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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为梦起飞—— 一座手握秒表的城市(蒋巍)
  • 在我看来,人类文明史上有一项伟大的发明,似乎被后人忽略了:一条直线。
    穿越悠悠岁月苍茫云海,当人类回望自己远古的家园、最初的炊烟和漫长的来路时,总能发掘出一些骨针、石器、陶罐、玉饰什么的,向我们诉说人类童年的许多故事。但有关这条直线,我们却永远找不到发明者和确切的时间地点了,我们只能想象那个美丽非凡的姑娘和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年,头戴羽冠、腰系草裙的酋长女儿年方二八,出落得光艳照人,招来许多年轻雄俊的追慕者。老酋长一时不知该怎样从中挑选出最强健的后生作为自己的女婿。女儿忽地灵光一闪,弯腰拿石片在地面画出一条直线,然后对追慕者们说:“你们在这条直线后面站齐喽,等我走到远处喊一声‘开始’,你们就奋力向我奔跑。谁最先摘下我口中的红玫瑰,我就属于他了。”
    随着女孩一声口令,疾风掠过大地,勇士飞奔向前。
    这是地球上的第一条起跑线,第一次人和人机会均等的赛跑,由此诞生了人类史上的第一位“闪电博尔特”。在海潮般的欢呼声中,这位英雄收获了那朵红玫瑰并把美丽的姑娘高高举起,而那条起跑线也被人们记住了。
    从遥远的那时到现在,简简单单的一条直线,成为推动人类文明发展的永恒起点。它不断激励人们争先恐后,开拓进取,奋勇向前。事实上,每个国家、每个民族乃至每个人的每一天,都站在新的起跑线上。它作为时间和空间、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一种刻度,造就了竞争也造就了平等,造就了机会也造就了更快更高更强的追求。
    真理是朴素的。正如数学里的点、线、面,这三个要素是如此简单,如此抽象,如此难以捉摸,却正是在这三个支点的基础上构建了奥妙无穷、博大精深、风光旖旎的科学王国,这条直线,可以说是从自然科学跨向哲学王国的出发点。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就人类文明的发展进步而言,起跑线就是“道”。
    在今日之世界,只要你赢得站在起跑线上的资格,就意味着拥有光荣与梦想。
     

    一、走进这座城市的黎明

     
    在祖国版图的东部,在朝阳喷薄升起的地方,有一座血气方刚、青春勃发的城市,她的很多孩子总是在黎明前醒来,最小的五岁,大一些的也不过十二三岁。他们的小脸蛋像红苹果(冬天是冻的),黑眼睛像夜空中明亮的星星。出门时睡意还没过去,一个个像垂着脑袋、无精打采的花蕾,不大工夫就灿然盛开了,欢叫着蹦跳着冲向他们的快乐与梦想。在十九大胜利闭幕之后的火热日子里,2017年11月4日凌晨,我站在七台河市综合体育馆的冰场护墙外,看到数十个孩子头戴护盔,足蹬冰鞋,身穿彩色运动服,正在雪亮的冰场上练习速滑。随着教练员的一声声口哨和指挥,孩子们背着手,以优美、娴熟、果敢的姿态一圈圈飞速滑行,宛如一群乳燕在曙光初现的海面上飞翔,又像一群流星在梦想的天空划出一道道光芒。那一刻我激动不已。休息时,我把孩子们召唤过来问:“你们喜欢滑冰吗?”
    稚气的回答响彻冰场:“喜欢!”
    “你们每天都坚持训练吗?”
    “是!早晨4点,下午3点。”
    24岁的女教练王军长着一双大眼睛,有一张可爱的孩子气的圆脸。她轻盈地从冰场上滑过来,怀中抱着一个上冰不足一个月的五岁女孩,脚上蹬着小冰鞋,头上戴着蓝色护盔。
    “叫什么名字?”我问。
    女孩抿着甜美的嘴角,奶声奶气回答:“王语嫣。”
    “不害怕摔倒吗?摔痛了会哭吧?”
    小语嫣说:“我不哭。教练说,我要哭她就不带我了。”众人大笑。
    “将来想当冠军吗?”
    “想!”
    我大声问所有的孩子:“你们有什么目标?”
    孩子们齐声高喊:“为国争光!”“当世界冠军!”
    我激动地说:“没听见,大点儿声!”
    孩子们再次发出稚气而热烈的呼吼。
    孩子的呼吼和我们的掌声响彻体育馆,也响彻这座城市的上空,惊起无数奋飞的鸽群。
    在别的地方或别的城市,这样的回答或许更像是口号。但在七台河,在这个高悬着四面鲜艳国旗的滑冰馆,我断然相信,这是真的!这是一颗颗小心灵的纯真梦想,是一定会实现的伟大目标!这种感觉并非我独有。曾当过体育局长、现为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伊才波告诉我,前些天国家体育总局训练部几位老专家老教练来此考察,看到这些风驰电掣的小运动员,一时激动得热血沸腾。他们的眼光显然比我更专业,他们紧紧盯着孩子们飞掠而过的身姿,不时高喊:“5号、16号、28号、49号……这些好苗子都给我留着!不许任何人调走!再过八九年,他们就是我国短道的希望啊!”
    走出体育馆,太阳已在城市的华丽背影中高高升起。那些错落的高楼大厦和直指蓝天的塔吊,那些滚滚滔滔、来往疾驰的车辆,那些不畏冬寒、匆匆来去的人们,让我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太阳每一天都是新的——因为最先迎接曙光的这座城市,每一天都在创造奇迹!
