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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螺丝钉传(唐朝晖)
  • 缘  起
     
    墙上挂了七张小木框,有版画、油画和照片。东边墙上,是房子主人龙格拉从捷克淘回来的一幅版画,版画内有作者的签名和时间:K·Tdl·1919,版画外右下角是作者的手写签名。木框,银灰色漆,有些地方露出了木头的本来颜色。
    画面上,一位女人披了件有帽子的大衣,手置于胸前,后面跟了个六七岁的孩子。几只可爱的呆萌小鸡,肥肥的,其中一只站在路边,欢快的样子,盯着走过来的女人,像是关心的神情。再远的地方,一个男人侧身井边干着什么事情,大雪覆盖了房屋和大地,雪融化出一条浅浅的路来,树高大地长在房屋后面。
    画框背面整张纸裱糊着,背板与画框相连,有些纸裂了,背纸的中间又贴了张小卡片,两行蓝色字,版画家的名字,还有数字:1944,估计是收藏者写上去的时间。小卡片正中有一个签名,字迹溶解于纸上了,很难被发现,铅笔字,捷克文。
    1919年的版画,龙格拉对文物有一种敬重,淘回来后,他没有任何改变,只是把画从捷克人的墙上取下来,挂在中国人的钉子上。
    西边靠南的墙,上下两个镜框,上面是汪曾祺先生的照片,下面是汤唯,照片都偏小,框子大一些。龙格拉说,之前只挂汪先生的照片,没什么动静,后来,汤唯照片挂在下面后,汪先生的照片就一直往下掉,现在都斜了。
    屋子中间,三张条桌拼成一张更长的桌子,两边坐人,面对面,显得亲近,这是你经常来喝茶的地方。
    2015年下半年的一个下午,一直到晚上11点,韩敬群先生坐长桌右边,你坐其旁,对面是龙格拉,你们三人谈的话题,转到了你的写作上,当时你的《折扇》在做最后的修改,已近尾声。
    对于后面的写作,你有四种想法:第一,你有连续3个月在西藏转悠的经历,你是一个迷失者,你想以“寻找”为主题,找回自己。作品分两条线索,第一个是现实中的自己,40岁,川藏南线入藏;第二条线索是精神中的自己,14岁,从湖南老家湘乡铁合金厂出发,入藏。不去想象两个“自己”是否会遇上,是否会相识,让文章自然发展。第二个想法,你在湖南铁合金厂炼铁车间干了整整10年,想写写那批工人和同事。第三,你想写湖南的湘西,写楚文化。第四,你想写王阳明,学生与先生的对话,似乎在喊醒睡梦中的你。
    韩敬群,20世纪80年代初,毕业于北京大学,学的是古代汉语。龙格拉说,韩敬群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出版,注入了古典的气息,于今天的文学,是一种很好的传承。他们两个人,一条条地把你的创作计划,给出了否定的理由,韩敬群说,写西藏的人很多,一知半解的更多。他们看好你这个创作方向,写工人,那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因为你真正爱着这个群体,你在这个群体中生活了10年,工人、工厂是你生命的主色调。韩敬群先生说,工人,你可以写……
    从那个晚上开始,在你离开了工厂的20年后,你重新回到工人的队伍里……
     
    卷一   迁安
     
    1
     
    迁安,在你的概念里,是盘山路、石头山,山区,少树。
    高速两边红叶飘扬,田地里有枯草装饰,也不显荒凉。
    高速公路顺燕山山脉,像一条河流,进入迁安小城。
    迁安离北京190公里,南临天津160公里,东通秦皇岛75公里,北接承德。
    晚上,你采访一位工人,拿出“工人签名簿”,封面已经脏了,有些工人的手上有油,你就直接请他们拿着本子签字留名,你特别嘱咐,请留下电话号码,这些数字,是你与工人之间存在的一根线,与工人阶级相连的,一个微弱的信息通道。
     
    胡海
    1958年2月出生于辽宁开原,1981年入厂。
    第一轧钢厂,轧钢工。
     
    画很多条鱼
    投向大海
     
    我两岁就离开老家了,对那里没有记忆,如果不是父母说,我都不知道哪里出生的。我在北京的时间最长,两岁到北京,与母亲一起跟父亲随军。
    现在的房子,属于爱人单位的,她原来在万寿路街道上班。
    1981年,我复原回来,要我去市政府食堂,我觉得还是当工人好。
    通过我爸单位一个叔叔,他在北京市冶金局有熟人,就说上一轧钢,只有那里招工。当时工人比事业单位收入要高。我觉得当工人是一个比较正经的、踏实的职业。到北京第一轧钢厂上班,几年后,冶金局撤销,把所属的厂子,划归首钢了。
    我上班在西直门立交桥边上,到工厂报到,我不懂什么叫轧钢工,就去了。干过的人知道,这工种,又苦又累的一个活,一般年轻人是不愿意去干的。我从部队来的,多吃点苦、多流点汗很正常,没觉得有什么不能干的。到后期,人家说找一个好一点的工作吧,那时候,国有企业进去了就出不来,不像现在,辞职就走人,那会儿,哪有辞职这一说。
    厂子非常原始,我们干活,一件破棉袄,一人一把钩子、一把钳子,半自动,用钩子、钳子操作,近似于半连轧。跑了盘,就得人上去操作,没什么自动化控制,都是人控制,都是人用一个铁钩子来搬。现在是高速线材,看不见轧钢,红钢一进去、出去就是线材,都在滚箱里。炼钢厂那会儿没炼钢,就是轧钢,吃人家炼钢厂铸好的方坯,加热,再轧线材。
    现在是脑力轧钢,需要文化素质、技术,我们那会儿是体力轧钢,卖力气,有多少活,你干就完了,不要动脑子,设备很原始,也用不了多少脑子,现在轧钢工,让我上,根本干不了,设备都看不懂。
    体力轧钢环境差,它的加热是烧煤,灰尘多,煤灰满车间都是,乌烟瘴气,下了班,除了牙白,其他地方都是黑的,跟煤矿工差不多。
    我那车间像过去的煤棚,有一个拐弯,不是一捅到底。三车间是直的。我们车间有200米长,10米左右的宽度,就一条走钢的道,没操作台,人在边上看着。车间很矮,五六米高,用的不是天车,就房梁上搁个电葫芦,人在底下按着电钮,拽着线,吊着东西走。屋顶是人字形,盖石棉瓦、钢板之类,反正不漏雨就行,墙是砖砌的,是屋子,四面不透风。在西直门立交桥上可以看到我们工厂那一破棚子,很难看,又黑又脏,有污染,烟囱那真是冒黑烟。
    工厂里老师傅多。一个叫陈金权的老师傅,北京人,车间里面的废钢,拽出来后,他往边上清理一下,堆一堆,他负责干这个,他瘸腿,以前在天桥当过摔跤手,陈师傅人特别好。我刚去一年,没多长时间,不会干活,也不会使劲,穿钢穿得腱鞘都肿了,上积水潭医院,7月份,天热,医生说,腱鞘有积水,等天凉快一点,做手术。
    回去后,我告诉陈老师傅,他说,别听他扯,我给你揉揉。
    也就十天八天就揉好了,再没犯过。他以前摔跤,懂这些东西。我听其他职工讲,他的师傅在天桥属于第一跤手,拿过全国冠军,陈老师傅是他师傅的大徒弟,他的腿,是摔跤时受伤所致。
    我到石景山后,再也没有见过陈师傅。
     
