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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醉牛山的春天(谢枚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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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时分,一声震天动地的霹雳,把她从睡梦中骤然惊醒。她披衣来到窗前,看到醉牛山山顶上有一道刺眼的闪电,如利剑般高悬,划破黑漆漆的天,紧接着山风呼啸,瓢泼大雨遽至,嘭嘭嘭急促地敲打着窗子,敲得她的心里很不安。牛跳溪肯定涨水了,她在想,明天早晨来上学的孩子们可怎么趟过溪流呢?都立春个把月了,冬天还犹如幽灵般在身边游荡,赶都赶不走。山里的春天固然来得早,可山里的春寒料峭常常让人产生错觉,冬天根本就没有走远。她现在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赶忙缩回到温暖的被窝里,但睡意全无,干脆倚在床头坐等天亮。
    醉牛山的怀抱里繁衍生息着六十来户人家,零零落落地散布在半山坡或山洼洼里,老老少少三百来口人,自20世纪中期始,先是年轻力壮的男人们三个一伙五个一团地南下北上“淘金”,接着便是小媳妇大姑娘的,她们也跃跃欲试地一个个外出打工挣钱,到眼下则是将一座大山干脆丢给了老弱妇孺们留守。没了往日的热闹,醉牛山愈发显得静谧了。
    始终和老弱妇孺们留守在醉牛山的,还有醉牛山学校的她。
    她的大名叫许桂枝。刚刚过了45岁生日。
     

    2

     
    时间回溯到28年前。28年前,正值青春年华的许桂枝在溪口镇中学高中毕业了。那一年高考前的晚上,许桂枝突然重感冒了,高烧不退,头昏脑涨,她急得暗自啜泣,班主任成玉珙赶紧送她到了镇医院输液,整整一夜许桂枝被噩梦紧缠,无法安然入睡。第二天清晨,许桂枝强撑着几近虚脱的身子,要去参加考试,陪了她一晚的成老师忙劝她,实在坚持不了就放弃吧,明年再来。十年寒窗啊,等的就是这一天,倔强的许桂枝岂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憧憬了多年的梦想就以这种方式幻灭?她拔掉针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考场。结果其实是意料之中的。本来被老师和同学都看好的许桂枝同学名落孙山了。张榜之日,她伏在父亲肩上号啕大哭。父亲知道,向来懂事的女儿不仅在哭自己被命运捉弄,更在为全家的希望破灭而流泪。父亲搂住女儿,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喃喃地安慰着她,世上的路多着哩,不只上大学一座独木桥,你看爸爸连初中都没读完,不也在好好的教书吗?这位当了一辈子民办教师的父亲此时也是急火攻心,他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抚慰女儿。此话甫出,许桂枝猛地挣脱父亲的拥抱,她抹了一把泪水,朝父亲尖声地嚷道,教书,教书,你就知道教书,教了一辈子了,你不还就是个民办的吗?从来都是那么温顺乖巧的女儿这一刻的表现,让许福山一脸错愕。他只有手足无措地呆立一旁,竟无言以对。
    做父亲的此时此刻觉得心里的确亏欠女儿太多了。他何曾不知道这些年来对女儿关心太少,他给自己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女儿自小听话,不需要他操心,而远在离家四十余里地外的醉牛山小学的孩子们才更离不开他。
    说是一座学校,醉牛山小学其实只有他许福山一个老师,而且还是民办教师身份。女儿有时调侃父亲,说他身兼数职,校长、教导主任、总务、班主任、老师,教语文、教数学、教图画、教体育、教音乐,她调皮地如数家珍一一道来。醉牛山小学的学生最多时也不过30个,平时一般维持在20个左右。那些山里孩子却让许福山在那一座深山里一待就是40多个春秋。许桂枝疑惑不解,那山里有啥好呢,一待这么多年,她多次问过父亲,父亲总是慈爱地注视着她,说:“你现在不了解,你以后也许会了解的。”父亲对醉牛山学校的感情许桂枝当然觉得难以理解,心想只怕永远也不会理解。她听父亲说过,给她取的名字也和醉牛山小学有关,因为学校门前正好有一棵桂花树,据说就是太白金星亲手栽下的,算不清那树到底有多少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才能合抱过来,亭亭如盖,一到阴历八九月份,花开满枝,香气袭人,许福山有时候干脆将课堂搬到树下,带着孩子们在树下上课。对于自己的名字,许桂枝倒并不反感,她也喜爱那棵桂花树,认定那是醉牛山里最令她、甚至可以说唯一值得她回味的事物。当她想起山里的父亲,肯定也会想起那棵茂盛的桂花树,每每其时,她就觉得自己写在作业本上的许桂枝的名字也仿佛散发出一种淡雅的香气。
    经受高考挫折的许桂枝终于还是随着父亲进山来了。许福山希望她来山里面能调适出好的心态,然后再复读一年,冲击明年的高考。在溪口镇中学,复读是普遍的事,有的甚至复读三届两届的也不稀奇。有位朱姓学生复读了好几届才考上一个大专,人们都笑称他朱八届。八届又如何?好歹总算考上了,这才是最大的胜利。据传朱同学家为此大摆筵席,宴请乡邻。许福山老师自然希望他的女儿能在复读后金榜题名,不说光宗耀祖,至少能跳出农门,搏出一个崭新的前程。在偏僻的乡村溪口镇,读书上大学意味着美好生活的开始,几乎也是唯一的一条改变孩子人生的途径。是以,考大学,寄寓着家长、老师和学子们沉重的梦想。
    许福山其实早已觉得自己的身体出了状况。大半年来他常常感觉到肝部疼痛,且呈愈发严重之势。但他一直没有去县城的医院看看。不仅仅是因为时间的问题,更是因为家庭经济的拮据。其时他当民办老师每月的报酬只有75元,而这几乎是全家相对固定的收入来源,任劳任怨的妻子一年四季都在田里忙活,但她的辛勤换不来几个补贴家用的钱。他深深知道自己病不起。他从来不敢去想象如果自己病倒了,对于他那个上有老母要赡养,下有两个要读书的孩子的家庭来说,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真的不敢去想。
    一天上午,许桂枝突然发现父亲不对劲。这天,正是醉牛山小学放暑假的日子。醉牛山小学的放假时间与山下学校的时间不同步,可以由许福山老师根据山上的实际情况作出调整、安排。譬如每逢农忙时节,如春插、双抢、秋收时,孩子们都得回家帮家里干农活,别小看那些成天在山里疯玩成野猴子般的小屁股们,做起喂猪打狗、烧茶煮饭之类家务事,或者干起插秧、割禾、放牛、扯猪草或者照看小弟弟、小妹妹来,一点也不含糊。许福山被县文教局赋予了自主安排学校假期的权力。但他绝对不会多放一天假,多放的假他会补回来。眼下的这个暑假也不例外。他直到忙忙碌碌的双抢开始前才放假,正好将春插放的假补上。
    许桂枝忙着帮父亲将那一帮“野猴子”们赶进教室,要放假了,他们兴奋得不行,吵吵闹闹,追追打打闹翻了天。这时许福山猝不及防地倒在了讲台上。他满头淌着豆大的汗珠,腰弯成了一张弓,双手紧捂住胸腹,不可名状的痛苦表情。孩子们霎时惊呆了,一下子鸦雀无声,许桂枝一时蒙了,她回过神儿来,马上冲过去扶住父亲。
    山民闻讯赶来,他们用竹竿扎起了简易的担架,四个汉子抬起许福山老师打着飞脚往山下奔,许桂枝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一路跌跌撞撞直往镇上医院去。
    简陋的镇医院无能为力。医生们在昏厥过去的许福山面前束手无策。
    于是乡亲们又费尽周折将他们敬重的许老师送到了县人民医院。一番检查下来,许桂枝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无情的现实。她的父亲患了不治之症——肝癌,已经晚期了。父亲目前正处于肝昏迷状态,人事不省。
    许福山醒来是三天之后的事,却是回光返照。许桂枝不懂,以为父亲的病有转机了。她惊喜地握住父亲的手舍不得松开,生怕一松手父亲又沉睡过去。许福山很清楚自己的状态,他挣扎着憋足了气,一字一顿地对女儿说:“爸看不到你考上大学了。”他喘了口气又道,“爸也不放心醉牛山的孩子,爸这辈子没用啊,既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些孩子。”他痛苦地闭上了眼,许桂枝哽咽着说:“爸,爸,你能看到我上大学的,你能看得到,我也能考上的。”许福山艰难地摇摇头,眼里淌出一行浑浊的泪,他已说不出话来了。
    许桂枝后来琢磨着父亲的摇头,猜不出是什么意思。是他觉得自己不久于人世确实等不到女儿考上大学的那一天,还是他不想要女儿再去考大学呢?
     