    是的,十二年来,我三度造访的边陲小城七台河,生来就是一个奇迹。
    那是2005年4月的一个凌晨,我第一次被这里长夜无眠的小城故事惊醒。
    习惯了北京月光如水的宁静夜晚,那一天突然置身于七台河的彻夜轰响中,听一辆辆沉重的运煤车“咣当咣当”碾过窗外坑坑洼洼的街道,玻璃窗和床脚都跟着“哗哗”震抖,感觉就像司机开着大轱辘运煤车贴着我的枕边隆隆驶过。我甚至能嗅到扑面而来的呛人的尘土味,能听到大地之下传出的粗浊的喘息声和煤河的流淌声。早晨起来,窗台落了一层薄薄的黑尘。我问当地人:“夜里街道上这么嘈杂,能睡着觉吗?”对方笑答:“这是我们这座城市的呼吸。街上要是不跑运煤车,我们就睡不着了。”后来我曾想下井看看,被几位朋友拦住了。他们说:“你不知道地下800米甚至上千米深处,那些直径不到1米的坑道和掌子面是多么恐怖,两块石头夹一块肉,这就是煤矿工人的日常。我们不希望你被夹在里面。”
    “直径不到1米?工人们怎么干活啊?”我惊问。
    友人说坑道有高有低,直径超过70厘米,矿工还能跪着干活儿。要是再小了,工人就得躺着或匍匐在地,爬到掌子面打眼放炮,然后用30厘米长的小尖锹把煤块一锹锹划拉到身后,再拨到传送带上。历史上矿难那么多,与这样的生产环境和劳作方式有直接关系。地下岩层结构复杂,有的就像北京煎饼果子里面的“薄脆”,谁都说不清何时会“冒顶”、“透水”、起火或渗出无味无形无影无踪的瓦斯,矿工们自称他们“干的是阴间活,吃的是阳间饭”。即便在煤层很厚的宽敞的掌子面,极度的劳累不仅人难以承受,连牲口也受不了。一位老资历说“大跃进”时候坑道里曾用驴子驮煤,一个班拉十趟,不用人赶,两个驮筐装满后,铁锹一拍驴屁股,驴就自己走了。如果矿工们想为“超英赶美”多出煤,让驴子拉第十一趟,无论你怎么轰怎么吼,驴子就是不动,打死也不走。
    第二天,乘车在城里转了转,半个小时一览无余,历史的磨损与快照尽在眼中:中心区的几条主街还比较鲜亮和热闹,其余的街区大都是陈旧、残破、静寂的小巷和平房,黑和灰是那里的主色调。唯一难找的就是白。老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衣着鲜丽的少妇和姑娘肩头挂着精致的小挎包,在坑洼不平的人行道上款款走过,鞋跟很细也很响,犹如一道跨时代的风景,表现出青春活力的所向无敌。街上很少看到大男人。这里的糙老爷们儿生活特别有规律,天天“三班倒”:三分之一在地下挖煤,三分之一在炕上睡觉,三分之一在小店喝酒。
    那时,灰暗的天空一直笼罩着这座边陲小城。夏日里三天不下雨,树叶、青草和阳光都是灰的,人要从里面钻出来很不容易,且无处可逃。除了来自外地的挖煤工和腋下夹着皮包的煤贩子,很少有什么人“到此一游”。但新时期出现的很多“盲流子”仍在这里暗流涌动:一部分是拖家带口的“超生游击队”,从家乡逃到这儿的,一部分家乡太穷,跑到这里谋生的,少数是在别的地方捅过什么篓子,潜伏在这里的。大家下了井,跟工友们一样满脸黑灰,只露一对吓人的眼白,天王老子也认不出谁是谁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在这里走夜道总是提心吊胆,抢劫案屡屡发生。后来大量小煤窑被关停了,警力上来了,社会治安才明显好转。总之,这里的人除了挖煤就是卖煤,寂寞单调的日子似乎将注定伴随这座小城的今生后世——直到他把自己挖空。
    万万想不到,陡然间,这座小城因为地球背面发生的一件大新闻而一夜成名。
    2002年2月16日11时50分,美国盐湖城戴尔塔滑冰馆。第19届冬季奥运会上,女子500米短道速滑决赛即将举行。空气凝固了,时间凝固了,血液凝固了,目光凝固了。随着广播中对运动员的逐一介绍,中国姑娘杨扬戴上流线型头盔和护镜,从蓝色预备线缓缓滑向红色起跑线。在她身边,是来自美国、加拿大、保加利亚的世界顶尖级女子速滑选手,还有她的队友、来自长春的王春露。那一刻万籁俱寂,地球屏息。世界上无数双眼睛紧盯着五位女孩的身影。她们身着亮丽光滑的连体运动服,虹彩般艳丽地站成一排,仿佛姹紫嫣红的一道诗行,写在奥林匹克的史册上……
    “预备!”发令员一声号令,稳稳举起发令枪。
    雄伟高阔的体育馆内,如海喧哗的人潮刹那间静寂下来。五位女孩一手在前,一手在后,下蹲弓腰,侧身前倾,屏息凝神,一脚的冰刀横切冰面、一脚的刀尖点冰,仿佛利箭在弦,只等弯弓射月。发令枪“砰”地一响,杨扬如一道闪电激射而出,令人目眩的风驰电掣,令人惊叹的弯道加速,令人胆寒的气势攻势,一圈、两圈、三圈、四圈……在全场震耳欲聋的呼喊和欢呼声中,44秒187!中国姑娘杨扬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王春露获得铜牌。
    历史性的时刻:中国冬奥会金牌“零”的历史被终结!
    随后,在女子1000米短道速滑决赛中,杨扬再夺冠军。
    颁奖时刻,身材高挑、面容俊秀的杨扬含笑登上冠军领奖台,挥舞着手中的鲜花,频频向观众致意。当五星红旗冉冉升起、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庄严奏响的时刻,戴尔塔体育馆内,上万名观众一起肃立。我们可以想见,那一时刻,神州大地和世界各地的华人华侨们该是怎样的热血沸腾、欢呼雀跃。
    仪式结束,杨扬走下领奖台,一群中外记者蜂拥而上,争问:“请问您来自中国哪个城市?”“您的家乡在哪里?”
    杨扬朗声说:“七台河!”
    很多记者包括一些中国记者都蒙了。中国有千条河万条河,七台河在哪儿啊?
    疑问还在继续。时隔4年,这回的震动不在地球背面,而在地球侧面了。2006年2月15日22时,意大利,都灵帕拉维拉滑冰馆,第20届冬季奥运会女子短道速滑500米决赛。“预备!”发令员高高举起发令枪,19岁的中国姑娘王濛俯身在红色起跑线上蓄势待发,她身边是中国另一名女将付天余,还有女子短道速滑500米世界纪录保持者、保加利亚的拉达诺娃以及加拿大的优秀选手……
    “砰!”随着发令枪响,王濛如雏鹰展翅,疾速穿出,瞬间突前。那是来自中国的又一道闪电,只见她银刀闪烁,双臂飞扬,身形飞掠,那舍我其谁的霸气,那穿云破雾的速度……44秒345!王濛一马当先,率先冲过终点线,为都灵冬季奥委会的中国军团赢得第一金。接着,1500米比赛获铜牌,1000米获银牌。杨扬夺得铜牌。
    又过了4年。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在短道速滑女子500米、1000米决赛中,王濛一鼓作气连夺两块金牌。3000米女子接力赛中,中国四名运动员王濛、孙琳琳、周洋、张会,团结合作,再夺一块金牌。
    走下领奖台,中外记者们照例蜂拥而上,问:“您出生在中国哪个城市?”“您的家乡在哪里?”
    王濛和孙琳琳满面笑容,异口同声:“七台河!”