    我现在没什么激情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宿舍清东西,该退休了,不足3个月。
    说实在的,我们这代人,被淘汰的一代,除了有点经历,什么也没有。厂里的小孩,能力非常强,一个人,一个时代。人家这个时代,就是知识的时代,不会就是不行,这个得看透、看开了。
     
    2
     
    晚上在迁钢职工二楼餐厅吃饭。
    下午6点,天暗了下来,窗外,挨得很近的一栋楼,一楼是迁钢幼儿园,铁门紧闭,工人们站在夜色里,准备接孩子回家,只看见人影,看不清每个人的年龄。
    你闭目,继续听有声图书。最近在听《活着为了讲述》,之前听完了《流动的盛宴》和《红楼梦》。听书与阅读,感受不一样,阅读是视觉奔向作家的密林,引发自我土地的躁动。耳朵听书,除了听觉的敏感度之外,多了朗读者的心情在文字里,三者碰撞,别有洞天。
     
    吴学春
    1963年2月出生于北京石景山北辛安,1984年入厂。
    运行工。
     
    见到大群的鸟,带着太阳的白光
    见到了飞鱼,贴着海面
     
    小学二年级,父亲说,以后你就上首钢来,接我班。
    上初中,父母上班的情形又不一样了,更加地辛苦。
    我说,你们老两口老那么辛苦,风风火火的,当工人的感觉好吗?
    父亲说,当工人,养家糊口,挣钱,得养活你们3个人。
    我们家五口人,那时候还得给爷爷和奶奶一点钱。我上高中,面临毕业。
    父亲问我,打算怎么着?
    我说,你不是说让我接您班,上首钢吧!
    父亲说,我也不到退休年龄,你接不了班。
    我说,那我自己考去。
    没想到就考上了。
     
    我用得最长的工具是画图的“笔”。我们架空的管网,有煤气的、高炉的、焦炉的、高压的、中压的,还有蒸汽的、水的,都在管网上。还有地下的工业水管、回用水管、生活水管、排水管这些,我都管。
    没配电脑前,我回到宿舍,铺开纸,跪在地上画管线图。在宿舍、在班上,我天天画。有电脑就好多了。
    画图的笔,红的、蓝的、绿的,24色的,先拿H2铅笔,打草稿,不对的地方,拿橡皮再擦,最后拿彩色笔往上描。
    检修,一停蒸汽,泄水一打开,那声音比火车拉笛还尖,先没当回事,这几年,耳朵老是叫唤,有时候耳鸣得厉害,根本睡不着觉。
    来了新工人,我先要他们画图,把图摸清楚,再带他们去认地方,这一套东西下来,没半年时间都够呛,我们管网加起来,天上的,地上的,得小500公里,各种各样的管道,跟蜘蛛网似的,都连着。停错一个,就会影响生产,我们叫管道作业区。
    2005年,我头一次当劳模。
    那天,朱总跟我说,吴学春,你过来。弄得不错啊!有什么想法没有?
    我说,没有想法。
    给你一个劳模。
    我说,给我劳模?比我干得好的有的是。
    你比较特殊。
    去年,我爸来一句,现在当劳模,境界是什么?
    我说,更好地工作呗。
    他说,不光这样,你还得想一想创新,现在这套工作不行的,之前到迁钢叫创业,首钢当时叫搬迁调整,现在创业完成了,形势也不错,得往创新方向发展,别在原地踏步。
    我们一家子都是首钢的,父母、两个妹妹、两个妹夫、我媳妇,都是。
    小孩今年刚大学毕业,我问,你上哪儿啊?
    他说,我先看看。
    我说,还是上迁钢去吧,那里不错。
    他说,我先看看。
     
    3
     
    上午读《二手时间》,第一次读了前面十来页,味道不够猛,你放下了。半年后,你在报纸上看到邱华栋先生强烈推荐了这本书。重新再读,其结构讲究,宏大而自然,内容精微,你读出了其中之味。
    职工食堂二楼的服务员,熟悉了你。要了一份饺子、一份凉菜、一碟花生米。
    她们说,你吃不完可以带回去吃,凉菜是我们自己拌的。你每餐的费用是20元钱,这次你又剩了一元八角钱,你再点点其他东西。
    你说,不了,多了浪费。
    你头痛,想去做一个按摩,也想看看夜晚的迁钢,来了有几天了,你没有去过迁安城。开车在城里转,城市显得很宽阔。按照餐厅服务员的指点,你找到了一家当地不错的按摩店,洗足、刮痧、拔罐,做了一个遍。
    王东元先生与你说过,你就把头痛当朋友,它来了,你就与它说说话,不要紧张。受此启发,你从各个角度,想了很多,其实,应该感谢你的头痛,不经常性地头痛,估计你会没日没夜地干工作。小艾说,头痛是你的警报器。所以,当头痛来临的时候,你已经不只是把它当朋友,而是当成自己的一位恩公。
     