    3

     
    28年前的8月30日,17岁的许桂枝做出了她人生的第一个重大决定。那天,原来的班主任成玉珙找上门来了,她要动员许桂枝再去复读,她对桂枝的母亲说,读一年肯定能考上大学,她能打包票。母亲用复杂而忧郁的眼神看看老师,又瞧瞧桂枝,一言不发。成老师读得出她的心思,赶忙说:“不要担心钱的事,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吧,办法总比困难多。”话说到这份上了,母亲一咬牙,说:“桂妹子啊,听老师的,好歹就去读一年吧。”许桂枝一直勾着头站在一旁,双手只管玩弄自己那一条乌黑发亮的辫子,右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底的小石子,始终一声不吭。成老师急了,有些烦躁地说:“你这妹子也是的,半天不吭气,你倒是讲句话啊,明天就要开学了。”接下来,又劝慰她,不要担心钱的事,老师给你想办法,到学校争取点补助金,老师再给你垫一些,先把书读下来再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嘛。“办法总比困难多”,这句话是成玉珙老师的口头禅,她常给学生们讲这句话,鼓励他们在学习上不要怕苦怕难。平时许桂枝和同学们嬉闹取笑时,也会时不时地引用老师的这一“名言”。那时候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其实听不进心里,长大后的许桂枝还时常会回想起的口头禅,细细一思量,倒觉得真有道理,朴素的话语里竟蕴含着真知灼见,活人总不至于被尿憋死的,哪怕一个个的困难接踵而来,最终总是能找到解决的途径。每个人的一生就都是那样挺过来、走过来的。母亲觉得女儿真不晓事,对不住老师的一片苦心,这时她也有些恼怒地说:“你这妹子不晓得好丑啊,性子就是犟,这样吧,成老师,我明天就送她到学校里去。”
    “成老师,我不去读书了。”许桂枝终于开口了,这话一出口,让成玉珙和桂枝妈都吃了一惊。
    成老师颇感意外地说:“你不是做梦都想上大学吗,而且你爸爸也是多么希望你考上大学啊。”
    母亲坐不住了,腾地从木凳子上站了起来:“不去读书?不去读书,你想去干吗?”
    “我要去醉牛山小学教书,当老师,那是爸爸最牵挂、最放心不下的地方。”许桂枝扬起头来,语气坚定地说。
    她青春的脸上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17岁的许桂枝从此成为醉牛山小学的小许老师。
    当然,她一开始的身份还只是一名代课老师。
     

