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门搜索:
首页 > 2017杂志期刊 > 纪实版 > 第3期 > 互联网+“饭”——一名调查记者和他的“免费午餐”
  • 互联网+“饭”——一名调查记者和他的“免费午餐”(老皋)
  • “免费午餐”借力于伟大的互联网,开创了新时期公益的新模式。这种源自草根、蓬勃而起、最终影响国家决策的公益行动,无论其成长的速度、规模还是路径,都足以载入中国公益历史。

    ——来自民政部的评价
     

    引   文

     
    暮色四合的乡村,炊烟升起,童稚的歌声断断续续。
    六年级男生在唱:
     
    太阳公公对他们笑/ 路很远起得很早/
    背上可爱的小书包 /开开心心去学校/
    他的小梦想/ 也比天高 /
    可是肚子在咕咕叫 ……
     
    袁野的《饭》,“免费午餐”的主题曲。
    2015年6月2日,贵州黔西,孩子们的演出正在进行。观演的嘉宾,是邓飞和他的“免费午餐”团队。男生站在课桌搭成的舞台上,深情演唱。唱着唱着,男孩哭了起来——是歌声触动了他4年前的每一天饥饿的记忆?还是他想起了“免费午餐”给他送上的第一碗热腾腾的米饭……
    邓飞上了台。他没有流泪。他觉得流眼泪对一个男孩来说,是不坚强的。但是,当孩子嘶哑着声音对他说上一声“谢谢你,叔叔!”时,他的眼泪却“哗”地奔涌而出。他告诉孩子:“不,每一天安全正点吃上午餐,孩子,它不是我们的施舍,而是我们的责任,你的权利!我们一次次来,就是要让更多有爱的人知道,在城市孩子普遍挑食、肥胖、营养过剩的今天,在祖国的边陲,在大山深处,还有一个又一个孩子,没有得到他们应当得到的权利,比如,有饭吃,按时吃……”
    这是邓飞第5次来沙坝。
    此前10个小时,邓飞及“免费午餐”一行人,从贵阳启程前来黔西。因暴雨塌方,车辆不得不改行小道。途中,邓飞频繁地看表,焦急十分,也不知问谁,一直不停地问:“还有多久?还有多久?”他知道,孩子们在等,山高路远,晚了孩子们就回不了家了。“可以辜负很多,但是,你不能欺骗孩子的目光。”他说……
     

    一、星星点灯

     
    “可以抱怨,可以批评,但是,中国更需要行动。”
    ——邓飞                            
     

    可以更多

     
    船在海上航行,很容易迷失方向,特别是在夜晚。这时候,它需要一颗星或几颗星作为参照。邓飞仰望头顶蔚蓝欲滴、浩瀚无际的星空,陷在深深思索中。
    并不是感叹生命有如尘埃,而是沉思此生怎样再生翼翅。
    这是2011年2月25日的晚上。游轮正划破波浪,游弋在一碧万里的南海上。
    小剧场里,“天涯社区2010年年度颁奖”正在进行。星光璀璨,名士如云。“天涯”将这场颁奖会整得浪漫而高大上。邓飞是“年度记者”殊荣的获得者。
    过去的一年,邓飞用微博展示了江西宜黄县一个家庭遭遇强拆的历程,并将这个县的书记、县长等一大拨官员拉下马。年底最后一天,他依靠微博,在江苏找到一个已足足寻找了3年的男孩。
    同一年,邓飞斩获“新浪微博年度记者”“《南方周末》年度传媒致敬”以及《时代周报》“影响中国时代进程100人”诸多荣誉。
    一个“以笔为刀”的人,信奉真相的力量,誓言“写尽中国所有幽暗”——
    《沈阳蚂蚁梦》;
    《杀死阳宗海》;
    《湘西州长的北京一夜》;
    《南中国贩童链》;
    《周庄肺病》……
    10年。160多篇深度调查。事涉死刑犯取器官、三峡移民回流、男童贩卖、环境保护等诸多重大事件。也曾带着一群调查记者,潜伏湖南,将郴州市委书记李大伦、市长周政坤、纪委书记曾锦春等110名贪腐分子悉数挖出,引发郴州官场大整肃,其中周政坤被判无期,李大伦与曾锦春被判死刑。
    他“自黑”是“扒粪的人”。
    19世纪末,美国社会因为盲目追逐发展而问题丛生,一批调查记者挺身而出,掀起一场“扒粪运动”,持续精准地揭露各种社会问题,最终联合中产阶级推动各项立法,终于重建秩序,改变了整个国家。
    他认为,他也可以。
    但是,写得越多,洞庭湖边长大的他,越觉自己“如同童年一个人置身在家乡的芦苇荡里”。那么,除了愤怒、揭露与批判,要改变这个国度,是不是还有其他更有效的方式?
     