    王文彬
    1969年7月出生于吉林永吉县。1988年到林场,1992年入厂。
    电工。
     
    从一个岛航行到另一个岛
    回到大航海时代
     
    我出生在吉林东花市大石头林业局二林场,父母都是林业局的老职工。父亲原来在林业局采伐木材,我属于林业子弟。吉林省部署了十八大林业局,每个局下设10多个林场,我们是其中之一。采伐木材需要国家下达任务。
    我到林场干了3年多,具体的采伐工没干过,那是技术工种,我刚毕业,只能干一些手工的劳动,砍倒了的树,我清理树枝,归拢归拢,他们往下拉。我也干过林场的电器维修工,4年。
    林区面积上万公顷肯定有,分针叶、阔叶,红松现在很少了,生长周期长,我们干活都见过上百年的树,抱不过来,直径都在一米以上,都给砍了。红松、白松,后期是柞木、桦木。采伐有截伐和择伐,择伐就是挑着伐,截伐就是不管大小全部采伐,从这片林扫过去。一般采取的是截伐,一面山一面山地采,小树也不多,都是原始森林,用油锯采,一拽就着火,前面有链条,树搁爬山虎上往下拽。爬山虎跟坦克似的,就是不带炮,很有自重。把放倒的木头,枝节去掉,头一绑,拽着木材到下面公路,有吊车运到林场,有小火车线,是日本采伐木材时修的。由铁路线,运到林业局中心,再向各地区输送。
    大面积截伐后,整个一座山,一下雨就水土流失。
    后期我们连砍带种,规划,种小树,都是些次生的,长得比较慢,不像天然林。
    我们每年元月一号,有一个开门红仪式,告诉大家,今年国家下达多少采伐任务,那一天,我们会挑些好伐的,顺溜的树,第一天大家伙多干点事,树多拉点,图个好兆头。每天拉的东西,都有产量计划,那天就多拉点。干林业有一定风险,也出事故。
    林业局放假,或者闲暇,春季我们就上山采野菜,秋季跑山,采野果、野山参,上山去找,我们叫跑山,就是跑到山上瞎转,背个筐,没什么目的性,碰到啥就采回来,秋天的山参,一棵就上万,但少有,山上其他东西多,偶尔发现长了一堆木耳,会特别惊喜,采回家储备起来,现在,野生木耳还不好找。野生核桃、野果不少。动物我没见过。一天也许也不见得有什么收获,兴许碰到点。
    跟大自然很近。
    每个林场200户左右,我属于延边地区,林场里有林业工人,有家属。林业系统公检法、学校、医院,都是企业的,跟地方没关系。国家禁伐后,学校、医院等单位陆续归了地方,跟首钢差不多。
    1992年前后,环保问题,不让采伐了,限制产量,林业局就变成了经营局,大批人员转岗、买断。我们裁员,正赶上首钢建齐鲁钢厂。
    首钢知道林业系统禁伐,就上那边去招有车本的、电工本的技术工人。我想出来闯一闯,虽然完全不知道什么情况。
    第一批有100多人,后来又过来了好几批,陆续得有上千人到了首钢。我们没去齐鲁,直接到的首钢迁安,矿业公司准备建电厂,用煤发电,10万的机组,建成后,也没发电,建的东西没有用。
    筹备电厂招的800多人,陆续分配到各地方,有去烧结的、有去球团的。当时没有明确电厂的明天,东西都建了。
    我们留守的人,自己找活,干了五六年,主要针对矿业内部,设备改造、安装这些小工程,在矿业内部打工,没少出力。
    矿区采点,我们就在山洞里放电缆,照明都没有,人拿着电缆放,往山顶爬。
    山上也没吃的,没喝的,吃了不少苦。一般的工程,也得半个月,整个工程在棚子里住,搭的简易棚,一大间,所有人住那。有时候也住民房,农民遗弃了的,我们整一整,就住进去,自己做饭,直到施工完成。
    矿山,都属于露天矿,一层一层的。采完以后通过皮带运输到加工破碎车间。这几年,进行洞采,表面都采得差不多了,跟挖煤似的。我们都是野外作业,干工程,也觉得挺有意思的,毕竟年轻,大家伙一块干,不像现在,压力这么大。
    如果在皮带通廊里头放电缆,里面照明不好,潮湿,有坡度,得靠人工,电缆是一卷一卷的,前面一个人拿电缆头,后面有人放,隔一段一个人,几百米,放到头之后,搁到架子上,就干这活。放电缆一般二三十人,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
    1995年到2003年,我都是这样干活。
    2002年,体制改革,矿业公司大面积裁员,我们来的那批,有签无固定期的,有签10年的,还有5年合同的,光说从东北过来的这拨人,一拨人回老家了,合同到期的,公司不给续,一刀切,全回家了,留下的也是一部分。有一批人买断了。隔两年,公司又招回一部分。我属于无固定期,没裁,留了那么一点人。
    我在矿业公司干了10多年,出来才几年,电厂设备都拆走卖了,也有整体拆掉的。
    从矿业公司过来,就租房住,我搬了13次家,迁安周边的农村租遍了,后来我是首钢劳模,才具备条件分了房。曾经在电厂是我的领导,张建部长,他了解我生活困难,给我媳妇找了个临时工干,小孩上学各方面也都有保障了。
    我媳妇在过磅房上班,车过来,有一个磅,过数。整个迁钢所有进厂、出厂物资,包括矿业的,好几十个磅道,都集中在一个大厅里。她到今年干了10年,她们叫外协工,现在迁钢用工性质挺复杂的,外协工跟正式工和无固定的差别在钱上。
    我使用时间最长的工具是老虎钳,原来用得最多的就是铁丝钳。钳子,长期捏,就灵活,用的年头多的,两个钳口自然张开,又弹回来了,铁丝钳往天空一扔,能响,我能接着,会响的,就是总干活的。
    还有一把改锥,我用得特别顺手,木头把,光亮,木质的东西会形成一种膜。
    商人可以自己创造更多财富,工人不是,工人是根据国家的需要,需要你下岗,你得受国家的制约,不是你付出越多回报越多。工人长时间从事这个工作,有一定依赖性,有一定的感情,得到太多回报了吗?也不见得,感情成分多一点。
    我作为工人,挺自豪的,不说瞧不起农民,我没种过地,体会不到他们的辛苦。我就觉得工人从事这个产业,随着国家的发展,逐步能满足一些生活需要。要想特别富有,不现实。工人挣的这些钱,是国家根据当时总体经济形势给的。我们企业也是,今年一核算,需不需要涨工资,公司说了算,不是说你干得好就涨工资。
    下一步,我面临减员下岗的问题。
    我小孩面临毕业、找工作,我偏向于找比较固定的企业,小孩的想法是,不找固定工作,我得找挣钱多的。
     