    4

     
    许桂枝临上第一天课时就感到头大了。
    醉牛山小学原有学生28个,有2个升入初中,就到溪口镇中学读寄宿去了,余下26个,本期将分别有6个读二年级、10个读三年级、7个读四年级、3个读五年级,本学期新入学3个将读一年级,那么小许老师从现在起就要负担这29名学生今后的教学任务,姑且不说只有她一个老师这个难事,单单只有一间四面透风、屋顶透漏的教室就让她脑壳痛了。
    山里的孩子野,他们可不管你老师头痛不头痛,叽叽喳喳,你蹦我跳,你叫我嚷的,闹得不可开交,那场面,让人想起水帘洞里的镜头。许桂枝脑袋里一片空白,她怎么也理不清心里的那一团乱麻了。心里头只是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这课怎么上得成啊?
    好在今天是第一天开学,她想尽快办完报到手续,就打发这些小“孙猴子”回去,明天的事得好好琢磨一下才行。可她又碰到难题了,29个学生真正交齐了学费的才达一半,15个。还有10个的学费只交了一部分,有4个干脆一分钱没带,说家里现在没钱,要欠着。许桂枝捏着那一把皱巴巴的学费,尽是些元票角票甚至还有分票,十块五块的票子估摸着也不下两三张。她没好气地大嚷一声:“放学了。”孩子们冷不丁地被她的声音镇得愣了一下,而后立马作鸟兽散,他们四下里飞奔而去,几个调皮的男孩子还脱下了身上的短褂子,拿在手里高高地扬着,赤膊着上身,嘴里还 “噢呵,噢呵” 一路地嚷。许桂枝看在眼里,有些哭笑不得。
    终于清静下来了。学校坐落在海拔1300多米的醉牛山的山腰上。说是学校,其实不过是三间土砖瓦房,大的一间放得下两座的课桌三十来张吧,不到30平方米的房子,作教室用,紧挨教室的右面是两间小房子,一间是老师的住房,一间是杂屋兼厨房。厕所在教室左边拐弯处的后面。这些几乎就构成了学校全部家当。当然还有教室里那缺胳膊短腿的20张课桌和配套的20条长条木板凳。
    许桂枝默默坐在床上,她此刻心里竟有些后悔了。曾经调侃父亲,校长、教导、总务、班主任、老师身兼数职,还要教语文、数学、图画、体育、音乐,没想到现在那一顶一顶的“桂冠”转眼间就都落到自己头上了。她是个不轻易服输的人,但眼下这摊子事,却让她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慌乱。她乱七八糟地想着,甚至萌生了要不要赶紧溜走的念头。她想,就算她拍屁股走人了,也不会有人责怪她的,毕竟她还只是个刚走出校门的学生妹子啊。一个17岁的小姑娘而已。
    她记得当时成玉珙老师苦口婆心地和她说:“桂枝啊,你可要仔仔细细想清楚了,到醉牛山当老师可不是说着玩的,你想想,这么多年来为什么只有你爸爸一个人坚守在那里?不是没有分配过其他人去,而是他们一到那里,待不到三天就逃之夭夭了。你爸爸的确是值得我们敬重的。换上我,肯定也坚持不了那么久。但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啊,你内心到底有没有那么坚强,有没有那么强大呢?我知道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也是个不怕苦的孩子,这事你还真的要前思后想仔细了,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到时候后悔就是给自己出难题了。”
    许桂枝没想到仅仅开学第一天,她尚未真正地走上讲台,醉牛山小学的状态就令她感到一筹莫展了。她不知道父亲的那20年是怎么过来的。以往她也来过醉牛山,只知道这里山要有多美就有多美,水要有多清就有多清,空气要有多甜就有多甜,却真没一本正经地了解过父亲在这里的生活每一天究竟是怎么度过的。她以前甚至还天真地觉得父亲在这里一待20年不愿意下山,就是因为这里好,轻松,没压力。而现在,无形的、有形的压力却朝她扑面而来。她想躲开,可躲得开吗?想起成老师的那句著名的“办法总比困难多”的口头禅,可是,办法在哪里呢?困难倒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的。空寂的醉牛山,一声溜溜地滑过屋脊的鸟鸣,一缕轻轻地绕过树林的清风,此刻在许桂枝的心空上都回响成一阵阵按捺不住的松涛。
    醉牛山小学小许老师,仿佛第一次从一泓清澈的幽潭里,看到内心的波澜荡漾。她一眼掠过窗前的那棵高大苍郁的桂花树,心里想,自己哪怕是那树下的一株野草也好,微小,卑怯,但毕竟头顶上撑开了一片塌不下来的天空。许桂枝那么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无助,连一棵小草的依靠她都没有了。
    她泪花盈盈,她说不出是委屈,还是害怕,或者别的什么。
     

    5

     
    从窗子里看到通往学校歪歪扭扭的小径上远远地走来了两位老人,一位老大爷,一位老婆婆,他们佝偻着背,相互搀扶着,婆婆的手上还挎着一个竹篮子。许桂枝懒得动弹。她懒得去想这两位老人家来学校的目的。
    房门敞开着。老人家来到了她的宿舍门口,许桂枝抬起红红的眼睛看了一眼,也不搭腔。
    老婆婆这时开口了,问:“你是小许老师吧,许老师的闺女?”
    许桂枝点了点头,慢腾腾地从床沿边站起来:“老人家有什么事吗?”
    显然是山路走得累了,两位老人也不客气,自顾自地迈进房子里,老大爷一屁股坐到了房里唯一的那条破木椅子上,老大娘将手里的竹篮子小心地放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干脆就坐到床沿上。许桂枝看见竹篮子里装了半篮子鸡蛋。
    大爷这时发话了:“你不认得俺们,你爸爸就认得哩,看你长得还真像你爸呢。”大娘在旁边附和:“嗯,嗯,眼睛和鼻子最像你爸了。”
    许桂枝听他们说到父亲,不由得一阵伤感。物是人非啊,那个疼爱自己的父亲再也不能回来了。
    老婆婆说:“许老师真是个好人啊,好人怎么就不长命呢?”
    许桂枝不想他们再在她面前提起只会让她更加痛苦的话题,便问:“二老找我有事吗?”
    老大爷此时方言归正传,说:“俺们是强子的公公奶奶,哦,强子刚刚到溪口上中学去了,前头是许老师,你爸爸教的,教了他五年了,毕业了就考上中学了。”
    大娘不甘落后地抢话了:“幸亏有你爸爸,强子才读得下去,这两年的学费都是许老师给垫上的,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去了,这不,钱都没来得及还给他。”
    “俺们今天就是来给你爸还钱的,只好交给你了。”大爷又接过了话头。
    大娘颤巍巍地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来一个小手巾包裹,打开来,许桂枝看到了里面是一沓钱。“来,给你,这是俺还你家的,二十六块八角七,你点点。”
    许桂枝有些意外。她印象中从没听父亲讲起过他还有钱借给人家的事。忙说:“这可不行,我爸爸从没讲起过,我怎么能收呢?”
    强子爷爷说:“你当然不知道,可俺们不能昧了良心吧,许老师垫了强子的学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从来没有要俺们打过欠条,不只有俺们一家,还有秀妹子家的,春伢子家的,桃子家的,他都垫过,也没要他们打过欠条,立过字据,多着哩。”
    强子奶奶接着说:“要没有许老师帮俺们垫钱,好多细伢子只怕早就不会读下去了。唉,你爸爸许老师真是个好人咧。啧啧,这好人怎么就命不长啊。”
    许桂枝最终接受那一笔还来的学费,也接受了老人家捎来的20个鸡蛋,她无法拒绝。
    强子奶奶还扯着她的手说:“你来了就好,就好,不然孩子们没人教,真的就一个个变成野猴子了,那就满山飞了,影子都寻不见。”
    当夜,躺在父亲睡过20年的那张木板床上,许桂枝辗转反侧,她回味着父亲去世后,村子里一位老学究写的悼父亲的对联:“艰辛何足论,看新苗茁壮,几度悲欢曾入梦。风雨偏常袭,有老泪纵横,一朝归去犹回眸。”当时她觉得自己仅仅似懂非懂的,现在不禁让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她忘不了父亲临终前对她说的“爸也不放心醉牛山的孩子,爸这辈子没用啊,既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些孩子”,她原本想不明白父亲那番话的含意,父亲欲言又止的神态,似乎在说女儿没考上大学的遗憾,似乎更在担心山里的孩子。
     