    “免午”之念

     
    “在黔西,一吃中餐我心里就不是滋味,我只能端着碗回自己宿舍,关上门来吃。”蔡加芹说。
    “为什么?”邓飞一愣。
    主持人在念一个名册,掌声“哗啦啦”地响。
    或是情绪被触动,或是要让自己的声音盖过现场的喧哗,蔡加芹几乎在喊叫:“孩子们没中餐吃呀。每一次开饭,孩子们闻到香味,就眼巴巴地看老师的碗。”
    还有孩子吃不上饭?
    邓飞被震到了,向蔡加芹询问缘由。
    蔡加芹是“天涯”网友们评选出的“中国最美支教女教师”。这个江苏盐城的80后女孩,从贵州省警校毕业后,在黔西素朴支教。
    “现在山区撤点并校,孩子们集中到一个学校,上学路途太远,孩子们根本不可能中午回家。他们每天6点起床上学,下午四点半放学,回家已经天黑,才能吃上晚饭。很多孩子都不吃中午饭,一天只吃两顿,学校里有超过一半的孩子都这样。”
    “为了填饱肚子,有男孩在老师吃中餐时,偷偷跑到村民田土里刨土豆红薯,捡点柴,找个空地烧了吃。学校纪律不允许。每天中餐时,老师就去巡查。为提防老师突袭,土豆红薯什么的多数时候并没有熟,孩子们就狼吞虎咽下了肚。下午回教室上课,嘴都是黑的。也有被老师逮了个正着的,遇上性子急的,他会踢了学生的锅,孩子又怕又饿,看着滚落在泥土里的食品,眼里包着泪……”
    甲板上,蔡加芹向邓飞一一解释。
    邓飞的脸色凝在一块。他想起洞庭湖畔的童年。也想起自己的女儿三三——对生活在北京的她来说,发愁不是为了没东西吃,而是选择吃什么东西。2009年初他前往湖北长阳县调查希望小学遭废弃一事时,所看到的一幕也闪回在他脑海中——在一所小学的旧房子里,一群小学生围在一起,用石头架着铁锅,蹲着做饭吃。房间烟雾弥漫,空气非常不好,但孩子们盯着锅,没有一个到外面来透气……那么,是不是说,中餐饥饿是乡村孩子普遍面临的痛苦?
    鄢烈山加入邓飞与蔡加芹的对话中。他是当晚活动的获奖者之一。这位从湖北仙桃走出的第三届鲁迅文学奖得主,联想到了自己40年前关于饥饿的记忆,表情沉重:“发展这么多年了,还有乡村孩子在挨饿!邓飞,你是记者,你有责任呈现!”
    邓飞不语。波光映照他的脸,僵硬阴沉。
    “任何人的不幸,都使我承受损失,因为我包孕在人类之中。”邓飞想起这句话来。他掉转头,对蔡加芹说:“我以后每年筹上两三万块钱,让素朴的孩子吃上饭。” 随后,他与她约定:由蔡加芹提供黔西学校资料,他回深圳筹钱,筹了钱就去贵州。
    次日,邓飞从香港下了邮轮,转道深圳。途中,他发出微博:“最美丽的支教教师小玉说,很多学生中午没饭吃,穷,只能喝水,我和鄢老令狐去看看,无事可来,同去。”评论共12条。“猫妈45”说:是西南省份么?如是,请联系“西部儿童基金”。此前,他们在玉树的帐篷里给孩子做午餐。留言俺也行(我病中)。一起努力。看到“一起努力”四个字,邓飞全身一阵温热,随手写下第二条微博:
    一起努力,贫困学生“免费午餐“计划。
     

    一份调查报告与“国外孩子的午餐”

     
    邓飞提出“免费午餐”概念的当天,2月27日下午,北京东联大厦四楼会议室,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就中国农村贫困学生营养状况调研召开新闻发布会。
    这是一项始于2006年、时间长达5年的调查。调查对象为青海省乐都县、云南省寻甸县、广西壮族自治区都安县和宁夏回族自治区西吉县等中西部地区四个国家级贫困县的1458名10—13岁小学生。
    调查显示:
     
    中西部贫困地区儿童营养摄入严重不足。1458名小学生中,生长迟缓率近12%,低体重率达9%,平均每日热摄入量仅为专家推荐量的68%。钙、铁、锌等微量元素摄入量低于20%。
    72%的学生反映,上课期间有饥饿感。
    与城市孩子相比,农村孩子平均身高低于同龄城市孩子6到15厘米,平均体重低于同龄城市孩子约7至15公斤。形象点说,很多13岁农村男孩的身高和体重,只相当于城市10岁男生的水平。
    报告指出:“在中国人均GDP已近4000美元、全国财政收入突破8万亿元的今天,这些数字,不能不令人难堪。这是一种巨大的人力资本损失,并形成贫困代际传递,最终影响的是民族与国家的未来。”
     
    调查组认为:“午餐空缺”是孩子们营养不足的重要原因之一。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是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主管的一家组织。多年来,它一直关注和研究贫困地区学生营养贫困问题。
    消除饥饿,是人类几千年的梦想。其他国度的孩子,他们在校时间的午餐又是怎样解决的呢?
    邓飞查阅资料获知:
     