    4
     
    迁安有一座古老的与众不同的清真寺。
    陈儒是迁安人,他不是工厂里的,他为你联系了白阿訇。
    你们站在一栋古建筑前,两棵古柏树,恰到好处地在院子里,洒下一地浓郁的影子,让酷夏不热,房子将近一半,都在大树浓荫的庇护下。白阿訇正与你说话,有村里人急急地找,他与你告别,随来人而去。
    你站在大殿的古树下,细细诵读、体会门柱上的对联:清在个中一片冰心参本色,真寻象外三更水月悟根源。匾额四个大字:普慈世界。
    每个字,每个词,再次给你的清凉之地开出一剂良药,还悬挂有匾额数块:敬畏长存、清真正直。
    与你同来的工人,他没来过这个古寺,也没听说过。
     
    廖世丹
    1972年11月出生于江西赣州,1994年入厂。
    矿工。
     
    赋予你一件事情:爱植物,爱动物
    爱你们,爱蓝天上飘浮的云
     
    我出生在一个山里边,我们家原来也是在矿山企业里,不太有名,现在可能知道的人多一点——画眉坳钨矿。江西有钨都之称,有西华山、大吉山、盘古山、岿美山、漂塘等几大钨矿。画眉坳钨矿是1954年开采的,父亲1958年到的矿里。随着矿产资源的衰竭,1991年左右,矿山进入“下马”倒计时,他们又重新在江西鹰潭开采了贵溪银矿,一部分年轻的力量,三四十岁的人,上那个矿去了,父亲差不多50岁了,不想离家太远,没跟着一块儿去,就在矿山退休。
    现在矿里基本没人了。
    我父亲最早给领导干秘书,后来在工会系统做电影放映员,他是当电工退休的。他做电工,主要搞外线、内线。内线是对一些电机的修复,外线就是外部线路的架设,包括生产线上一些设备故障的处理。
    母亲不算矿里正式职工,在单位做矿里的工作服。母亲今年75岁,20年前退了,没有退休工资,五六年前,通过各方面的努力,享受到了退休的待遇,退休金比我父亲低一些,她们也挺感激的。
    画眉坳钨矿计划经济色彩浓厚,矿里当时的繁华程度比起县城也不差,演《少林寺》的电影,县城里还没放,矿里先放了,然后十里八乡的老百姓,在我们那连续看了4天,矿里的民兵,还背着枪,维护治安,人太多了,在我们矿里的灯光球场,露天放映。
    钨矿有五六千矿工,算上家属,上万人。钨矿,是硬质金属,在地下。煤矿、铁矿也属于金属,铁矿叫黑色系冶金。
    大家陆陆续续地出来了,只要回老家,一些老同事,一些发小们都说,我们回矿里去看看吧。一回去看,特别伤感。矿上全国各地的人都有,不同文化的融合,形成另一种味道。
    近两年,微信群出来后,大家都会发一发,看一看,哪一届哪一届又聚会了,又上矿山里去了,现在超不过10户职工家属还住那儿。其余的,都搬走了。
    我们那里楼房没多少,管理整个矿山的矿部多一些,我们只是它的一个坑口,画眉坳钨矿分好几个坑口,坑口相当于一个采矿区,一个采点。矿从采区采出来,送到矿部的选矿厂、动力厂。
    矿工跟当地老百姓也相当要好,老百姓会跟矿部闹矛盾,但不影响下面的人互相走动,我们也会为他们服务。像农村里的小孩,都跑我母亲她们那里做衣服,也收费,不多。村里人也把他们的土特产,一大箩筐一大箩筐地搬到矿山来,送给跟他们关系好的矿工,每人给一点,不要钱,有时候是红薯,还有一种土特产叫黄连米果,有时候,他们打了茶油,都会给我们送,还有糯米,只要他们有的,多的这些季节,他们都会送。
    我们矿山,说的是矿山普通话,南腔北调,揉搓在一起的一种语言调调,矿里每个人都说这矿山普通话,腔调各不一样。矿里除了江西人多,就是湖南人多,东北过来的也有,属于解放战争时期留下的那批干部。
    采了近50年的矿。
    矿里有4个精神病人,我们做小孩子的,挺怕他们。长大后,我们见面,还会学那些人,不是嘲讽,是带着怀旧的感情。我们直接叫他们的名字。一个叫罗克发,矿山职工。还有一个,是矿山子弟,他比我们大,我们叫他小名“冷贼”。说他们有神经,也未必,只是有点神神道道,不惹他,他不会动你。
    他们疯了很多年,矿里一直养着他们,他们也上班,具体的我也搞不清楚,当时还小。单位有一个农垦厂,国家的划拨地,有十来亩水稻田,好几口大鱼塘,一个梨树果园,一个是橘子果园,矿里自己种茶叶,就让那几个精神有点问题的人去那些地方干点活。
    果子熟了,不让人随便进去,矿里是集体采摘,厂里的人也得花钱买,比市场便宜,2分钱一斤,或者3分钱一斤,不让小孩偷,越不让,小孩越喜欢找刺激。我们小孩特别喜欢起大风,果子掉下来,捡的不算偷。
    那4个精神病人都成家了,那个年代,他们就从地方上找农村姑娘。农村姑娘也未必想嫁给一个神经病吧,能嫁给他,是因为这个精神病人的母亲有工作,等到她退休了,儿媳妇可以顶替,他们大都是这样结了婚,还生了小孩,我从矿里出来,他们小孩有七八岁了,特别活泼,挺健康的。
    我今年过年,还去了矿里一趟。给我邻居把照片发过去,他挺感动,邻居是我们县里第一个硕士、第一个博士、第一个博士后。他硕士一毕业,教育局大门口、局长办公室里,都挂着他的照片,现在他在美国。
    矿里还有一特点,虽说是矿山子弟学校,但当地农村里的小孩,只要稍微认识我们矿里的任何一个人,就可以上我们学校。
    1991年,矿里处于停产状态,工资两三个月才开一回,大部分人都去新矿了,父亲学电工的,手艺还可以,就回老家,在江西南康开了家修理铺,修电机、马达之类。赶上京九铁路修建,父亲是矿里出来的,比社会上干修理铺的人,专业水平强多了。后来父亲内退,企业把欠发的工资全都补了。
    父亲开了3年修理铺,母亲才回去,没钱买房,后来,父亲说,知道这样,早出来干了,在外干3年,比我一辈子的工资都多。他还说,如果再年轻点,再奋斗几年,就好了,可惜,已经老了。
    我积累了一些东西,还有些感触,有父亲的历史,还有父亲几个亲哥哥的经历,都留在我的记忆里,我想找机会写出来。
    父亲的大哥,1928年的,1945年参加国民党,新中国成立前高中毕业,写得一手好诗。他在张发奎的部队里,干到上尉军官,差点上了台湾。他的很多事情,都跟我讲。从小他挺喜欢我。他在哪儿被俘?俘虏的情景如何?都跟我说。
    俘虏后,共产党说,你们愿意留下来还是不愿意留下来?
    他是上尉军官,管财务,手头上留了点东西。
    他就说,我回去吧。
    他回来后,在江西南昌一家公司干过一阵。50年代,他害怕自己档案上的这段历史被人拿出来,挨批斗,就偷偷跑回老家,一直在农村待着。他是一个挺可惜的人,一生不得志。他很聪明,可以预感到一些事情。
    他在农村老家,比一般人过得好,他不会干农活,但他会琢磨些事,类似像我们那些钨矿,他组织一些人,自己去挖,挖完了去卖。
     