    6

     
    许桂枝终于留下来了。留在醉牛山小学接过了她父亲的教鞭。她隐隐地觉得这应该就是父亲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心愿。她没有退路了,她也不能退缩了。
    29个学生,1个老师,许桂枝无异于就是一个“孩子王”。不,更确切地说,她简直就是一个“小猴王”。
    “小猴王”要给孩子们上课,要带孩子们玩耍,要教给孩子们做人的基本道理。想到这些,许桂枝心里一阵火热,忽然觉得自己一夜之间成熟起来了,她从此不再是那个17岁的少女,她是老师,是乡亲们眼里的小许老师,是孩子们嘴里大呼小叫的又一个新来的许老师。
    许桂枝一字不漏地研读着父亲留下来的备课教案和十本厚厚的教学日记本,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大的一笔遗产,她一页一页地翻阅着,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味道,她觉得父亲其实并没有远去,他一直都在自己身边。难道不是吗?现在,父亲就站在她身后注视着她,看她准备给孩子们第二天上课的教案,看她神情专注地批改孩子们的作业本,父亲时不时地还要俯下身来在她耳旁轻声地叮嘱她,慈祥的目光包围着她,让她的心底涌起一股温馨的暖流。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句俗话形容醉牛山小学也蛮贴切。一间教室,一个老师,一至五年级的教学怎么安排?许桂枝思来想去,只好用复式教学试试看了。为此,她做了这样一个安排的设想:上午四节课中有三节课以一、二、三年级学生上课为主,拿出上午的另一节课和下午两节课以四、五年级为主;给一个年级的学生上课时,给其他年级的学生布置作业和自习,或者指定学生轮番带不上课的到桂花树下上体育课,其实就是玩做游戏,如老鹰抓小鸡之类,或者帮着打扫学校前坪的卫生,或者教他们在树下唱唱歌。反正不能让孩子们作猢狲散,得管着他们,得哄着他们,得拢住他们。山里孩子虽然野气,但对老师却有一种天然的敬畏,这也许和家里大人们平常的训斥有关吧,以往但凡孩子淘气,大人们总会板起脸孔,恶声恶气地说,再不听话,就放到许老师那里关起来。下午一、二、三年级的则不上课,只教四五年级的了,这样一来下午的教学就简单多了,许桂枝想四、五年级的面临着升中学,因而必须作重点安排。但麻烦也来了,中午饭怎么解决呢?一、二、三年级的学生上午放学就回家了,那么四、五年级的必须在学校吃中饭才行,因为他们回家吃饭路程太远了。这时许桂枝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另一个身份,当伙夫呢。她便要求孩子们自带中餐,由她负责烧热。柴火倒是不成问题,她看到杂屋子里面还堆放着一大堆干柴,估计是父亲打下来的。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日子在繁忙中悄无声息地溜走。
    许桂枝和醉牛山的孩子们一起成长。乡亲们对她的称呼什么时候已不知不觉间换成了“许老师”,年迈的老大爷老大娘则干脆称她为“桂枝”,直觉告诉她,乡亲们已经在心里完全而彻底地接纳她了。见面一声“桂枝”,那是把她当作了自家的闺女啊!灶屋里眼看没柴烧了,不知是谁悄悄地就把柴火码成堆了;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给她带来过鸡蛋,你要是不收下,孩子准要急得跳脚,因为那是爸爸妈妈或爷爷奶奶交给他(她)的任务没完成;隔三岔五地,就会有人给她捎带来新鲜的蔬菜,或者自家做的坛子菜;有时候有大叔大伯的路过学校时,也会主动来看看,问她有没有干不动的体力活要帮忙,有的干脆一来就直奔厨房,看到水缸里没有水了,就会不声不响地给挑得满满的;哪个家里有喜事了,他们会死缠蛮缠地非得请她去吃饭……乡亲们曾经怀疑的目光在许桂枝眼里现在是那么纯净而清澈,就像牛跳溪里那汩汩的清泉流淌在她心底。
    她知道,自己的付出没有白费,自己的青春没有白白流失。尽管至今回想起来,都难以想象当初何以坚持下来了。
    记得那一年仲春,一场特大的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断了好几条坎坷的山路,把孩子们围困在家里,上不得学,为了不耽误他们的学习,清早,许桂枝顶着倾盆大雨,背着一块小黑板,攀藤附壁,绕道在各个屋场进行巡回讲课,连续6天,湿透了的衣服不知烤干了多少回,共教学36堂,使五个年级的29名学生没有耽误一节课。还记得在一个萧瑟的冬日,桂枝像往常一样,六点半就起来了。她要到两里外的那口泉眼里挑水。这基本上也是她每天的早课。当她路经猩猩岩时,一阵呻吟和哭泣声传来,她慌忙循声赶去,看到吴小牛腹部痛得在地上打滚。他是读二年级的一个孩子。爸妈都去深圳打工了,只留下他和70多岁的老奶奶在家里面。她赶忙撂下水桶,背着小牛,翻了三座山梁,赶了八里山路,才来到山脚的大路边,她实在走不动了,几近虚脱,正心急如焚时,幸亏碰上赶牛车路过的李老伯,俩人才合力把小牛送往了溪口镇医院,经确诊为急性肠炎,医生说,幸亏送得早啊,只差一粒米呢,要是脱水休克了就麻烦了。桂枝身上正好有先一天才领的13元民办教师补贴,她悉数交到医生手中,为孩子付上药费。这一整天她都守候在小牛身边。而山里的孩子们则不得不耽搁一天的课程。到了周末,桂枝才给他们补上。1995年寒假开学的第一天,她发现一年级学生谭丽没有到校报到,一个疑问在她中心升起,难道这个平时那么听话那么爱学习的7岁的孩子会弃学?为了弄清情况,下午放学后她行走10多里崎岖的山路,来到谭丽家。一到她家,许桂枝老师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破旧而低矮的房子,屋内除了一张破旧的床以外,什么都没有。小小的谭丽衣着破烂,蜷缩在房屋的角落里,用惊恐的目光望着许老师。原来,谭丽的爸爸患有精神病,妈妈离家出走。一家人生活靠70岁高龄的奶奶照看,根本交不起谭丽的学杂费了。懂事的小丽做出了退学的决定。她要回家照顾生病的爸爸和年迈的奶奶。顿时,许桂枝的眼睛湿润了,她走上前去,从墙角里拉过瘦弱的谭丽,紧紧揽在怀里,抚摸着谭丽的头说:“谭丽,我接你来了,跟我上学去读书吧。”孩子哭了,她的心碎了。
    2000年夏天,向阳青正在山上割猪草,突然传来噩耗:母亲突发脑溢血去世。2001年春季的一天,她正在醉牛山学校上学,不幸却再次降临,父亲也突发心绞痛不治身亡。她哭着喊着跑回家,与妹妹一起长跪在父亲僵硬的躯体旁,哭干了泪水。 年已73岁的叔公收留了姐妹俩。老人膝下无子女,一辈子没有走出过醉牛山,只知道不分黑天白天的劳作。叔公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姐妹俩每天吃一顿饱饭。正当向阳青被迫阻隔在教室之外时,许桂枝老师上门来了。她掏出了80元钱给她。这位读五年级的懂事的孩子买了两本作业本后,把剩下的钱都留给了同在醉牛山小学读二年级的妹妹。
    醉牛山的孩子们那一双双渴求改变命运的眼睛,一幕幕爱莫能助的困窘,使许桂枝感到了山里娃痛苦挣扎的滋味是多么的难受,她暗自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他们失学。
    而现实面前,她感觉到了自己力量的渺小。她为此焦虑不安,苦思冥想,借着周末一次次地跑到山外去,找镇上县里的民政部门、福利机构,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帮助到孩子们的蛛丝马迹。她还提起笔来,给她在报纸杂志上看到的那些社会成功人士和企业家们写信,发出了真诚的求助,她甚至通过自己曾经的老师和同学为醉牛山的孩子们呼吁。成玉珙老师早已退休了,她接到自己的学生许桂枝的信后,特地携老伴专程来到醉牛山学校,看到眼前的这一切,二老决定从他们微薄的退休金中挤钱出来资助两个身处困境的孩子。
    成玉珙老师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说:“我真没想到这里还这样艰苦,桂枝呀,你坚持下来就很不简单了。换了老师只怕也落荒而逃了。这些年真是累了你,你是对的。”她感慨万端地说,“不要怕,记得老师的话,办法总比困难多。”
    许桂枝微笑着点点头,用力地握住了那双温暖而苍老的手。
     