    1954年,战后的日本,一片萧条。在财政资金十分紧缺的情况下,他们颁布了《学校给食法》及其“施行规则”,规定对在校的中小学生统一供应午餐,其中对家庭生活困难的免费。如今日本每个地区,都设有专门制作学校饭菜的“给食中心”,每个中心至少配备一名经国家考试合格的营养师,负责学生营养的摄入的管理。属于国家教育系统的5—12岁的1100万孩子全部都在学校吃午餐。
    大和民族从来就没有忘记他们的后代必须强大;
    美国联邦政府资助的中小学午餐项目始于1946年,国会立法将保证美国儿童营养健康作为维护美国国家利益的重要手段;
    泰国1952年开始国家层面的学校供餐措施。1992年颁布《小学学校午餐基金法》……
     
    “免费午餐”这一概念的最初提出,则是印度的卡马拉奇。
    20世纪60年代,时任印度国民大会党主席驾车探访民情。在印度南部泰米尔纳德邦的一个小村庄,他看到几个小男孩正在尘土飞扬的街上赶着一群牛羊。
    他拦住一个孩子,问他为什么不上学,孩子张口就说:“如果我去学校,你会给我东西吃吗?”孩子的回答让这位高官无言以对。此时,他才明白,尽管全国文盲率高达37%,宪法也明文规定“国家向所有14岁以下儿童提供免费义务教育”,但是现实中仍有许多孩子离开课堂,原因就在于“饿着肚皮”。
    卡马拉奇制定一套制度,让穷人的孩子能在学校吃到“免费午餐”。
    从此,印度大约每天1.2亿中小学生吃到由学校提供的热饭热菜,并因此按时上学。至今,经过几十年的发展,该国的“免费午餐”项目正在一步步接近初衷:“不让一个孩子因为饥饿失去受教育的机会。”
     

    当大地荒芜,当天空残缺

     
    邓飞被这些数据深深刺痛。
    呈现、呐喊以及批判,邓飞并不陌生,现在,他更明白,中国的改变需要的是行动,是建设。
    十分钟内,邓飞连发两条微博:
    中国贫困地区需要一顿“免费午餐”!
    呼吁“免费午餐”!
    3月24日,蔡加芹发来邮件,介绍黔西几所没有食堂的学校。
    当晚,邓飞在微博中写下:“明天去贵州一悬崖下的乡村小学,当地学生无午餐,每天中午喝凉水充饥。我们尝试在该校建一个食堂,让孩子们吃上饭。推动中国贫困山区的‘免费午餐’计划。”
    德不孤,必有邻。秒秒钟,网络将邓飞西上的消息传至西湖之边。沈雁冰点了个大大的赞。2007年,邓飞带他进京,他在邓飞家长住3年。当年写“希望工程遭弃”的调查,两人曾挤一辆摩托车沿清江一路走遍湖北当阳的村村落落。
    马伊琍剧场回来,没卸妆,先留言:“有需要帮忙吱一声,大家愿意的!”
    3月25日清晨,北京寓所,邓飞与家人道别。
    “丹”对丈夫的出门已经习惯。她是某外资公司高管,也“独资”掌管这个家。她知道,她的邓飞天生就是一只鸟。而洞庭,而长沙,而深圳,而北京——“它的一生都在飞来飞去,飞累了就在空中睡觉,它停下来的时候,就是它死的时候”。此前,每一次出行,不是去揭黑,就是去捉贪,丈夫是在血雨腥风中飞,而这一次,显然好多了——没有了危险,除了远,除了辛劳……
    “爸爸,你走,三三听话,乖!”
    3岁的三三,深情大义。
    3月25日,邓飞来到贵阳。他先去了《黔中早报》办公室。他为乡村孩子而来,他要唤起更多人对他们的关注。
    26日,一行人直奔黔西。
    20余公里长的六广河大峡谷,宽阔处烟波浩渺,狭窄处天收一线。绝壁之上、悬崖之下,补丁般粘贴着苗族、布依族人的房子。想起生命的繁衍生息,孩子们成长的艰难与他们石缝里小草般的顽强,邓飞心里涌起阵阵感叹。
    黔西县位于贵州中部偏西北,是毕节市的东大门,为古人类发祥地之一。境内观音洞,与北京的周口店齐名。境内的太来彝族苗族乡,距县城45公里,距贵阳仅96公里,由“贵毕高速”相连。就与省城的距离来说,很难说太来闭塞落后。100公里之内的距离,只是密云花园至门头沟的距离。邓飞走进太来,却发现眼前所见远超原有想象:这所有149名孩子与30名学前班幼儿的小学,坐落在一座山崖下。正是午餐时间,孩子们大多都没吃饭。吃过的也只是塑料袋带来的冷饭,就着凉水吃下去的。
    学校不远的田里,几个孩子正在和一位老农驱牛耕地。邓飞走过去与他们聊。他们说,他们不上学了,“学校离家太远,中午肚子饿”。
    理由如此直接简单。
    黔西其他几所小学所见,邓飞更是大跌眼镜。
    几乎每所学校,或校内或校墙外,学校校长或什么人开有“超市”。破烂不堪、布满灰尘与蜘蛛网的货架上,摆放着一些没有生产厂家、没有生产日期、散发着浓烈的味精味的食品。它们,就是孩子们的午餐。说到建食堂让孩子吃上饭时,校长们一脸不解:吃饭的事,不是由家长管吗?学校不就教书吗?
    邓飞心里愈加沉重起来,决意寻找答案。
    这时,邓飞发现,现状的造成缘于两个方面的原因。
    1980年,中国政府把实行计划生育确定为基本国策。到1987年,人口出生率大幅减少。第五次人口普查和2005年抽样调查的数据显示,19—22岁人口到2018年将只剩下0.53亿,9年下降一半。人口是降下来了,但许多问题随之孪生。其中之一,是儿童越来越少,中国提前进入老龄化社会。2004年之后几乎每一个春节的“用工荒”,就是证明。
    随着这条中国人口曲线,中国农村教育绘出这样一条曲线:
    20世纪80年代中期,乡村人口多,生源充足,相关部门要求农村“村村有小学,乡乡有中学”,规定学生上课路程半径不超过2.5公里。进入新世纪,新生代急剧减少,迅速推进的中国工业化进程又将无数年轻农民推向城市,一部分孩子也带进了城市,于是,城市里打工子女的教育成为社会问题时,农村却出现学生生源严重不足,教育管理部门为集中教育资源,大量撤销中小学学校,大量“两基”达标时所建学校由此而闲置。权威资料显示,1997年全国农村小学数为512993所,2009年为234157所,减少学校数总计达278836所,总量减少一半,12年期间,平均每天减少64所。
    村上学校撤了,甚至邻村学校也撤了,孩子上学就不得不去几公里甚至上十公里外的学校去。路途遥远,如果学校不开午餐,他们就没地方吃饭。
    这就是中国广大乡村及乡村孩子的现状。时代的列车辗压我们的乡村,乡村承受来自“都市和欲望的挤压”,呈现“残酷的崩裂” (阎连科语)。而在这辆高速前进的列车旁,乡村孩子大多站在“列车”之边,上车也不是,下车也不是。这些总数高达6100万的孩子,分布在祖国的山山坳坳,姓氏不一,却有一个共同的又特有的名字:留守儿童。
    躺在黔西简陋的小旅馆里,邓飞看夜空的星星,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南海之夜。他忽然觉得,每一颗星星都是自己的生命之灯,它们提示他,一个伟大的、前所未有而又艰难无比的事业,正需要他超越围观与抱怨,用新的、建设性的方式去使用生命——“孩子们看不到母亲,就一定要让他们看到炊烟”……
     