    5
     
    自从爬过几次箭扣长城后,只要哪里有长城,你都会爬上去。
    你到了白羊峪长城脚下,一位中年妇女背着几大捆高香,她告诉你们,前面有财神庙,很灵的,烧烧香。你从不烧高香,一支小小的香,足够了。在外面,你把善良、安静、智慧誉为三香,不纠结在物上,物只是引子而已。
    你笑着,要妇女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和脚力,你不会买的。
    她看你笑眯眯的样子,就跟着你走了一段,笑哈哈地下山了。
    山上人多,他们以爬上山,到达长城为目的,于你,这只是开始。
    和你同去的是两位工人,在长城上登攀。山下的村子散落在河对岸,远处,长城顺岭而行,像位少年,显示自己的平衡力,摇摇晃晃地踩着山岭,往前走,走出了多远,没人知道。
    你采访过一位工人,他老家就在白羊峪附近。
    他说,大学毕业到现在,他几乎每周都会回家,帮家里干些田地活,随时伸起腰来,都能看见长城。
     
    田勐
    1981年9月出生于河北迁安驿南府村,2004年入厂。
    制氧。
     
    一条彩虹
    从海平面伸向你
     
    生我的时候,爸爸是初中校长,最早有四角号码字典,爸爸翻到了一个“勐”、一个“劲”,两个字挨着,就作为我和我妹的名字,妹妹叫田劲,“勐”字在我们这边很少用,在云南那边地名多一些。
    我们靠天吃饭,下完雨,有足够的水分才能种地,“五一”左右开始种花生、玉米,旱田,就种这些。挖一个沟子,两三粒花生放进去,盖土,用脚踩实,隔一段距离,再踩一脚。玉米跟花生差不多。“五一”种,“十一”收。把花生刨出来,土给抖抖,搁地里晒干,再整棵苗一起拿回家,往凳子上摔,叫摔花生。玉米就是一棵一棵的去掰,一棵上最多两个,一般都是一个。这些活我每年都干,“十一”放7天假,全在家里面干活。今年我还帮家里干了,累啊,尤其是掰玉米,秆子比较高,叶子划身上特别痒,全是体力活,每回干农活都特别能吃。种地比较容易,几家搭伙种,一周左右可以干完,但秋收,差不多将近得一个月。我们全家都干农活,妹妹也干。
    我媳妇在迁钢,要生老二了,她就摘摘花生,特别重的不敢让她干。平常她什么事情都做的。
    她家是滦南南铺镇,那边主要种水稻,靠海,水资源丰富一点,我们这块不行。现在农村生活比以前强很多,那阵子,家里养个大牲口,比如说驴或牛,一般吃花生的秆,我们是几家一起养一头牛,使牛种地,干些农活。
    动物和植物都比较简单,不像人复杂。动物是,你对它好,回报你的也是好。植物也是,你给它施肥,天天照顾它,它就能长好。它们比较简单,比较直接。
    工人和农民,本质上来说是一样的,你生产粮食,我生产钢。
    唐山大地震,我还没出生,我们村里一间砖房都没有,全是黄土轧的土坯房,村里的房子全倒了,大家搭个小窝棚,拿俩木棍一支,在简易棚里住。
    我们离震中隔得远,房子确实不结实,我们村的房子,都是地震以后盖的。
     
    6
     
    工厂在城里建了“迁钢家园”,中间有广场,四周有健身中心,有幼儿园,后面是一大片家属楼。
    食堂里都是大盘肉,没有纯的素菜,只有南瓜炒肉、冬瓜炒肉,你要了两份,把肉都剩下,一点没吃。
     