    记者们又蒙了。七台河?真是神了!那不过是中国黑龙江省的一个小城市,但在世界女子短道速滑这个竞争空前激烈的项目上,拿冠军的中国姑娘怎么大都来自那里?
    这里需要指出,杨扬、王濛、孙琳琳等一些尖子运动员能够在女子短道速滑国际大赛中摘金夺银,国家队的教练们一定付出了巨大努力。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优秀运动员在娃娃时就被精准地挑选出来,并进行了严格、系统、专业的训练,其启蒙教练的贡献更是决定性的。没有好苗子,哪来好人才?能够成为世界级的顶尖选手,没有出色的天赋和扎实的童子功是不可想象的。许多年来,七台河向我们国家贡献了那么多优秀的女子短道速滑运动员——从黑龙江省到全国再到世界性女子短道速滑大赛,从少年组、青年组再到成年组,占据前三甲的常有七台河的女孩脱颖而出,不能不令人大为诧异。我们甚至可以说,在女子短道速滑的国际大赛中,几乎是不知名的中国小城七台河,在同整个世界对抗!
    同年10月,在加拿大蒙特利尔短道速滑世界杯赛上,又冒出两位七台河姑娘范可新和刘秋宏,两人与队友周洋、张会一起,夺得女子3000米接力金牌。这个“七台河现象”搞得业界人士和中外运动员们目瞪口呆。东三省那些赫赫有名、实力雄厚、人口多达上千万的大城市比如沈阳、长春、哈尔滨、大连等等,都没能持续地、成群地涌现这么多女子短道速滑人才。即使在黑龙江省内,城市规模的排列也是哈尔滨、大庆、齐齐哈尔、牡丹江、佳木斯、鸡西……当时人口只有80多万的七台河市,是省辖市中最小的小弟。
    截至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中国共拿了9块金牌,其中6块是七台河姑娘拿的。
    截至2017年底,七台河出了10位女子短道速滑世界冠军,一共夺得163块世界级金牌。
    七台河,由此被誉为“世界冠军的摇篮”并成为中国的“冰上之谜”。
    我生于哈尔滨市,从小酷爱冰上运动,少年时代是哈尔滨市第三中学冰球队的成员,和队友们拿过全市中学生冰球比赛冠军。惊险而富有魅力的短道速滑项目在世界上勃然兴起后,一直是我必看的体育项目之一,七台河的“冰上之谜”自然引起我的强烈兴趣。2005年4月,我与七台河不期而遇。2017年9月,我再度造访这座城市。11月,在激昂火热的十九大之后,踏着第一场初雪,我第三次来到七台河。三度来访的时间跨度长达12年之久,但我一直同七台河方面保持着联系,并密切关注着他们的发展进步特别是冰上运动的新成果,那里的每位教练我都叫得出名字并成为我的好朋友。
    为什么?除了个人喜好,我还觉得,习近平总书记所倡导的美丽中国、健康中国,需要“七台河经验”,他所期望的“三亿人上冰雪”需要“七台河经验”,党的十九大提出的恢宏目标和伟大的“中国梦”需要“七台河经验”,特别是北京—张家口市联合申办2022年冬奥会成功,更需要“七台河经验”。
    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二、斜刺里杀出个七台河

     
    长空秋雁,排成人字形向南方飞去。其中一只在回头,是呵,大片灰色的烟云是它牵挂的乡愁。
    七台河市,地处黑龙江省东部,张广才岭和完达山脉的衔接地带,下辖四区和一个勃利县。1983年建市,早年归合江地区管辖,专署机关设在佳木斯市。曾经,这里属勃利县地界,望去沃野无边,花树繁茂,绿荫深处掩映着一些安静的小镇和山村。朝霞初升或夕阳西下之际,袅袅的炊烟笔直地升起,像细细的长线牵挂着蓝天。到了冬天,冰封雪飘,天寒地冻,人们都躲在屋里“猫冬”,白雪皑皑的山野更显得沉寂而空阔。不过,这里坐拥老天爷的一个特别恩赐:地下蕴藏着丰富的优质煤矿。据说早年一个老猎人在撵傻狍子时追进一个山洞,傻狍子走投无路了,只好一边打转儿一边用蹄子使劲刨地面,刨出许多油黑的小石块。老猎人仔细一看是煤,不禁大喜,遂把傻狍子放了,七台河从此发现了煤。解放后经专业勘探,七台河煤田总面积达9800平方公里,地质储量数亿吨,大部分为主焦煤,具有低硫、低磷、中高灰、高发热量、高粘结性等特点,是亚洲稀有的优质煤矿,中国只有三块,一块在山西大同,两块在七台河。1958年,全国掀起了“超英赶美”的“大跃进”运动,大炼钢铁的“土高炉”遍地开花,到处喊着“要煤!要煤!”中央遂决定,立即开发七台河煤矿。很快,从全国各地调集的干部、专家和建设大军戴着柳条盔,风风火火开进这片山区,大大小小的窝棚、马架子和地窨子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一簇簇钻出地面。随着大会战的声声爆响,一个新兴城市从天而降,落地生根,被国务院定为政企合一的“七台河特区”。事实上,到了七台河找不到七台河——这里根本没有这样一条河流。我问当地老人,这个地名有什么来由?老人挠挠脑袋,想了一会儿说:“没啥来由,就是一锹从地下挖出了一块煤。”
    这块煤就叫七台河。当年是归属勃利县管辖的一个小镇,经过半个多世纪生长壮大,现在勃利县归它管辖。这种小村变都市、小城吞母体的发展奇迹,在改革开放的中国多得是。