    二、沙坝之火

     
    “我只是要帮助乡村孩子获得
    一份安全、正点的午餐,纯粹而坚定”
    ——邓飞                          
     

    就它了,沙坝

     
    方坤友将电话打给了邓飞。
    他在本校的支教老师手机上看到邓飞发出的在黔西调查孩子饥饿问题的微博后,决定打电话给他。
    方坤友所在学校叫沙坝小学,地处黔西花溪乡沙坝村。全校8个教师,169名学生。幼儿班至六年级。原来这里是一所中学,后来学生少了,乡中学并到了花溪乡政府所在镇上。于是,原有小学生,外加上沙坝、中沙坝、下沙坝三个村的学生,还有相邻的金沙县高坪乡部分学生,就组成了这个学校。花溪是个彝族苗族乡。当地主要经济作物是烟叶。大多学生离校远,最远的,家在金沙县高坪乡钟山村新寨组,单程距离成年人需要走两个小时。
    地理环境使然,学生没法回家去吃中餐。看着饥饿的孩子,方坤友伤透了脑筋。
    就在这时候,邓飞的微博来了。
    互联网以这种无缝对接的方式,奇妙地连接起两个父亲。
    电话通后两个小时后,瘦小的、腿脚有点不便的方坤友脸色发白,一身汗水站在了邓飞面前。
    有点意外。眼前的邓飞,30多岁年纪,不见城里人的洋气,不见红润的脸色,不见啤酒肚,风尘满面,透着疲惫与沧桑。而且,双鬓竟有了白发。
    邓飞1978年生,这年33岁。
    两人交谈一会儿之后,邓飞认定:免费午餐就从这里开始。他与方坤友商定,他回深圳筹钱,方坤友作开餐前准备。
     