    赵祥牛
    1985年出生于安徽阜阳,2008入厂。
    热轧厂,轧钢工。
     
    阳光浮出海面
    天空蓝得空蒙
     
    1985年属牛,还有一个原因,我妈妈姓牛。安徽那地方,一年两季,种一季水稻,冬天那季种小麦,安徽有的地方不能种水稻,只能种小麦。
    9岁那年,我爸走了,刚去世没多久,晚上只要找不到我妈,她肯定在爸坟前哭。那时死人要火化,政策刚实行没多久,我爸没火化,上面的人就要把爸的坟给扒了,把尸体取出来去火化。我妈哭的样子,印象特别深。
    我说,人怎么可以这样,都埋到地里了,还扒出来烧。
    后来罚了款,给了人家钱。那种感觉很无助,很委屈,没人帮助。
    妈妈30多岁,别人认为我妈妈一定会改嫁。她比较坚强,一直带着我们4个长大,没有改嫁,我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我们村叫张庄。
    我们学校,8个桌子,一个桌子坐两个人,16个人上了初中。
    初三毕业,就剩我和邻居一个女孩。
    再上高中、大学,就剩我一个人了。
    现在好了,村里有两三个大学生。我上高中、读大学这几年,姐姐都出嫁了,家里就剩我妈一个人。我们家种的几亩地,养的牲口,都是大姐、二姐和妈妈一起来做,姐姐们稍微大一点,就跟着村里人一块儿出去打工。我的学费,都是她们凑的,没有她们,我也读不了书。初三我就不想读了,人家都出去打工,家里困难,我也想出去。妈不让,非让我读。我成绩一直很好,小学是班里前两名,初中也是前几名,高中也是。
    我妈也不知道上学以后会怎么样,村里没人走过这条路。村子里的人对我们都不错,亲戚离我们不是特别远,都对我们帮助很大,学费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笔较大开支,每个月的生活费和一年的学费,大部分是借的。亲戚、邻居,都借过,多少借一点。具体的数额,我记不清了,我妈记得,借了谁多少钱,都写了一本账,有两万多块钱。
    工作后的前两年,我挣的钱都在还账。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姐姐她们在外面打工,南方小作坊比较多,大姐在无锡一个国企的包装厂,二姐和小姐姐在上海周边的一些小厂里做零活,两个人挨着挺近,这种情况,我们村挺多的。我们那里的人,都往南方打工。
    中秋节,我们村里的小朋友会打火把,把种的秸秆皮剥了,搓成绳子,长的有两米多,放水里泡,洗干净做成绳子,秸秆扎成特别长的火把。到了晚上,我们打着火把,到大路上跑,有的人在里面加上鞭炮,火燃到那里就响一下,每个村都会打火把,村子之间相距不远,大家跑到一块,玩完之后,一定要带点东西回家,随便什么都可以,如果不带东西回去,会得红眼病,大人们在家里,会做些类似于月饼的东西,土名叫糖骨碌,里面是糖,外面粘上芝麻,脆脆的。小孩子到家了,大人也做好了。
    我第一次来北方,住的地方也有村子,我说会不会有人打火把呢?一看没这风俗。
    如果再给我选择职业的机会,我会选择大学老师,如果说现在还是继续选择当工人,那有点假,这是实话,咱们瞎聊天,但不能说瞎话。
     
    7
     
    老工人的表情,有些凝重,但笑起来很开朗。
    上千张照片,有的是在你住的小区里拍的;有的是在工作现场拍的;有的是工人正准备去食堂吃饭,还拿着饭缸,让你拍的;有的工人放下手上的活,帽子还没取下来。
    工人群体,是劳动者的代表,是社会的脊梁,值得敬重和重视,你才如此花大力气,昨天去炼钢炉、炼铁炉。今天的主控室,几位大姐和小女生在青灰色的铁皮屋子里发出阵阵笑声,有时候是两个人在笑,有时候是一个人的笑声,有时候,屋子里的人都在笑,尘埃被微笑清理,尘埃也笑出了声,钢筋铁骨里总有那么三两朵花开在那凝重的男人堆里:一位位女性工人,爽朗的动作,羞涩地泼泼辣辣地说话。
    你看着钢铁火焰,焦炭铁水,噪音灰粉,钢铁世界里的女性工人,在劳动中,依旧是那份朴实的笑和正常的生活状态。
     
    刘鹏
    1986年3月出生于河北滦南。2010年入厂。
    硅钢事业部。
     
    你在歌声中颤抖
    你喊来你的新娘
     
    我家在迁安南边,曹妃甸原来有块地属于我们滦南。
    滦河穿过迁安,从滦南入海。
    父亲是海边的渔民,出海打鱼属于高风险行业。渔民没有土地,农民可以种地,搞蔬菜大棚,养殖,渔民只能下海。
    我修的是双专业,一个是机械设计制造及自动化,另一个是工商管理。我喜欢动脑子,动手的时候少点。现在,我任点检班的班长,我待的是工人岗位。好多人感觉,工人就应该像王进喜那样,冲在现场拼命干就行。时代不一样,那个时代需要王进喜。人能从山洞住到楼房,靠的是进步,不是保守,不是单纯的鲁莽,不能说我是工人就必须啥都干,有时候动动脑子,可能我干得就少。随着科技进步,人要偷懒,要用设备代替人,科技才能更加进步。
    一说宣传工人,往往就把工人钉在苦呵呵地干,又累又多地干,这工人就越好的概念里,我不想这样。现代企业生存,靠的是创造力、活力,如果工人都那样干活,企业就没活力了,跟机器人有什么区别?出个体力就能干的活,慢慢地,机器人能代替的就是这部分工作。不管是工人,还是管理者,都需要去思考这些问题。
    首钢一直的口号是:敢为天下先,首钢在创新这方面,确实有想法,引进了很多先进的管理思想。但后续怎么落到实地?怎么真正融合?并不彻底,到下面具体的工人这个层面,领导们接触得少了,执行就不知道是什么状态了。
    我这点检工种,是从日本引进来的。现在主流的设备维护,就三种模式:美国的后倾斜、英国的综合维修、日本的TPM。日本是前沿维修,按理说最先进。引进了这岗位名称,但我们的点检跟人家所说的点检,不是一回事。日本的点检,是生产和设备上处于核心地位的,更多的是管理角色,而咱们的点检,就当作工人了,我们上面还有一个专业员,可以理解成技术员那个层次,他还管我们。从某些方面来说,技术员对有些设备的理解,没我们强,当然,点检队伍层次也不一样,厉害的点检,比专业还厉害,有的点检,动手机会比下面维修工人少,有些技能还不如真正干活的工人,点检队伍差别挺大的。
    我们有一台设备经常出问题,我设计的这个专利,就是专门解决这个问题的,就是一个加热装备,申请的这个专利,是我跟另外一个点检工人发明的。
    中国农业时期比较长,从管理角度说,农业时期适合于人治,尤其是冷兵器时代,中国一直人治了这么多年。到工业时期,我们需要的是法治,原来的思想,不适应工业时期了。西方人注重契约精神,他们进入工业时期比较早,咱们国家十八届四中全会以后,也在提法治,现在,我们管理班组的口号:以法治班的思维。
    不管社会,还是任何一个集体,一个人多少会遇到不平等的待遇,前期各方面,我干得并不差,回报与付出不完全对等,心里有委屈。还有,大环境跟想法有出入,我不太愿意改变自己,多少有点逆流而上,有点费劲。发现,说出来作用不是很大,会起到反作用,后来就不说了。
     