    不过,老天爷的恩惠总是有限度的。七台河的煤矿分为东西两部,东部煤层厚,易开采;西部煤质好,但煤层薄,而且越是好煤煤层越薄。这种矿开采艰难又弃之可惜,现代机械技术很难施展手脚。数十年来,人们一直依靠炸药爆破、人工采煤的传统方式组织生产,至今没有大的改变,只是过去的木支架改为金属支架或单体液压支柱,坑道内的安保监测系统也有了很大改进。改革开放后,老百姓生活好了,瘦子少了,那种狭小的坑道,人高马大的东北汉子很难钻进去,煤老板只好雇了很多四川人和安徽人。他们身材矮小、动作灵活又能吃苦耐劳,渐渐成为七台河煤矿的生力军。有些年轻工人把在坑道里劳作的照片做成黑白色发到群里,在外人看来,肯定以为那是旧社会工友们当牛做马的“老照片”,其实牛是老黄牛,马是千里马,国是共和国,人是新工人,只是七台河井下的狭窄空间和环境依然如旧。
    1958年冬,石破天惊的第一个矿井“胜利矿”(现称“新建矿”)胜利出煤。从此一列列火车穿云破雾,顶风冒雪,把七台河的优质煤运往祖国各地。1959年,大庆油田开始开发建设。当时被西方国家实行严密经济封锁的新中国太需要石油和煤炭了,因此大庆油田的开发建设,一直是毛泽东和中南海最为关切的大事。在祖国最需要的时候,王铁人喊出一句时代最强音:“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看到铁人奋不顾身跳进泥浆池用身体搅动泥浆的壮举和冲天激射的“井喷”,全国人民深受鼓舞,大庆精神一炮打响。这时期,七台河的创业英雄们也付出极大的牺牲与奉献,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然后在大地上凿出一个个深洞。那时没什么机械化,一靠人力,二靠炸药,坑道里的天塌地陷、死伤之多,比大庆惨烈多了!历史上,一次死亡数十人、上百人的事故都曾发生过,几乎整个城市都在恸哭。而且,那年代死一个人,国家给的抚恤金微乎其微,到20世纪八九十年代,死一个人才给到17000元。但七台河人民为了民族之振兴,为了国家之命脉,前仆后继,奋斗不息,以血肉之躯书写了一部悲壮的创业史和奉献史。我曾奇怪,这里的煤虽是罕见的优质煤,但资源如此稀薄,生产环境艰难,许多地方的煤层厚度只有几十厘米甚至三四十厘米,只能以近乎原始的方式跪着挖或爬着挖,为什么还要坚持挖下去呢?中国煤矿储量居世界第三,大煤田多得是,干脆放弃算了。
    “不,不能放弃。”七台河矿工说。他们骄傲地告诉我,“七台河的煤出奇地干净,鞍钢、本钢要冶炼出坚硬而又有高韧性的特种优质钢,必须用我们的煤。”据说,鞍钢、本钢曾试用过许多地方的煤包括进口煤,都不行,只有七台河的煤才能保证他们的要求和质量。我想,制造中国的航母、高铁、航天、高性能军用装备等等,大概都离不开七台河的煤。正因为建设强大中国的需要,“争分夺秒,大干快上!”“跪着挖煤,站着做人!”“让生命像煤一样燃烧,让红心像火一样闪耀!”成为七台河人数十年昂扬呼吼的口号与决心。但是,他们夜以继日钻在深深的地层里闷头干,怎么吼外面也听不到。就这样,吼声震天的大庆和吼声震地的七台河,同是英雄的新兴城市,同样闪耀着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光辉,大庆精神名闻全国,七台河精神却一直在地下回荡,与历史的记忆擦肩而过。
    就在这样的困境之中。几乎不可想象,似乎完全不搭界。进入新世纪,在群雄并起的世界短道速滑的冰道上,斜刺里突然杀出个中国七台河!
    一个奇迹般的小城故事,诞生了。
    出于好奇,2005年夏,我第一次到访七台河。驱车进入街区,东转西拐进了市政府大楼。接待我的体育局局长伊才波,那年46岁,个子不高,肤色白皙,言谈举止温文尔雅,青年时代当过乡村小学的教师、校长,后长期在市委机关工作,2005年调体育局任局长。他介绍了一些初步情况以后,我们乘车出发,看了看市里唯一的篮球馆。一进门,走道外侧堆满了杂物,墙壁、地板、窗户,到处是脏兮兮的。场内有一些年轻人在打球,顶棚的灯大部分坏了,靠另加的几只灯泡照亮。我问:“你们有室内冰上运动馆吗?”
    “没有。”
    “没有冰的季节,你们的速滑队在哪儿训练?”
    伊才波说:“一会儿你就会看到了。”
    过后,我们转到了一个半敞开的好似“烂尾工程”的体育场。一群十一二岁的孩子正在那儿训练,他们小脸通红,汗流如洗,用长长的胶带把自己拦腰套在树干上,努力向外侧倾斜着身子,练习蹬冰技术,沙石地已被他们蹬出一个个浅坑。体育场的跑道长度不足300米,地面是细碎的渣石,场中间和跑道外生长着茂盛的荒草,场边站立着一排高大而寂寥的青杨树。南侧建有一段阶梯式的水泥看台,其余有的地方用木板草草钉了象征性的栏栅,但大部分畅通无阻。伊局长说:“没有冰的季节,孩子们就在这儿搞陆地训练,大杨树的树荫就是他们的‘休息室’。”
    站在这片空荡荡的场地上,默默环视这座只有一面界墙的体育场,我不由得想起意大利的古罗马斗兽场,那座近两千年的建筑尽管已经坍塌了一部分,但其宏大的设计、雄伟的气势依然举世无双。我对伊才波说:“你们这个小体育场要是照古罗马斗兽场的样子改造成一个微缩式的景点,可以发展旅游了。”几位当地干部笑了,笑得并不开心。
    那么,冬天的冰场究竟设在哪儿呢?
    车七拐八拐,开到一个僻静荒凉的街区。我们下了车,步行到一栋旧居民楼后面,看到一片杂草丛生的低洼地。周围的地面高出不到一米,在多雨的夏天,这儿大概是个水泡子。陪同前来的教练赵小兵是一位性格开朗的年轻女性,她指指那片洼地,笑说:“请看大屏幕!”
    我默然无语。培养了那么多世界冠军的七台河,那时冰上设施竟然一无所有!