    7

     
    20多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一茬茬的学生如庄稼般成长起来,醉牛山小学从没有一个孩子中途退学。山路弯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许桂枝亲手送走57名孩子去山外求学,有考上镇中学的,也有考上县重点中学的,其中还有8名孩子后来考上了大学。这让她十分欣慰。
    她教的学生一次次地走出大山去参加学科竞赛活动,不仅给他们自己赢得了荣誉,也给许老师的头上增添了荣耀的光环,她十多次荣获了镇上和全县优秀教师的称号。像吴小牛参加溪口镇学区的语文和数学双科竞赛,竟然获得第一名,后来作为学区代表参加全县竞赛活动,又获得了第二名。许桂枝老师因此还作为典型在全县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上作了发言,获得满堂经久不息的掌声。
    教了快30年的书了,而她的身份只不过是从临时代课而民办,又从民办而民办代课,再到聘任教师,称呼都换了好几个,却始终没能成为名副其实的在编老师。
    这可是让许桂枝一直倍觉尬尴、耿耿于怀但又无可奈何的事情。
    20年间县里面组织过三次“民转公”考试,她都参加了。第一次她被告知考试没通过,县文教局说本就该将她列入裁减对象,因为醉牛山小学的特殊需要,她还得留下来继续教学,但她的身份由民办老师变成“民办代课教师”;第二次她被告知名额有限,要解决一位教龄达31年的老教师,希望她能发扬风格,许桂枝沉吟片刻后,愉快地接受了这一结果;第三次是最后一次转正考试,许桂枝为此作了精心的准备,她自然不甘心自己总是背着一个民办的“名分”,而名单出来后许桂枝很是纳闷,她还是名落孙山啊,她找到溪口镇学区查询,得知她的名额被镇武装专干的妻子顶替了。她不禁愤懑了,又找到了分管教育工作的镇人大主席曾正年,曾主席首先坦率地承认是把她的编换给了别人,并出具了证明。但又安慰她,编虽然换掉了,但是个人待遇不受影响。他说:“这些年来不都过来了吗?组织上一直都很器重你许老师啊,本来曾经要裁减你的,不是也没有裁减吗?对你开了绿灯啊,醉牛山小学离不开你,醉牛山的孩子们也需要你,你大可放心,没人能和你去争的。”他接着说,“这虽然是最后一次考试,之后就不再考了,但你的成绩会保留,以后转正的指标就以这次的成绩为准,从上往下逐年转正。你再等等嘛。”一番貌似冠冕堂皇的话语,让许桂枝听起来竟然觉得无言以对。她再一次默默地面对了这一现实,一转身就一言不发地踏上了醉牛山的那条让她倍觉艰辛也倍觉踏实的山道。
    她在蜿蜒盘旋的山路上艰难地挪动着沉重的步履,抬头望,醉牛山上空的云霓仍那样亮。
     