    8
     
    第二天,在杨宏楠的操纵室里,感受着厂子里的噪音,她们把填写好的《工人问卷调查表》交给你。
    杨宏楠说,工厂服装差别很多,包括安全帽,不只是颜色的区别,有些是安全帽上的扣钉颜色不同,就代表了不同的岗位和工种。
     
    杨宏楠
    1986年5月出生于河北遵化。2008年入厂。
    连铸工。
     
    她笑得像一株植物
    绿色的,红色的
     
    我家四面环山,仅一条路通向外面,唐山遵化东旧寨杨州村,过去挺穷的地方,山区,主要产苹果,苹果树后来都砍了,我们就种核桃、玉米、山楂。
    我家在杨庄,整个村庄全姓杨,爸妈现在住那。我爸原来在北京汽配城卖配件,打工,在五环,靠体力吃饭。我爸喜欢文字性的东西,每年清明祭祖,车子里放着筷子兄弟的《父亲》,用农家车拉些新土,坟在山上,连着3年,祭祖的词都是我爸写的。祭祖仪式不断地在完善,以前光有音乐,现在新加了好多东西,爸在前面念,我们杨氏子孙跟着念,内容全是4个字。
    爸都给我显摆说,大闺女,你看爸爸写的这个怎么样?
    他写的内容什么都有,有道理的话他们就读,还读《弟子规》,我家孩子参加过一次。祭祖的时候,山上到处是梨花,白色的花,还有大片松柏。坟在南山,冲着我们村子,像去了的人,还在照看着村子里的猫猫狗狗,以及后人,有保佑之意,南山风水好,山有点高,走路费劲的人,就坐车上去。
    我跟麦子最有亲近感,从小到大,跟家人一起打麦子,上麦垛蹦跳。一个大机器,有轮拽着,麦子收割来,把有麦穗的那面打完,这边就出麦粒,有人挑走,孩子往下踩,有时候大人不让。
    我妈烙饼烙得好,使麦鱼子烙饼,熬点菜,金黄金黄的,小时候爱吃这个,现在的烙饼,都没有麦鱼子做出来好吃。
    凌晨3点多钟,爸妈起来割麦子,我出生那年的5月15日,当时妈还怀着我。
    她开玩笑说,怀着你,你爸还嫌我割的这捆小,我弯腰不方便。
    收完麦子,我就出生了。
    我喜欢麦子。
    麦子在冬天不好熬,经历一冬,春天来了,麦子倔强生长,我敬佩它们,花儿只能欣赏,麦子能解决饿,也赏心悦目。
    我一个婶子是工人,她说工人待遇好,按月给钱,妈妈对我的期望就是,哪怕一个月挣1000多块钱,每月都给,有钱花,就好。
    我妈说,你只要是个工人就可以。
    我真成了工人,真的挺苦,一线工人最苦,干活最多。我希望孩子以后能往上走一步,不一定非是工人,不要像我这种倒班的工人。
    我喜欢跟生活息息相关的文字,工作痛苦了也好,高兴了也好,不开心也好,写写东西,我就高兴了。要不,这么多年真的不好过,一直在倒班,以前倒小班,小班是白班、中班、夜班。后来,考虑到有同事家在北京,我们倒大班也有不少年头了,有倒班软件叫“一卡通”,有排班表。我是丁班,上夜班,再上白班,再上夜班,总共是上八个班,然后休四天。
    我对文学比较亲近,这儿有图书室,封面好的我都看,《读者》《青年文摘》《译林》《智慧背囊》《散文诗》这种,我全看见过。迁安市有一个大图书馆,我在里面借书看。印象最深的是《在路上》,别的书走马观花,这本书我记住了。思想上,父母不教,别人不教,这本书打破了一些我对事物的看法。有些人喜欢买衣服,喜欢逛街,这些事我全都没有,也不关注这个,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看小说,或者琢磨写稿子的事。
    写人物通讯,人家给我改改,就往《首钢报》投,能发就发,不能发就当练手,也写些随笔。他们给的稿费,我算了算,一篇稿子有时候给10块、20块,40多块钱的也有,但单位考核不合格最少也得罚200块,所以我必须得分哪头轻哪头重,我放弃了很多写作的时间。写东西一定要在有感觉的时候记录下来。
    我写过很多身边的人,他们有的什么奖都没获过。有一个军人,我写了他,他在北京二炮退役,在我们这儿,人很不错。
    我们现在工作压力实在有点紧,这两天,我一直想写林正伟,他不是我们班的,他是北京人,干连铸,原来是大胖子,现在特别瘦,他跑步、锻炼,只吃一顿饭,瘦得都脱相了,压力也大,他孩子在北京读书,正常情况下一节课200块,一下就交了5万块。
    我现在干的地方,有四个岗位,大包、中包、连铸、中间包。
    连铸,就是把铁水弄成块;中间包底下有两个结晶器,一边一个人看,我在屋里,所有的设备、参数、切头、切尾,都归我们管,跟实物接触的是他们。他们的衣服,夏天是白的,跟在蒸笼里一样。
    写作,让我关注到了细节的东西。
    遥控天车,德国特别早就实行了,这边去年才开始。我写过比赛得第一的人,叫李腾,他遥控比别人强,天车有大钩、小钩,他绑在腰上,252天车,小于80吨的东西,他自己来回吊,他什么都管,现在工人跟以前不一样,人少得可怜。我们作业区原来133个人,现在85个,还算上领导。领导参观,我们得提前把卫生打扫干净,科级领导或者什么,都在那儿坐着、等着。
    跟我一起来的,他现在也住我们小区,叫张江辉,我同学。
    有一次,我跟班长说,我想上“扇形段”里看看,老在这干活,里头没去过。
    里面特别黑,他们什么都不拿,就在里头来回走。我不行,不敢走,上面有台阶,还有连轴,我个矮,安全帽都磕到连轴上了。
    我跟班长说,太不好走了,我瞅着底下的槛,脑袋没注意就磕上头了。
    班长说,你看见江辉那两颗牙了吗?
