在和园社区干,干宣传干事,纪检干部,组织干事,社区书记,至今都17年了……
    “我大学毕业24岁,人家给我介绍个对象,人家没看上我,人家现在是副县级了,可惜我没有当官太太的命,为什么没看上?你看我现在都这样,那个年龄,更是疯疯癫癫不稳当,一副娃娃脾气,走仕途的人,哪能看上我这种傻丫头?
    “就分到了乡政府,和我老公在一间办公室,他是团委书记,我那个时候不知道团委书记是个多大的官,我们两个相似的元素太多了,我爱蹦爱跳,他热爱各种球类,后来我挺着大肚子时,还跑到榆树沟去看他打比赛,他也说,我们两个都当不了官。”
    爱情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悄悄萌发。当爱情真正到来时,无法阻挡。
    街道调任她到和园时,老公并不赞同。思量了几个月后,她还是来了,带着老公给她定下的“三千万” :千万不要把社区的事情拿回家来说,千万不要把工作上的情绪拿回家来发泄,千万不要后悔自己的选择……
    走出大学校园,林燕子完成了一个女孩子的巨大变化。女儿的诞生,让一个完整的家庭进入了轨道。她在陀螺般地运转中,女儿经常被锁在家里, 出门时,她关掉煤气,关掉电,告诉女儿,插座的洞洞里有小老虎。
    没有玩伴的自娱自乐,锻炼了女儿的耐力,她学会了在一件事情中专注地寻找乐趣。晚上回家,林燕子惊讶地看见,女儿已经把积木堆到比自己还高。她试着与女儿一起堆积木,总是不到一半就哗哗哗地倒掉。
    “小时候在阿克苏,我妈把我驮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结果,把脚绞到辐条里了,所以我现在特别容易崴脚。”
    林燕子那个年龄段的中国孩子,大都有这样的经历,坐在爸爸飞鸽牌自行车的后座上,穿街走巷,时间长了,小脚丫会麻,直到绞进自行车的辐条中,笨拙的爸爸手忙脚乱地送进医院……
    难怪,她在救火一样的奔走中,脚步总是一颠一颠的。
    “去年抗洪的时候,我半夜接到通知,不敢把孩子放在家里,一边崴着脚,一边抱着孩子,打不上车,马路直接就是一条河,最后老公来接我,一看我还抱着娃,一把夺过去,你带孩子来干什么?我都委屈死了,如今女儿在上舞蹈班,比我小时候强太多了,能穿公主裙,能翻跟头……”
    “我的成长经历特别普通,没有什么大风大浪,上大学,毕业,就业,结婚,生孩子,到了现在,在社区能看到各种情况,经常就有头破血流的女人,紫红紫红地就跑来了,向我告状。”
    “什么叫‘紫红紫红的’?”
    “被老公家暴,打的,涂了红药水,又涂紫药水,可吓人了,我一看,赶紧地,离!那天晚上,我做的梦都有颜色,紫红紫红的颜色……事实证明,我还是历练太少,再后来,她又紫红紫红地跑来,我就得履行职责了,没听说过吗,社区书记,摆平就是水平。我在社区的体会就是:珍惜现在的生活,珍惜我的老公,我的家庭,珍惜现有的一切。
    “那次,街道的一个姐姐结婚,我们10个人合伙给她买了一套水晶家纺,2000多块钱,我第一次知道有那么贵的家纺,差一点就扭头逃跑……
    “还有一次,我大姑姐的女儿上大学,我们随礼了2000元,去他们家的路上我的心都滴血呢,那时还没有维稳费,那个月就干干地过,老公说,我姐你还不知道吗,等我们女儿……”
    精疲力竭地回家,老公,那个曾经生龙活虎的篮球健将,如今已经从乡镇团委书记成为信访干部,整天自己一脑门子官司,立马朝她伸出三个指头。
    林燕子嘀咕:“连‘猫盖屎’也不能说吗?”
    那是一则趣闻:一次,在大江打扫居民楼道里的堆积物,林燕子喊着,“谁家的狗,拉得到处都是。”门一开,人家探出头来,“那不是我家的狗屎,楼上,有一只硕大的猫……”
    林燕子急了,“猫拉了屎会自己用土盖上,没听说过‘猫盖屎’吗?”
    林燕子被绿园路街道评为优秀党员,要求她自己写篇材料,她写道:“林燕子就像一朵蒲公英,扎根社区,随到之处,撒播的都是爱。”还得意地对老公说,“哇呀呀,我都被自己感动啦!”
    丈夫调侃:“行了行了,别自己夸自己了,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一团麻等着你呢。”
     
    一个基层的成功故事,从来都不是一个王子的故事,而是个麻雀变凤凰的故事。成功者的概念,从根本上就是一个平民概念,不是这个世界已经给了你优越,而是你要的那个东西得自己去争取,我正在努力,我需要努力,才达到这样一个目标,当然,还需要运气。
    林燕子说:“刚来和园社区,有22个女的,全是“40、50”人员,鸡飞狗跳地走到今天,这不,干了17年了,刚刚宣布给了我一个副科,昨天,我老公从清真寺值班回来,特别晚,我都还没顾上跟他说。”说到这里,她站起来,“来,毛老师,抱一个。”我拍着她的后背,“太不容易了……”
    “社区书记”,虽不在国家行政体系之列,实质上在代理国家权力在基层发挥作用,政策的落实,基层社会的维持,都依靠这些干部,社区书记级别低,责任大,所以朱镕基视察社区时,称之为“小巷总理”。
    立体地感觉到金字塔的含义:社区,这个最为基础的载体,是政权在基层的延伸,是民众接受国家治理的方式,社区通过身边的事务,联系民众和政府,国家的意识形态、全民的法律规程、公民的行动准则,都由塔尖向社区不断倾泻、覆盖、渗透,构建起上承载传统,下链接基层的文化共同体。金字塔的稳定很少依赖其尖顶,这就是社区的意义。
     
    11月9号是社区一年工作考核的日子,对于社区工作人员来说,是个大日子,林燕子在微信群里要求大家,10点准时到。
    我准时到时,林燕子已经在打扫楼梯了,嘟嘟地说着,“今天又停水了……”
    林燕子总能发现问题所在,以至于我以为所有的社区书记都是这个款:瘦长瘦长的,风风火火的,磕磕绊绊的。
    也许,精英走一百步也与社会无关,但精英带领民众一起走一步,才是真正的进步。当社会运动失效时,社区改造的意义就突显出来了。
    所有的社区故事,都是生活本身,滔滔不绝;而社区书记,无不是民间的燕子,扑啦啦地,飞入寻常百姓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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