    8

     
    当许桂枝回到课堂,一站在讲台上,她的目光在教室里一一扫过去,从左至右,又从右往左,她看到一张张童稚幼嫩的脸孔,看到一双双清纯澈亮的眼睛,看到那20多张写满天真和渴望的表情,她心头的阴霾登时烟消云散。铺呈在她面前的分明是醉牛山的旷野里那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她仿佛听得见一根根竹笋破土而出的声音,听得到庄稼地里一片拔节的脆响,听到了醉牛山深处雏鸟的啼鸣,虽然稚嫩,却是那么婉啭悠扬,她想,这才是她心目中最动听最优美的歌唱。
    站在用土砖和石头垒成的三尺讲台上,许桂枝内心平静如水,在孩子们童真的仰望里,她甚至觉得自己竟然是那么不可思议!自己一度纠缠于胸的所谓个人的“名分”情结,竟然就被孩子们一声“许老师好”刹那间击得粉碎。她再一次震撼于自己心里那一处最脆弱的地方被20多道纯洁的目光洞穿。她的眼睛湿润了,赶紧拾起书本加以掩饰。
    许桂枝回想起曾经在桂花树下和孩子们一起谈论关于梦想的那一场主题班会。不分年级,所有的学生都参加。她一般在一个学期内要组织两次这样的班会。让不同年龄层次的孩子有一个交流的机会。
    当时孩子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抢着发言,他们毫不隐讳自己的畅想,也许还认为能够向老师坦陈自己的真实想法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第一个发言的是五年级的石光明,他说:“我长大了一定要当个飞行员,开着飞机回到醉牛山来,让你们都来坐坐。”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双手张开做翅膀状。
    三年级的陈青山对石光明说:“你开飞机回来不了,回来了也没地方停,我长大了要自己造一辆大汽车,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走路。”他家里离学校最远,有十多里山路,每天大清早的就走在上学路上。
    “我还是想当老师,跟许老师一样,教你们读书,管着你们不准捣鬼,看你们哪个敢不听老师的话!”一年级的李广歪着头说。他的话立即引起了反驳,“你还想教我们?我们都比你大,等你长大了,我就更大了。”“哼,你以为你是许老师啊,你还想管我们”“你自己先读好书再讲吧。”李广没辙了,回答不上,只好把求助的眼光投向老师。
    许桂枝微笑着为他解围:“李广小同学的梦想也不错嘛,长大后教小朋友们学知识,但你现在就要努力学习啊,不然以后自己没本事就教不了人家。”李广“嗯”了一声,用力地点点头。
    “我要当解放军叔叔,威风!”四年级的王花花脱口而出。她的话招来一片哄堂大笑。“哈哈,你又不是男的,怎么当解放军啊?”“还要当叔叔呢,笑死人了。”花花自知失言,但向来尖嘴利舌的她不甘示弱:“女的就不能当啊?许老师不是讲过古代的花木兰就是一个女的,哼,她比你们男的都厉害得多……”
    清亮亮的童声在桂花树下纷纷溅落,又声声飘远,飘向大山深谷,飘向树梢云天。一只野杜鹃飞来了,栖在桂花树上不肯离去,两只灰雀子飞过来了,侧起耳朵入迷地倾听,三只小百灵也不请自到,它们在树枝上轻灵地跳舞,一群飞鸟在天上久久地盘旋……
    许桂枝看到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赵跳波,心里奇怪了,这小家伙平时最捣蛋了,同学们干脆都叫他赵调皮,今天怎么啦?许桂枝便点他的将了:“跳波同学,你说说呀。”大家都把目光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赵跳波嗫嚅半晌,挠挠头,小声说:“我,我只想要爸爸妈妈今年回来过年,我都有五年没看到他们了。我奶奶说他们回来只怕不认得我了。”他这一说,刚才还闹哄哄的场面,一下子沉寂了,有个叫玲子的小女孩甚至抹起了眼泪。
    许桂枝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这群留守于大山深处的孩子,他们渴望的爱总是残缺不全,她当然不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她曾经用尽所有慈爱的话语去劝慰那些想念爸爸妈妈的孩子,其实那些都是苍白无力。在孩子们心目中那个无所不能的许老师,现在再次感觉到自己的无奈。
    还是年龄稍大一点的芳芳善解人意。她晓得替老师解难:“许老师,我们想听听你有什么梦想呢?”
    多么可爱而机灵的孩子。许桂枝朝这个12岁的小女孩投去会心的眼神。她接过话头,说:“是啊,每次都是老师听你们讲,今天老师就讲讲自己的梦想给你们听听。”可是她马上又觉得思维上卡壳了。早已不是那个17岁的少女许桂枝了,早已过去了那个爱做梦的年龄了,又该和孩子们说些什么呢?
    她的确曾经有过太多的梦想,多少次她站在醉牛山上的牛角岭上眺望山外,横亘在面前的这座大山挡不住她那颗年轻的心,她在日记本上写过这样的诗句,“驾一缕风,我要奔向远方;摘一片云,还我一生心愿。”她的思绪在那一条九盘十八拐的山路上蜿蜒,一次次被憧憬所陶醉,但一次次又被现实无情地拽回来。
    她曾经遐想过大都市的生活,穿着时尚的衣服,品啜着芳醇的咖啡,泡迪吧,看歌舞剧,轻松惬意。
    她曾经想象过舒适的工作,环境优美,待遇丰厚,地位不错,衣食无忧。
    她曾经渴求自己的爱情:有另外一半如一座大上山一样让她有一种踏踏实实的依靠,累了,有一个坚实的臂膀让她依偎。
    ……
    而身处大山,新潮的生活与她无缘,优裕的日子那是空中楼阁,她拥有的一切只是醉牛山里那一个她离不开的学校,和山里那一群纯朴的孩子,好在她还拥有了一个她钟爱的小家,一个深爱她并无怨无悔地站在她身后的丈夫,一个听话懂事的儿子。丈夫也是教师,在县城教书,因为一次教学研讨会,他们一见钟情。说起来,她从内心里真的很感激上苍,她只给了丈夫一个妻子的名分,只给了儿子一个母亲的名分,而老天爷却赐给了她一个完整的家,一份人生完美的爱。虽然那个安栖在城里面的家,不过是丈夫任教的县二中里的一间学生宿舍改造的教师宿舍,简单的上下铺将空间隔成卧室和厨房,没有像样的成套家具,一张教师备课的办公桌倒是显得十分入眼。典型的蜗居啊。但许桂枝却是那么挚爱着那个家,她爱它的简陋里流淌出来的浓浓的亲情。她一直都对父子俩怀着深深的愧疚,如影随形的一份歉意总在心头萦绕,拂都拂不去,像醉牛山里生长着的一种叫地爬藤的植物,将她的歉疚缠得绷紧,解都解不开。对于儿子,许桂枝更是心疼不已,她觉得本来聪明的儿子应该有个更好的归宿,而不是三本学院。
    正因为这样的一份歉疚,许桂枝不能不在意自己那难以脱去的身份外衣,代课、民办、聘任,这些字眼像针扎一般刺激着她的神经末梢,让她难以释怀。在编教师,不仅仅是名声上的好听,更有待遇上的改观。这么些年来,她的个人报酬从一开始每月只有55元,到76元,到87元,到145元,到218元,中间一段时间还曾以500元一个学期支付过她的报酬,直到2011年以后,才陆续得到每月840元,除去应缴的养老保险费,到手的钱每月不足700元。而晋级、转正都与她无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欠丈夫、欠儿子、欠那个让她倍感温暖的家将会更多!
    可是这些事她现在能和孩子们说吗?她能告诉孩子们说老师的梦想是转正吗?她突然想起,不知道当了一辈子民办教师的父亲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梦想呢?
     