    第一笔善款、同盟军及“免午”雏形

     
    邓飞回到深圳,就去找王树春。
    飞机上,他将可能“勒索”到的朋友搜了一遍,锁定让王来挨“第一刀”。
    王树春曾是警察,转型到三门岛做房企。他是吉林汉子,身前一站,一扇门板,能让你的手机信号找不到北。2008年,当时已离开长沙《今日女报》来《凤凰周刊》的邓飞,冒死调查深圳、东莞两地上千男童的拐卖案,由此结识他。
    王树春一见邓飞,就停止了与客户的交谈。抬腕看表,正中餐时间,他带邓飞来到餐厅。王问何事前来造访,邓飞不语,指着桌上的餐食。
    饭?王树春一脸不解。
    “孩子们的饭。”邓飞脸色庄重。
    邓飞提出要两万块钱。
    两万?王树春很是吃惊。
    邓飞心沉了一下。
    王树春说:两万怎么够?!
    邓飞笑了:“只要两万。先拿两万。开个学校试试,动起来,动起来孩子们才有饭吃。”
    王树春不认识似的看邓飞,看着这个过去以笔为刀的观察者、记录者与批判者,补一句:“对,动起来!”
    与王树春别后,邓飞转身就去了华侨城。
    邓飞知道,这只是一场大戏的序幕。更多的角色要上台。谁是同道者?沈雁冰已经参与;马伊琍说过“有需要吱一声”;孔维已将爱心捧出;《黔中早报》也算……但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去与“小斯”(苏哲芳)“会晤”。她是“招商地产”高管,负责品牌与策划。更重要的,她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他与她是“微友”,微博上多有互动。听到邓飞的想法,苏哲芳眼睛刹地放强光:“好啊好啊,积德积福……那么,我给你守家,连横合纵,你在前方拼拼杀杀?”
    正是!邓飞一听,乐了,只差一拳打在她身上。
    后来,苏哲芳拜拜“招商”高薪,负责起“免费午餐”品牌推广与联络工作。可谓实至名归。后话。再表。
    见过苏哲芳,邓飞即与她同去见刘嵘。
    刘嵘,微博认证名“小微企业苦主”,广东荣晖集团董事长。
    祖籍广东饶平柘林,1969年在福建出生。1989年毕业于福建省艺术学校,1994年从商。瘦长,戴眼镜,貌似文质彬彬。一个左手赚钱右手写诗的家伙。
    名片还写有:广东饶平商会会长、广州市政协委员。
    茶桌上,“免费午餐”雏形诞生:一个鸡蛋,一碗米饭,一个菜。食品标准定3元。
    三生万物。邓飞喜欢3这个数字。
     

    久违的炊烟升起来

     
    走出刘嵘办公室,邓飞两手同时使上:左手将沙坝小学账号转给王树春,右手通知方坤友准备开第一餐。
    4月1日晚,邓飞从广州飞往贵阳。
    4月2日晨,由孔维借车,满车装上孩子们礼物,前往沙坝。
    不挂横幅,不排队迎候,也不要等到他们才开饭。“我们不来作秀,来做饭。”出发前,邓飞向方坤友打过招呼。可是一到学校,学校门前的道上,全是欢迎的村民。学校操场上,搭了一个蒙着红布的台子,台下,上百孩子们规规矩矩坐着。他们脸色黝黑,眼神里闪着感恩与坚毅的光。大喇叭里,《运动员进行曲》循环播放。学校还升了旗。那是一面风吹雨打过的、已有些时日的国旗。
    操场西侧是厨房。一缕淡蓝色的炊烟在袅袅升起。
    炊烟——归属于孩子的、久违的、渐至消失的炊烟,与红旗,一竖一横,写在乡村的天空。
    得说点什么,然而,什么也说不出。邓飞望望孩子,又望望国旗,突然哽咽,喊出预演台词中从未有的、仅有的、无头无尾的一句:只要沙坝小学存在,我们的“免费午餐”就会永远送到沙坝孩子们的嘴边!
    掌声雷动。
    事后,一位记者问及邓飞这次哽咽。邓飞眼眶再次发湿。他说,那一刻,他想起了他的三三,想起了北京孩子手中的iPad,也想起了我们灾难深沉、永不嘶哑、也正在改变的乡村——中国的根。
    开饭了。
    在领到一个新的不锈钢饭盒后,8岁男孩陈兴安走到了42岁的煮饭阿姨郑敏面前,得到了一份米饭、一个煮鸡蛋、一勺酸菜炒肉、一勺烧土豆、一勺白菜汤。双层饭盒塞得满满的。他端了饭菜,与几个小朋友蹲成一圈,大口大口地吃。小小的腮帮子,一鼓一凹。饭粒挂在嘴角了。
    笑。闹。9岁的李秀花突然有了泪。
    大家停住吃,不解地望着她。
    陈兴安从自己碗里夹一片肉放到她碗里,安慰她:“冇吃的哭,有吃的也哭……不哭了,乖!”
    李秀花家在金沙高坪乡,家离校大概5公里。
    很多家长与村民围了过来,看孩子吃饭。许多人边看边发感叹。
    菩萨。活菩萨。说得最多的,是这句话。
    当然不是菩萨,英雄也不是,只是朝生暮死的众生。邓飞想。只是,父母的孩子,孩子的父亲。只是,一个生命有责任温暖另外的生命。
    食品安全又如何保证?如何形成科学规范的流程?
    饭后,邓飞与方坤友及沙坝小学的全体老师商量,以合作协议的方式明确了双方权责:由邓飞定期给学校打款,每月一次;方坤友为学生午餐第一责任人,组织做饭,并负责食品安全。打款数为:人数为在校学生169人、教师8人、师傅1人,共计178人,每餐每人3元,每天款项为534元;每月20天,计10680元。
    补充细则还有:
    1. 就地取材。大米和油盐等去镇上购买,但蔬菜、鸡蛋和肉类就在学校周边村庄采购,以保证食材的新鲜与安全;
    2. 师生同食。师生一起吃饭,这既是对老师辛勤劳动的补偿,也能增加师生感情,同时保证饭菜质量,并减少安全事故;
    3. 厨师当地聘请,每月薪酬800元,由邓飞提供。乡村是个亲友社会,亲朋好友的孩子都在学校里,本地厨师可能对他起更多维护作用。
    4. 全程透明,接受家长监督。
    协议形成后,邓飞去拜访当地老党员老干部。新时代已经没有“乡绅”,但一个村庄总有几名老党员老干部,正直善良,在群众中享有很高声誉。他们出面,可以更好地保护各自村庄的孩子。邓飞一一见过,请他们发挥余热,组建“免费午餐”监督小组,并赋予他们定期查阅学校账本和询问学校“免费午餐”进展情况的权力。
    上沙坝的熊永荣与下沙坝的陈兴丰,接受了邓飞邀请。
     