     

    三、来自地下的第一道闪电

     
    在这里,我认识了孟庆余。黝黑、结实,像一块山岩。
    他是来自哈尔滨的知青,1968年上山下乡到七台河再没离开过。我们做了深入长谈。这年他54岁,中等身材,英眉长目,方正脸膛。访谈中语言不多,问啥说啥,简单明了,很少见他动感情,一望而知是质朴到家、只会实干的汉子。访谈中我才得知,默默无闻的他不仅是七台河速滑运动的奠基者,少儿速滑训练的开拓者,更是中国短道速滑事业一位贡献卓越的先驱。
    1951年,孟庆余出生于哈尔滨一个工人家庭,家里七个男孩一个女孩,他排行老大。父亲的工资只有50多元,去掉房租水电费,一家九口,人均月生活费只有两元多一点儿,何况还有爷爷奶奶需要照顾。孟庆余回忆,那年月,有时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拿不出,一年四季锅里的饭多是黑乎乎或绿油油的,那是母亲加进许多树叶或野菜。所谓“菜”,经常就是一碗大酱。上学后,孟庆余时常因为交不上学费而深感难堪,又张不开嘴跟母亲要,于是想法儿自力更生,放学放假时间跑到郊外割草打柴、捡些破铜烂铁卖钱,或者干点儿什么零活儿。比如备一条绳索拴个挂钩,站在上坡路的街头等着“拉小套”。那年代汽车少,各工厂运小宗原材料大都雇用人力平板车。遇到上坡,车老板拉不动了,少年孟庆余便上去挂钩背绳帮着拉,一次5分钱或一角钱。如此跑来跑去地卖力气,自己的学费解决了,还练出一副好身板和一双粗壮有力的腿,更练出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哈尔滨动力区都是上万人的大国企,有一次少年孟庆余竟爬上几十米高的大烟囱去掏鸟窝,惹得上千工人跑出车间看热闹,轰动一时。上了初中,体育课上学会滑冰以后,这项风驰电掣一往无前的运动成了他的最爱。200米、400米、500米一直到1500米,那些校纪录和他自己的纪录,被他一次次破得稀里哗啦。体育老师很快发现了孟庆余的运动天赋,把他推荐到业余体校。两年后,“文革”席卷全国,学校被砸烂,孟庆余最后一次去体校训练时,老师满脸沮丧,偷偷塞给他一双冰鞋说:“这是我偷偷给你藏起来的,要不就让别人抢跑了。你小子有天赋,今后自己好好练吧,别放弃,运动很快会过去的。”
    没等“运动”过去,“运动”却把孟庆余“运动”走了。1968年,知青上山下乡热潮兴起,18岁的孟庆余把心爱的冰鞋打进背包,和400多名同学从哈尔滨奔赴七台河,被分配到煤矿当工人。井下劳动那么苦那么累,孟庆余却干得生龙活虎,觉得“很满足”,家里收入少弟妹多,日子过得一贫如洗饥寒交迫,来到矿上起码能吃饱穿暖啊!1970年冬,有一天下工路过矿务局第三中学,发现校园里浇了个冰场,这让孟庆余大喜过望,立马跑回宿舍翻出冰鞋冲上冰场。体育老师见来个陌生小子,拦住不让,说学校有规定,不许外人上冰,怕他撞到学生。孟庆余灵机一动,提出一个交换条件:每天清晨4点自愿来给学校浇冰场——东北的大冬天,清晨是刀刮脸、猫咬手的最冷时分啊!体育老师乐得有人帮忙。这以后,三中冰场成了孟庆余最快乐的天地,每天天不亮起床,冒着严寒骑车赶到校园,推着爬犁浇完冰场,天也就亮了。放眼一望,平整的冰场光滑如镜,空无一人,他套上冰刀,挥手摆臂,闪电般纵情驰骋,该是多么尽兴啊!再以后,在市区几个简陋冰场上,常能见到孟庆余风驰电掣的身影,由于他滑冰姿态优美,动作标准,身后总跟着一大帮鼻涕孩子和粉丝。(对于孟庆余的快乐,当时我有着同样的体会。在哈尔滨第三中学读书时,酷爱滑冰的我就是校冰球队成员,1970年,从地处黑龙江畔的嘉荫农场调到佳木斯市——即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司令部当秘书。每当冬季的午休时间和晚上,我也总到附近的冰场上纵横驰骋,屁股后面同样跟着长长的一队小粉丝。那时的我万万想不到,在距离不远的七台河,同一时间,有个哈尔滨知青孟庆余也在尽享冰上快乐)。
    中国工人有一个伟大的品质,那就是无论遭遇怎样的艰难困苦,都能自得其乐。1971年冬,尽管还在“文革”动乱的当口儿,七台河市竟然组织了一场冰上运动会,不满20岁的孟庆余作为矿务局代表队成员,参加了多个项目比赛。只要发令枪一响,这个壮实的黑小子连蹬几步就把别人甩得老远,而且越滑越快,一连拿下好几个冠军。当时的七台河市体工队主任徐继春对他大为欣赏,觉得这小子绝非等闲之辈,好好练练能出名堂,于是下令把孟庆余等一些有成绩的男女青年拢到一起训练,准备参加黑龙江省和合江地区的比赛。冲锋陷阵,摘金夺银,正是孟庆余少年时候的冰上梦想啊!从此,为保持强壮体力,他给自己定下一生的铁律:坚持锻炼,生活节制,不沾烟酒不打牌。
    1972年1月24日,合江地区在首府佳木斯市举办冰上运动会。那是临近郊区的一个露天冰场,四下望出去,三面是灰突突的草屋破房烂楼,一边是苍茫雪野。零下20多度的严寒,数百名观众戴着棉帽,围着围脖,穿着那个时代的黑黄蓝棉大衣,在冰场周围站成一圈,其中不少是各代表队的成员和前来给运动员加油助威的亲戚朋友。
    男子500米决赛,七台河市的运动员孟庆余出场了。他头戴黑色毛线帽,穿一身劣质的棉线运动服,两个肘部磨破了洞,是用另外颜色的布缝上的。此时尽管寒气逼人,呵气成霜,孟庆余还是激动得浑身热血沸腾,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发令员高喊:“预备——”“砰!”枪响了!
    “嚓嚓嚓”一阵急速蹬冰,孟庆余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然后奋力甩动双臂,冰刀在冰面上发出“唰唰”的声音,很快孟庆余以明显的优势领先了。“加油!加油!”来自七台河的运动员和观众兴奋地大叫起来。滑至第三圈的弯道处,不知因为兴奋过度还是冰面不够清洁,孟庆余猛地滑倒,向外翻滚出去。那个露天冰场没什么保护性围障,只有一道用雪堆起来的半米高雪墙,孟庆余重重撞到雪墙上。站在附近的七台河体委主任徐继春心里一沉,赶紧跑过去,没想到孟庆余一个滚身从雪窝上跃起,重新加入比赛,但不可避免地被甩到后边。第一战失败了。
    徐继春担忧地问:“怎么样?行不行?”