    9

     
    许桂枝犹豫了一会儿,她终于以她独有的微笑回答孩子们:“老师的梦想嘛,就是希望你们个个考上大学,冲出大山去。”
    见孩子们都在屏声静气地听,她接着说:“你们考上大学了,长本事了,有出息了,那么老师就可以坐石光明开的飞机,可以搭陈青山造的大汽车,可以乘张文开的大轮船啊。”她顿了顿说,“那老师真的就可以上天下海什么都不怕了哩。就算老师老了呢,教不动了,还有李广长大了就可以接着教书啊。”她说着摸了摸旁边的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最最重要的是,你们有出息了,就可以回来改变醉牛山,将醉牛山变成一座大城市啊。”
    “你们看强子哥哥、小牛哥哥、天虹姐姐他们读完大学不是很有本领了吗?回来就给学校出力了,强子哥哥给我们送来了新课桌,小牛哥哥给我们买了乒乓球桌,天虹姐姐给我们添置了好多好多的新图书,橘子姐姐还说过要送一台电脑给我们呢,还有好多哥哥姐姐们以后还要给你们买来好多好多你们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你们想想看,老师是不是希望你们都考上大学呢,老师恨不得你们一眨眼就长大了哩,明天一大早起来就看到你们个个都长得像桂花树一样高大了,那多带劲啊。”
    孩子们马上活跃起来了,叽叽喳喳,像麻雀子嫁女。
    许桂枝的确为自己的学生骄傲,她有足够的理由自豪,那些从山里走出去的孩子,虽然他们从此告别了大山的囚囿,趟出了一条与父辈们不一样的道路,拥有了与父辈们不一样的人生,但他们血液里传承下来的淳朴没有稀释,他们骨子里对于醉牛山的那份眷恋和热爱也丝毫不曾淡化。每当回家来,他们必定要来学校走走,看看他们曾经如母亲般依恋的老师。虽然他们现在经济上也并不富裕,但他们一直在尽己所能地、力所能及地回报、帮助着母校。因为这里始终是他们展翅高飞的起点。
    许桂枝常常因此而感动、而欣慰。
     