    “互联网+”

     
    忙碌的一天过去了,夜里,沙坝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在学校的操场上,邓飞支起了帐篷,钻进睡袋。
    细雨敲打帐篷,乡村的夜更显静谧。
    邓飞无法入睡。
    下一步怎么走?
    沙坝小学的午餐支出,一个月就是1万多,王树春这2万只能支撑两个月。如果更多的学校开餐呢?3块钱是小数目,但千千万万个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3块钱的累计,又将是一个以十万、百万,甚至千万计的数字啊。那么,这大笔的钱从哪儿来?自己双手空空,朋友有限,能一掷千金的朋友更少,再说,也不可能一个个去“化缘”……
    思虑之中,邓飞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本书: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亚当·斯密说,“一切改良中,以交通改良最有实效。”那么,当进入信息时代,是不是可以可以说“信息流通改良最为有效”?——让信息大规模自由流通,让人们知晓真相,进而获得共识,聚集人心,再创造新时期的公益奇迹!
    要知道,孩子永远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公约数,他们的状况与需求永远是人性最大的痛点啊!
    犹如一道闪电划过雨夜,邓飞忽然双眼放光。他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魔盒般的钱柜。这个钱柜,就摆在互联网的大厅里。
    邓飞是只试水春江的鸭子。他所采取的方式,就是“互联网+”,互联网与公益融合——
    “互联网+”就是“互联网+各个传统行业”,指利用信息通信技术以及互联网平台,让互联网与传统行业进行深度融合,创造新的发展生态。它代表着先进的生产力。
    2013年11月6日,在上海复旦大学,马化腾于业内首次提出“互联网+”。2015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李克强总理宣布,国家将“制定‘互联网+’行动计划”,并已“设立400亿产业创业投资引导资金”。从此,“互联网+”就成为一个热词,并深刻影响中国社会经济的发展。比如,电子商务、互联网金融、在线旅游、在线影视、在线房产等行业都是“互联网+”的杰作。
    回顾社会发展史,每次工业革命都有一种新的生产力工具给行业带来效率大提升。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是“蒸汽机”,第二次工业革命中是“电”。当今,是互联网。互联网给人类社会带来的改变,是全面、深刻,并具颠覆性的。公益事业同样如此。中国慈善联合会副会长、有公益界“教父”之誉的徐永光指出:它“深刻改变着中国公益界的权力格局”,能让每个人获得一种新技术的“赋权”;它“满足了公益捐赠透明性、可选择性和快捷性的需求,为大众参与公益活动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条件”。换句话说,“互联网+公益”,能让每一位手握智能手机的人和机构,享有平等权利和机会参与公益并分享公益,并有效监督公益。
    据权威统计,至2014年,我国已有互联网用户6.49亿,手机网民则达5.57亿。这是个巨大的数字。显然,如果能够激化网民——这个最松散也最团结、最强硬也最柔软的群体的善心,公益就少了几分悲壮,至少,会少几分艰难。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在帐篷里点燃世界

     
    邓飞的行动,得到民政部下属的中国社会福利教育基金会的支持。该基金会副秘书长肖隆君,听了“免费午餐”介绍后,同意在“福基会”下面一个基金里,设立“免费午餐”基金。
    有了“福基会”所给公募名分,一切立即运作起来。
    京城,邓飞老友、中国人寿经理人党军开通“免费午餐”官方微博。
    沙坝,邓飞进入一个叫“蓝衣”的QQ群——那里有500个分布全国各省的调查记者和编辑。这个群,由邓飞2005年创建。其起意是调查记者抱成一团,交流信息,互通有无,并共同对搞抗邪恶、暴力及丑恶。现在,邓飞要以乡村孩子的名义,向他们发出号召。
    随邓飞一路来沙坝的“免费午餐”的追随者们,一个个钻出睡袋,站在了“群”外。他们是:
    “西湖一支笔”沈雁冰:杭州《都市快报》记者;
    “京城一张嘴”胡益华:北京知名刑事律师;
    “招商一张脸”苏哲芳:“招商地产”高管;
    等等,等等。
    各路英豪驾到,邓飞用手机播放起电影《七剑》的主题曲。大鼓轰鸣,侠客们手持宝剑自天山飘然而至,集结列队,策马草原。音乐声中,邓飞猛敲键盘,对着身边的人、对着全国500名记者编辑、对着中国与世界,振臂高呼:今晚,是个历史性时刻,我们要干一件牛×到顶的事情——发起中国乡村儿童“免费午餐”行动,让中国的乡村儿童不再挨饿。
    邓飞极力抑制自己将要引爆的情绪,停留片刻——
    你们来不来?
    满群沸腾,回应声从北京、郑州、西宁、西安、南宁、贵阳、长沙、广州等地四面响起——
    算我一个,算我一个,算我一个……
    邓飞全身颤抖。10多年记者生涯,160篇官场、黑道、水与火、泪与血的报道。面对高官,他没抖过。遭遇一方恶霸,他没抖过。但现在,这位湖南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院新闻专业2000届毕业生,这位立志做中国最优秀的,以自己的血性、责任与担当,每天都在挖掘、还原与公开真相的记者,却情不自禁颤抖了。
    为互联网的神奇;为人性深处爱与善的种子;为一切努力改变这个国度的人们。也为今年此夜,记者邓飞人生模式的重大切换。
    邓飞强制自己平静下来,一番深呼吸后,写下“免费午餐”第一条官方微博:
     