    “没问题,看下一把的!”孟庆余说。这一摔,还真摔出了他的决心和自信。从实战看,他的速度比别的选手快多了,没必要那么着急,滑出自己的水平就行了。
    接下来,孟庆余果然横空出世,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1500米,冠军!3000米,冠军!5000米,冠军!并打破合江地区多项纪录!平地一声雷,从来不曾有过什么冰上成绩,从来不曾出过什么体育尖子的七台河,一下轰动全场,而且是他一个人轰动的。不足21岁的哈尔滨知青、煤矿工人孟庆余,刚刚从井下钻出来,就为七台河冰上运动史上创立了第一座里程碑。孟庆余的出色成绩大大激发了体工队主任徐继春的雄心,他把孟庆余和另一个运动员李树声调进市体委,命令他俩到各中小学挑选一批有潜质有发展的孩子,争取三五年培养出一支叫得响的速滑队伍。那时办公程序也简单,徐继春一句话,孟庆余就当了教练兼队长。
    1973年,在井下整整挖了四年煤的孟庆余洗了洗乌黑的脸,换上心爱的运动服,有模有样当了七台河速滑教练员。那年他还不到22岁。为了假装成熟稳重,还留了一抹唇须。如果换个专业环境,加强训练,他完全有能力冲击省级或国家级的比赛。但是,那个时代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任何人。国家正处在“十年文革”的灾难和混乱之中,百业凋敝,民怨沸腾,生活艰难,国门紧闭,国人除了乒乓球还可以玩玩,其余几乎所有的体育项目全然没有与世界对话的资格。
    就在那时,孟庆余悄悄谈上恋爱了,姑娘韩平云个子高高的,是矿上女子篮球队的主力。哪想到姑娘的母亲看不明白也不喜欢体育这行当,听说未来的女婿当上什么滑冰教练,老人叨叨咕咕对庆余说,滑冰就像小孩打出溜滑儿,纯属“瞎胡闹”,还是让平云她爸找找矿上的“关系”,转行学学钳工电工技术什么的,那才是“铁饭碗”。孟庆余从小脾气犟,认准一个理儿九头牛拉不回来,因此得了个绰号叫“牤子”。好些天,孟庆余一到韩平云家,未来的岳母就念叨这事儿,孟庆余闷着头不吐口。那天老太太说急了,问庆余:“你倒是吱个声,同意不同意啊?”“不,我还当教练。”老太太气得晕了头,抓起条帚疙瘩照庆余就打,嘴里叫:“滚滚滚!你要是当什么教练,以后别进我家门!”
    此后整整三个月,孟庆余果然没进姑娘家门,不过老太太还是心疼女儿,不得不让步了。后来孟庆余全身心投入教练工作中,连筹备婚礼的时间都抽不出来,直到1978年5月1日,27岁的孟庆余才和韩平云举行了简朴的婚礼。那时,全国知青大返城的狂潮已席卷全国,孟庆余完全可以选择返回家乡——省会城市哈尔滨。和他一起来七台河的知青战友们砸锅卖铁,打起行包,哭着喊着跟自己的青春岁月诀别,头也不回地走了。而孟庆余为了他喜爱的冰上运动和七台河的孩子们,毅然留下了。
    那个时代,这种选择叫作“扎根边疆”。
    仰望丰碑是需要时间和距离的。生活并不缺少英雄,而是缺少发现。后来回溯历史,我们才深刻地意识到,矿工孟庆余是打开七台河速滑运动大门的第一人,是从矿井下迸射而出的第一道闪电。当然,我们也不能忘记,作为政府官员,当时给予孟庆余大力支持的体工队主任徐继春同样是七台河速滑事业的奠基人。他在几乎不存在任何可能性的时间,做出一项充满勇气和智慧的正确决定,把孟庆余调到体工队当教练。孟庆余是千里马,徐继春是伯乐。有此二人,七台河幸甚。
     

    四、魔鬼教练和慈父情怀

     
    走马上任后,孟庆余拿到的第一件工具,就是秒表。
    端详着手中的秒表,让孟庆余感触良多。此前在学校,在比赛中,都是老师或别人为他掐表计时,他只要听发令枪响,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终点就行了。此刻他把秒表握在手里,静静倾听那均匀而从容的嘀嗒声,内心忽然生发出一种澎湃不息的崇高感和紧迫感。这声音简直就像人的心跳,生命与时间的节奏原来如此之快,生活与工作的脚步原来如此匆忙,我们多么需要抓紧时间做些对人生、对社会、对国家有益的事情啊!孟庆余把秒表擦拭得又干净又明亮,然后带着它出现在各个中小学的操场上。通过老师介绍、体育课的观察和测试,他选出20多个10岁左右的男孩女孩。都是穷矿工、穷农民家的孩子,埋里埋汰,泥头花脸,衣服补丁摞补丁,有的偏远农村的孩子连啥叫滑冰都不知道。“矿工的孩子都散养的,独立性强。”孟庆余说,“他们没娇生惯养那些臭毛病,天天登山下河,掏鸟抓鱼,大都练出一双飞毛腿,而且能吃苦,胆子大。不过他们也有缺点,就是性情野,缺家教,不太好管。”确实,矿上的孩子整天像小狼一样疯跑,惹了祸,爹妈抓起条帚疙瘩怎么也撵不上。尤其那些重男轻女的传统家庭,多是为了逃避独生子女政策“闯关东”来的。爹妈拿女孩不当事儿,啥活儿都干,反倒把小丫头锻炼出来了,这大概是七台河出女将的重要原因之一。
    孟庆余把他们从学校中抽出来,组成一个业余少年速滑队,集中吃住、集中上课、集中训练。家长们不免有些担心,孩子要是拿不着冠军,文化课又耽误了,前途不就毁了吗?孟庆余安慰他们说:“拿不着冠军,以后可以当体育老师嘛!”家长们都是朴实人,没多少文化,崇拜老师就像崇拜毛主席。是啊,当老师总比在地下挖煤强。
    有的人家没钱买服装、冰刀,体工队先垫付,赊着,慢慢还。
    那个陈旧的篮球馆成为娃娃速滑队的创业基地,教练的办公室和小队员的宿舍设在看台下的几间房子里。与其说那是“房子”,不如说冬天是冰窖,夏天是鸟笼子,晚上躺屋里,透过水泥板的缝隙能看到浩瀚的银河和月亮上的仙女。为创造起码的生活和训练条件,孟庆余和李树声自己动手修房子,盘火炕,搭炉子,办食堂。第一次盘炕,老孟不懂技术,点火之后,炕洞冒出的烟比烟囱冒的烟还多。没炊具,他把家里的锅碗瓢盆搬来。公家的补贴不够用,他拿自己的工资给小队员们买粮食、肉类和蔬菜。夏季训练需要制作轮滑鞋,第二天他就把家里准备打家具的红松板扛来了……
    小队员的冰上训练基地,就是女教练赵小兵指给我看的那块“大屏幕”——水泡子。
    孟庆余有个绰号“牤子”,意思是干活儿干事儿不要命,一条道跑到黑。为了保持冰面平滑,寒冬腊月天,零下三十多度,他每天凌晨3点起来浇冰场——用老百姓的话说,“那绝对不是人干的活儿”。里面是棉袄,外面套大衣,再拦腰系一条麻绳。然后蹬上厚厚的毡靴,像牛一样把沉重的爬犁通过冰道拉到水房门口,用小铁桶一桶桶把爬犁上的大汽油桶灌满(中学时代我也干过这活儿)。过后拉爬犁进场,打开桶下方的横向铁管的开关,水便顺着铁管上的一排小孔流下来——如果铁管冻死,还要用火烤化。就这样绕着冰场一圈圈浇完,冰面晶莹如玉,浑身冰水的人也冻得晶莹如玉了,走路哗哗响。水泡子结成的冰面错落不平且常有裂缝,这对运动员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一次严重摔伤就可能毁掉前程。因此每天浇完冰等到天亮,孟庆余再拎上一桶水和一只铁锹,绕着圈儿仔细检查冰面,见有裂缝就浇水补平。那些年,七台河的空气污染相当严重,每天冰面都落一层煤尘,训练前带上一帮孩子用木锨推雪,把冰面擦净是必不可少的工序。
    训练课红红火火展开了。在孟庆余的精心伺候下,“大屏幕”成了七台河最好的也最引人注目的冰场。小运动员的水平日见提高,吸引来很多喜欢滑冰的人,搞得冰场拥挤不堪。为了保证孩子们的训练,“牤子”又给自己加了一个重要任务:守护冰场,少儿队训练期间不许任何人上冰,为此他没少跟人“理论”,遇上蛮横不讲理的甚至大打出手,一把铁锹抡得呼呼带风,最终把黑道白道都打服了!