    2008年,江辉是配水工,就在那里干活,一下磕着,两大门牙没了,后来补的两颗大门牙,又白又齐,其余的牙又黑又小。配水工10多分钟走下来,我半个小时都出不来,里面又小又热又窄。
    喷嘴堵没堵?螺丝松不松?哪块漏水,他们都知道。迁钢连铸器,主要是玩设备,好多管路,配套东西特别大、特别多。
    我还认识一个叫马海燕的,英语专八毕业,在家待岗,当时在一建,对象是一炼钢助手,这边裁员,两口子去天津了。她对象通过司法考试,考了4年考下来了,叫李志炎,现在是律师,他的目标是法官,这个人不爱说话。
    我再给你唠一个人,我们原来的技术员,这人可以当小说来写,新闻里不好写,他叫朱利军。
    他说,现在不好干,钓鱼打卧子(鱼饵),老换领导。
    他是技术员,算管理岗,最后结局也不是太好,他离开了,自个开小公司,我知道他很多事情。
    还有一个同事,父亲垂危,他还在上班,叫陈寿伟,山西的。父母在外打工,媳妇是滨河村的,他想回去,假没有了,休一个病假扣15%,他经济不富裕,他想回还回不了,挺难受。夏天休一个班,扣1000多块钱。因为夏季有高温补贴,这个钱没有了,休不起。
    工人永远都是在底层,变不了,就像农民处在底层一样,人家说存在即合理,很多改变不了。特别为工人着想的领导我见过,他阻碍并岗,现在被整到别处,下来了。
    工厂里,我佩服王然,文学方面很好,原来我们住一个楼,是个女强人,不断地努力。碰到渣男了,还挺坚强,没有被生活压倒,我心疼她。
    我刚来迁钢学的东西,是别人骂一句,我学一点,卡个跟头又学一点,这样才学下来的主控。切割也差不多是这样学到手的。其他人的师父都很正常,分配给我的师父怀孕,出班了,没有固定的师父教我。
    完美的夜班太难熬,活也多。我感觉已经到极限了,还在继续精减人员,我想,让我重生,重新回到高中时代,哪怕我一宿一宿不睡觉,我也会好好学,不至于成现在这样,我也想过改变一下命运。
    我干不下去,倒班累,加上有人的地方都有排挤,有矛盾,难受的时候,怎么办?我就回家,帮妈干活,地里的活我都干过,跟我妈劈棒子,我最不愿意干的就是整这个。前几年弄麦子,人在前面,一个东西拽着,拉犁,像小毛驴,根本拉不动,也得弄。跟我妈也没多少聊的,就是干会儿活,回来心情就好了。家里啥时候都有活干,跟妈上山,10月下旬采蘑菇,绕好多山,走很多的山路,给我妈弄草,清明节前挖野菜苦丁,去火的,对眼睛也好。
    农民的活,不好干,但累也觉得很幸福,忙一段,收完了,男的出去打工挣钱,女的在家里收拾收拾,做做被,晒晒被,干些家务活。
    我希望自己写的文字能好一点,现在水平低,读的书少。我刚31岁,人生得往前走,不能消沉,家里也不是太缺钱,要我别在这儿干了,太累,又在裁员。
    我觉得正该奋斗的年龄,不应该去库房。在这挨挤兑,也哭过,厕所在厂房外头,我就跑到厕所后面哭。那天我特别辛苦,干了一个班的活,我卡没刷,人家还要扣我钱,还教育我,特别居高临下的那种教训,我心里难受,哭完了接着上班。
    有时候,整个大平台,就我一个女的,我们主流程是炼钢,然后是精炼、板坯、钢坯,转炉没有女的,精炼也没有女的,板坯就我一个女的。原来开天车的女的多,现在也少了。原来外协有女的,后来把外协的全部清走了。
    我今年是第9年,快10年了。
    很多人都去考证,就是想离开,这几年越来越多。我到那图书馆看书,整个图书室,就我自己,原来有个大姐,现在她走了,整个图书室她交给我。
    她说,你瞅着点。
    有时候我看《北京文学》,看那些小说。现在好多人都在那儿学习,考证,有考消防工程师、教师资格证、医师证的。还有一个通过司法考试就考走了,就是马海燕的老公,前两天还回来了,他的目标是一年挣60万,他现在要把媳妇整到天津去。他原来在我们那开天车。
    他问我,怎么不考级?
    我说,生命这么短,有限的时间就这么多,为啥不干一点我喜欢干的事情呢?本来工作就比较枯燥了,文字帮了我特别多,想不明白的事情,慢慢看书,明白里头那些事。历史上的很多事,都是在循环。
    我对象是硅钢事业部的,他挺能说,我说不过他,生气了,我就跑到图书室看书,把这事忘了,就好了。
    我姥爷70多岁,微信玩得挺好,还给我发视频,说钢铁又要减产什么的。
    我爷爷不善于说话,是那种纯粹的农民,他原来给企业烧锅炉,后来承包了3个山头,那是我爷爷退休后,生活的地方。2015年,园里种了500多棵核桃树,还有大枣树、柿子树。
    我老家,做完饭,底下有火炭,把核桃放进去,烧一烧,拿到家门前的大树底下,怕手染黑了,拿个布包着,去打,一拍就有香味,好吃,炒不出那个味。后来,爷爷岁数大了,叔叔和爸爸不愿意再弄,转包给了别人,挺挣钱的。
    没两年,爷爷就没了。
    班组这些人,有缺点,但挺开心的。
    迁钢工人有三种,一种是北京二炼钢过来的,对口支援,领导会优先考虑用这些人;第二种是东北大学、北科大过来的研究生,本科的少,都是研究生,过来后,最次的做管理,一般的也能弄个科级。剩下我们这类的学校,河北工业职业技术学院、湖南冶金,还有一个职业学校,我们属于最底层的一线工人,都是这类专科学校的。还有转业军人,他们没有文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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