    2011年4月2日,邓飞联合全国500名记者发起“中国乡村免费午餐计划”,旨在募集资金,为中国乡村儿童提供午餐,解决校园饥饿问题。
     

    三、炊烟四起

     
    “一只蝴蝶在巴西拍打翅膀,一个月后
    就可能在美国得克萨斯州刮起一场龙卷风”
    ——爱德华·罗伦兹                          
     

    豫、湘、贵的呼应

     
    沙坝之火点燃之后,北地河南,也升起袅袅炊烟。
    4月8日,河南鲁山县观音寺桐树庄小学开餐。
    桐树庄小学是《大河报》记者朱长振的启蒙学校。朱长振网上获知“免费午餐”计划后,带着学校破落的照片在郑州募集善款。朱本人捐出一个月工资4800元,郑州“中家家政”朱凤莲捐出1万元。新乡、宁波等地爱心人士定向捐款共计8500元。拿着这些钱,朱长振即回村庄,请人给孩子做饭。
    6天之后,鲁山瓦屋乡第五小学上寺教学点“开伙”。
    邓飞与“财新传媒”记者凯莉亲眼见证了第一餐:
    教室前的泥地上,摆着几张课桌,上面放着三只铁桶,一只桶内是大米饭,另外两只盛满了炒菜:肉、白菜、洋葱、粉条。110名学生好奇地瞪大眼睛,按年级由低到高端着饭碗领饭。领过饭,孩子们就飞跑进教室,回座位去吃。孩子吃得太急,呛着了。年老的校长顶着一头白发,在各教室巡回,一轮轮嘱咐:慢点吃,慢点吃。他觉得这话还不够,说完再补一句:以后还有的吃。
    凯莉见此场景百感交集。她走近邓飞,脸色庄肃,想有很多话说,但最后只叫了一声:飞哥。
    上寺开伙后不久,鲁山县刺坡岭小学的孩子们吃上了“免费午餐”。
    接下来,嵩县板庙小学、方城县小包庄学校也相继开餐。
    伏牛山腹地炊烟四起。
    湖南也动起来了。
    4月11日,《湖南日报》下属《华声在线》发布消息,在全省征集愿意执行“免费午餐”的学校。两天时间,该省20多所学校前来联系。其中,新晃侗族自治县团委干事钱亮发来了本县11所贫困学校的资料。
    新晃位于湖南最西陲,与贵州交界,为国家级贫困县。
    4月13日,由新晃县教育局副局长蒲曾坤带路,“免费午餐”志愿者及《华声在线》《三湘都市报》数名记者前往该县洞坪乡大坪坡小学,落实开餐事宜。这所学校坐落在新晃洞坪、步头降、中寨三乡镇交界的半山腰上。一些学生每天上学要走4个小时的山路。
    新晃的转折,正归功于这位蒲副局长。
    “免费午餐”进入新晃初期,考虑到当地“正面形象“问题,蒲曾坤有顾虑。犹豫中,时在大坪坡当代课老师后任该村村支书的彭玉霞打来电话,询问“免费午餐”是什么样的项目,大坪坡能不能搞。接到电话,蒲曾坤陷入了沉思。他是大坪坡人,特别能体会孩子们对于一份健康午餐的渴求……那么,究竟是所谓形象重要,还是孩子们重要?最终,他选择了后者。
    由此,大坪坡小学成为湖南第一所“免费午餐”学校。
    4月27日中午,该校41名学生吃上“免费午餐”。饭间,8岁的、被母亲遗弃的彭仪在志愿者询问“是不是吃得好”时,回答说“好吃好吃”,然后怯生生问:明天还会有吗?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无不动容。
    7岁女孩彭晓雨得知学校中餐有饭吃,向老师请假,然后走一个多小时山路接来了弟弟,开饭时一口一口喂给他吃——《三湘都市报》记者彭立三抢到了这个镜头。这一画面见报后,击中了无数人心中柔软的地方,使得“免费午餐”善款一路飙升。
    5月4日,即大坪坡开餐后第7天,新化县奉家镇横拉坪村快乐小学的43个孩子也吃上“免费午餐”。 这是湖南第二所“免费午餐”学校。
    5月20日,作为湖南第三所“免费午餐”学校,新化白云小学开餐。
    给孩子们盛饭菜的一位“姐姐”,有点特殊。她身穿“免费午餐”T恤,右胸并一枚红色徽章,汗水滑过她精致的脸蛋,脸蛋儿一直在微笑。太美了,以至方圆十里的乡亲们里三层外三层来“猎色”。
    她是马伊琍。
    最早回应邓飞“有需要吱一声”并且是第一位大额捐款人的马伊琍。
    她昨天晚上抵达新化。墨镜遮不住她的美丽,在黄花机场,她一下飞机就被人们团团围住,突围之后,在湘江边匆匆扒了一口饭,就往新化赶。山路崎岖,车辆颠簸,黑暗中村庄的灯火昏暗而温暖,她的记忆也碎了一路:幼时在上海,她总生病,常住院治疗,切身触摸过病患孩子的痛苦,现在做了母亲,对孩子更多了一份母性的柔情……所以,她觉得,多远多累也不管多么重要的戏,她也不能不来新化当一回“厨娘”,用她的手,她的心,给孩子们捧上一碗热腾腾的饭……
    镜头返回贵州。
     