    10

     
    天上好像被雷霆闪电击穿成了筛子眼,昨夜的雨从三更下到天亮时还没有停止的迹象,听得见雨水顺着屋子的檐槽哗哗地跌下来,许桂枝老师再也躺不住了,她得到牛跳溪去等着上学的孩子们。
    牛跳溪在上学的必经路上。原来溪上架过一座独木桥,因年久失修于前年即垮掉了。所以现在人们跨过溪流时,得借助于卧在溪中的那些大石头,左挪右跳地才能趟过去。如果碰上丰水季节,大人们过溪时得脱下鞋子,将裤脚挽过膝盖光着脚小心翼翼地趟过去。小孩子们就不行了,暴涨的溪流像头发怒的野牛,随时都可能将细伢子踩踏于蹄下。许桂枝为此几次找了镇上和县里,呼吁赶紧在牛跳溪上修建一座桥梁,早几天她刚得到上头的答复,说等枯水季节一来就会动手建桥,要修一座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桥梁,那样就再也不怕发大水洪水了。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山里的人,于是大家都在翘首以待,余三爹爹还说,等桥修好了,他要拿出他多年没吹的唢呐来吹上个三天三夜不歇气。
    而眼下桥当然还只是在图纸上。牛跳溪的水发起飙来可不管你桥修没修好。
    许桂枝披上雨衣一头扎进大雨中,朝牛跳溪奔去。
    溪里果然不出所料地涨水了。平时清亮亮的溪水总是不急不缓地淙淙流淌,甚至可以看到小鱼小虾小螃蟹们在里面嬉戏,而眼下呢,从山上四处冲刷而至的雨水汇合成了一股浑浊的洪流,发出一路沉闷的咆哮,曾经的温顺荡然无存,溪中那十多块大卧石早已被泥沙俱下的洪水淹没了。孩子们正在赶往学校的路上,不需多大工夫,他们就会来到牛跳溪边。这么大的水怎么过呢?这可是通往学校的必经之路啊!
    见此情景,许桂枝真有些急了,可她一时还真想不出更多更好的法子来,她高中的班主任成玉珙老师那句“办法总比困难多”的名言,还真算不得真理,不可能放之四海而皆准。她正一筹莫展间,溪对岸已陆陆续续地走来了一些学生。他们来到溪边一看,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就都在边上站着,胆小的女孩子则躲得远远的,生怕洪水突然跳起来一把抓住她似的,几个胆大的男孩子则卷起裤腿,跃跃欲试的就要往水里趟。许桂枝在对岸上忙摇晃手臂制止那些冒失鬼。她大声喊叫着:“不能下去,危险,危险,不能下去。”
    她急中生智地喊道:“今天不上学了,你们都回去吧,等会儿老师再上门来给你们补课,都回去了啊!”
    一个叫黑牯子的男孩子却不听她的,挽起裤管就下溪了,任凭许桂枝叫破了嗓子,他也不理。显见他是在凭着自己的记忆在小心翼翼地探寻着那几块溪底的大石头,水及膝盖,他在水中先迈出右脚试着一点点地往前探索,好不容易看看踩实了,再把左脚跟进,只见他定了定神儿,再迈出下一步。许桂枝急得不行,这时却也不敢大嚷大叫了,生怕惊扰了黑牯子。愣在岸边,她的手心都攥出汗来了。突然反应过来,她急忙踢掉鞋子,脱掉袜子,捋起裤脚,朝黑牯子趟去。
    早春的水依然刺骨地寒冷,许桂枝的一只脚刚触及水面,仍然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冷战,全身的毛孔一阵紧缩,她一咬牙,用力而迅速地将脚插入湍流中。她学着黑牯子的样式,一点点地朝溪中趟过去,终于她和黑牯子接近了,更接近了,她一把就揪紧了他的一只手,牢牢地牵住黑牯子,掉转身子往回走,总算是平安到岸了,她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淘气的黑牯子这下神气十足了,他在岸上又叫又跳地扮起了鬼脸:“过来呀,过来呀,不过来的是怕死鬼。”
    这样一来真的有两个原本在许桂枝的吆喝下退回去了的男孩子又马上来到水边上了,这次任凭许桂枝怎么喊都无济于事,他们已经光着脚丫子了,铁定心要趟过溪水,许桂枝老师来不及喘息,只得重下溪涧去迎接那两个愣小子。
    山神爷保佑,又有两个孩子被许桂枝一手牵一个地拉着安全抵岸了。接下来又是一趟两个,许桂枝已经接过来了五趟。此时的许桂枝已是嘴唇乌紫,牙齿上下架打个不停。黑牯子并不是个马大哈,他看到了老师的不对劲,眼睛骨碌碌一转,有了主意,一溜烟就往学校跑去了,当许桂枝第六次来到溪边,准备再次下水去接学生时,他又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捆粗大的绳索,那是同学们拔河用的绳子,他朝许桂枝大声嚷嚷着:“许老师,许老师,用绳子把他们拉过来吧。”他将绳的一头系紧在溪边的那棵老槐树上,将另一端朝许桂枝扔过去,许桂枝来不及细想接过绳子就朝对岸趟过去了。她来到岸上,就近寻着一棵粗壮的苦楝树将绳子系牢,这边还有14个孩子,她将那些年纪大一些的又有胆量敢于过去的9个孩子分成了两组分别过去,一组5个,另一组4个。她教孩子们攥紧了绳子一步步的移动过溪,自己则走在中间,前后照看着,余下5个是那些胆子小的,年纪小的,不敢过,许桂枝自然也放心不下,只能一个个背着他们过。最后背的是一年级的小楠楠,许桂枝先将绳索从树上解开了,系到了自己的腰上,然后哆嗦着往楠楠面前一蹲将她背上背,她嘱咐着孩子要抓好了,背起来就往冰冷的水中趟去,她问楠楠:“老师不是说今天你们可以不到学校来吗?老师可以去给你们补课啊,你们怎么硬不听呢?”楠楠伏在她的背上细声细气地回答:“哥哥姐姐们说许老师一个一个屋场跑去补课太辛苦了,他们说这条牛跳溪算不了么子事,就是头真正的野牛,他们也不怕,他们自己能过来就不需要许老师再辛苦补课了。”许桂枝听了,不禁心里一热。
    毕竟来来回回那么多趟了,许桂枝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体力不支,她暗暗地咬紧牙关,嘴里在安慰着楠楠,说:“别怕,别怕,有老师在,就要到了。”其实也是在给自己打气:坚持住,坚持住,只有几步远了。
    突然脚下一滑,许桂枝踩空了一脚,她一个趔趄,霎时失去了重心,跌落浊流中。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对岸的孩子们,他们尖声惊叫起来。落水时许桂枝口里呛进了一口水,呛得她眼冒泪花,许桂枝脑子里一激灵,赶忙腾出双手反过来抱紧楠楠,心里说,绝不能放手,绝不能让楠楠给冲走了。好在腰上还系着绳子。黑牯子最先回过神儿来,他把抓住绳子的那一头,使劲往岸边拽,口里唤着其他孩子,快来拉快来拉。孩子们蜂拥而上,摆出了平时拔河的姿势,一齐使力要把落水的老师扯上来。还真别小看这些小不点,山里的孩子可不是温室里培育出来的小少爷和娇小姐,他们日常劳作惯了,吃得苦耐得劳,二十来个孩子简直都用尽了吃奶的力,还一齐喊着号子“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一个个小脸憋得通红。黑牯子还大声吆喝着:“都抓紧了,别松手啊,许老师别松手啊。”绳子一截一截地被拉近了。许桂枝老师和小楠楠终于被孩子们拉上岸来。大家都精疲力竭了。黑牯子一屁股瘫坐在泥泞的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头累得不行的小牛犊趴在了地上。
    许桂枝抱着小楠楠湿漉漉地爬上来,她犹在惊魂未定。黑牯子这时咧嘴一笑:“许老师,俺就说了,不用怕嘛,有俺们在呢。”他不无自得地拍了拍小胸脯,语气里还真是不乏一份担当了。
    许桂枝看着眼前这群泥猴子一样的山里娃,两行热泪禁不住唰唰直流。
     
    雨还在继续下着,许桂枝老师一挥手,说,上课去,我们出发。
    师生们簇拥着,一起朝学校走去。从春天出发,走在醉牛山的春天里!
    醉牛山的这个春天啊!
    这就是醉牛山的春天!
    属于民办教师许桂枝的春天!
    属于醉牛山的孩子们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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