    当然,那是“文革”时期,武斗不算啥缺点。
    训练中,孟庆余首先让孩子们练的是胆。他说:“上了赛场,面对高手如林、观众如海、喊声如潮的大场面,运动员要没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无畏精神,紧张得两腿直哆嗦,还谈什么比赛?”
    ——为此孟庆余想出各种奇招,比如带孩子走荒郊夜路,穿山林坟地,练高桥跳水。在距离河面五六米高的桥上,他要10岁左右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往下跳。好些孩子不敢跳,哇哇哭。孟庆余就使激将法:“你看谁谁谁都跳了,你胆子比他还小啊?”激将法不好使,急了,他就一脚把孩子踹下去。“这方法有点粗暴,不宜提倡。不过,孩子踹过几次胆儿就大了,多高也敢跳了。”老孟不好意思地说。
    ——为了锻炼肺活量,他命令孩子们把小脑袋扎进水里练憋气,憋的时间不够长的,他一手拿秒表计数,一手按住脑袋不让起来。
    ——为了锻炼耐力,孟庆余经常骑车带孩子们长途拉练,一直到他四五十岁的时候,依然身体力行,率先垂范。开始是来回数十数百公里,后来最长的路线是七台河——牡丹江——哈尔滨——依兰——七台河,绕一圈长达上千公里,其间不少是崎岖狭窄、坑坑洼洼的山路。大家饿了就吃带来的干粮,渴了就喝行军壶里的井水。1987年的一次长途拉练,队员们忽然发现孟教练没影了,赶紧回头去找,结果发现孟庆余晕倒在路边的深沟里,手臂剐开半尺多长的大口子,鲜血直流,骨头都露出来了。孩子们哭了,他们知道教练太累了。曾当过第二代教练的王晓风身高体壮,现在体育局工作。她父亲王德全是老矿工,有一次井下发生爆炸,右手三根手指被炸断,差点丢了性命。孟庆余下井后,王德全成了他的师傅,事事都很关照。孟庆余当了教练后,仍然不忘师傅的恩情,常来看望。那时晓风刚刚8岁,十分瘦弱,孟庆余说:“干脆让晓风跟我练练滑冰吧。”晓风的命运从此被改写,她笑说:“要不是孟教练带我上冰,我哪能长得这么壮实!”
    孟庆余对小队员们管理极为严格:不许吃零食,不许听歌带,不许睡懒觉,不许擅自离队,等等。一旦发现有违纪的,零食被扔出窗外,歌带被扔进炉子。有个三伏天训练回来,后来成为世界冠军的小王濛偷跑出去喝了一杯冰水,被孟庆余硬是罚了100元。不过,“孟教练是嘴黑手狠心肠热的人,”晓风动情地说,“他对孩子管得严,爱得也深。那时家家都很穷,买不起冰刀、服装。孟教练就拿自己的钱支援穷孩子,还亲自动手给我们做运动服,买两条尼龙裤改成一条,还给我们做陆地滑板。我初入队时没地方住,孟教练就把我带到他家,管吃管喝管住,比对待自己的孩子还上心。最多时他家住过四五个小队员,一铺炕挤得满满登登。有时冬天刚到,河面冰层冻得还不够厚,孟教练急着训练,就把我们带上冰。有的大年龄孩子一下跌进冰窟窿里,都是他奋不顾身爬过去,把孩子拉出来,然后脱下自己的棉衣把孩子裹起来,再送回家里暖身子。为此师娘没少和他吵架,怕孩子出事担不起责任。但孟教练很少吭声,有时还认个错,但一切照样,坚决不改。”
    七台河拉起这样一支少年速滑队伍,自然是本市史无前例的一件大新闻,在领导干部层中引起很多议论,怀疑和反对的意见不少。他们最强有力的根据就是七台河没有室内冰场。“一年只能上冰三四个月,其余时间都当旱蛤蟆,能出什么好成绩?”“纯属瞎扯淡,等于往冰窟窿里扔钱。”“咱七台河就会打‘地道战’,想跟东北各大城市比拼冰上运动,不是做梦娶媳妇吗?”当时正是“文革”结束、百业待兴的艰难时期,到处欠账,哀鸿遍野。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当时的市领导无疑承受着极大压力。回想那时真是好悬,如果没有市领导力排众议、高瞻远瞩的坚定决策,没有包括孟庆余在内的一些仁人志士的热血肝胆,主管者把少年速滑队一风吹掉,七台河或许至今还在地下默默打洞挖煤——那将造成多么大的历史性空白啊!
    不过,七台河没有室内冰场确实是个要命的难点,一年只能上冰三四个月肯定出不了好成绩。于是孟庆余建议,从眼下的小队员中选出一批潜质好、有发展的尖子,成立一个重点班,拉到哈尔滨,在省体委的室内冰上基地进行日常训练。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重点班拉到异地,要长年租房子,要向冰上基地交“上冰费”,要买装备、办伙食、请老师教文化课等等。这些,都需要市里每年拨一定的经费给予支持。
    体工队主任徐继春的脑袋都大了,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啊!但要坚持长年上冰,别无出路。他胆大突突地把这个方案报了上去。
    市领导看了报告,说:“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我们七台河的矿工虽然不是龙凤出身,但个个也算英雄好汉,绝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只会打洞!”接着大笔一挥:“同意!”