    在邓飞转战其他省份寻找新突破口时,沈雁冰屯兵贵州,倾心创建“根据地”。
    3月27日,沈雁冰带着《都市快报》摄影记者许康平,先后“潜入”黔西、纳雍、大方三县8所大山深处的学校。正是这一趟跋山涉水,沈雁冰坚信“免费午餐”的必要与伟大。
    “天无三日晴,人无三纹银,地无三尺平。”说的就是喀斯特地貌的贵州。其中,最贫困的纳雍、威宁、赫章三县,人称“纳威赫,去不得”。沈雁冰一路走过去,不见植被,只见漫山遍野都是裸露的石头。植被退化,再加频繁暴雨,土地基本不能耕种。农民主种土豆玉米,产量很低。教育同样糟糕:国家一直在清理代课教师,但贵州几乎每所学校都有——原因就在缺师资。老师什么课都得教,谓之包班。学校破旧,孩子的状况更叫人心酸。有的孩子常年一件衣服,解放胶鞋穿到脚趾头在外还在穿,一些孩子的书包是编织袋改造的。家离学校远,又是山路,要过岭过河,如果天气恶劣,就不能去上学。学校与家一个来回,一般都要3到4个小时。在纳雍,沈雁冰遇到一个孩子在路边的石头上做作业,很奇怪。孩子说:“回家天就暗了,爷爷奶奶舍不得开灯,得趁天亮做完。”因为集中上课,很多学校挤得满满的。下课时孩子必须踩着课桌才能出来。在岩上小学、场坝小学,他看到,有些孩子只能站着上课。
    7岁的陈文祥,甚至没有课本。他的姐姐,10岁的陈文菊,也在这个学校上课。
    沈雁冰去他家,几乎被眼前的贫困所窒息。
    10来平方米、石头码成的房子。没有屋顶,尼龙纸与树枝抵瓦。一把旧雨伞挂在一根木梁上,用来挡雨。伞下,一张桌子,一张木板搭的床。占了整个空间的一半。
    父亲陈绍华,30多岁,小学三年级辍学。一匹马是他最贵重的家当,他用它在山路上给人家运东西。他很少回家。马背下,树下,山道边某家的屋檐下,就是他的家。
    母亲在家带儿女,耕种山地,年收入约1000元。
    所有关于贫困的想象被颠覆,沈雁冰心沉如铅,立即与邓飞运作“东水西调”——集结江浙大爱,“调”往贵地深山。
    贵州之火再添薪——
    4月10日,纳雍昆寨乡岩上小学开饭。274苗族孩子在学校吃到中餐。
    这是历史性的,苗家人繁衍生息数千年,不见史料有此类记载。
    这也是一村人的节日。苗家村民身着民族服装,站在太阳下,等孩子们开饭。
    辍学的孩子回来了。4月18日,岩上小学3个辍学孩子重回课堂。
    洋场联场小学的一些孩子也过来了,为了中午这餐饭,他们宁肯每天多走一两个小时山路。
    随后,130名学生的纳雍县昆寨苗族彝族白族乡丫口小学开伙;
    119名学生的左鸠戛彝族苗族乡场坝小学开伙;
    320名孩子的锅圈岩苗族彝族乡土埠小学开伙;
    318名学生的羊场苗族彝族乡歌乐小学开伙……
    14天。1009个孩子。1009份热乎乎的中餐。这就是“免费午餐”的速度。
    善款,全“东水西调”。他们是:浙江伟达园林工程有限公司、宁波银行杭州分行全体员工、《都市快报》爱心读者等等。“xiaoxx0824”——23岁的“快抱网”文员王旭是爱心读者之一,她亲去贵州,去看孩子们。她看到三个孩子挤一条板凳,用一张课桌,边上的孩子只有半个屁股落在板凳上,被镇住了。6天之后,离开纳雍回杭州,当车辆爬行在似乎永远也爬不出山的山道,回想一双又一双的孩子的眼睛,她忍得太久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当着一车人的面,大哭了一场……
    离开杭州,跳槽《黔中早报》,直扑“免费午餐”最前线。沈雁冰更以令世人诧异的人生选择,诠释他对孩子们的爱。
    正是因为有了他们,不到两个月时间,纳雍全县小学实现“免费午餐”全覆盖。
     
    ......
    (未完)如需要阅读全文请购买《中国作家》杂志
------分隔线----------------------------
发表评论
昵称:
验证码:
点击我更换图片
内容:
最新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