    当时的市领导不是挖过煤的也是下过井的,他们对矿工的艰难生活有着深切的体味,因此他们对自己的城市的未来有着远大而诗意的梦想。事后证明,他们批示在报告上的“同意”两字,有着沉甸甸的历史意义并彰显了他们的远见卓识和果决胆魄。不久,雄心勃勃的孟庆余带着重点班30多个孩子去了哈尔滨。
    省冰上基地坐落在哈尔滨偏僻的太平区,经济发展落后,到处是破旧的平房、狭窄的街道。头两年,重点班都临时租住在普通的民居里,人多屋小,拥挤不堪,没有上下水,厕所在外面,入冬屋里只好放一个便桶。后来,他们租用了冰上基地附近一个16平方米的地下车库,找木匠打了一层阁楼,女孩睡上层,教练和男孩睡下层,依然挤得满满登登。地下室冬天冷,夏天潮,时间长了,教练和队员身上都长了疥疮。为节省开支,孟庆余既当教练员,又当采购员、炊事员,并兼着文化课辅导员。后来杨扬的母亲自告奋勇,到哈尔滨专门给孩子做饭,干了三年。有一年因经费一度不能到位,孟庆余不得不跟王濛父亲借了3万元。访谈时王濛对我说:“当时那是我家的全部家底儿啊!”
    训练更是苦,甚至比在七台河还苦。经常,上半夜10时或下半夜2时,孟庆余才能领着小队员们出发。夏天还好,微风习习,挺凉爽。临到天冷时,孩子们背着服装刀具,一个个冻得缩头耷脑,而且困得走路直打晃儿。为什么这个时间才去训练?没办法,冰上基地是给高大上的国家队和省队预备的,七台河的娃娃只能等大哥哥大姐姐们休息睡觉的时候才能插空儿上冰。那时孩子早睡了,孟庆余必须喊着吼着,把小队员一个个叫起来或拎起来。三四个小时训练结束,回到车库,孩子们累得东倒西歪倒头就睡。孟庆余又开始另一种繁累的体力劳动——为30多个小队员们磨冰刀,再忙着做早餐和备课。等到进入冬季,七台河那块“大屏幕”结了冰,重点班的“流亡生活”才能暂告结束回到家乡。和亲人团圆三四个月之后,开春了冰化了,孟庆余带着小队员又拉回到哈尔滨。
    这座小城的追求,就是如此执着!
    训练中,孟庆余整天板着一张凶脸,要求非常严,下手非常狠。赖床不起的,提着脖领子就拎起来,不听话的动辄给一巴掌,动作慢的照屁股给一脚,训练喊累的给你加十圈,哭了再加二十圈。累瘫了滑不动了,爬也要爬到终点。那时队员们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哪懂得什么体育运动的规律、人才培养的严酷和复杂的人生道理啊?面对这样严厉的教练,他们只有怕和恨。后来成为第二代教练的赵小兵说:“那时恨孟教练恨得牙根儿直痒,听他走路的声音,喘气的声音都恨,因为孟教练简直就是个魔鬼!但在生活中,这位‘魔鬼教练’又有着慈父般的情怀。经费有限,他就想方设法调着花样儿给孩子做菜做饭;队员病了伤了,哪怕深更半夜都亲自背着送到医院;队员家里有困难的,有些费用能免就免了。”
    队员赵敏,一个细瘦高挑的女孩,后因成绩突出进入省队,可惜训练中受伤,不得不中止了运动员生涯,后受聘为深圳速滑队教练。她7岁那年父母离婚,母亲远走他乡,父亲又在外地建立了新的家庭。小赵敏只能同年迈多病的奶奶相依为命。进入重点班以后,孟庆余视她如自己的女儿,长年拿自己的工资为她交伙食费和服装费,为她打开了事业成功之门……
    队员张杰,聪明灵慧,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父母原是辽宁省兴城的农民,后因生活艰难离开家乡,流落到七台河靠务农和打短工为生,一家人连户口都没有。孟庆余看到小张杰在训练中能吃苦、有胆识,认定她将来必有发展,于是在训练中对她要求特别严,还经常给她加点加量,不完成任务不许下冰。那时的小张杰哪懂得教练的用心啊,气得一边哭一边滑。回到七台河,孟庆余主动找到当时市委书记白景富(退休前为公安部副部长),请求帮助小张杰一家落下户口,以免除一家人的后顾之忧。白景富大笔一挥,张杰一家成了七台河市民……
    春去秋来,风霜雨雪,孟庆余几乎把自己的全部精力、心血和爱都献给了七台河的速滑事业和一代又一代的弟子们,很少有暇顾及妻儿老小,家里家外的事情全扔给了妻子韩平云。1981年妻子快要生育了,恰逢合江地区举办速滑比赛。孟庆余毫不犹豫,带上队伍就上了前线。那时他家住在老市区的沉陷地带(因地下煤层被挖空,经多年风雨浸泡,地面塌陷,属于危险区域),且是陈旧的老平房,没有上下水,一切靠挑。冬天,屋里取暖靠炉子,早晨起来墙壁挂一层白霜,水缸也结了冰。所有这些,都由韩平云默默承担着。有一年,老孟正在哈尔滨带队伍训练,单位连打三次电话让他火速赶回,说有重要会议。他回来了,体委领导带他去了医院,路上他才知道妻子和儿子因煤气中毒双双住进医院,因抢救及时得以幸免于难。孟庆余发疯似的跑到医院,看到昏迷不醒的妻儿,这条铁打的硬汉放声大哭,不住地叫:“平云,冬子,我回来了!你们快睁睁眼睛啊!”
    有一年春节放假期间,黑龙江省体委领导去冰上基地慰问,发现孟庆余正大呼小叫地领着一帮孩子训练,他问:“各个运动队都放假了,你们怎么还练啊?”孟庆余说:“上班期间,省队、青年队等好多队在这里训练,时间排不开,我们的孩子经常要等到上半夜或下半夜才能上冰。放假期间没人了,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做些系统性训练……”
    省体委领导感动极了,过后他在全省业务会上公开表扬了孟庆余和七台河,说:“你们有这样一位甘于奉献的教练,可感可敬!”
    历经孟庆余和其他教练年复一年的精心指导和锤炼,七台河的孩子们终于爆发了。自70年代后期,合江地区的少年组速滑比赛,煤城的小崽子们几乎所向无敌,包揽天下;全省的少年组比赛,煤城回回打下半壁江山。1986年1月,全国第一届少儿速度滑冰锦标赛在牡丹江市举行,近三十个省市地区和单位参加。这时的七台河已从合江地区分出,改为省辖市,可以独立参加全国比赛了。最先一炮打响的是15岁女孩张杰,她连战皆捷,先后夺得女子组500米、1000米、1500米等五项冠军,16岁的许成录获男子组1500米冠军,夺银摘铜和进入前六名的七台河男孩女孩还有十多位。最终,小小的七台河获得总分第一。
    庆功会上,市领导宣布,为两位教练孟庆余、李树声破格晋升两级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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